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王座享有殊荣,它的每一个乘员都是从各个部队抽调出来的精锐,是经历过塞西尔保卫战、南境统合战争、磐石要塞之战的老兵,而这些老兵再加上足够强大的战争机器,马里兰手中已经是这个国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牌面。 他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防线上,各单位开始按照指令行动,该坚守的坚守,该撤离的撤离,马里兰则和他的车组成员们在铁王座的控制中心静静等待着,终于等到了下一个阶段的到来—— “目标进入目视范围!”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那个充斥着矛盾感和诡异感的怪物出现了,伴随着远方平原上腾空而起的大片烟尘,那血肉组合而成的怪物在光辉中浮现,向着防线的方向一路狂奔。 它伤痕累累,血肉崩解,不知道有多少是它原本那畸形的躯体自带,有多少是被防线发射的炮弹和光束所伤,它似乎已经受了相当程度的创伤,但从其距离和速度判断,这条防线恐怕很难将它挡住。 马里兰忍不住感叹,如果有更多的轨道巨炮和光束炮或许就能挡住这个怪物,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那些巨大的兵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生产出来的,即便生产出来了,有能力操纵它们的技术士兵也不够。 那人造的神明注意到了挡在前方的阻碍,也注意到了不断给自己带来伤痛的根源就是那道阻碍发射出来的“飞虫”,它本能地愤怒着,在愤怒中奔跑着,似乎很快就会突破塞西尔人的城防。 但防御战可不只有“固守”这一种。 目标进入了标记范围,山壁间的轨道炮台渐渐平静下来,四门光束炮也同一时间偃旗息鼓,各处阵地的魔网全数关停,但在整个防线的中心,一台蛰伏许久的战争机器却轰然启动。 数声炮响,“铁王座”首尾两端的武库段亮出了它们的獠牙,大型轨道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伴随着巨炮响起,这辆重型列车顶部安装的数个魔能水晶也在同一时间被点亮,强烈的魔力波动瞬间便弥漫在战场上。 对一个陷入狂乱,将生命力和魔力作为目标的怪物而言,这个诱饵的吸引力简直无法抗拒。 “武库段开火,首轮攻击命中!” “车载魔能方尖碑激活!” “目标再次开始移动!” 马里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重重挥下: “铁王座,启动!” 一声响亮的车笛在群山与平原之间响起,机械运转的碰撞与摩擦声响成一片,覆盖着黑色装甲、厚重护盾的装甲列车启动了,高性能的斥力式推进方式和低摩擦的底盘设计让这沉重的钢铁怪物远比看上去的灵活迅速,在那暴怒的“神明”开始转向追逐的同时,列车已经沿着轨道离开站台,冲出防线,冲向白沙丘陵的方向,不断加速。 而在铁王座后方,在充能轨道西侧的平原上,就是因暴怒而开始狂奔追逐的人造之神。 在“神明”身后,那道混杂着生机与死亡、焦痕与花藤的痕迹在索林堡防线前拐了个醒目的弯,折向南方,一路延伸。 第0657章 饕餮 白银堡内,高文与两位新任的大执政官守在魔网终端机前,来自平原东部的消息经由索林堡、白沙地区、南境、戈尔贡河通讯线的层层转发和传递,正被不断送到这间房间。 “‘勇敢者’小队开始行动,对目标的第一级诱导成功……” “目标进入索林堡防线射程,‘勇敢者’小队成功脱离,第二级诱导成功……” “白沙丘陵各单位已完成撤离,信标已建立……” “第三级诱导成功,铁王座开始向南部移动……目标正在靠近白沙丘陵……” 来个各个执行单位的报告仿佛履行着某种精密的时刻表,不断按照计划传来,但高文并没有感到一点轻松,因为索林堡防线已经用事实验证了那人造之神的诡异、强大和难以消灭,尽管邪教徒们以凡人之力塑造出的只是一个拥有血肉之躯的“赝品”,但那赝品的力量显然已经超出凡俗领域,具备了一定的神明属性。 面对这样的敌人,在它真正彻底消亡之前,谁也不敢放松。 而且高文也知道,这些按照计划传来的报告,这些看似顺利执行、严丝合缝的环节,其实里面每分每秒每个细节都有大量的士兵和指挥官在冒着生命危险,表面上的顺利意味着走钢丝一般的精确平衡—— 海妖盟友确实是强大的,计划看上去也确实是完美的,但风险绝不会因此就消失,即使它成功的希望很高,该冒的风险还是得冒。 在他身旁,一贯清冷沉稳的维多利亚也忍不住紧绷着脸,带着一丝紧张:“希望一切顺利。” “会顺利的……如果海妖们也解决不掉它,从磐石要塞支援白沙丘陵的第二兵团和塞西尔城的预备兵团就会顶上,我们终究会消灭掉那个怪物,”高文沉声说道,“然后,我们将公布这次行动的真相,大张旗鼓地公布。” 柏德文轻轻点头:“人们会意识到新帝国的强大,崩塌的信心将会重铸,局势会稳定下来,边境地区的贵族会更配合改造……” “是的,人们会意识到新帝国的强大。”高文赞同地点点头,同时却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他们也会意识到“神明”并不是那么不可触及的东西。 …… 圣灵平原与东境的交界线上,这场漫长的追逐已经持续过半。 魔能轨道在平原与丘陵间延伸,沉重的魔导列车在铁轨上飞驰,天空阴沉,来自平原地区的热风卷起沙尘,拍打着轨道两旁的接力桩和列车侧面的装甲,战争机器撕开空气的轰鸣声和炮台不断开火的巨响震慑着这片天地,在这巨兽所过之处,飞鸟禁绝,平原上幸存下来的走兽亦狂奔着逃离它们的洞穴,宛若末日已至。 武库段频频开火,不光是威力强大的主炮在开火,安装在主炮附近的防御性副炮也在开火,大大小小的加速导轨指向列车后方,伴随着魔力激荡的闪光,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抛向远处。 在昏暗的天光下,炮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醒目的轨迹,在那轨迹交汇的尽头,一片圣洁而辉煌的光芒照亮了平原,连接着天地,暴怒的神明狂奔在大地上,迎着凡人的炮火,持续着这场追逐。 这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够参与,甚至能够直视的战场,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安全距离之外,东境一些勇敢的领主们爬上了他们的塔楼和城墙,在各种超凡法术的加持下大着胆子看了这不断发出雷鸣和闪光的战场一眼,然后其中一半的人都没敢再看第二眼,另一半的人则念诵着各自神灵的名号,念诵着自己先祖的名号,祈祷着这场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目标的速度变快了,”铁王座战术段内,副官来到马里兰身旁大声汇报,“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在某种程度上,愤怒能带来力量。 这一点对人有效,对人造的神明……竟然也有效。 马里兰看向车窗外,在一个恰当的角度,他看到了列车后方的景象,那道圣洁而充满恶意的光辉正在北方闪耀着,不断有光芒从那个方向迸射出来,将山岩和树林扫平,将沿途的魔能轨道摧毁,用繁茂的藤蔓和鲜花覆盖掉沿途的岩石和钢铁。 马里兰回过头看向副官:“我们距离白沙丘陵还有多远?” “全速前进还需半小时,将军——我们可能在那之前被追上。” 马里兰皱了皱眉,而在交谈之间,那怪物的距离好像又进了一些。 一道强大的能量光束从远方袭来,扫过魔能轨道,轨道上覆盖的护盾剧烈闪烁了一下便被击穿,轨道下方的符文结构和附近的魔网被次第引爆,在安全装置自动熔断之前,连续产生的殉爆已经冲击到铁王座附近,甚至让这疾驰的列车都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晃。 恍惚间,这位曾经的要塞指挥官竟产生了一丝熟悉感。 他曾经也面对过类似的危机——一个强大无比的敌人在进攻,而他手上的力量只能不断被消耗,实力悬殊,正面对抗几乎是一种奢望,自己能够依靠的,似乎除了勇气之外便只剩下贵族出身带来的骄傲。 上一次,他选择了贵族式的战斗方式,带着一队忠心耿耿的骑士冲出去,试图用一场光荣的决斗来挽回局势,然后他在几招之内便被打败,并被上了一课,从此意识到所谓的“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面对真正的战场时,他需要一些更务实的手段。 “命第四武库段所有成员向运载车厢移动,”这位指挥官很快结束了思索,飞快下令,“准备切断末端连接钩和第四武库段的能量供应。另外…… “让士兵在撤离之前,把所有炮弹的引信保险都打开,把手雷都留在车厢里。” 副官愣了一下,旋即笔直立正,行礼领命:“是,将军!!” 末端第四武库段的车厢内,士兵们正紧张繁忙地操纵着所有能打到目标的炮台,刚才的一次冲击导致了车体的剧烈震动,主炮也因冲击而产生了故障,有一些人受伤,但没有人因此离开位置,直到车载通讯器亮起的时候,这些老兵还在尽最大努力重新校准主炮。 并不是所有士兵都第一时间想到了将军的意图,但所有士兵都第一时间响应了命令。 “快动起来!小伙子们!”一名经历过从旧塞西尔至今所有战场的老兵是这节车厢的指挥官,他已然明白了将军的想法,此刻嗓门格外响亮,“服从命令,打开炮弹保险,把手雷保险也打开,还有多余的触碰地雷,全都塞进弹药堆里!让我们玩一把大的!!” 列车尽己所能地提高了一些速度,拉开了和那巨鹿的距离,士兵们则在这短暂的时机里迅速完成任务,并穿过第三武库段,进入了前方空荡荡的运载车厢里。 两分钟后,第三武库段的指挥官接到命令,手动解除了列车末尾的连接钩以及第四武库段的能量供应。 失去动力的大型车厢迅速远离了列车主体,被远远抛在轨道上。 又是几分钟后,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和一连串紧接着响起的小爆炸从远方传来。 马里兰望着爆炸升起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深深希望那个可怕的“神明”可以干脆利落地死在这场爆炸里,不要再出现,但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便被爆炸云雾中亮起的圣洁光辉给打消掉了。 巨鹿并没有受到车厢殉爆的影响,它身边的光辉以及四溢的强大魔力提前引爆了那节车厢,这怪物只是稍微减了一下速,紧接着便再度冲了上来。 马里兰眉头紧皱,但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十分钟后,他再度下令—— “第三武库段,人员向运载车厢移动,准备殉爆。” “是,将军!!” 车厢的殉爆并不能伤害到那个怪物,但至少是可以拖延时间的。 白沙丘陵已经快到了。 当第二朵蘑菇云在遥远的轨道上空升腾起来时,马里兰再次望向窗外。 天空阴沉得可怕,似乎整个世界都即将入夜,不知从何而来的浓云聚集在白沙地区上空,一股阴冷的风正在这片地区肆意席卷,蓦然之间,雷鸣闪电同时炸响。 这雷鸣声甚至仿佛炸进了车厢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哪怕最经验丰富勇敢镇定的士兵和军官都浑身一震,在心智防护系统发出的幽幽蓝光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一滴雨点击打在车窗上,在水晶玻璃表面划出一道倾斜的痕迹,紧接着在这道痕迹被狂风吹散之前,便是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下雨了。 无数雨滴连成幕帘,自天际倾盆而下。 铁王座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瓢泼大雨中,就如闯入一个自天空倒悬而下的水中世界,紧接着闯入雨中的便是那暴怒的人造之神,狂风骤雨瞬息间便吞没了所有的闯入者,并迅速扩大到足以笼罩整个白沙丘陵。 天空已经被一片如旋涡般倒垂的云团完全覆盖,那可怕的浓云让整个地区仿佛都进入了午夜,寒风呼啸,暴雨倾盆,铁王座各处散发出的灯光只能有限地驱散最近的黑暗,而更远处的世界则只有那不断的雷鸣闪电可以照亮。 在闪电的照耀中,马里兰看到天空有无数的影子聚集起来,有无数的怪异之物在风暴和黑暗之中滋生,有形与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到如同山岳般的结构体在风雨中汇聚起来,倒悬出了密密麻麻仿佛森林般的肢体和触须,席卷向那头仍被光芒笼罩的“巨鹿”。 即便陷入狂乱,“巨鹿”仍然在本能的驱使下意识到了危机的临近,它突然放弃了已经近在咫尺的铁王座,转而仰头向天,鹿角间光芒涌动,刺目的能量射流扫过整个天空。 有无数的阴影从天空坠落,仿佛很多有形和无形之物被光束切断、摧毁了,但这些阴影转眼间便融入了周围的雨水,重新凝聚出触须和肢体,并继续坚定不移地向着“巨鹿”笼罩下去。 那些无以名状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了,它呈现出仿佛某种巨型海洋生物般的姿态,但又仿佛是无数种穷尽想象的形体拼接而成的魔怪,似乎只有在人类最疯狂、最荒诞的想象作品中,才能拼凑出这个结构体的些许形态来,它舒展开了自己成千上万的肢体,一点点封锁住“巨鹿”的所有行动,一点点合拢起来,扭曲怪异的符文在那些肢体表面闪耀着,将巨鹿所有的反抗逐一镇压。 ta在进食——马里兰脑海中蓦然闪过了这样荒诞而令人惊悚不已的想法。 但ta确实是在进食——那些触须或肢体已经开始收紧,这是显著的掠食动物进食时的姿态。 然而面对这样恐怖的,似乎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景象,马里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意志竟丝毫未受考验,甚至相反……他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奋,之前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和心理上的压力似乎都消失不见了,一种昂扬向上的情绪包围着他,这情绪中甚至还带着……某种愉快。 心智防护系统也会产生类似的效果,然而它的效用远远无法和这一刻相比。 在这样奇妙的精神状态中,马里兰看到那些难以名状的肢体或触须终于完全合拢,甚至就连那头巨鹿身边萦绕的光辉也被合拢的肢体遮挡的严严实实。 然后,所有的触须和肢体一瞬间紧缩,风雨中传来一声仿佛无数声音聚合在一起的欢呼: “午餐时间!!” 第0658章 都结束了 浓云低垂,暴雨倾盆,整个白沙地区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笼罩着,旋涡状的云团下,雨幕仿佛从天际倒悬于地的一片海洋,已经密集到让人怀疑是否会在其中窒息的程度,而在这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黑暗和狂风骤雨中,无数怪异的肢体在滋生,无数难以名状的事物欢呼着从雨中凝聚,而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铁王座上的士兵,军官,战争技师们,将终生无法忘记这一幕带来的精神震撼。 铁王座全体乘员过了个san check,现在整列车都萦绕着积极正面昂扬乐观的氛围。 “关闭心智防护系统。”指挥官马里兰感觉自己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并判断出了车载心智防护系统已经派不上用场,便下令道。 那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结构体仍然在活动着,ta从云顶旋涡中倒垂下来,仿佛一个庞然的深海生物正在用无数的触须舔舐大地,但从云团里出现的并不只有这个庞大的结构体——当闪电炸裂,光照最强的时候,马里兰可以看到还有很多小体型的人形生物在那些触须之间穿梭,她们似乎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在那场混乱的饕餮盛宴中忙忙碌碌,借助超凡者的强大视力,马里兰分辨出其中一些个体的形态和领地上的提尔小姐差不多。 但另外一些个体的形态就不是那么好描述了……她们在人形的躯体之外又拼凑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肢体,甚至有一些都不知道该不该算是肢体,就好像……随便长长似的…… 那些就是塞西尔的盟友,来自深海的海妖们。 谢天谢地,这个强大的族群是塞西尔的盟友。 副官从旁边走了过来,这位年轻的军官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将军,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马里兰对副官说道,“等雨停就好。” “是,将军。” 两人同时抬起头,透过覆盖着强化护盾的列车车窗,看向了远处那场饕餮盛宴。 在这场黑暗暴雨的中心,在已经快要完全演化为水元素领域的折跃场中心区域,触须所形成的“森林”已经将人造之神和外界环境完全隔绝,三千两百名潮汐女妖联合拟态出的“海皇”巨兽用它那空前庞大的躯体覆盖着这个区域,在海皇垂下的那千百条触须之间,符文光辉闪烁明灭,层层叠叠的虚幻力场交织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巨鹿所有的拼死反抗都在那强大的屏障面前无功而返。 而在海皇笼罩的区域中,在屏障内部,拥有深海领主称号的海妖将军凡妮莎正指挥着深海战士们完成对“食物”的最后处理。 暴雨倾盆的环境是元素折跃场制造出的“拟态海洋”,海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自如移动,她们此刻就如同在海洋中游动一样在雨幕中穿行着,用手中的长柄充能战刃切割着巨鹿那仍然在本能挣扎的庞大身体。 这是一个颇具危险性的工作,尽管那巨鹿已经死去,但它体内残留的庞大生命力和魔力仍然在维持那些血肉,甚至让那些血肉在被切分开之后还能独立生存一段时间,面对这种对手,即便是强大的深海战士,即便制造出了主场优势和伏击优势,海妖们仍然免不了一些伤亡。 巨鹿肩颈附近,一个过于莽撞的深海战士挥舞着手中战刃,切开了一块仍在蠕动的血肉,一道刺眼的电弧毫无预兆地从伤口中爆发出来,正面劈中了那倒霉海妖的身体,后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砰然化为四分五裂的水花,消散在空气中。 在附近忙碌的海妖们看到了这一幕,其中几个叫嚷起来:“啊——鱼生失败,零分出局!” 这是在海妖社会中一句非常流行的嘲讽语句,用来嘲笑那些因为马虎大意就一不小心死掉的海妖。 正好从附近游过的凡妮莎摆动蛇尾,捡起了死亡战士掉落的战刃,对着那些有些忘形的士兵虚挥了一下:“注意秩序!!除非你们从小到大没有死过!” 士兵们慌忙散开,继续去执行任务,去切割巨鹿的尸体或对付那些从巨鹿血液中滋生出来的“麻烦产物”,凡妮莎则随手把回收来的战刃扔给跟在自己身旁的一名海妖——那海妖化身为一个有着大量腕足的海魔,此刻每一条腕足上都卷着好几把战刃。 “把这些武器带回去,一把都不要落下,等她们复活了再来领。” 一名有着淡紫色鱼尾的潮汐女妖从远处游了过来,她手中拿着一把带有复杂纹路的短杖,身边的水泡中漂浮着许多切割下来的肉块样本:“将军,切割下来的肉块已经完成初步鉴定了。” “结果怎么样?” “好味!”紫色尾巴的海妖先是使劲点点头,紧接着又有些皱起眉,“但口感不是很好,而且能量有些驳杂,这东西很像是某种拼合产物,并且技术很不成熟。另外,它的再生也是有限的,目前应该已经超过阈值,其再生能力正急剧衰退,这一点完全比不上大鱿鱼……” “嗯……并不意外,毕竟这是人类制造出来的‘仿制品’,”凡妮莎随口说道,“品质差是正常的,但至少量大管饱不是么?另外,这东西可以给反应炉供能么?” “应该没问题,但需要多一层萃取工序,否则可能会对反应炉造成一定压力,”紫色尾巴的海妖认真说道,“如果提尔传输过来的虹光技术可以顺利使用的话,我们的能量转化效率会提高三成以上,这批新燃料就会很划算。” “很好,那就都收集起来吧——回去之后一部分给大家补充消耗,一部分给反应炉供能,具体如何分配就由女王决定。” “是,将军,”紫尾海妖点头说道,随后看了那正在接受切割的巨鹿一眼,“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一季的陆地文明竟然可以造出这种东西。我一直认为他们的技术水平很低,但他们却造出了虹光装置,还造出了这东西……也不知道他们造这东西的技术能不能公开,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就能解决大鱿鱼产量不足的问题了。” “恐怕不行,”凡妮莎叹了口气,“我听说制造这个‘神灵’的技术非常残忍黑暗,不但人类自己的道德观不能接受,女王也不打算要,我们来这里只是处理掉这些‘技术产物’的,至于这项技术本身……就这么消亡吧。” 紫尾海妖眨了眨眼,咕哝起来:“自己都不能接受却还是造了出来,人类真是个奇怪的种族……” “他们的族群是分裂的,这是特质之一,没办法,”凡妮莎说道,“和我们合作的这些人类也只是他们的族群之一,而类似的族群在人类社会还有许多……想要搞明白他们之间的区别,相当麻烦。” 紫尾海妖想了想,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唉……真是难得了这么好的厨艺。” “是啊,难得了这么好的厨艺。” …… 一切都结束了。 白银堡天鹅绒书房内,全息投影装置上显示着铁王座传回来的最新信息。 天地被黑暗笼罩,狂风暴雨冲刷着白沙地区,巨大的深海生物在雨中降临,一场饕餮盛宴就是那人造之神最终的结局。 在高文看来,这真是一段充满希望的影像,只可惜画面太具冲击,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似乎并不适宜对全民公开。 “我们可以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宣传了,”高文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两位守护公爵(大执政官)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场灾难,到现在才算初步结束,但要想让它平稳落地,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柏德文公爵轻轻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就是您提到的‘海妖’么?” “没错,海妖,出现在很多传说里的深海族群,但和大部分传说族群不同的是,她们真实存在,而且已经和我们建立了一定联系。” 柏德文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欲言又止,倒是旁边的维多利亚很直接地开口了:“这有风险么?” “和任何异族接触都有风险,但有时候我们没得选择,而且就我个人判断,这些海妖值得信任——早在两年前,南境就已经和海妖建立了联系,我们有一些技术交流,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做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平等对话。” 柏德文和维多利亚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似乎略微松了口气,但精神仍有些紧绷。 高文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双手摊开,向后靠在高背椅上:“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坦白说,她们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族群,虽然其领域是在深海,但如果她们愿意,她们确实可以在陆地上掀起风暴……各种意义上的风暴,但我们必须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如此强大的族群,海妖存在,龙族存在,一些仅存在于传说里的强大种族说不定也都存在,他们或许住在很远的地方,但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就是能来到这片洛伦大陆,而我们……连海岸线都出不去。 “这些种族切切实实地存在着,我们这些被海洋和自身文明水平封锁的种族唯一应该庆幸的,就是至少他们对我们还没什么敌意。 “但这种‘没有敌意’不是我们争取来的,是命运施舍来的。 “我们只能做两件事,第一,面对这个事实,因为逃避和装聋作哑都解决不了问题;第二,发展自己,不要止步于当前的片刻和平,不要被短暂的繁荣蒙蔽,在我们的目光之外,这个世界还大得很,如果想在这个很大的世界上长久生存下去,发展才是硬道理。” 高文把话说的很直白,在两位大执政官看来,这直白的话说不定甚至有点打击他们身为人类的自信。 承认自己弱小是很难的,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更难。 但有些事实必须认清才可以,很多时候发展的动力就在于意识到自身的不足,而这恰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在被封锁于内陆七百年后、在重重保护下和平了七百年后所欠缺的东西,从某种方面看,也是昔日安苏王国衰落的原因之一。 海妖是一个爱好和平的种族,这些来自深海、思路奇妙、活泼友善的生物是塞西尔公国(如今的塞西尔帝国)的宝贵盟友,然而就像高文说的那样,这份“友善”不是人类自己争取来的,只是人类运气好而已。 所以高文才如此看重塞西尔和海妖之间的“技术合作”,哪怕合作的只是区区一两项关键技术,这也意味着至少人类是有资格和这些深海生物“对话”的。 如果当初塞西尔人手里连虹光技术都没有,那些深海生物哪怕再友善,她们会对遥远陆地上的一个小小公国感兴趣么? 恐怕多看陆地上的落后人类一眼,都会耽误她们挖鱿鱼吧。 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一点塞西尔人知道,并且已经从发展中尝到了甜头,但这个国家还有一大半的人不知道,高文面前的两位大执政官或许是这一大半人中的明智者,他们已经感觉到了“社会进步”的一丝紧迫性,但为了让他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发展的重要性,开阔他们的眼界,高文有必要给他们展示一些更直观的东西。 旁边的柏德文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维多利亚也理解了高文说这些的用意。 在这一刻,两位公爵突然产生了某种感觉——死而复生的高文·塞西尔公爵真的就好像一位家中长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费尽心力地维系着这个“家庭”的存续,还要一直想办法管教、引导那些不服管教的熊孩子们,要注意引导,要注意警示,要注意说教,不厌其烦地提醒着:“不要动这个;不要动那个;不要荒废了学业;要小心危险;要锻炼身体;要多吃蔬菜;要和兄弟姐妹们和谐相处……” 然而谁都没听他的,熊孩子们一场内战就把房子给拆了,还烧掉了厨房和仓库(圣灵平原东部产粮区),逼的老祖宗以七百多岁高龄从床上爬起来救火…… 两位公爵下意识地看向高文,同一时间觉得这位开国英雄是真不容易。 高文注意到了二人的眼神变化,欣慰于自己努力引导改造这两位旧贵族的过程得到了不错的成效,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两人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 …… 同一时间,幽影界内,忤逆堡垒的最深处。 黑暗混沌的虚无空间中,大大小小漂浮的巨石和岛屿形成了支离破碎的大地,一大片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代战舰残骸环绕着一具散发白光的巨鹿尸体,在这仿佛永恒寂静的空间内,巨鹿阿莫恩微睁着双眼,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一幕幕不断闪过的画面: 覆盖着钢铁装甲和护盾的列车在铁轨上飞驰,暴怒的人造之神在装甲列车后面穷追不舍。 凡人的火炮阵地火力全开,轰炸着冲击阵线的神孽和神灾。 暴雨倾盆,空间裂隙在浓云中展开,难以名状的异形肢体从空中垂下,撕扯着巨鹿的尸体,在盛宴中大快朵颐。 地下深处的裂谷内,坍塌开裂的古代宫殿中,一株生机盎然但又极尽诡异的植物在岩壁间生长着,又有无数藤蔓从它周围蔓延出去,这株植物庞大到覆盖了小半个裂谷,并可看到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焚烧痕迹从其底部一直蔓延到顶部。 一幕幕画面闪过,最终渐渐归于虚无。 长时间的死寂之后,那双水晶般的眼球暗淡下来,巨鹿阿莫恩重新闭上了眼睛,身边萦绕的白色微光也略微黯淡下去。 第0659章 残骨 东境,白沙地区。 狂风骤雨终于停歇,那世界末日般的黑暗和雨幕,以及在雨幕中浮现的深海生物们已经离开了。 在“进食”的最后,天空的阴云旋涡张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并有仿佛海洋倒悬般的粼粼波光在裂口中闪烁,那些深海盟友们就通过那道裂口回到了她们的领域,她们带走了那巨鹿的大部分残骸,只留下一些“残骨”在现场。 那些残骨现在就静静地躺在距离铁王座数千米外的地方,躺在白沙丘陵和白水河之间,那里曾经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但现在却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中尽是粉碎断裂的岩石和了无生机的土壤,就好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 马里兰带领着一众军官和士兵来到那深坑边缘,看着坑底那些仍然在散发出强烈魔力波动、扭曲纠缠的骨骼碎片和些许残存血肉,这位指挥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一个强大的、甚至带有一定神明力量的“人造之神”,竟然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场饕餮盛宴中。 一阵沙沙的蠕动声从旁边传来,马里兰扭头看到了那位暂时滞留在塞西尔的海妖小姐——提尔之前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这时候尘埃落定她才露面。 “你们真的把它给……吃了?”马里兰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不全是用来吃的……”提尔抓了抓头发,但突然感觉解释清楚这件事也挺麻烦的,便挥挥手,“但你这么理解也没毛病,反正回去之后她们肯定要大吃一顿。” 真是可怕的种族。 马里兰心中带着一丝敬畏想道,同时又忍不住看了那巨大的深坑一眼。 不但力量可怕,而且牙口和胃口都可怕。 “真是令人惊叹啊,你们竟然还顺便在地上啃了这么大个坑出来……” 提尔一听就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这个坑不是啃出来的啊——这是魔力反应太剧烈,再加上折跃场往回拉人的时候产生能量场震荡,才弄了这么个坑出来……” 马里兰满脸尴尬,贵族出身的他顿觉失礼,赶紧道歉:“啊,是我冒犯了。” “没事没事,种族不同有点误会很正常,我们海妖还总怀疑你们陆地上的生物总是生活在干燥的地方会影响智力呢……”提尔浑不在意地摆着手说道,“不说这个了,这地方的能量涌动已经平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残骸?” 她指着海妖远征军撤离之后留在坑底的那些“残骨”,尽管那都是些已经失去活性的残骸碎片,但它们的价值仍然是难以估量的,对任何研究者而言,那些骨头和血肉都是巨大的财富。 “消息已经传回南境,很快就会有专业的人来这里接手,”马里兰说道,同时有一些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是想说如果你们一时半会还不开始研究的话,我打算先下去吃两口……”提尔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之前我一直在负责维持引导信标,都没赶上姐妹们聚餐……” 马里兰:“……” 这位贵族出身的指挥官这辈子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但他是真没想过跟海妖打交道会这么难! 这个种族随随便便一开口就能超出你的知识面,然后让任何一个博学睿智的人都言辞匮乏,张口结舌,想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真不知道当初塞西尔公爵是怎么跟这群深海异族建立起联系的! 瞪着眼睛组织了半天语言之后,马里兰才终于想出合适的说辞来:“这……抱歉,提尔小姐,我恐怕要跟上级汇报一下,毕竟这些残骸现在算是实验样本和战利品。” 提尔满脸遗憾:“哎,我就知道会这样。做海妖怎么就这么难呢?吃口小饼干都一堆人拦……” 马里兰:“……” …… 一切都结束了。 东线胜利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南境,并在几个小时内便通过报纸号外、魔网广播的方式传达到了民众之间。 尽管官方还未公布详细的、涉及到真相的情报,也未举行正式的庆祝活动,但一种愉快喜悦的氛围已经开始在塞西尔城内蔓延开来。 尽管圣灵平原东部还有大片被荒废的土地,尽管近在咫尺的提丰帝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开另一场危机,但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主城工业区边缘,魔能列车站,一列准备开往东部地区的魔能列车正停靠在站台旁,代表候车状态的全息屏障从轨道两旁升起,挡在列车和站台之间。屏障内部,崭新的列车车厢上绘制着塞西尔的徽记以及数字标记,沿车体排列的斥力发生器表面正浮现出淡蓝色的符文光辉,屏障外部,准备乘车的人正聚集到站台上,一边在管理人员的指挥下排队一边等待屏障开启。 这些等待乘车的人有一部分是穿着制服或铠甲的塞西尔士兵,他们准备随这趟列车前往东境,维持东境秩序以及巩固边境防线,一部分则是穿着普通服饰的民众,他们有的要前往葛兰地区,有的要前往白沙矿场,他们有的是工厂或政务厅的雇员,有的则是为了在这些地区之间做生意。 尽管几条试验性质的铁路线已经转入正式运营,但毕竟发展时日尚短,一方面票价尚显昂贵,一方面很多普通人也没有在短时间内进行长途旅行的硬性需求,因此能够乘坐、愿意乘坐魔能列车的人仍然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他们通常都是有任务的政务厅雇员,或者是经济实力较高的商人之类。 这些人大多穿着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以美观实用为要素的短外套或“简式”衣裙,手中提着样式差不多的小箱子,女士通常还会配一顶带有面纱的遮阳帽,男士则会带一把黑色或深棕色的雨伞。 这些都是最近在塞西尔城流行起来的新玩意儿,价格不高不低,人人都负担得起——当人们突然发现自己手头额外的金钱可以购买一些不是那么生活必须,但又能够让自己更舒适便捷的物品之后,类似的“新玩意儿”就迅速成了一部分塞西尔市民“妆点”自己的道具,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东西甚至是某些新市民对外传达某种信号的媒介: 我已经吃饱饭了,而且还有余力过上体面的日子。 而除了这些服饰和日用物品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会再额外带上一份报纸或杂志,以排解旅途中的无聊时间,同时,在车站休息区内以及列车上和邻座们讨论报纸上的内容也是“贴近流行”、“有见识和教养”的标志之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追求这种“体面标志”。 很多刚刚填饱肚子的,刚刚摆脱困窘状态的新移民在短时间内都无法转变心态,他们更乐于存钱存粮,保存着困窘时期的“饥饿焦虑”,但是至少,在那些已经有一些经济实力,在旧时代也较为贴近“市民阶层”的人群中,这些“标志”都很有意义,而且也正是这些人,他们通过自身对新事物的接受和运用方式,正在一点点塑造着“塞西尔式”的社会风气,在旧式的贵族、农奴、自由民等概念之外,塑造出一个新的“塞西尔公民”群体。 人们正在谈论着报纸上的内容,谈论着东线那场胜利。目前并未有更详细的新闻公布出来,最新一期的报纸上也只是简短地刊登了一则消息——万物终亡会最强大的邪恶造物已被摧毁,圣灵平原进入最后清扫阶段——但即便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足以让大家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并开始以一种轻松且自豪的语气谈论这场胜利。 站台一角,身披黑色短袍的皮特曼正指挥着几名新学徒将几大箱子行李搬运到行李车上,他看了看周围人喜气洋洋的模样,跟旁边的卡迈尔小声嘀咕:“说实话,刚知道万物终亡会那帮疯子造了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我都考虑要不要跑路了。” 卡迈尔跟皮特曼也算接触了挺长时间,对这个小老头的判断颇为精准,闻言随口说道:“不信。” “哎你怎么这么确定……” “以你的性格,当你真考虑跑路的时候肯定就已经在路上了。” “……跟你说话越来越没意思了。” 皮特曼摆了摆手,旁边的卡迈尔则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德鲁伊的衣着:“说起来,你总是穿着这种旧式的法袍啊,不考虑试一下现在流行的简化礼服外套或者短风衣么?据说很不错,比旧式的衣服实用而且舒适多了。” “我穿惯这一套了,”皮特曼翻个白眼,扫了扫卡迈尔全身上下那一堆符文护甲片,“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办法把自己身上这堆护甲片换掉,再来跟我讨论流行服饰吧。” 卡迈尔体内发出一阵奇特的嗡嗡声,似乎是在表达无可奈何,而差不多同时,一阵响亮的铃声在站台上响了起来。 “列车整备好了,”皮特曼抬头看了不远处的魔能列车一眼,看到站台边缘的屏障正逐一消失,便转身摆摆手,“我得出发了——去看看那帮万物终亡的疯子到底鼓捣出来个什么玩意儿。你说现在塞西尔势力也不小了,招募进来登记在册的德鲁伊也不少,怎么我还是感觉什么事都得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亲自跑呢,薪水也该涨了吧……” 老德鲁伊念念叨叨,仿佛带着一肚子怨念,但却脚步飞快地带着几个学徒走向了不远处的列车——他奉命前往白沙丘陵,去调查那“人造之神”死亡之后残存的些许碎片。作为领地上资历最老的德鲁伊,也作为唯一了解万物终亡会内部密辛的专家,他是躲不开这个任务的。 前来送行的卡迈尔看着皮特曼上了车,看着站台上的乘客们一批批地进了车厢。 随后那庞大的魔导机械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动力脊充能,符文组点亮,列车在轨道上缓缓加速,驶向远方。 不远处,站台外的街道和几处空地上,几群来看热闹的小孩子跟着列车奔跑起来,并在隔离栏杆对面大呼小叫地发出惊叹,路上经过的一些行人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对着列车招手,有人仔细打量着这先进机械行驶时候的模样。 魔导工业的出现,终究是开始从生活细节、文化习俗、社会秩序的层面改变这个世界了。 “魔导工业么……”卡迈尔自言自语着,身上的光芒缓慢闪烁,“看来这确实是一条好路……” 一道电弧从他体表扫过,照亮了他胸前的符文护甲片,在那古老的金属薄片上,古刚铎帝国的徽记斑驳可见。 “看来我真的能看见人类重回辉煌的一天……奥菲利亚殿下,希望您也是为了见到这一天而等到现在的。” 这个新生的魔导工业帝国或许现在还远远赶不上当年的刚铎帝国,但总有一天,它会赶上,甚至超过。 曾经经历过人类最辉煌年代,见证过先进社会的卡迈尔,现在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第0660章 神谕 白银堡内,琥珀带来了高文需要的一些资料。 “这些东西并不难找——虽然对外是保密的,但在曾经的宫廷顾问手中并不是秘密,”琥珀说话间难掩脸上的得意,“王室成员的日常起居皆有详细记录,这些是关于维罗妮卡的……” 高文拿过那些整理好的拓印件,目光在一行行文字间缓缓移动。 “维罗妮卡·摩恩自幼便拥有强大的魔法天赋和灵性天赋,但她刚出生的时候却几乎被医师和牧师们宣布死亡,”看着高文手中的文件,琥珀在旁边随口说道,“她刚出生时没有心跳,仿佛死胎,一小时后才突然出现生机。 “后来圣光教会对此的解释是‘神恩’,是圣光之神的力量让这个具备强大圣光亲和力的婴儿活了下来。这听上去完全是忽悠人的,但医师们也无法解释这个现象,就只能当‘神恩’记载了下来,这也是后来维罗妮卡·摩恩皈依圣光之神的因素之一…… “在六岁之前,维罗妮卡经常陷入毫无预兆的昏迷。尽管经过了很多检查,而且所有医师和牧师都宣布小公主的身体很健康,但她还是经常昏倒,因此她在六岁之前都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且需要有侍女二十四小时贴身看护。 “她皈依圣光之神的过程看起来没有任何疑点——十岁那年,维罗妮卡·摩恩与其它王室成员一同前往教堂,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接触圣光力量,在这个过程中她表现出了非常高的灵性天赋和圣光亲和性,并引起了圣·伊凡三世的关注。在这之后她逐渐表现出对圣光的兴趣,后来又经过了数年的学习、了解,再加上王室和教会明里暗里的大量接洽、谈判,这位公主才‘皈依圣光’,那时候她都十六岁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是一次非常正常、各方斡旋之后达成的交易,而维罗妮卡在其中承担的角色始终没有超出她的本分。” 高文翻过手中一页文件,语气淡然:“作为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古老灵魂,她有充足的耐心和智慧让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不留疑点,她的‘皈依’过程当然是没有任何可疑的。” “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琥珀抱着胳膊点点头,“那你觉得她六岁之前那些昏迷记录会跟她的‘灵魂寄生’有关么?” “一个不满六岁的女童,其大脑应该无法承载一个高位的灵魂,这些记载侧面证实了维罗妮卡关于自身的描述是真实的,至少是一部分证据,”高文把手中资料放下,“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有记载的资料就这么多,”琥珀摊开手,“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忤逆者’风险大么?要不要继续调查一下当年那些照顾过她的侍女和医师,还有教导过她的宫廷学者?这些人有不少还留在白银堡里……” “不必了,过度的调查会显得过于冒犯,而且想必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高文摆了下手,“情况跟我预料的差不多,一些证据可以佐证维罗妮卡的话,但绝不会出现额外的证据来揭示她的秘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和她的合作。” “她看起来倒确实是在履行承诺,在稳定城内信徒的秩序,而且到今天上午,她已经协助白骑士战团平稳进驻了圣光大教堂,抛开身份不论,她能发挥的作用确实很大。” 白骑士战团已经进入圣光大教堂了。 根据计划,这意味着北方教会的主导权已经完成交接——代表南方教会的白骑士们会成为大教堂的控制者,而南方教会的大牧首莱特,会在维罗妮卡的协助下,在“神谕”的支持下,进入大光明厅,成为南北教会共同的领袖。 北方教会在这个过程中将经历改革,首先是对教会高层统治结构进行变动,“教皇”称号会被取缔,取而代之的是南方教会的“大牧首”这一职位,同时设立司教、司库等各级职位,以取代曾经的主教团结构。 在这之后,则会逐步以南方教会的教义戒律来取代北方教会的教义戒律,同时北方教会过去所执行的诸多“圣令”,包括赎罪金、强制皈依、异端问罪等等行为也都会一并废止。 对于北方教会而言,这变化将近乎天翻地覆,但这一切必然会被推行下去,因为这一切都是“神谕”,是圣光之神传达给末代教皇圣·伊凡三世、经由活圣人维罗妮卡记录、经塞西尔帝国执政官和政务厅高层讨论、经帝国领袖批准的神谕。 高文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其他资料,琥珀则悄悄隐去了身形,气息却仍然停留在书房,而在窗外,在白银堡外面,一阵悠扬而庄严的钟声正在敲响。 钟声笼罩着圣光大教堂,圣洁的微光在教堂的一座座尖塔、拱顶、立柱之间荡漾着,牧师、神官、受洗的骑士和虔敬的核心信徒们静静地站在廊柱之间,站在大光明厅外,聆听着这悠扬的钟声,紧张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等待着“圣座会议”的结束。 来自南方的白骑士们把守着大教堂各处的路口和大门,这些高大威武的圣职者沉默庄严,铠甲和战锤表面流光浮动,仿佛传说中的天国战士般充满威压,他们的面容隐藏在全覆盖的头盔之下,只有冷漠的视线仿佛从那些头盔的水晶目镜缝隙中传来,扫视着聚集在教堂各处的人群,除此之外,这些钢铁般的战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交谈。 那些没有资格进入大光明厅,甚至没有资格进入教堂主建筑的低级神官和信徒们此刻都满心敬畏,在这些人眼中,白骑士身边萦绕的圣光以及他们那沉默威严的气质显然就是蒙受神恩的表现——这些定然是最虔诚、最强大的信徒,否则他们如何能有这光铸般的躯体? 大光明厅内,莱特正站在大厅中央,他面前聚集着圣光教堂内仅存的高阶神官团,而北方教会的活圣人维罗妮卡则站在他身旁,这位圣女公主一手执着代表“神之桥梁”的白金权杖,一手张开,用温和但令人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虔诚而可敬的圣·伊凡冕下用他崇高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圣光的垂怜,新的神谕向我们揭示了正确的道路…… “……神谕已经指定了我们新的领袖,他从光中诞生,遵循圣光之道来到我们面前,他所行的,乃是真正的圣光之路…… “……那场可怕而亵渎的灾难是一次对我们的考验和警示,因我们之前错误理解了圣光意志的本质,才要接受这样的考验,才要以此来重塑我们的信仰…… “圣·伊凡冕下乃是替我们承担了错误,才离开这个世界,但也因他伟大的牺牲,圣光提前召唤了他,并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借由他的口,把这些真理传达给我们……” 维罗妮卡的声音在大光明厅中回荡,高阶神官们静静地聆听着,直到声音落下,这些人也没有出声质疑,而是齐声赞颂:“赞美圣光,赞美吾主,赞美我们新的指引者和庇护着,赞美莱特·艾维肯冕下……” 在赞颂声中,莱特高高举起了他的战锤。 一道空前圣洁,空前强大的光辉从天而降,穿透了大光明厅顶部的圣光云海,笼罩在莱特身上。 大厅中的高阶神官们纷纷受到触动,再次赞颂起来,而这一次的齐声赞颂中,仿佛更多了一分真诚…… “散去吧,”光辉照耀中,莱特放下了战锤,“去向信徒们传达这个好消息,不会有动乱,不会有人被抛弃或遭受不公平的审判,圣光仍然庇护着每一个人。” 教会侍从打开了大厅的全部七扇门扉,大光明厅中的高阶神官们纷纷离去,很快,这间圣洁的大厅便安静下来。 莱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他们还是有一个‘主’需要赞颂……” “毕竟需要一步步来,北方教会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七百年,虔诚的信仰根深蒂固,我们不可能在一开始就让他们离主而去,”维罗妮卡嗓音柔和地说道,“更何况……我们都知道那个‘主’是真正存在的。” 莱特看了这位“忤逆者”一眼,微微点头。 不管是支持南方教会的高文,推行新教义的莱特,还是与神对抗的忤逆者们,他们都从未否定过“神”的真实存在。 神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客观事实,忤逆者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无神论者,而他们最让人敬畏的也正是这点: 他们承认神明存在,他们在这个前提下尝试对抗神明。 “用‘圣光意志’这个新概念来逐步取代原有的圣光之神称号,并在这个过程中推行真正的圣光之道,这确实是个较为稳妥的方案,但也要当心‘圣光意志’这个概念成为新的枷锁……”莱特沉声说道,“这一点,你不会没考虑过吧?” “如果旧式的信仰体系和教义不改变,那枷锁就不会改变,仅仅给神明改个称号是无法从根本上解放人心的,这些浅显的道理我们都明白,”维罗妮卡露出一丝浅笑,“但我们正是要从这些根本上做出改变,不是么?” 说到这里,这位忤逆者顿了顿,继续平静淡然地说道:“因此也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人人都意识到圣光的超凡之力属于每一个人,如果人人都意识到了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思考教义,每个人都仅仅把神明当做一种精神寄托,而非当成至高无上的戒律枷锁和自身命运的主宰者,那么即便每个人都还在信仰圣光之神,这道枷锁也已经不解自开了,不是么?” 莱特静静地思索着维罗妮卡这番话的深意,半分钟后才抬起头来:“这是你作为‘忤逆者’的某种研究结论么?” “姑且算是吧,”维罗妮卡微笑着,“但不能算最终结论……或许真的要到凡人能够直接和神正面对抗的那一天,真的要到我们找到神国,找到神明的那一天,我们才能搞明白神明到底是什么,搞明白祂们到底是在如何运行,到那一天,我们才算是找到了最终结论。” 莱特沉吟了一下,但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提到了眼前的实际问题:“对北方教会的改革会从圣苏尼尔首先开始,第一步,我会按照南方教会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一套神职者结构,其中关键位置皆由从南方教会调集至此的神官承担,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 “旧的主教团已经消失,因此你在这一层不会受到什么阻碍,但当你开始触动到中层和下层神官的利益时,必然会遇上阻力——但越是中下层的神官,也越是可以用世俗的方式来解决,比起偏向于‘神性’,他们的人性弱点更多,金钱,暴力,分化瓦解,心理攻势,所有这些手段对他们都会有效。 “其次,你必须确保有充足的武力来维持这整个过程,白骑士很强大,他们的武力就很适合。请不要仁慈,北方地区的情况和南方不同,这里有很多极端顽固的保守派神官,他们容不得你仁慈。 “最后,对于绝大部分信众而言,‘神谕’两个字的力量是无穷的,充分利用这两个字,让他们相信和追随,在北方地区,这样的方法最管用。但要注意,不要滥用这两个字,‘借神之名行便利事’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沉醉其中,就会和原本的北方教会别无二致,也会不知不觉陷入神明的枷锁。” 莱特微微点了点头。 维罗妮卡的建议和高文私下里对他讲的差不多,但却更加详细,更符合北方地区的特殊情况,这或许可以侧面证实眼前这位“忤逆者”是值得合作的。 “神谕啊……”莱特轻声嘀咕了一句,微有感叹,“那我们就有必要进一步强化圣·伊凡三世的光辉形象了……” “为了让我们的改革更畅通无阻,让‘神谕’更具正统性和说服力,一个崇高的牺牲者是必不可少的。”维罗妮卡静静说道,并转过头,看着大厅中央那空空荡荡的圣座。 “荣耀归于死者,既然教皇冕下已经光荣地蒙主召唤,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一切大义都归于他了……” 第0661章 脱缰 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挺过了一场浴火重生般的灾难,尽管前路仍然笼罩着一层阴霾,但已有一缕阳光穿透层层云雾,洒落在这片正焕发出生机的大地上。 塞西尔城内,庆典前夕的气氛正在变得愈加浓烈,几条主要大道上已经挂起鲜艳的彩旗,市政工人们正在将红红绿绿的彩带悬挂在路灯和临街的建筑上,孩子们挥舞着在路边捡来的彩带边角料,一路欢笑着跑过宽阔的水泥街道,又有穿着崭新服饰的市民们在街头巷尾谈论着最近的新闻,有的笑逐颜开,有的一脸严肃。 背着挎包的报童跑过街巷,高声叫卖着最新一期的塞西尔周报或其他报刊,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从他们的挎包中探出头来,大号字的标题异常醒目—— 《安苏王权和平终结,圣苏尼尔临时政务厅通告全境:伟大的塞西尔帝国即将成立》 魔能技术研究所,主楼三层,科恩·贝尔看着报童跑过街道,收回了望向外面的视线,微笑着摇摇头:“这些卖报纸的孩子最近可要高兴起来了,大新闻一个接着一个。” 一位略有些谢顶的高个男士耸了耸肩:“高兴起来的还有酒馆和棋牌室,每天都有无数的‘报纸书记员’和‘广播政务官’在那里面讨论未来,我已经找不到可以安静消磨下班时间的地方了。” “你去酒馆和棋牌室找安静本来就有问题,”科恩看了这位同事一眼,“我倒建议你去金纺棰街新开的那个‘咖啡馆’试试,一个北方人开的,环境不错,喝的东西也很……新奇。” 两位研究员闲谈着,但他们的闲谈很快便被打断了——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呦啊!大家早……上午好!我们今天要做的测试都准备好了么?” 扎着发辫的瑞贝卡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实验室,清爽的发辫随着她的脚步在脑后摆来摆去,全身上下都萦绕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事实上,她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么喜气洋洋的。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份喜气洋洋的原因:先祖御驾亲征,姑妈坐镇政务厅,两大长辈都忙的不可开交,魔能技术部大大小小一应事务都归了这位侯爵小姐(目前还是侯爵小姐)独自掌握,又由于战时科研、军工双重优先的政策,魔能技术部最近的经费审批都十分充足,对于时常有惊人想法的瑞贝卡而言,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梦幻时刻。 她已经脱缰快两个月了,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脱缰一阵子…… 大执政官赫蒂女士在看到这样的瑞贝卡之后或许会头疼,但在研究部门工作的人却非常乐于看到这种状态的部长(所长),因为脱缰状态的瑞贝卡总是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头脑,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几个研究项目的进展都相当不错——这诚然是依靠研究人员们共同的努力,但瑞贝卡的带队也是功不可没。 “瑞贝卡小姐,”科恩与其他人一样鞠躬致敬,脸上带着笑容,“一切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开始。” “不错不错~~”瑞贝卡保持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径直走向实验室中央的大型平台,在那平台周围安置着大量各式各样的魔法装置,平台上则摆放着一个直径大约两米、宽约一掌、表面有着大量符文和晶体镶嵌物的金属环状装置。 小组成员们纷纷聚拢过来,各自来到了自己的工作位置,那位略有些谢顶的高个男士一边调整着实验平台的能量供应一边随口问道:“瑞贝卡小姐,您看到今天的报纸……啊,您想必早在报纸之前就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这句话刚说完,周围的魔导技师们便纷纷暂停了手中动作,一个个都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略微凑近竖起了耳朵,然而作为中心的瑞贝卡却愣了一下:“啊?我没看啊……马林先生,什么消息?” 科恩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略微无奈地扶了下额头,在旁提醒:“关于塞西尔帝国……您应该知道,安苏王权终结了。” “……哦!”瑞贝卡又反应了两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巴掌,“对哦!我昨天晚饭的时候听赫蒂姑妈提起的……她还说了什么来着……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公式,没记下来……” “您……”略有谢顶的魔导技师马林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本应该是个不错的“工作间隙话题”,然而当事人出人意料的反应却让话题变得尴尬起来,他只好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们或许很快就要称呼您公主殿下了……” 瑞贝卡想了想,又反应了两秒。 “啊,好像是啊……”她终于醒过味来,并终于回忆起了之前赫蒂姑妈跟自己讲的是一大堆关于重新学习礼仪课、重新学习文法、历史之类的话题,表情渐渐变得精彩。 “没……没人规定公主必须重修礼仪课吧?”瑞贝卡仿佛陷入惊惧的兔子般瞪大了眼睛,紧张兮兮地对马林说道,“你是莱斯利子爵的侄子,你懂的吧?” “这……这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马林满脸哭笑不得,他确实是这实验室中除了瑞贝卡·塞西尔之外唯一跟贵族血脉沾边的,然而这沾边也仅仅是因为他有个当子爵的叔叔而已,又如何回答得了即将成为“公主殿下”的瑞贝卡的问题,然而转念一想,考虑到这位塞西尔继承人当初的种种传言,考虑到她当年在南境贵族圈子里几乎是个笑柄的风评,对方找自己咨询问题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大概是不用重修的吧……毕竟贵族制度已经彻底改革了,‘帝国’的各项制度肯定也都是新的,旧的贵族礼仪想必是不那么重要了。” 瑞贝卡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还好……” 马林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旧的不用重修,新的肯定要现学……” 瑞贝卡:“……” 说实话,这一刻她差点连大火球都吓出来了,是实验室里诸多精密设备高昂的造价以及姑妈的铁锤记忆让她冷静下来的。 “我们……不讨论这个了……”未来的帝国公主硬生生掐断话题,仿佛鸵鸟将脑袋埋进了沙子里,“让我们开始……开始实验吧。” 魔导技师们看到她这般反应,纷纷识趣地终止话题,开始配合娴熟地为接下来的实验做起准备。 尽管随着浸入舱技术逐渐应用,越来越多的浸入舱设备投入使用,越来越多的精英研究人员能够进入“起源实验室”这个虚拟空间进行实验,但虚拟实验室毕竟有着拟真极限,现实世界中的测试仍然是很多实验项目中后期必备的环节,尤其是涉及到复杂符文规律、黑箱法术重组之类不那么“物理”的项目时,这类实际测试更是非常重要。 根据经验,这类项目在起源实验室里是“现实偏差”最大的。 在项目小组成员们娴熟的配合以及操作下,实验室中央的平台表面渐渐浮现出了符文的微光,平台周围的各种检测、控制、记录装置也纷纷就绪,而位于平台上的环状金属装置则随着魔力的充盈微微震颤起来,并发出一种非常微弱悦耳的鸣响声。 “好,原型反重力环,总测试次数六百二十七次,现实第十二次测试,”瑞贝卡站在实验台旁,当这一切开始之后,她的表情已然变得严肃起来,并用沉稳的声音做着指示,“维持魔力场,检查环体。” “反重力环已经开始运行,当前负载正常,符文干扰在安全值内,”科恩迅速检查了眼前的监控装置——所谓的监控装置便是设置在平台旁的一块水晶薄板,薄板被固化了侦测歪曲和魔力反馈的法术效果,能观察到实验台上的魔力分布,并及时显示出魔力失控的征兆,“已经开始出现升力了……很平稳。” 瑞贝卡紧盯着实验台上的情况:“慢慢放开限制锁。” 一名操作员立刻响应:“是,放开限制锁。” 实验平台下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随后数个原本牢牢固定住那金属圆环的锁定装置便一点点被放开——那带有复杂符文的金属圆环开始渐渐上升,而在金属圆环下面则仍然固定着数根结实的钢索,以确保整个过程的安全。 反重力环上升到了平台上方半米左右的位置,并在那里稳定下来。 然而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放松,反而表情愈加严肃紧张。 “漂浮术生效,反重力场已稳定,”科恩继续报告着情况,“符文干扰在安全值内。” “测试载荷。” 数根钢索被渐渐收紧,平台上空的反重力环微微上下浮动了一丝,但很快便重新稳定下来。 “载荷加至二百二十公斤,仍然稳定。” “先维持这个载荷,”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各个设备的状态,“接下来……我们试着让它动一动。马林,横向移动,注意幅度小一点。” 马林·莱斯利点点头,微微吸了口气,随后开始异常谨慎地通过非接触的魔力场控制起反重力环上铭刻的一部分符文结构,尝试通过改变反重力场的方向以及重设圆环各处负载的方式来实现它的平移。 反重力环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表面的符文一阵流水般的波动,随后它轻轻震颤了一下,开始向着一侧移动。 瑞贝卡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屏住呼吸地看着这一切。 下一秒,圆环表面突然一阵强光闪烁,整个金属结构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啸,紧接着便猛地向上一升—— “啪啪——” 连续数声爆鸣,用于将钢索和圆环连接在一起的挂钩纷纷断裂,反重力环在一阵强烈的闪光中猛冲向天花板,“砰”的一声巨响之后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瑞贝卡在圆环失控的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实验台旁的紧急停止按钮上,切断了圆环的魔力场供应,然而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那圆环已经撞上了天花板——即便能量供应中断,圆环表面的符文纷纷暗淡下去,它也没有掉下来。 它已经嵌进去了。 实验室里掉下来一片灰渣粉尘,一群魔导技师狼狈不堪地躲闪着从天而降的掉落物,等到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之后,这群灰头土脸的人才重新回到实验台旁,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镶嵌的反重力环。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良久,科恩·贝尔才小声打破沉默:“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东西过载之后的极限升力很大,虽然只能维持一瞬间……” “我们或许应该换上更结实点的挂钩和钢索……”马林在旁边补充道。 “一个只能直上直下的飞行装置根本派不上用场嘛……”一个助理研究员小声嘀咕起来,但由于实验室里本身就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嘀咕。 “或许还是该试试我一开始的方案,”瑞贝卡想了想,捏着下巴说道,“一边飞一边向后面发射大火球,虽然慢了点,消耗也大了点……” 科恩立刻出了一头冷汗,赶紧劝阻:“您这个方案比反重力环失控更危险,而且赫蒂女士恐怕不会同意的……” “姑妈她又不是技术部门……好吧,”瑞贝卡说到一半便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收拾收拾这里吧,把资料什么的整理好,我们再研究研究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另外大家回去之后也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安全一点的替代方案。” 说完之后她才抬起头,又看了屋顶上镶嵌的金属环一眼。 “科恩,你一会想办法把它给……抠下来。另外谁跟我一起去趟楼上?去和卡迈尔大师说一下这次并没有爆炸……没人啊?好吧那我自己去……” 第0662章 时代变了 自东线胜利的消息传来已经过了数日,在信息传递渠道较为发达的南境地区,越来越多的新闻正在城市和乡村之间传播开来。 在街头巷尾,在酒馆牌室,几乎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讨论着最近那些惊人而又激动人心的新闻,讨论着安苏王室的过往以及塞西尔帝国的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哪怕是最最普通的市民也会在类似的话题中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哪怕这见解再可笑和浅薄也是一样。 磐石城,商人区的一间酒馆内,明亮的魔晶石灯驱散了黄昏时分的昏暗,吧台架子上摆放的一排排酒瓶被擦得闪闪发亮,瓶中酒液在灯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彩,一台长方形仿佛柜子般的小机器被放在吧台旁,小机器内正传出南境人喜爱的乡间小调,节奏简单,明媚欢快。 一道灯光照射在小机器顶部的铭牌上,“科德家事通公司”的字样在黄铜铭牌表面闪闪发亮。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吧台前,他接过酒保递过来的啤酒杯,微微举起:“为下班时间干杯。” “乔,看最近的报纸了么?”一个体型瘦高的男子坐在旁边,随口说道,“王室算是走到头了——连国王都主动退位了。” “必然的,戈德温先生不是说过么——王权已完,这一仗打下来,王国各处都撑不下去了,要不是咱们南境的军队救援,北边恐怕要全完蛋,王室已经控制不住局势,不重组还能怎样……” “倒也是,报纸上说圣灵平原东部都彻底变成废墟了,如果不是塞西尔军团及时封锁河道,西部恐怕也保不下来。” “向高文·塞西尔致敬——我们很快就要叫他陛下了,”穿着工装的男人笑了起来,晃着手里的杯子,“还真不赖,他可比国王好多了……话说国王是谁来着?” “刚退位的是威尔士,但我猜你想说的是弗朗斯西……反正没多大区别,咱们都不认识。” 两个人笑了起来,似乎没有人为安苏王权的终结感到遗憾。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南境人都并不关心他们的国王,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从一个世纪前就在自生自灭,对于那个遥远的圣苏尼尔以及白银堡,很多南境人甚至会将其当做故事的一部分看待。 普通民众就是这般实际。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会一样,一声酒杯重重撞在桌子上的响动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让吧台附近的几双视线都转了过去。 “我就想不明白……”一个满嘴喷着酒气、胡子拉碴的男人在那里嘟嘟囔囔,但嘟囔声音大的周围都能听见,“他不是公爵么,公爵……公爵怎么就突然当国王了……公爵不能当国王……” “嘿,波特,你又喝醉了,”有熟悉的人在后边喊道,“你是从上午就泡在这里的吧?” 又有别人在那醉汉旁边提醒:“不是国王,应该叫皇帝陛下——国王这个称号已经没了。” “皇帝也一样……皇帝……还有政务厅和宪法,都是一堆让人搞……搞不明白的东西,”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甩开了几双想要搀扶的手,晃晃悠悠地走过吧台,“说什么到处都是新机会……见鬼的新机会……” 摇来晃去的男人走过过道,突然在吧台旁那台正放出乡间民谣的小机器旁停了下来,醉醺醺的眼睛转了一圈,突然便浮现出怒气。 “你这个……吵闹的东西,你毁了……毁了我的工作……” 他骂骂咧咧,突然便抬起一脚,朝着机器踹过去——然而在他抬脚之前,吧台后面的酒保已经抬起了手,后者手腕上的魔导装置微光一闪,一团冒着寒气的冰块便砸在那醉汉脸上,把他砸的仰面翻倒。 两个保安走上前,拽起了还在吵吵嚷嚷的醉汉,准备把他拖到门外,但酒保叫住了保安,并来到那醉汉面前,伸手从对方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来。 “现制冰块,一个铜币。”酒保在醉汉眼前晃了晃自己手上用来制作冰块和引火的魔导终端,确认对方点头之后才起身离开。 醉汉被拖走了,小小的骚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人们继续该喝酒的喝酒,该聊天的聊天,有不熟悉的人打听起了那醉汉的来历,便有人开口解释:“那个?波特,是个吟游诗人——其实就是个蹩脚的风琴手,原本就没多少人听他那些噪音,现在更没人了。” “他去工厂混了几天,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又不愿意去踏踏实实干点别的,现在啊……我看他怕是把自己的琴都卖了。” “吟游诗人……怪不得他觉得是科德放音机砸了他的饭碗。” “岂止是放音机,他之前还怪罪过报纸和魔网广播,甚至怪罪过象棋和足球队——说都是因为这些东西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才让大家都不愿意在广场上听他的故事和演奏了……” 看样子这小小的插曲引起了人们闲暇之余的一番讨论,听着周围的讨论声,吧台前的工装男人转过头来,看了自己身旁的高瘦男子一眼:“说起来,我记得你也是个吟游诗人吧——现在你都不去街头表演了,你会不会也怪这机器砸了你的饭碗?” 高瘦男子看了看吧台旁边的小机器,又看了看自己的朋友,突然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听这机器里的声音熟悉不?”他得意地笑着,看到老朋友恍然的表情,他的笑容更加灿烂,“这就是我录的……嗯,虽然只录了其中两首。”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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