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罗南沉默了片刻,声音倒是更低沉了些:“‘秩序框架’这词是我生造的,你听不懂才正常,所以你问你,需不需要进一步解释。” 操线人盯着罗南的面孔,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躲过了一劫,要不然那边解释什么?还投桃报李不成?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现在的年轻人,心都狠呐! 操线人心头一松又一紧,如此看来,罗南心里还是存着与他们正面冲突的心思,也许协会的援兵快到了吧。他必须要多个心眼儿,多做一手准备。 话说,“后方”还没准备好? 不管怎样,操线人心态摆得更正,也认命了,反正听一耳朵也不会怀孕,还怕了怎地?他便摆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能解释当然最好,要的,怎么不要?” 罗南经了这么多事,感觉真的非常疲惫了。他吐出口气,又急喘了两下,方继续道:“我想出这个词,源头是柴尔德提供的灵感……” “柴尔德?”操线人心态摆正,功利之心渐消,心思灵便许多,闻言眉头一挑,“真理之耳?” 罗南没搭这话茬,按部就班地往下讲:“柴尔德曾说过,观察即秩序。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指通过自身逻辑梳理,为观照的世间万物,建立起便于自身理解利用的秩序法理。 “而我们的存在本身,又是某种自然秩序的产物。在这里,主观和客观,精神与物质的秩序生干涉,如同两个齿轮咬合,若耦合结构比较稳定,运转有效,就是一个具有相对独立功能的齿轮组,亦即‘秩序框架’。 “秩序框架可大可小。往小了讲,可以是我们自身的修行法度,甚至还能细分;往大了讲,天地万物,都可以纳入其中。各个秩序框架之间,也可以生联系。” 潜水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或许是静了心,又或许是有了明确参照的缘故,操线人忽然觉得,罗南的说法,若撇去那些“齿轮”、“格式”的形容,用他比较容易理解的名词代入的话,其实颇有几分道理。 那什么“秩序框架”,就像是一个能力者的自我逻辑,哦,这是欧阳辰的概念,操线人比较喜欢“领域”这种更具幻想性的说法。 在总会那边,也有强者提出,要将物质世界“规则化”,用彻底的、纯粹的凡力量视角,重新解释整个宇宙,至少也要给“精神层面”留出位置。 当然,相对于人类千年展的深邃复杂的物理体系,里世界5o年的高展,还太过稚弱,这个说法只能做为一个议案形式,姑且听之。 现在的小孩子,都在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说那个“格式论”很有些价值? 嘿嘿,回头更要好好“挖”一下! “还真在聊天?” 章莹莹通过三方通讯,也是听得头晕脑涨,忍不住就在那边嚷嚷:“不要得意忘形,操线人这家伙阴得很。喂,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说蛇语,是蛇语吧?” 罗南貌似没听见,继续高谈阔论。还是薛雷低声确认:“是蛇语没错,还有一个坦克,现在就在齿轮那边,威胁南子来着。” “那个阴险女人名气不小,是真正有传承的咒法师……我擦,我刚查过,她根本不在调查组里面,是偷跑过来的。” 章莹莹又拍方向盘:“现在调查组的正副组长,都被控制住了,可蛇语这个变数,那边未必知情,过来接应的人一定要通知到,否则就是送菜。” 薛雷心里微紧:“这人很厉害?” “很早就是‘建筑师’级别的人物了,但她和南子有点儿像,身体不太好,所以深居浅出,很少露面。但她专精诅咒,又懂刑讯、暗杀,非常阴损,真到害人的时候,可以灵魂出窍,一夜潜行上千公里,到另一个城市……哎呀喂!” 章莹莹不拍方向盘了,改拍大腿:“小心这个人,一定要小心,你们在那儿说了一堆废话,可如果她是灵魂出窍状态,从齿轮到海天云都,也就一念之间的事儿!” 薛雷听得头皮麻,当下就开口提醒罗南:“南子……” 他话刚出口,罗南的背脊从防护玻璃上借了一点儿力,站直了身体,轻声道:“单纯用嘴说,未必能好好理解。这样,我可以做一下演示。” 操线人敏锐地察觉到,罗南那边的细微变化,特别是薛雷,明显是和谁通讯,知道了什么消息。他心头微紧,身体迅切入到临战状态,脸上笑容不改: “演示?我觉得刚刚说得挺好的,那个什么‘秩序框架’的概念我已经懂了,其实就是领域啊、小宇宙啊、天地法则什么的换个说法,对不对?” “错。” 罗南干脆利落地回应:“我刚才所说的核心,其实并不在‘秩序框架’,而在于‘耦合’。前者万千名目,其根源还是在于彼此之间的万千联系……我的母亲将这些联系统一归类为‘耦合’,我认为很恰当。” 到最后,他血红的眼眶张开了一缝隙,血色里揉入了幽沉暗寂,指向的落点,则是海天池前,那个倒伏的人影之上。 “正装死的这位,身上就表现得很典型。” 脸面朝地,许多不曾动弹的黑甲虫,身上一激,头皮麻。感觉身前薛雷,身后操线人,目光都如刀子一般切过来。 与之同时,他心底莫名有一份冰寒之意,层层渗出,“咯喇喇”如裂开的冰层,又如幽暗深窟里异类的低语,缭绕不散。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雷霆雨(中) 黑甲虫确实在装死。 罗南的二度精神冲击,固然比第一次强大很多,但终究还有尽头。熬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也算是回了魂儿,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而在当前的事态下,黑甲虫已经找不自己的位置。他看明白了,总会这帮人,全都是靠不住的冷血种,他对罗南下手后,也和夏城分会这边断了情谊,一次海盗式的跳帮,最后砸进了海里。 现在,黑甲虫恨罗南,固然恨穿了肚肠;对操线人之流,也是牙痒痒的。想来两边对他亦如是。 这等尴尬局面,黑甲虫也不知该如何对付,只能趴在地上装死,想着一会儿随机应变,若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然最好;如若不能,也要全身而退。 哪想到,眼看两边对峙,快把他遗忘干净之时,罗南说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概念,顺手又把他给拎了起来。 接下来的所谓“演示”让黑甲虫背脊生寒。罗南无论如何也不会安好心的,他是继续装死?又或起来难? 黑甲虫纠结得要撞地。 罗南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话音都没有停顿:“在我看来,黑甲虫这个齿轮组,哦,我的意思就是秩序框架,内外一共是四个齿轮。中间是形神结构形成的大齿轮,几乎所有力量都要通过它进行运转,每个能力者都要拥有这样一个中枢……” 这个比较浅显,操线人理解无碍。不过目前他的注意力多少有些跑偏,冷冰冰的视线,在黑甲虫一动不动的身躯上来回巡睃。 别的不提,罗南所说黑甲虫装死之事,他倒信了八成。要说早前是他先对不住黑甲虫,可既然把人得罪了,考虑太多也毫无意义,他更多还是琢磨,如何将这个变数处理掉。 “除了中枢齿轮以外,黑甲虫还有一个外轮。也就是眼下散落在观景平台上的二十七只甲虫,以及他领带内的六只。” 罗南道出的精确数字,又把操线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他大略感应一下,平台上散落的那些,数字应该差不离;可那条花里胡哨的领带,是黑甲虫的核心道具,向来遮掩严实,罗南是怎么确认的? 犹豫了一下,操线人没有较真。 罗南继续往下讲:“三十三只甲虫,看似分散,其实是以灵魂力量活化的方式,紧密联系,随时可以形成另一个齿轮结构。这种方式应该比较灵活,丢上几只也不打紧,但材质相对比较脆,真的运转起来,恐怕只有一击之力。 “嗯,还有,他的领带看上去还不错,应该是经常用齿轮打磨,我的意思是,他经常以干涉力作用,气机互通,可以作为动的介质,且没有那么脆弱,应该更具实用性。” “是虫爆和毒刺,前者是腐蚀性毒雾,后者是软剑式的杀招,黑甲虫的双秘技。”章莹莹的声音穿过手环,算是给罗南作一下补充,让旁边脑子懵懵的薛雷听得更明白些。 薛雷同时也听出来,章莹莹的尾音有点儿飘:“真是见鬼了!” “活见鬼!” 黑甲虫听不到操线人的心声,也听不到章莹莹的“解说”,但他不需要,即便什么“齿轮”、“秩序框架”之类的形容,还比较陌生,可罗南所讲的,都是融进他血液里的东西,是他在世间立足之本,如今被逐一点出,滋味儿会舒坦才怪。 黑甲虫本能地不愿相信: “不对,不对,这不合逻辑!唔,想一想,我的资料虽是保密,可协会本就是四面透风的地方,章莹莹、还有那机械女,都知道我的底细。这小王八蛋恐怕是早知道了结果,再用他那个所谓的‘秩序框架’包装一下,乱我心神?又或者,这小子根本不管我是不是醒着,要拿我引开操线人的注意力?” 黑甲虫越想越可疑,越想越可气。心里纠结半晌,还是咬牙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是脸贴着地,干脆把脸皮都舍在地上,只当罗南说话都是放屁,他还就不动了! 此时,操线人倒是主动向罗南询问:“不是说四个齿轮吗?这才两个。” “第三个齿轮,与前两个不太一样,它独立于黑甲虫的形神结构之外,说是耦合,其实更像是寄生。寄生……也算是耦合的一种吧,我认为可以算。” 罗南这段话说得不清不楚,却在入耳瞬间,将黑甲虫钉在地上。 “不可能!” 黑甲虫只觉得,他的后颈被人用冰刀一剖而开,刺骨的寒意和痛觉,从脊柱中间向两头扩散,转眼间,连脚趾头都是冰的。 别人也许稀里糊涂,黑甲虫却心里透亮: 罗南所讲的,是他的“本命虫”。 他的能力,根源是一只畸变种甲虫,早年被他意外吞吃进肚,与他的凡力量相融合,搭建起独特的能力结构。多年来不断培养,那只畸变妖虫已经深植在他体内,成为他最重要的能力根基。 这是他人生第一位的大秘密,从来都是烂在肚子里,从未对人提及,罗南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除非这小子有一对天眼,能看看透他的五脏六腑,洞彻他一切隐秘! 也是此刻,黑甲虫又想起了先前“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感觉。 风过间隙,光照下土,在这无法琢磨的通透感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对无形的眼睛,时刻盯视,不遗纤毫? 一念乍生,黑甲虫心脏狂跳,隔着胸膛,拍击地面,身上气息浮动,在场的都是感应灵敏之人,自然再也瞒不过。 “这家真在装死!”薛雷性子直,一口叫破。 “你特么去死!” 就算是脸皮贴着冰冷的地面,这一刻也像燃起了火。黑甲虫脑子里轰声响,又有耳鸣式的嗡嗡杂音灌入,里面掺着恐惧和暴怒的情绪,如火焰般升腾,将“装死大计”焚化成灰。 他猛地屈肘,架起身子,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将那个叫破他人生最大秘密的魔鬼撕碎。 薛雷始终前出半个身位,此时又一个斜跨步,将罗南挡在其宽厚的肩膀之后。 度并不是黑甲虫的强项,可诡变挪移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就算现在脑子里乱做一团,面对薛雷坚若磐石的架势,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走位。 几个微幅变动,黑甲虫调动了薛雷的重心,也看到了他身后的那张脸。 罗南的脸露出小半,眼睛也只有一只,眼眶仅露出一线缝隙,深红颜色吸尽了光线,黑沉沉的,化为无形压力,顶住黑甲虫胸口。 “还有第四个齿轮,刚套上去不久。” 话音未落,半露天的观景平台上,又起狂风,而薛雷与黑甲虫也碰撞在一块儿。气爆连声,罗南低哑虚弱的嗓音随之飘飞偏转,离得远了,若不凝聚心神,都未必能听得清楚。 操线人不确定,罗南是不是在与他说话,听语气,很像。 “第四个齿轮,完全不属于他,而是来自外部。最初是起防护作用,就像盖了件‘灯罩’,屏蔽精神冲击。可眼下,耦合方式变更,从‘灯罩’变成了‘套索’……” 黑甲虫闷哼后退,薛雷的近身战能力,至少要强过他一个档次,正面冲突,绝无胜算。况且罗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缭绕不散,连续几个关键词扎进来,让他心头惊悸连连,难有恋战之心。 身形大幅侧移,黑甲虫不会再把后背亮给操线人,而是形成了个狭长三角,才停下身子。他微微喘息,视线先盯罗南,再转向操线人,即而又在平台各个阴影中掠过,心神亦如眼神般游移不定。 至于罗南和操线人,两边投射过来的视线,看上去都颇是微妙。 浓烈的不安和恐惧,化为实质,在黑甲虫胸腹间滚动:“蛇语,你给我回个话……” 回应他的,是咝咝细音,幽然暗生,如黑暗中毒蛇吐信,鳞甲滑行。黑甲虫骇然欲动之时,可怕的麻痹感,从腹腔一路上行,淹没五脏六腑,又淹过喉头,余势不竭,还在往上顶。 嗡嗡之音,贯脑而入。 黑甲虫的眼珠鼓起,血丝爬满了眼白,里面塞满了恐惧和绝望:是他的本命虫,他一直小心地将其圈在腹腔内,独立于脏器之外,可如今,妖虫失控了。 受诡异的“咝咝”声诱导,畸变妖虫的恐怖本能复苏,它一路噬咬,穿透肠道、脾胃、胸腔、喉头,直上脑宫。 黑甲虫还想再挣扎的,可对方不给他任何机会,随着麻痹感和嗡嗡虫鸣入脑,他神智一暗,灵光永沦。 狂风掩去了罗南悠悠的叹息。 罗南没想拯救黑甲虫,只是想提醒一句,给对方的暗手使个绊子,却不想那边的手段实在狠辣,直接唤醒了寄生在黑甲虫腹腔的“畸变种”虫子,主客易位,颠倒变化。 黑甲虫僵死在风中,死得透了,现在他的身躯,只作为畸变妖虫的“外骨骼”而存在,任由折腾。 薛雷还不太确定,警惕地打量,又问罗南:“他是不是……” 罗南点头:“死了。” 话音未落,黑甲虫那边开了口:“亚沙卡沙。” “……” 黑甲虫在蠕动嘴唇舌头,还有喉咙,幅度很明显,但声模糊沙哑,用力过猛的时候,口腔里甚至突出一截绿汪汪的尖刺,还左右摆动两下。 (大家元旦快乐,话说假期我最致命的错觉就是“我有时间写稿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雷霆雨(上)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小时……愤而开悟改标题**,这是细纲和细节的矛盾,大伙儿莫在意) 看到这种严重违逆正常审美的情形,任薛雷胆识非凡,属于人类的本能还是让他头皮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怪物?” 罗南没有回答,倒是黑甲虫那边,又把身体侧过来一些角度,正面对上二人,喉咙里继续声:“……帕沙沙,欧卡意思是,抱歉。” 几个字的过程,黑甲虫的音就是字正腔圆,如果闭上眼睛,几乎听不出前后有什么差别――就算睁眼吧,也确实还是那个人,只要能忽略掉让人不适的细节。 此时黑甲虫的表现,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克制和礼貌。他双手有些僵硬地护在小腹处,略做交叉,头颅微垂,真的在道歉的样子: “提前动手,很多环节缺失,转化则还需要一个过程,请见谅。” 如果不是这家伙的面部肌肉还在不自然地抽搐,如果不是他的口鼻甚至耳孔里,还在不时地冒出虫类的节肢尖端,眼下黑甲虫的表现,简直就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礼仪人员。 前后比对,内外比对,比出了让人心头冷的诡异阴森。 结合章莹莹先前的提醒,薛雷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再次调整身位,把罗南掩护在他的宽肩之后,直面那人不人,虫不虫的东西,低喝道: “蛇语?” “转化完成之前,确实需要我与二位打交道。不过,就个人而言,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更希望与罗君进行一些有益的交流。” 眼前这个外表是“黑甲虫”,内里是“畸变妖虫”,而意志则属于“蛇语”的古怪存在,就以看似礼貌坦承的态度说话。同时僵硬的身体,微微前倾,也像其适应音那样,很快流畅起来,做了一个深鞠躬,非常恭敬的样子: “罗君的理论,人深醒,点破了困扰我多年的关碍,受教了。” 薛雷挡在两人中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挺多余。 事实也正是如此,蛇语借黑甲虫之口说话、做动作,只是形式而已,其意念视薛雷如无物,只盯住罗南: “我相信,罗君应该也有自己的一组齿轮,也在进行奇妙的耦合作用,以洞彻生命的法度。可是,运转不是太流畅,是吗?” 说话间,黑甲虫的面皮出现了和语气完全不合拍的抽搐,稍迟一线,他两个眼珠无声碎裂,血水飞溅,幽绿螯肢突出眼眶又缩回。 在这让人眼皮狂跳的情景里,黑甲虫脸上偏偏露出笑容,漆黑涂纹的齿隙间,呵出的尽是非人的死气:“齿轮凡,人身脆弱,越是复杂玄妙的耦合,带来的压力就越大。罗君还能支撑多久呢?” 罗南站在薛雷身后,感觉脸上有些不舒服,是眼眶流下的血水快要干结的缘故。他就用白大褂的袖口,在脸上抹了两把,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也牵动面部神经,带起刺痛,好像有小刀在刮动。 他呼出口气,尽量保持面部的平静,轻声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干脆把黑甲虫弄死,减少耦合的复杂度,以便于操控?” “罗君的说法,一旦明确涵义,倒是更见本质。” 蛇语通过黑甲虫千疮百孔的身躯,作以回应。现在这位已经跟上了罗南的思维逻辑,可以做到有来有往:“容我略表异议:罗君断言黑甲虫已死,未免轻率,我只是对他的存在方式做了改动,按罗君的话讲,就是将中枢齿轮转化为另一个模样。” 话音方落,黑甲虫的身躯一个剧烈抽搐,整个人都缩成团,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薛雷下意识横臂,把罗南再往后拨一下,生怕那边再搞出什么妖蛾子。而就在他动作的同时,黑甲虫那里,隐约传出细密的咒音,与观景平台上的寒风揉在一起,吹落四方。 不知是否是错觉,薛雷觉得平台上的风力变弱了。又迟一线,连串轻微爆音响起,来自观景平台的各个区域。 薛雷耳根轻颤,视线盘转,准确捕捉到每处爆点,只见那些地方,均有浅绿的雾气升腾弥漫。 “27个,应该是黑甲虫操控的虫子吧,全都爆开了……” “是虫爆,小心里面的神经性毒剂,经过特别手法催的话,腐蚀性也很强的。”章莹莹已经从手环通讯中,得知蛇语的到来,也越心浮气躁,可为了不让两个菜鸟慌神,还要故作冷静,不知忍得多么辛苦。 薛雷眼皮乱跳:“量看上去倒不大,可这么四面八面聚拢过来,是什么意思?” 章莹莹愣了愣神:“聚拢?” 罗南插言进来:“蛇语正在控制平台上的气流。雷子,你带着我还能爬楼吗?” “没问题!”就算是有,薛雷也要克服。 “那我们就……算了,迟了一步。” 罗南的嗓音更哑了,他的身体确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以至于越来越虚弱,可心里则越透亮。 正如蛇语猜测的那样,罗南概略成形的秩序框架下,齿轮之间形成了耦合关系,也许不怎么顺畅,却足以生灵光,映照内外,无所不至,以至于拥有了惊人的预见性。 可惜由于对敌经验较差,面对蛇语这种心思诡谲莫测的咒法师,罗南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线。 此时,平台上的寒风气流,在细密咒音控制下,已经变得驯服和顺,它打着旋儿,将分布在四面的浅绿毒雾次第送来,层层叠叠压向罗南二人的位置。一眼看去,直如细纱漫卷,飘而不散,又汇结帘幕,环拢四周,连平台之外都不放过,封住了罗南二人的退路。 薛雷环视一圈,额头血管都在跳动。他有心以拳风将这层毒雾帘幕打破,可再想想蛇语神乎其技的控风咒术,便是投鼠忌器。 以他“得符”的境界,未必就怕了这毒雾,可罗南怎么办?以罗南的身子骨,不可能经得住折腾。 蛇语这手,轻描淡写,却是戳中了他们的死穴。 现在该怎么办?等毒性挥吗?别看这里是半开放式的平台,可在蛇语的控风手段下,对他们而言,和一间全封闭的密室有什么差别? 这还没完。 薛雷眼皮再跳,就看到刚刚抽搐倒地的黑甲虫,慢慢从地上爬起,身子还有些摇晃,已经变成血窟窿的双眼不断地冒血水,脸上也被锋利的虫肢刺穿几个口子,可他仍然露出礼貌笑容: “转化完毕,让罗君见笑了。” 尾音未绝,黑甲虫脸上面具式的笑容砰然粉碎,代之而起的,是扭曲到极致的仇恨和疯狂。他脸孔上的两个血窟窿,转向罗南的方位,切齿道:“躲到女人裙底下的小杂种,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突兀变化的画风,让薛雷头皮一炸,眼睛是也是一花,黑甲虫已经咆哮着冲上来,直接冲过浅绿的毒幕,正面出拳。 相对稳定的毒幕被冲起了散乱的涡流,薛雷鼻端更多出一份腥意。想到身后的罗南,薛雷勃然大怒,厉喝声中,雄壮身躯竟然凭空涨了一圈儿,身若巨灵,重拳擂下。 “嘭”地一声爆震,黑甲虫以较来时更快的度飞退,他的右臂臂骨被薛雷硬生生砸成三截,又被重拳压住,扭曲着崩回自家额头,将头骨砸得凹陷下去。 可就在黑甲虫被轰回的刹那,他左手偷扯下领带,顺势挥动,无声划过薛雷胸口。后者胸前的道服如遭利刃切割,瞬间开裂,胸口处现出一道白痕,迅转红、充血,将破未破,还透着一抹暗色。 薛雷咬牙不哼一声,只盯着黑甲虫不放。 若是正常情况,他硬挨一击,换来的是黑甲虫脑浆迸裂,早已胜了。可眼前这家伙,纵然面目扭曲,头骨开裂,可里面出来,不是脑浆,而是一头丑陋妖虫的半边躯壳。 黑甲虫甚至还咧嘴笑:“哦哦,透风的感觉不错……为什么我以前没现呢?” 薛雷心头一阵恶寒,竟不知黑甲虫是站在个人、还是那头妖虫的立场说话。 这家伙现在究竟算什么? 薛雷念头未绝,黑甲虫面色又是一变,唇齿开合,传达蛇语的意志:“罗君,黑甲虫这样,算死了么?” 薛雷身后,罗南声音低哑,却还算稳定:“只不过是残缺的灵魂,被你揉捏成了怨灵似的怪物……” “这也是一种说法。” 蛇语并不否认:“生死的尺度,对于我们而言,已经比较模糊了,你说死,我曰生,各有标准。但我想问的是,如果罗君也变成这个模样,到那时,您会是怎样的感想呢? “……” “当然,我肯定不会像对待黑甲虫这样粗糙,我会用最细致的手法,慢慢捏合,让罗君的灵魂,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 在蛇语的控制下,黑甲虫再次向这边鞠躬,迸裂的脑壳内层,幽绿的甲虫替代了大脑的位置,微微蠕动:“到时,我会为罗君重塑一个更合适的躯壳,以安放您耀眼的灵魂。如果足够幸运,我们还可以时常交流探讨,完善秩序框架等天才的想法。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罗君,您意下如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雷霆雨(中) 面对蛇语通过黑甲虫表现出来的“礼貌尊重”态度,罗南毫无反应。他靠在防护玻璃上,眼皮垂落,呼吸急促,给人的感觉是愈虚弱。 四面合拢的毒幕,对他这种体质糟糕的人来讲,确实是很要命。这种情况下,再开口多说几句,恐怕用不着蛇语加码用劲儿,他自己就要倒了。 “罗君?”蛇语依旧是文明礼貌的问候,除了其载体颜值上不可弥补的缺憾以外,无可挑剔。 薛雷受不了这份虚伪劲儿,开口嘲讽道:“怪不得绰号里有个语字呢,废话真多!” “真是抱歉,实在是除了说话以外,我想不出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蛇语驱使黑甲虫向前迈了两步,就让薛雷如临大敌。眼下的黑甲虫真不算啥,可挂在周围的毒幕再翻卷几下,罗南八成要倒下,而这正是蛇语不紧不慢的原因。 薛雷咬牙切齿,蛇语则继续言:“我本可以更迅地结束这个局面。可让惭愧的是,鄙人的修行还不到家,不能保证您的智慧灵光完整留存,能留下什么样的信息,多半也要凭借运气。这将会有极大的可能,抹去罗君充满魅力的理论,未免太可惜……” “蛇语!”海天池上方,操线人也有些受不住,他再一次看表,确认时间。 夏城警方以及云都水邑的保全部门就算全是垃圾,这时候肯定也要反应过来了,更何况还有夏城分会在后面?如今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赶紧把罗南放倒,抢到手里才是真的。 “做好自己的事。”蛇语的声音直接在他耳畔响起,是一次不轻不重的警告。 而在此时,一直闭口不言的罗南出了声:“你们之前问的是安翁……这算不算跑题?” “笨蛋,你还有心情闲聊?闭嘴!闭住呼吸!”章莹莹已经在大都市里飙起了飞车,今年的驾驶分值早扣个精光,还要分出大半心力,顾忌这个不省心的,直恨不得把方向盘揪下来。 “南子,听莹姐的,别说话!”薛雷也想制止罗南开口,罗南则拍拍他的肩背,略作安抚。 对面的黑甲虫继续当传声筒,帮助蛇语和罗南实现对话:“站在我的立场上,安翁的行踪之类,实不如罗君的理论能给我更多触动。” “那还真是谢谢了。” 罗南继续出虚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继续讨论有关话题,直到我被毒雾放倒……又或是你的防御工事构筑完成?” 观景平台上忽地声息全无。 “防御工事?”无论是薛雷,还是章莹莹,包括另一边的操线人,都再次碰上了理解障碍,一时愕然。 蛇语大概有着同样的情绪。足足五秒钟后,她才通过黑甲虫话,但要比原来的腔调沉凝许多:“罗君,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在猜你。” 罗南的呼吸声渐转急促,渗透进来的微量毒素,正对他造成越来越明显的影响,可他还在说话:“我就想,以你的能力,早先要是和黑甲虫他们一起行动,出奇不意之下,我大概撑不到这个时候。可是你没有来,只是做了一个灯罩,聊胜于无。一个大杀器却当后勤人员使唤,这不合情理。” “所以……” “所以我就猜,当然也有某人的情报支持。我就想,你必定是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过来,固然方便了,但也脆弱,尤其是对上我这种比较擅长感应及精神冲击的人。你的性格应该比较谨慎惜身,到现在都不动最后攻势,恐怕是担心使劲儿太过,可能会被我察觉,真给逮到的话,你的防御能力,还不如黑甲虫他们。” 蛇语又是静默数秒,方道:“现在,罗君现了我的位置?” “还不太确定,所以听你的,我们再聊聊?” 蛇语却不再出声,似在沉吟琢磨后面的手段。 薛雷、章莹莹、操线人这几个,一时也说不出话,原来观景平台之上,还进行着另一场交锋,而他们竟一无所觉――就算人家摆明了,也是如此。 不在场的人不提,薛雷和操线人的视线,此时都聚在罗南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罗南的气仍不太好,身后的防护玻璃带着弧度,他靠着不怎么舒服,便辛苦调整倚身的姿势,好不容易觉得舒坦点儿了,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一下。 稍隔一秒,蛇语通过黑甲虫话:“罗君的意思是……”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罗南倒似来了谈兴,“你刚才问起我的秩序框架问题。按照评价黑甲虫的标准,那里面包含了两个齿轮,一大一小。” 罗南说得简单,内蕴则要复杂得多。 两个齿轮,大者为“格式塔”,表现为“外接神经元”以及寄存其中的灵魂力量。修神禹在授课时,称其为“外法”,说它像一座巨大冰山,法度森严。 小者则为“目窍心灯”。罗南十日修行,有所进展,是他形骸体系的延伸,可火候未到,只算飘浮在冰山外的舢板。 大小齿轮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耦合关系”。罗南从格式塔那边转注灵魂力量,使目窍心灯迅展壮大,这是其一;目窍心灯与格式塔信息互通,交叉定位,这是其二。 特别是后者,最初的时候,黑甲虫也好,操线人也罢,罗南观照其“生命草图”时,外都有迷雾遮蔽,形成干扰。新的耦合关系成型后,如风过间隙、光照下土,二人的生命草图,甚至整个星河图景,都拂去大半暗云浊雾,层层透彻,神妙无方。 这种细节,罗南不可能讲出来,他现在开口说话,与其说是与蛇语讨论,还不如说是借“述之于口”的过程,进一步梳理他已经渐具雏形的思路。 所以,他根本不管蛇语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的问题在于,两个齿轮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挨得又太近,缺乏合理结构,就算产生耦合关系,磨损冲突也难以避免。” 他脸面转往海天池方向,笑了一笑。他明明自爆其短,可这罕见的表情,却让那边的操线人心头怵。 “要让体量差异巨大的齿轮之间形成联动,特殊的结构是必须的,中间环节是必须的。就像魔鬼鱼,它在水晶柱里面横冲直撞,杀戳无数,靠得近了就是死路一条;可只要离得稍远些,很多小鱼小虾可以靠着它留下的食物残渣,很滋润地活着。” 操线人不自觉往脚下看,看到半截,才醒悟过来,这话题跑得也太偏了! 就是蛇语,眼下也有点儿跟不上节奏,最终只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感慨:“罗君,当您用独有的方式去思考的时候,着实让人敬畏……然而本质上我们还是俗人,离开世俗层面太远,并不是好事。” 说话时,黑甲虫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薛雷不知道事态展到何种地步,可他保护罗南的职责不会改变。当即也是微微躬背,进入应战状态。 罗南暂停了只有自己才理解的“交流”,充血的眼眶指向黑甲虫丑陋变形的面孔,可最终只是一扫而过,随即垂下眼睑:“不是要讨论吗?” “我很担罗君目前的状况。” 蛇语的关怀,就像黑甲虫的脸面那样,只剩一层干瘪的空壳。说话间,浅绿毒幕也无声无息地向中央合拢,幅度非常小,非常谨慎。 黑甲虫也向前推进,度不快,可那份重心随时移换的飘忽,已有其全盛期的七八成味道。 薛雷既要注意毒幕烟气,又要锁定黑甲虫,还要顾忌罗南的状态,心神分裂,着实辛苦。 偏在此时,薛雷听到身后罗南清晰的吐息声响。他吃了一惊,不顾身前黑甲虫的动态,扭头回看。 黑甲虫那边貌似也愣了,竟然没有趁机难。 罗南不管别人如何,他深吸口一口长气,又缓缓吐出,对烟帘毒幕围拢的毒性环境,毫不避忌。在此过程中,他下意识活动下颔,挥去面部麻痹感: “黑甲虫虫爆毒素的主要成份,应该是多肽类的神经毒素,stx3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原本通过血液传播,直接作用于离子通道,具有很强的麻痹效果。但黑甲虫为了提高作用效率,做了大幅调制,增加了呼吸道感染的可能,但也降低了毒性……” 说到这儿,罗南眼也不抬,笑了一笑:“这算不算世俗层面?蛇语女士,说好要探讨的,你中途退席可不好。” 蛇语难掩惊讶:“罗君对神经毒素也有研究?” “吃药吃多了,多少能抗一下。” 话是这么说,若没有多年“容器”的格式基础,以及打通目窍激的人体机能作底子,罗南今天多半是要倒大霉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吞吐毒气,唬人玩耍。 罗南靠着防护玻璃,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才不会告诉蛇语,自家半截身体都被麻木感覆盖,只要走上一步,就要栽跟头。 不过,由于神经毒素刺激,神经系统常的兴奋状态,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不好意思,趴桌上睡着了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雷霆雨 (下) 罗南一路“框架”、“齿轮”什么的说下来,当真逼格见涨,配上一些专业名词,唬人的效果也大大提升。 蛇语一时静默,大概是在重新评估罗南的状态。 至于薛雷,虽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罗南摆出的模样,还是让他长出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南子,厉害!” 遭毒幕烟气包围的时候,薛雷大半心思都在罗南那边,担惊受怕的滋味儿着实不好受,一身本事,难以尽展。如今后顾之忧去了大半,心头重压移开,周身气机都顺畅许多。 罗南对薛雷挑起大拇指,并没有告之真相的打算。半边身体失控的感觉不好受,可若能由此解放薛雷这个即战力,也是值得的。 只是薛雷也在后怕,担心对面再出什么阴诡手段,便低声道:“南子,趁现在我带你下去……” “不,我们进攻。” 罗南的嗓音更低沉,意志却坚定不移。他额头血管微微跳动,目窍心灯与格式塔耦合而成的“和风微光”,拂过观景平台以至于大半个摩天大楼,照亮了各个角落包括每个生灵的生命草图。 巨量的信息并不容易处理,罗南只能根据距离远近、危机程度高低概略分别。信息堆积下,一个接一个的应对方案成型,往来交替。 罗南不缺想法,缺的是丰富经验堆积起来的判断力,这种时候,前人经验造就的“原则”,就成为了判断的第一依据。故而爆岩教授的“心态原则”,仍是罗南行事的根据。他将自我信念和谋划,都建立在不可移易的优势胜因之上,也造就了此刻坚硬如钢的心志。 “我们没有功夫和蛇语继续纠缠。现在,解决掉黑甲虫,没有这个抓手,蛇语就只能在精神领域做动作,那时胜利就是我们的。” 薛雷视线切过黑甲虫,感觉距离倒也合适,进退均可,只是战起之后,多少会有变数。 一个犹豫的功夫,倒是对面先动了手。 黑甲虫口中出低哑的音节,像是咒音,又像虫类的嘶鸣,与之相呼应,四面毒雾帘幕合拢,浅绿颜色骤然加深,在空气中哧哧作响。结合章莹莹的情报,可知他将毒雾强行催化,不只是神经毒素,也变成了腐蚀性的毒烟,扑面而来。 想来是蛇语觉得神经毒剂效用不佳,换成腐蚀性的再试试看。 目睹此景,罗南并不意外,他前面言几无掩饰,也等于逼着蛇语动手。眼下他加快语,再给薛雷讲:“我记得你说过,刚把‘潜雷’练到家?” “呃?” 不等薛雷回应,罗南一直握在手中的笔记本,页面翻动,最后一个、也是最后制作的纸人跳出。与其同伴不一样的是,它在半空中,纸片身材便燃起了火光,扑入将合未合的毒幕中。 特殊材料、特殊手法形成的特殊火焰,质性颇是不凡,可这也是极其粗暴的应对方式,腐蚀性毒雾遇火就轰声燃烧,溅射出大量火星,毒性也剧烈挥。 一时间薛雷眼前鼻端,尽是火光腥意,头皮炸之际,也终于明白了罗南的意图,当下咬牙沉喝,周身气机稍敛,随即爆炸性喷,身上武道服哗啦啦作响,气流乱卷,将扑面而来的火光一冲而散。 这一手防火不防毒,瞬间激的毒性,较先前还要猛烈数倍,连薛雷都有些肢体麻木之感。还好他身中明符悬照,很快将这些负面感觉尽都压下、清扫干净。 薛雷最担心的还是罗南,正要回头,背上却让人轻推一把:“战决!” 用力不大,但干脆利落的表示,将薛雷杂念抹尽。后者低吼一声,凭借强健身躯,强行突破还有火星迸溅的烟气区域,冲击而上。 看薛雷身形前扑,罗南身子不自觉就想往下滑,原本就混沌的眼前,更加模糊。但很快,格式塔与目窍心灯耦合生成的“和风微光”,吹过诸窍,照临本体,所过之处,麻痹感觉大幅缓解,丝丝热力蒸腾,给他多出几分力气,终于稳稳靠住防护玻璃,没有露怯。 精神层面深处,那个躲在层层防御之后的幽诡影子,无法察出破绽。 薛雷冲击,是反客为主的一招。 先前黑甲虫已经进逼到一定距离,薛雷突然扑上,强绝的爆力,让他几如过涧猛虎,呼啸而至,周身罡力直接将半途中残余的烟气毒幕撕碎。 黑甲虫被彻底打破了对毒雾的控制,然而他脚下走位依然飘忽,及时错步,让过薛雷冲击正锋。 薛雷眼神凶狠,高壮身躯瞬间一个行水流水般的半旋身,肩撞肘击,引出了狂风暴雨般的近身短打。他小范围的挪移变化,竟不比黑甲虫逊色多少。 黑甲虫的反应,比他的正常状态还是要逊色的,避过肩撞,就躲不过肘击,身形骤然僵。薛雷窥准机会,低吼声自喉中迸,充沛力,一拳擂出,一拳继起,黑甲虫肩窝、脖颈、脸面,连遭重击,初时无声无息,三拳过后,忽有雷音炸响,穿透皮肉,贯入颅脑,潜劲爆震,黑甲虫丑陋变形的头颅一鼓,即而炸裂。 碎裂的颅骨之中,甲虫的躯壳骤然一瘪,像是要爆掉,其实是借此躲过了大部分拳压,即而硬往下缩,沿着断颈血管,陷入黑甲虫残躯之中。 此情此景,妖异恐怖,然而进入战斗状态的薛雷,反而视若无睹,仅遵循气机牵引,又是一拳下锤。 雷音再响,黑甲虫残躯之上,肩颈胸腔严重变形塌陷,几已不成人形。任是哪个正常人如此模样,都死了十成,可薛雷感觉仍不太好,他视线盯住黑甲虫残躯,又一记重锤欲出。 但在此时,罗南的意念直入脑海:“后退!” 刺激一出,薛雷想都没想,拳势收敛,身形闪退。 几乎与他同一节拍,黑甲虫严重塌陷的胸腔骤然鼓胀,看势头是要整个地爆开,但将爆未爆之时,忽被一种无形之力强行约束,最终只在已成烂肉的肩颈处,爆开血雾。 血光在空气中哧哧作响,部分后先至,洒向薛雷头面,但薛雷拳劲迸,硬将其震开。 脱离险境之后,薛雷面上决无轻松之意,猛地扭头去看罗南,正好见到死党血色眼眶中,莫名闪过的电光。 没等薛雷弄个明白,耳畔又有绝望的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 残躯上半部分,丑陋的绿壳甲虫重新浮出,有半边躯壳融入破损血肉中,另外半边包括头部、背部硬壳等,都冒出火烟,焰光飞卷而上,隐约成了一个痛苦挣扎的人形。 黑甲虫的“怨灵”。 此刻的黑甲虫,或许是清醒的,因为愤恨的情绪已沦为表面,嘶鸣中尽是绝望恐惧――那是由他当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而生。 “蛇语,蛇语!”黑甲虫的所有声器官已经毁了个干净,眼下嘶叫其实都是强烈负面意念的实质化,既像是咒骂,又像乞求。 “多谢你帮忙。” 出奇温和雅致的声音,如微风般悄然入耳。这是把观景平台的气流当成乐器来演奏,又渗入若无若有的意念,而成音。 听音识人,谁能想到这是蛇语? 蛇语的答复越平和,黑甲虫的反应越激烈。强烈的情绪使焰光更为灼人,可无论怎样,它也只算是血肉花盆里的盆栽,不管如何扭曲挣扎,脱不开,死不掉,只带着半截残躯摇摇摆摆,场面让人脊骨寒透。 蛇语也没有闲情与一个自我意识即将泯灭的家伙多聊,她的语气愈松弛轻柔:“确实要多谢黑甲虫,能够让罗君挥所长,也能让我以这种方式,与罗君接触。” 薛雷其实不太明白蛇语的意思,可听这语气,还有她一反前面阴诡手段,大方聊天的态度,本能就觉得不妙:“南子?” 罗南靠在防护玻璃上,血红眼眶锁定黑甲虫,刚刚还有些止歇的血水,又流下来,从下巴滴落到白大褂上,很快洇出一片刺眼的痕迹。 刚才黑甲虫身躯鼓涨欲爆,确实是罗南以灵魂力量强行干预其中枢齿轮,硬压下去的。 如若不然,喷溅的绝不是一团血雾,而是标准的血肉炸弹,薛雷未必承受得住,而急剧扩散的毒素环境,罗南也抗不下来。 罗南干涉的手法,已经极致巧妙,必有洞彻敌方根基虚实的眼力,方能为之。可是作为另一方操盘手的蛇语,也早在这里埋下机关,罗南灵魂力量才渗进去,便被她牢牢锁住,成纠缠之势。 二人的灵魂力量度正面碰撞,就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僵持。只要罗南稍有退缩,“血肉炸弹”就会砰然炸开。 “往后退!”罗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薛雷稍稍犹豫,便向后移。 蛇语借风力的音,如影随形,似乎又提起了讨论的兴致:“从灵魂活化纸人的效果看,罗君的干涉力强度,远远出情报显示的范畴,除了情报人员的失职以外,当是‘两个齿轮’耦合带来的结果,一定是刚刚领悟的手段吧。” 罗南一边计算薛雷的安全距离,一边冷淡回应:“正确,没有加分。” “可是,罗君应该很清楚,你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干涉力,而在于形神的严重失衡,也就是齿**小悬殊的问题。你现在的表现越惊艳,带来的后果也越严重……” “所以你用黑甲虫给我造了这么个陷阱?” 罗南早知道,搞出一个僵持局面,绝不是蛇语的最终目的。就算是在僵持,蛇语仍以出神入化的灵魂力量运使技巧,一点点压上砝码,逼着罗南相应增加投入,彼此缠绕,直至化为强劲的无形漩涡,有如一场精神层面上的近身肉搏。 这正是蛇语的精心设计,她通过这种方式,使罗南陷入“拔河角力”的泥涂,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避让强大凌厉的远程冲击。 此时蛇语虽也暴露了她灵魂所在的真实位置,却是在层层“防御工事”之后,更消解了罗南灵魂力量的爆力,可谓有恃无恐。 罗南叹了口气:“好吧,我要说,你扭曲中枢齿轮,以强行实现黑甲虫身上四道齿轮的彼此作用,这绝不是‘耦合’。” “是的,这种结构关系粗劣而低级,不具美感。” 蛇语话音轻柔,更像一位念颂美文的老师:“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归根结底,我们还是要用最现实的方式解决问题。所以,我利用一个低劣的结构,引来了罗君的干涉,限制了您的灵魂力量;接下来,我也会用这种毫无美感的角力形式,一点点地触及您的身体极限,直至它彻底崩溃。也许这样很难留住您的智慧灵光,却依然可以为我添置一样顶级的收藏……” “收藏你祖宗!”薛雷怒喷回去,眼神则死盯住黑甲虫的怨灵残躯。就算不明白细节,也知道最关键的一点就在那里。 任他什么钩子、陷阱,砸碎了就什么也不是! 他身形虽还在后移,但幅度变小,随时可以逆势扑击,度绝对会给对方一个惊喜。 可罗南再度叫住他:“雷子,稍安勿躁……难得有人陪聊呢。” 说话间,罗南的身子还是坚持不住,慢慢往下滑,坐倒在地。 薛雷回头看,见状脸面涨红,牙齿都要嚼碎掉,可就算这样,罗南还对他打出安抚的手势,要他回来。 便在薛雷咬牙纠结的时候,罗南脸面稍稍上抬,对着蛇语灵魂真身所在的位置,真像在聊天,轻声细语:“蛇语女士,我必须要纠正你的一个看法。‘耦合’关系是有粗劣精细、低级高级之分,但更多的还是‘有无’之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而不能拿粗劣低级当借口……你同意吗?” 见罗南直面绝境,仍能保持淡定,蛇语可没什么感佩的情绪,她只将自己的设计从头到尾再捋一遍,并重新确认“防御工事”的强度,一切都确凿笃定之后,才轻声而笑: “罗君的说法,有种‘舍我其谁’的傲慢,我是否可以理解,您以令堂研究领域的唯一解释人而自诩?” 罗南还真的仔细考虑了一番,才摇头道:“不至于。” “那么,罗君就是故意制造话题,以拖延时间,等待后援?” 罗南愣了愣,随即便道:“就事论事不行吗?‘耦合’不是一个筐,谁都能往里装的。过份宽泛的定义,只会消解它的价值。正如你搞出的这个‘血肉炸弹’,你只是在制造冲突和混乱,而吝于构建一种新秩序……如果你坚持你的看法,那么我也坚持认为,你真不懂‘耦合’。” 蛇语还没回应,海天池那边,操线人已经忍到了极限:“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有军方飞梭赶过来,看灯光!” 黑沉下去的高空夜幕尽头,其实看不到什么。可是已经进入下班高峰期的多个交通层,车辆灯光却是有些混乱。 拥有相关经验的话,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些车辆已接收到信息,为一艘临时插队降落的军警舰只腾出空间。 蛇语倒是淡定:“无妨,现在的局面下,除非夏城三巨头赶来,否则没有人能帮他解套。” 操线人差点儿破口大骂,你是灵魂体,来去由心,老子可是需要撤退时间的。 他好险将情绪硬按回肚子里,也明白没法陪蛇语这种人一块儿玩下去,便决定先行撤退。瞥了眼已经奄奄一息的“保险丝”,这位已经没用了……算了,仁至义尽,老子再帮你一把! “你们慢慢玩,我就不奉陪了。嗯,在此之前,总要留点儿美好记忆。” 操线人对着罗南和薛雷,笑得阳光灿烂,露出满口白牙,随即通过手环,联系一直没有出现的坦克: “哈??,坦克,做点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儿吧,比如点个火什么的?” 罗南垂落的眼皮突地跳动两下,薛雷一个愣神,猛地醒悟,仓促回眸去看远方的湿地丛林,然而天光早已暗下,又能看出什么来?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指望这帮人的善心。 操线人继续和坦克聊天:“时间比较紧的话,烧上面就好,注意先破坏消防系统……我靠,这么快?好吧,当我废话,我信任你的专业水平。” “草!” 想想此刻,那栋传奇建筑正遭受的厄运,薛雷头都要竖起来,大声喝骂:“蛇语,你敢!” 操线人耸耸肩:“关她屁事。” “这与我无关。”蛇语音依旧轻柔,“不过,遗憾就是埋在记忆里的钩子,总能钩起人世间最动人的滋味,我不介意我的‘收藏’多涂抹一层悲剧色彩。” 操线人心里暗骂声“矫情”,潜水镜后的视线,扫过几乎要燃烧的薛雷,还有……坐在地上,只以血红眼眶相对,却面无表情的罗南。 咝,稳呐! 装这德性,是故意恶心人对吧?成,咱们对着恶心。 操线人笑容更盛:“得,你们慢聊,我先撤了。哦,感谢你蛇语,省了我一份保险丝的开销……” 说着,他扼住田思细颈的大拇指微微上翘,用力拨动女人的下颔,逼她恢复几分清醒。当田思空茫恍惚的瞳孔中,重新泛起恐惧情绪之时,他满意一笑,又打了声呼哨。 海天池水声轰鸣,魔鬼鱼躁动着拍打水面,巨口裂开,看向上方人影,垂涎欲滴。 操线人低声笑,却刻意高声:“这是你的赏钱,拖着到下面慢慢享受,不要太着急,让各层的人都看一看,也给我们的罗先生以充足的考虑时间:母亲的作品,情人的生命,他先救哪个,又或者……哪个都救不到?” 他的目光再次指向罗南,与那血红眼眶对接,保持微笑,五指松开,任由田思向下坠落。 水声轰鸣,魔鬼鱼拍击胸鳍,飞纵而起,大口之中细密牙齿张开,迎向上方人影。 正是这一瞬间,操线人看到了罗南眼眶中流溢的鲜血,以及持续在脸上刻印的痕迹。他心中无比满足,刚解脱了负担的食中两指,在额侧划过,送去致意: “后会无期!” 操线人轻轻跃起,向穹顶而去,眼看要跨过框架钢梁,偏有一个沉闷落水声响起,明显的差异让他心头微跳,本能视线下挫,正好看到魔鬼鱼舒展开那十五米的胸鳍长翼,恍若一头巨大妖异的蝙蝠,腾空跃至他的脚下。 飞这么高干嘛……等等,那水声? 操线人的眼光一偏,就在波澜起伏的海天池中,看到了因泡水而短暂鼓起的天鹅绒裙摆。 “闪开!”蛇语前所未有的警告炸响,让操线人激零零打个寒颤,但并不妨碍他千锤百炼的本能主导,强行位移。 而几乎与之同步,另一声沉喝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 “操线的!” 明知绝不该分神,可那分直透灵魂深层的凌厉寒锋逼着操线人扭头,与远处鲜血充盈的眼眸相接。 混浊的鲜血里,有电光撕裂,耀目生辉。 就算是戴着潜水镜,操线人也本能地眯了下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了夜空中闪耀的电光长枪,当胸搠至。 这一刻,什么本能,什么锤炼,都在撕裂灵魂的冲击下,灰飞烟灭。 操线人的身体出现了最不应有的僵直,而畸变种魔鬼鱼的身躯是何等庞大,飞腾之势又是何其迅猛,就算他刚刚挪了至少三个身位,却仍是不够,远远不够! 血雨喷洒,魔鬼鱼的嘴角尖齿挂到了操线人的右胳膊,正是之前扼住田思的那只,顷刻间就是肢体分离。 然后才是胸鳍长翼的撞击,隐藏的变异倒刺直接捅穿了操线人的胸口,连着两排肋骨,齐齐刺进去。 剧痛让他清醒了些,他玩命蹬腿,还真借了点儿力,向侧方飞退,可是长逾十米的鞭尾嗡声抽击,带起的却是仿佛锁链抖荡的声响。 沉重的抽击正中脸面,潜水镜崩裂飞溅,显出操线人已经快要鼓涨出来的眼睛,还有那分外难以置信的情绪,转眼间,这些都在迸的强压下四分五裂,只有无头残躯,直坠海天池。 血浪几波来去,很快稀释殆尽。 (这一章六千字,本想借着调整时间,但差不多没了指望。未来十天,四会七材料,地狱之门已经向我打开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时光轮(上) 一举击杀前任操控者,魔鬼鱼顺势下沉,巨大的扁平身躯几乎挨着水面,却并未入水,只将强壮的胸鳍长翼扇动。 胸鳍终究不是翅膀,起伏频率很慢,可气流穿行在波浪般的截面中,便受到奇妙力量作用,层层汇集,密度增加,成为了动力源之一,使重逾数吨的巨躯从容托举在虚空中, 宽逾十五米的庞然大物,浮游在观景平台之上,壮观未满,恐怖有余。下方水池受压缩空气的影响,波翻浪涌,一层层涌上池岸。 刚刚落水的田思,也在浪涌中被掀了上来,昏沉沉躺倒在池边。倒是死透了的操线人,身形彻底淹没在水波中,无影无踪。 “已经可以控制畸变种,做这么细致的工作?”受操线人身死的冲击,眼下蛇语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落在海天池这里。 魔鬼鱼反水,她其实还能接受,操线人这位半调子傀儡师,就该是这么个死法,早晚而已。而肉体强化侧的畸变种,对她的威胁并不大。 真正让蛇语在意的,是罗南控制魔鬼鱼的手段。 看魔鬼鱼的表现,同样对落水者,它把田思送到岸上,让操线人尸身沉底,分辨得清楚明白。最难得是顺应天性,利用波浪冲击,这是“魔鬼鱼的考虑”,而非是人类思维。 这证明了一点:罗南对魔鬼鱼的控制,是降服而非操纵,就算在傀儡师的群体中,也是非常高段的技巧。 操线人通过专业的技巧绕过,罗南又凭什么? 罗南肯定是见到操线人亮出魔鬼鱼之后,才临时起意下手的。这个过程里,操线人也好、蛇语本人也罢,竟然毫无察觉。甚至在魔鬼鱼反水的当下,蛇语仍不能确认里面的门道。 这一手段,情报上全无显示。 当然,罗南震慑操线人,致其死命的远程轰击,对蛇语的冲击更直接。显而易见地,罗南并没有被她限制住,她在精神层面的纠缠,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儿? “这家伙像一个宝库……不,武器库!” 蛇语完全无法估计,这位看上去青涩而偏执的半大孩子,下一刻会掏出什么。格式论与耦合理论,难道是精神兵器生产线吗? 受操线人即时死亡的冲击,蛇语的考虑明显增多,以至于一时忘记了,现在并不是琢磨事儿的好时机。 感觉微微一激,灵魂体所在已被锁定。 蛇语心头微沉,便见观景平台边缘,罗南正转过头来,眼眶中电光撕裂血污,隔空刺来,正是对付操线人的那招。 先前为了更好实现与罗南在精神层面的纠缠,蛇语已经暴露了灵魂体所在,就与罗南隔着黑甲虫残躯,遥遥相望。那时她确信罗南只能在灵魂力量角斗泥涂中挣扎,远程冲击再难实现,有恃无恐。可操线人用一条命给她提了醒儿: 判断全错! 蛇语知道躲不及了,便凭借防御工事硬抗。偏偏预判中的强横冲击并没有到来,有的只是一缕和风,一束微光,略暖,却是风拂日照,好生通透。 “怎地?”蛇语感觉不妙。 精神层面,蔓生的“草叶粗藤”无声颤动,层层交错,形成了特殊的架构,覆盖了大半个观景平台区域。复杂的表面结构,往往会让人忽略掉藤蔓的根茎,事实上,每根“粗藤”都有一处寄生土壤。 罗南早前清场的时候,放倒了几十号游客,这些人就被蛇语废物利用,种下了“魇叶藤咒”,将几十号人的气血魂力交织并网,成为防御工事的根基。 这一手与操线人的“保险丝”类似,但更精妙。不但可以分流精神冲击,还可以强行刺激每个人的潜能,造成“魇叶藤”疯长,成为供蛇语掌控的资源,攻防皆宜。 可现在,罗南的精神冲击没有到来,有的只是和风吹拂,微光照射,从“魇叶藤咒”的结构间隙透进来,批亢捣虚,无孔不入,让蛇语觉得,她搭建的层层工事,已经渗了水…… 蛇语心头度掩上不祥的阴云。 罗南的选择,要比他的手段更让蛇语戒惧。一个年轻人,以牙还牙,反手毙杀强敌之后,挟大胜之势而来,正该搬运其胜利经验,再接再厉,以求二度建功。 可罗南没有!这个所有情报上都显示实战经验匮乏的半大孩子,做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刚柔转化,用最为正确明智的手法,识破了防御工事前的陷阱。 这很难用经验或直觉来解释,倒像是抄写标准答案一般笃定自然。 蛇语知道,再这么渗透下去,她的根底都要被扒净了,而那无疑就是罗南的精神冲击,彻底撕裂防御的时刻! 怎么办? 蛇语心头流过百般念头,却都没有意义。因为她已经看不透罗南了! “嘟嘟,嘟嘟!” 罗南手环上传来鸣响,这是“齿轮”建筑消防系统断掉之后,控制中枢远程送的警告。 坦克的破坏还在持续,那一把火只是时间问题。 罗南面孔阴沉如水,蛇语都感觉到投射过来的灵魂力量中躁郁的成份。和风微光之中,透出的是森冷杀意,毫无保留。 可是“渗透力”并未受到影响,罗南只把视线移开了,转向海天池上空,直指浮游水面上空的魔鬼鱼。 水声激荡,魔鬼鱼浮游的高度再增,胸鳍长翼稍一摆动,就飞离海天池上空,压入观景平台边缘位置。 这一下就把罗南、薛雷,乃至于黑甲虫残躯和蛇语灵魂体,都置入它扁平身躯的阴影之下。 蛇语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魔鬼鱼胸鳍长翼抽击,前方黑甲虫残躯就像一个被打爆的篮球,整个身体都瘪掉,横摔出近三十米开外,一路撞到平台的装饰雕像才停下。 纯粹的力量轰击,不是打破平衡,而是直接碾碎,再加上蛇语心神不宁,没有及时反应,“血肉炸弹”连爆炸都做不到,便废掉了。残躯内骨头碎了七八成,就像个破水袋子,突突突地往外冒血。 根基被毁,黑甲虫怨灵,恍如风中烛火,闪了两下,就彻底灭掉,蛇语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一击至少有大半是泄的意思。 那又如何? 控制魔鬼鱼,击杀操线人,又毁掉黑甲虫,同时还掌握着精神层面攻防主动权,如今在观景平台上,罗南就是主宰,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血肉炸弹被毁,代表蛇语的筹码又输掉一个,形势更加糟糕。 现在再看什么灵魂力量纠缠,简直是一场自导自演、自我陶醉的滑稽剧。最滑稽的则莫过于,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罗南是怎么分出力量,控制魔鬼鱼,击杀操线人,转眼又攻杀过来。 罗南的灵魂力量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么?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撑得住? 另一边,魔鬼鱼身躯过于庞大,空中平衡也不好掌控,刚扇飞了血肉炸弹,另一边鳍尖就不小心击中平台边缘的防护玻璃,直接破开一个巨大豁口。 碎片纷飞,有些都落到罗南和薛雷头上。 薛雷仰头看魔鬼鱼腹部狰狞的血口深腔,还有些懵,看着它一点点儿沉降,肯定紧张啊,但更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雷子,扶我一把。”罗南扶住防护玻璃,缓缓站起来,脚下还是软。 薛雷顾不得多想,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这时才记得呲牙咧嘴:“这个……你整的?” “放心,还算听话。” 正如罗南所言,魔鬼鱼表现得非常温顺,仿佛恢复了一些畸变前的性情痕迹,它一点点沉降,有无形的磁场,抵消了大半重力,而流经胸鳍长翼的压缩空气,则激起似有若无的波荡,对姿态进行微调,展现出了低空浮游的本领。 魔鬼鱼直降到距离地面只有15公分的位置,如同一级标准台阶,就是未免太宽了些。 巨大的身躯,看似波动不休,其实一分一毫都没有沾到地面,只将水珠洒落在平台地板砖上。 罗南静静地打量,感受着庞然大物的顺从与恐惧。 在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触及的层面,高仿低配版本的人面蛛,已经将大半身躯,融入到魔鬼鱼体内,无形的蛛丝,在体内穿行,穿透缠绕了几乎所有的要害器官,将它作为临时寄生的对象。 仅是这样,魔鬼鱼还有挣扎反抗的余地,问题是在更奇妙的层面,精神观照的星河图景中,乌沉锁链侵入,锁定了魔鬼鱼的生命草图,把每颗星辰都穿刺过去,织成了一幅更抽象的立体图画。 低沉的颤音里,魔鬼鱼从内到外,再没有一处属于它的自由之域,惟有低头而已。 罗南伸手,轻触波浪般翻动的胸鳍侧面,外面裹着一层粘液,入手凉滑,可力道当真不轻,震得他手心麻。 “你这是……南子,别啊!” 薛雷突然醒悟罗南想干什么,可他刚张口,罗南一言不,抬脚踩上。此时的魔鬼鱼,就像一条传说的魔毯,等着主人登临。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时光轮(中) 薛雷的担心是有理由的。 光滑柔软的背脊,绝不好站,罗南眼下又很虚弱,若不是薛雷扶住,另一只脚刚离地,就可能就被荡下来。 罗南却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他深吸口气,眼眶里电光再闪,大小齿轮耦合的奇妙力量在他身上打了个通透,就像是电击心肺复苏那样的刺激,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麻酥酥的裹着热气,在身内身外的小圈子里氤氲不散。 “哎?” 薛雷冷不防就觉得手心过了电,反射性地松手,可他的反应是一等一的迅捷,伸手要再扶,可罗南踏在魔鬼鱼背脊边缘的左脚力,一步踏出,真正站到魔鬼鱼扁平身躯之上。 魔鬼鱼有些不太适应,身躯波动的幅度骤然增加,罗南身子不由往前倾。可在耦合作用下的目窍心灯,适时照耀,充满了预见性的“线条”铺设开来,就像在魔鬼鱼背上,铺开了一个无形的蜘蛛网。 奇妙的“粘力”,亦即魔鬼鱼和罗南之间的对应平衡感,迅增加。 罗南自身的预判,对魔鬼鱼的掌控,还有大小齿轮耦合形成的信息共享模式,使得罗南的“预见性”深透到魔鬼鱼身内、身外的每一个角落,连其情绪变化,都可见得。 他的目窍心灯其实还没有真正见火候,可耦合出来的变化,已经出目窍心灯的极限范畴。修馆主讲“心灯一盏,烛照九幽”,如今“九幽”未见,洞彻“心渊”,也不逊色。 除了分隔开来的皮肉,此时的罗南与魔鬼鱼可以说就是一体的,并围绕着罗南的意志存在。 在这样的状态下,罗南迈出一步,就消去了身体前倾的力道,在微微晃动中,掌握平衡,似危实稳。 身下的魔鬼波荡不休,罗南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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