第62章
最过分的时候是头顶一碗水学习走路,溢出一滴都要受罚,而她曾为此饿过整整三天。 久我莲低头看着面如金纸的少女,沉默许久,没有继续前行。 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而他们还要在三天的时限里再闯过六重地狱,解决雾见川后再回返人间,无论如何都没有时间可以休息。 “何必做到这一步呢?”竹内青子询问他的话,被他反过来再询问她,“何至于此,姬君?” 竹内青子此时很是狼狈,即便清水洗去了血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却仿佛还在眼前。 听见久我莲的问话,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垂眸,语气冷冷倦倦。 “也不完全是为了你。” 第125章 凄苦小孤女 第三重, 众合地狱。 凡犯杀生、偷盗、邪淫罪者,堕生此狱,狱卒驱赶犯人至两座铁山之间, 令其受铁山推压,粉身碎骨。 这一重地狱的行动必须讲究一个轻敏快捷, 必须趁狱卒不注意潜入铁山, 在铁山尚未闭合之前迅速逃离,否则他们便会和那些犯人一样落得粉身碎骨的结局。 望凝青用清水浸湿了袖摆, 捂住了口鼻, 铁山一开, 久我莲便拉着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人群的间隙间冲去。 与拥挤的死灵凑在一起并不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穿过死灵身体的瞬间,那种附骨之冝般的冷意几乎让人疑心是否被夺走了生命力。 望凝青隐约感觉到竹内青子的心中有一丝悔意, 但是眼下的境况根本容不得退缩, 只能低头不断朝前跑去。 若从铁山的上方往下俯瞰, 散发着明亮光芒的生魂穿过死灵的潮汐,就像逆着海浪行驶的帆船, 摇摇欲坠, 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望凝青和久我莲的动作很快,但即将受刑的死灵已经感知到了不对劲,他们哭嚎着、挣扎着、咆哮着,无数枯瘦的手如摇摆的麦秆, 试图抓住他们。 恶灵暴动之时,铁山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久我莲正想加快脚步,却不料手上一紧, 一股向后的力道扯住了他的身体。 久我莲猛然回头,便见竹内青子面有痛苦之色,几双发黑青紫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揪扯住她的衣服与手臂。 耳边听见重物与土壤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铁山正在缓缓收合。那一瞬间,竹内青子以为久我莲会松开手。 然而,久我莲没有。 他转身,一只手狠狠地擦过嶙峋的铁质山岩,掌心霎时皮开肉绽,淌出鲜血。 他双手穿过竹内青子的腋下,将人抱入怀中,带血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摁上了她身后死灵的脸。 竹内青子听见了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鼻尖嗅到一股木料与皮肉焦糊的味道,来不及多想,便觉得牵制的力道突然一松。 收势不及的竹内青子直接撞进了久我莲的怀里,然而久我莲没有慌,反而借着这股力道顺势翻滚了几圈。 只听见“吱嘎”一声,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为恐怖,像无数脆硬的事物碎裂,还掺杂着软物的湿黏。 那些凄厉的惨叫瞬间消失,只剩两座严丝合缝的铁山,于缝隙间缓缓渗出了灰黑的泥浆与腥臭的血。 望凝青闭了闭眼,头皮后知后觉地传来被拉扯的痛楚,唤醒了竹内青子隐约有些麻木的知觉。她直起身正要回头,一只手却突然摁住了她的后脑勺。 被迫重新扑倒在青年的怀中,橘枝与檀木的香气是这弥散着腥臭与飞灰的炼狱中唯一的净土,它们让人想到一些干净美好的事物,如茶盘上精致玲珑的和果子。 望凝青敏锐地察觉到久我莲失序的心跳,这个从容而又高雅的阴阳师,正在无尽的后怕中仰望着被云翳遮蔽的天空。 “别看。”久我莲的声音有些干涩,“慢慢爬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竹内青子窝在他的怀里,细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缓慢而又小心地从久我莲的身上爬起,视野中一闪而过的,是久我莲从她身上收回的手。 ——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手。 那抹血色刺痛了竹内青子的眼睛,识海中阖目静坐的望凝青也睁开了眼帘,缓缓抬起了头。 名为“竹内青子”的分魂刹那间染上了艳色的鲜红,仿佛那只手上的血浸染了她的灵魂,执意撬开恨意的外壳,将撕裂而又灼热的爱意渗入其中。 有意思。望凝青合上眼帘,不知道竹内青子这一世能带给她怎样的体悟。 第四重,叫唤地狱。 这一重地狱和第五重大叫唤地狱是融合在一起的,凡犯杀、盗、邪淫、饮酒过度五戒者堕生此狱,视程度的严重性决定刑罚的轻重。 狱卒会将犯人丢进铜锅中煎煮,或是将他们驱赶进熊熊燃烧的房间,又或是钳开犯人的嘴将烧热的铜水灌入他们的肺腑,惨叫与嚎哭不断,故名“叫唤地狱”。 这两重地狱的路倒是好走,只是行路的过程甚为煎熬,死魂的哀嚎恸哭不绝于耳,举目望去皆是惨不忍睹的景象。 久我莲顾不得男女之防,为防止失散,只能拉着竹内青子的手,而竹内青子也沉默地低头望着脚下的路,不去看,不去想。 这便是地狱,无论高低贵贱,罪人在这里都有如牲畜。 我死后也会在此受罪吗?竹内青子茫然地想。 当然不会。望凝青一手托腮,冷淡地回应着。修士寻求大道长生,为的便是不受这因果轮回之苦。 眼看着赤红的分魂又添一抹恐惧忧郁的蓝色,望凝青微微颔首,心里很是满意。 第六重地域和第七重地狱同样也是相连的,分别为“焦热地狱”和“大焦热地狱”。 凡犯杀、偷、邪淫、妄语、饮酒过度、邪见及污净戒僧尼者,堕生此狱,后者较之前者更苦。罪人会被迫卧于热铁上,生生被铁锤锤成肉糜。 焦热地狱遍布火山以及岩浆,根本不是适合生灵生存的地方,才刚刚踏上这片焦土,竹内青子的草履便燃烧了起来。 竹内青子踢掉了鞋履,小跑着回到了久我莲的身边,仰头看着他。 这一路下来,久我莲也堪称风尘仆仆,但即便如此,他看上去依旧神姿高彻,文秀高雅。 竹内青子将过长的裙摆撕成条状,将两脚缠起权作鞋履。久我莲轻叹了一口气,朝着她伸出了手。 “过来。”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冷淡之人真心的笑容,如苦橙花开般清新迷人。 竹内青子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洁白的手掌,浊世贵公子养尊处优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适合风雅地摇曳折扇,或是从容地提起毛笔。 但竹内青子更喜欢他背在身后、缠满绷带的另一只手。 她将手递给了久我莲,青年笑了笑,宽大的狩衣被风拂起,他如仙人般乘虚御风。 竹内青子就像被光华公子邀请跳舞的、真正的公主一样,踩着虚无的风飞上了天空,受到黄泉的压制,两人飞得并不算稳,但也足够了。 竹内青子看着久我莲俊逸的侧颜,心中有些不解。 她不明白在铁山地狱之时,久我莲为何不松手?虽然她说自己不会拖后腿,但她也明白自己除了一腔狠意外根本一无所有。 如果当时站在久我莲位置上的人是竹内青子,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松手。 竹内青子并不会对此感到羞耻,她想活,想活得更好,她不觉得有错。她不会询问久我莲为什么,大抵也不过是善良之人的善良之语,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虽然不再接触焦热地狱那足以将人融化的土地,但无法飞得太高的他们依旧吃了一番苦头,炽热几乎夺走了所有的空气,空间似乎都被火焰燃烧到扭曲。 久我莲固然可以召唤出雪女之类的妖怪,但那些妖怪甚至比人类还要恐惧焦热地狱,因此除了忍耐似乎也别无他法。 望凝青开始觉得进入三途川真的不是一个好决定,会被气运之子捡到是个意外,会闯入八大地狱更是个意外中的意外。 勾引计划尚未开始便已崩阻,望凝青看着自己如今形容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 哪里不太……对?原命轨中真的有这么多破事吗? 虽然竹内青子因为跟久我莲一起走过八重地狱,从而对久我莲产生执念的逻辑是合得上的,但为了杀白川彩子,付出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一无所知的望凝青跟着久我莲来到了最后一重地狱。 第八重,无间地狱,又称阿鼻地狱。凡犯五逆罪者,堕生此狱。罪人会在这里承受无间苦刑,永远不会有终点,这里也是罪无可赦的魂灵最终的归宿。 刚刚走出千里焦土,又闯入无尽雪原。这里只有极寒永夜,孤独、寒冷与绝望就是这里唯一的旋律。 这里有饥肠辘辘却吃不到一草一木的人;有趴在河边干渴至极却无论如何都喝不到水的人;有瑟瑟发抖却找不到一点挡风遮蔽之物的人。 踏入阿鼻地狱的人会窥见自身最为痛苦也最为磨折的渴望,能看到却永远得不到。 对于望凝青而言,这是最好解的一关。因为无情道修士没有欲望,他们唯一的渴望便是大道,而这是黄泉唯一无法幻化的事物。 那久我莲呢? 望凝青抬头看向走在前头的身影,冰天雪地之中,久我莲逆着寒风行走,他的眼角眉梢覆上了一层白霜,吐息尽是冰白的冷雾,但看上去依旧从容。 这样的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会是什么? 命书中对于久我莲的这段经历并没有过多着墨,反而对白川彩子文坛扬名以及提出防疫之事大书特书,所以即便是望凝青也不知道他在阿鼻中经历了什么。 直到久我莲走着走着,背影越变越瘦,个头越变越矮。望凝青察觉到不对,上前拉他的衣袖,回过身来的却是眉眼清隽的小小少年。 在望凝青的注视下,久我莲越变越小,最后变成只有五六岁左右的男童。 呼地一声风啸,无尽雪原化为了精致的院落,小小的男童挣开了望凝青的手,弯腰捡起一颗滚倒他脚边的鞠球。 他捧着鞠球走进了院落,面上挂着不符年龄的轻淡笑容。而被牵扯进他的幻境中的望凝青,却忽而嗅见了一股青涩微苦的香。 她抬头,却见院子里种着一颗奇怪的果树,像橘子又不像橘子,零星如雪的白花缀在其中,像流年里支离破碎的美梦。 第126章 凄苦小孤女 这是一座传统经典的和式庭院, 宅寂幽静,一派简素雅致之美。 隔着庭院中错落有致的花草,可以窥见远处环山而建的神社, 红色的鸟居林立云间,神圣而又庄严。 望凝青低头, 看着抱着站在墙边的久我莲,带着浅淡笑意的男童将鞠球放在脚下,轻轻一踢,鞠球便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诡异的是, 那颜色鲜艳的鞠球没有滚出多远, 很快便以同样的速度折返, 再次咕溜溜地滚回了男童的脚底。 小男孩就这样一个人玩起了蹴鞠,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站在他的对面, 迁就着他, 陪伴着他,与他一同玩耍。 “莲。”望凝青背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线, 像一道拘束咒般缚住了玩得正开心的久我莲。 小男孩的笑容微淡,但还是转过身,重新扬起了笑脸:“母亲。” 不远处,庭院的长廊之下, 身穿粗制布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捻弄着一串佛珠。即便不施粉黛, 她依旧让人联想到色泽忧郁、如凝霜露的心叶日中花。 ——久我家的大姬君,藤原中宫的女房, 露草姬久我本香。 “莲。”望凝青听见久我本香说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而又乖顺地垂下了眼帘。那颗鞠球一起一落地滚回到他的脚边, 轻撞了一下他的小腿。 “不要跟妖怪说话,不要搭理它们,好吗?”久我本香的语气冷淡却也温柔,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关心让人不忍拒绝,“它们越是喜欢你,就越是想将你留在那边。” “而你答应过母亲要选择人类这边的,没错吧?” 久我本香走到男孩的面前,俯身抚摸他的发顶,她缠绕在手掌上的佛珠有些咯人,但男孩却没有出声抱怨。 飞鸟振翅划过天空,飘落的叶子载着一只小虫。男童微微偏首,黑如玛瑙的眼睛中倒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人类与妖怪,妖怪与人类。”男孩拿着一朵花,有些调皮地轻扫平静的湖面,“人类不全部都是善的,妖怪也不全部都是恶的。”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某一边?” 小男孩开始思考,而思考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直到得到答案为止。 他是生来不祥的黄泉子,没有人类愿意与他玩耍,但他又不能放下尘世的一切,去愿意包容接纳他的妖怪那一边。 所以他一直都是孤独的。 站在时光尽头微笑的男孩,抱着小小的鞠球,身边既没有人类,也没有妖怪。 他淌过池塘的水,踩过庭院的花,在蝉鸣与飞雪的交织中一点点地长大。 他试图寻找自己在尘世中的平衡点,所以独自一人爬上了神社,翻看社中的藏书,学习了阴阳术法。 在那里,他交到了第一位人类朋友,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公子。神社中的巫女低声交谈,说那是战败的寺家公子,没人敢提起他的名字。 公子虽然总是一副郁郁而不得志的模样,但却总是耐心地听他讲话。 “没有人喜欢我讲话。”已经是少年模样的久我莲撑着下巴,唇角依旧挂着轻淡的笑,“人类不愿意听我讲话,但跟妖怪讲话,又会让人为难。” “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所以才会不想让人为难。”公子神情郁郁,“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值得温柔以待的人呵。” “你知道平安净土以外的平民百姓过着怎样朝不保夕、腹无粟粒的生活吗?你知道吉原中的游女大夫活不过三十,被遗弃而死的孩子的尸骨甚至阻塞了河流吗?” “我不知道。”小小的少年一如既往地垂眸,母亲喜欢他垂眸的模样,显得温柔而又乖巧,“但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你能缔造多么惊人的伟业。”公子自嘲地笑了,“成千上万的人死于妖怪之手,男孩,只要你愿意,你能救活无数煎熬挣扎的生命。” “那样会有人开心吗?” “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不会再有人不愿听你讲话,你和妖怪说话也不会让人为难,以后甚至会有人将黄泉子好好养大,百千年后依旧有人瞻仰你的光华。” “是吗?”少年微笑,“好啊,那便这么做吧。” “说笑的!哪有那么容易啊!” “嗯,试一试也不错。不过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有没有搞错,现在才问这个?!” 后来,那不知道名姓的寺家公子离开了神社,给少年留了一封信,感谢他的“试一试”。 就像少年从他身上得到了愿望一样,他一定也从少年的身上得到了力量吧? 他没再回来,不知去了哪。久我莲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渐渐的也不再去思念他。 望凝青看着那小小的少年再次长大,他穿上了飘逸的狩衣,挽起了长发,轻摇折扇走过长街,便成了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的模样。 时隔多年,他在朝廷官场上看见了死于两城交战的地方首领的画像。 那个曾经郁郁不得志的寺家公子,最终还是如朝生暮死的浮游般冲出了水潭,死在前进的道路上。 久我莲成了阴阳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百鬼帐。他降服妖怪多是采用较为温和的手法,甚至有灵与神明心甘情愿地将名字交给他。 第一个因久我莲而死的妖怪是他幼时的玩伴,那害怕寂寞的影妖取来了黄泉的“非时香果”,喂他吃下。 正如母亲所言,越是喜爱,就越是要害他。 非时香果,常世之国四时皆能放散香气之木实,既为橘。 但那颗混在果盘中的非时香果却唤醒了黄泉子的血脉,那是久我莲生命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母亲跪坐在他的床边哭喊,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凉,也很烫。 “远离了尘世,骗过了所有人的认知,可最后,我还是没能留下这个孩子吗?” 他坠入了梦的深渊,无法苏醒,五感尽失。空洞的躯壳与灵魂在彼此拉扯,能感受到的唯有无处不在的撕裂以及痛苦。 他煎熬了整整三年,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第三年,望凝青看着重新走到阳光下的枯瘦少年,一时陷入了沉默。 第一个妖怪朋友已经被阴阳师的符咒净化。 第一个人类朋友已经被埋在了小小的黄土包下。 少年依旧孤身一人,身旁没有人类,也没有妖怪。但奇异的是,他不再感到孤独了。 堕入深渊,然后重返人间。 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活着真好啊。 “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感觉原来这么温暖,雨水滴落屋檐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就连曾经有些厌烦的蝉鸣,都是生命存活的迹象。” 少年垂眸浅笑,同样是笑容,却已经变得不再一样。 “活着总会感到幸福的,哪怕等待那一瞬的幸福需要无比漫长并且痛苦的时光。” ——所以,只要有人想活,那便去救吧。 这世上最可贵的,是“温柔”,以及“依旧温柔”。 望凝青仰头,她看着苍蓝的天穹一点点地破碎,无间地狱被灰烬笼罩的天空再次显现,铺天盖地的碎片中,整个地狱的苦难与伤悲都在人性的辉光下俯首。 无法动摇的、对道的执着;与无法击溃的、对尘世的温柔。 大阴阳师自阿鼻地狱中抬头,昨日重现的恍惚还未能从他眼中散去,唇角却已轻轻勾起了笑容。 隔着半臂之距,望凝青与他对视,如伫立云端的仙看见了活在尘世中的神。 “走吧。”不知彼此沉默了多久,久我莲突然开口,“前面便是地狱的尽头。” 望凝青抬头远眺,阿鼻地狱宣判他们无罪,一条虚幻如雾般的流水小路出现在他们的脚下,横亘过千里焦土,不知通向何处。 这段旅途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之后仍旧分道扬镳,一人平步青云,一人去过那架着独木桥的河。 望凝青想,若是竹内青子,或许会在这一刻感到一丝细微的痛楚。毕竟苦难只会让人执着于生死,而尘世却有太多生死以外的度量与羁缚。 然而,竹内青子什么都没说,久我莲也保持了沉默。 他们踏入承载思念的流水小河,走进了浓雾。久我莲藏在袖中的式神小人高高飞起,朝着远处飘去。 河流越走越深,流水也逐渐变得湍急,最后两人来到了一处被烟雾笼罩的断崖,脚底是顺流而下的瀑布。 莫名的直觉告诉两人,从这里跳下便会抵达黄泉的尽头。 在嘈杂的水声中,竹内青子借着流水的掩盖,忽而问道:“莲君喜欢怎样的女孩?” 她问得又急又快,在瀑布声中显得如此的模糊,随即,她挣开了久我莲的手,毫不犹豫地跳下了瀑布。 久我莲下意识倾身想要抓住她,两人的手指在空中轻触却又分开,他没能抓住,只能看着少女向断翅的飞鸟般落入重重迷雾。 沉入忘川前,竹内青子看见久我莲嘴唇微微一动,但他说了什么却没能听清。 大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水声会将一切真心掩盖,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在乎。 ——“我喜欢陪我走过八重地狱,看见同一片风景的女孩。” 第127章 凄苦小孤女 望凝青这一世轮回的入世方式是分魂, 因为曾因渡劫而破碎的神魂被修复,重新回到分神期,她能插手改变的地方也开始变多。 分魂简而言之便是分出一个身外化身, 通过性情的塑造和对周边因素的推断理解来扮演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种做法可以很大程度上弥补演技不好的漏洞。 分魂的思想依旧是望凝青本人,但就类似操控木偶一般,她可以让分魂表现出更真实的情感, 彻底杜绝因她“本人”的气质、举止从而导致命轨崩盘的事。 而另一方面,分魂就是一张白纸,任凭别人涂抹颜色,更容易入戏也更容易接纳外界赋予的爱憎。 望凝青要做的就是如实扮演竹内青子的一生,把控大局方向不要偏移,最后炼化分魂, 她便可以得到与分魂同等的喜怒哀乐。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因为人的性情并不是固定的, 往往会随着人生的际遇而不断变化。好比是你种下了一颗种子, 却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 望凝青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便是一片艳红色的花海, 仿若静谧燃烧的红莲业火, 几乎要将眼睛灼伤。 她爬起身, 将出云八景收回腰间, 随即从宽大的袖袋中摸出了久我莲赠予的御守以及袖花。 竹内青子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便擅闯黄泉的愣头青, 她有能够找到白川彩子的办法。 “去吧。”她打开了随身佩戴的香囊, 放飞了两只色泽诡异妖艳的蝴蝶,“找到这股香气的主人。” 紫黑二色的蝴蝶扇了扇翅膀,漆黑的磷粉落到了地上, 散发出一股馥郁却令人头晕目眩的花香。 它们慢悠悠地调转了方向,竹内青子也毫不犹豫地跟在蝴蝶的身后,朝着花海的深处走去。 这种蝴蝶是妖物,竹内青子花费了大力气才养出这两只毒蝴蝶,本来是为了不动声色地杀死白川彩子的,却没想到最后用在了寻人上。 花海的深处会有什么?望凝青心想,话本故事中英雄救美的场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八重地狱,而是唯美而又浪漫的地方吧? 望凝青穿过茂盛的花丛,越是深入,彼岸花便越是密集,最后,大地上的红几乎要染透整片天空。 那是什么?望凝青看到了奇诡的景象。 一面倒挂在天空之上的湖,而在彼岸花海的中间有一面一样的湖泊,上方的湖水在低落,下方的湖水在升起,水流朝着彼此的方向汇聚,宛如一樽巨大的沙漏。 湖泊中的水是灰白色的,像雾气凝聚而成的流体,在过于鲜艳的彼岸花中,那一颗颗灰色的水珠就像冷彻的冰雨。 再走近些,望凝青才发现下方的湖泊中似乎趴着一个人? 眼见着毒蝴蝶朝着那边飞去,望凝青以为找到了白川彩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然而走到了近前,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因为她看见趴在那里的并不是身穿华服的秀美少女,而是一团灰蒙蒙的、人形的雾。 望凝青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拐走白川彩子的忘川之子,久我莲说过祂字号为“雾见川”。 是河流为形的妖怪,无法被刀剑杀死。望凝青远远地看着,感到有些遗憾。 竹内青子从不做白费力气之事,但毒蝴蝶在那灰雾妖怪旁上下飞舞,可见这妖怪与白川彩子脱不了干系。 冒然接近实力不明的大妖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但望凝青觉得对方既然会想要娶人类的新娘,或许是有基本的美丑观念,并且可以沟通? 望凝青在河边捡了一颗小石子,丢在了妖怪的身边。 “噗通”一声,石子沉入了水底,湖面激起的水花却没有落下,反而顺着沙漏朝着天空的湖泊汇聚。 那妖怪被石子惊醒,转过头看向望凝青,似乎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若是祂有人形,大抵会是一双茫然而又无辜的眼睛。 望凝青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对方开口道:“你怎么变回来了?” 雾见川的形体霎时溃散,又很快在望凝青的眼前重聚,祂抬起手,似乎想抚摸她的眼睛:“你已经爱上我了吗?没有爱,你是怎么变回来的呢?” 望凝青微微挑眉,她意识到眼前的妖怪认错了人,而认错的对象基本不做第二人想。 “一定要爱上你才能变回来吗?”望凝青开始套话。 “不,只要强烈的爱意,就可以变回来。”雾见川出乎意料的坦白,天真又有些好骗的模样,“你变回来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爱是什么东西了啊?”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因为只有知道爱为何物,我才能拥有行走人世的形体。”雾见川没有质疑少女的健忘,只是耐心地回答道,“你不是说,你不会爱上一个不懂爱的怪物吗?” “所以我把你变成了一朵花,没有爱意的浇灌便无法拥有形体,这样,你就跟我一样啦。” 望凝青眼眸微微一眯,她脸上浮起了轻慢的笑意:“原来如此。我可以告诉你爱是什么,但没有形体,你要如何感受爱呢?” 望凝青说得十分坦然,反正她现在在对方的眼中是白川彩子,就算事后算账也算不到竹内青子的头上。 “一定要拥有形体才能感受爱吗?”雾见川的声音十分特别,空灵并且听不出是男是女。 “当然,没有形体,我该如何拥抱你?”少女张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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