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未反驳过苏积玉,可心中却始终有个傲慢而自负的念头。 迟早有一日,她也是要离开的。 困于浅滩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他们大可一起走。 不过今夜,这样天真而豁达的念头却有些动摇了。 “滴答——” 水珠坠地的声响唤回了苏妙漪的心神。 不远处,青年卷着袖口,手里拧着被打湿的巾布,在手腕和面颊上擦拭了两下。察觉到什么,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苏妙漪第一眼先是看见了他下颌上沾着的几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然后是氤氲着水汽的清冷眉宇,直到最后,才对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 太平静了…… 就好像今日的失约从未发生过。 苏妙漪动了动唇,终于将话问出口,“你今日为何没去绣坊?” “在医馆耽搁了。” 顿了顿,青年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大夫说在医书里寻到一种针砭之法,能治好我的离魂症。”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追问道,“那你今日试过了?可想起些什么?” 青年不动声色地看了她片刻,摇头。 苏妙漪暗自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又觉得自己的如释重负有些令人不耻。 三个月前,她外出采买纸料时,在山崖下捡到了身受重伤的男人。当时他肋骨和腿骨都折了,可最要紧的,还是记忆残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干干净净。 身上唯一的物件,是一枚童子戏荷的青玉坠。可在大胤,未婚男儿几乎都佩着这种玉坠,只是这一枚的用料和细节上有些特殊。 苏妙漪也曾拿着这青玉坠四处打听过,但都无果。 最后还是她为此人重新起了名字,叫卫玠。 ……史书里因美貌被人看杀的卫玠。 “玠郎,你别着急,记忆迟早会找回来的。” 苏妙漪原本是来找人算账,此刻却反而说起了劝慰的话。 卫玠听了这话,唇角吝啬地扯出一抹弧度。可比起笑意,那弧度里的嘲意似乎更多。 苏妙漪移开视线,“所以你是在医馆待到现在,才没能来绣坊试婚服?” 卫玠放下巾布,将指尖残留的水珠抖落,随后才道,“从医馆出来时,溅了一身脏东西,只能先回来擦洗。”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苏妙漪却隐约觉得他今夜与往常不大一样,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眉目间的神态,都更冰冷、更低沉。 如此状况,彻底让苏妙漪打消了继续追究的念头。 “婚服我已经带回来了,你记得试穿。还有……” 她忽地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匣盒,掀开盒盖,像献宝一样,笑着递给卫玠,叫他看里头的琉璃笔架,“这个送给你。” 卫玠眼眸微垂,目光落在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笔架上,却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东侧间原先的笔架坏了,你誊抄书稿时一直没地方搁笔,明日就用这个新的吧……很适合你。” 其实苏妙漪早就想给卫玠换个新笔架了,只是在县里挑了一圈,都觉得那些玉石陶瓷做的太过粗糙。直到听说沿海一带出现了琉璃做的笔架,才想着托人买一架回来。 见卫玠没有动作,苏妙漪便主动将那琉璃笔架从匣盒中取了出来,小心翼翼递了过去,“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 卫玠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琉璃笔架。 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那如冰似玉、温润清雅的笔架…… 简直比苏妙漪预想的还要更适合卫玠。 可就在她欣喜自得时,那拈着笔架的手指却是忽而一松。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苏妙漪的笑意僵在唇畔。她后知后觉地低头,就见那座琉璃笔架已经砸落在水井边,碎得四分五裂,再无光泽。 下一刻,卫玠冷淡而漠然的声音便传至耳畔。 “我不用如此廉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宜言和 丢下这句话后,卫玠便回了东侧间写稿,院子里只剩下苏妙漪孤零零一人,还有碎裂在她身前、一地狼藉的琉璃笔架。 月光投落在那些琉璃碎片上,被反照进苏妙漪的眼里,刺得她眼睛有些生疼。 尽管白日里并未往心里去,可在方才从卫玠口中听到“廉价”二字时,苏妙漪竟又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穆兰的那句话。 「苏妙漪,你在那个男人眼里,不会就跟那支金簪一样廉价吧?」 苏妙漪咬咬牙,缓缓蹲下身,将地上那些琉璃碎片一一拾了起来。 所以在卫玠眼里,廉价的究竟是这座琉璃笔架,还是她苏妙漪? *** “姑姑!姑姑你还没醒么?” 翌日天亮,卫玠从屋子里出来时,就看见苏安安正在拍打苏妙漪的房门。 见卫玠走过来,苏安安悻悻地收回手,眨眨眼,“平常这个时辰,姑姑都已经起来了……” 卫玠眉心微动,抬起手,刚要叩门,房门却是应声而开,苏妙漪就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口。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卫玠动了动唇,可还未来得及出声,苏妙漪却已经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直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怎么,你们平日里可以偷闲躲懒,我就连一刻都不能多睡么?” 苏妙漪语调寻常地冲苏安安抱怨。 苏安安挠挠头,嘀咕道,“那姑姑你得早点告诉我,我也是担心你嘛……” “行了,走吧。” 姑侄二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待卫玠转过身来时,苏妙漪已经带着苏安安离开了苏宅。 “……” 卫玠立在原地,眉心缓缓拧紧。 这还是第一次,苏妙漪将他视作空气。还有…… 如果他没记错,她身上穿着的分明还是昨晚的裙裳。 去书铺的路上,苏妙漪带着苏安安在街边的粥面摊子用了早饭。 苏安安一碗热粥下肚后,忽然像是被开启了什么开关,喋喋不休地追问道,“姑姑,你的嫁衣已经试过了么?好看么?姑父呢?他昨日没去绣坊,那他的婚服怎么办,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试……唔。” 苏妙漪将一个蒸饼塞进了苏安安嘴里,“你何时操心起我的事了,吃你的吧。” “……” “对了。” 苏妙漪收回视线,舀着碗里的粥,声音略微低了些,“我如今还未成婚,别成天到晚一口一个姑父。” 苏安安呆住,望向苏妙漪。 苏妙漪却自顾自喝着粥,没有再多说一句。 用完饭去了书铺后,苏妙漪一反常态,竟是去了西侧间盯着刻工们刻印新书。 要知道这三个月,她是日日都与卫玠待在东侧间,还不喜旁人去打扰。今日忽然坐在西侧间不走,倒是闹得那些老刻工们都有些惶惶不安,生怕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才叫少东家亲自监工。 刻工们如临大敌,可苏妙漪的心思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她捧着账簿坐在窗边,半个时辰也没有翻动一页。她心里有些乱,不知该如何厘清。俗语说快刀斩乱麻,可她又狠不下心、似乎还是舍不得…… 这一日,苏妙漪没有去东侧间,卫玠也没有来西侧间。 快要成婚的二人就一东一西地这么僵持了一日。 直到夜色落幕时,卫玠才从西侧间走出来,揉着发酸的手腕透气。 恰好,苏安安从东侧间高高兴兴地小跑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卫玠。 “姑……” 姑父二字才说了一半,又被苏安安咽了回去,她改口道,“卫,卫公子。” 苏安安一直有些害怕卫玠,唤完这一声后只觉得后背莫名又凉了些,刚想溜走,却被卫玠叫住。 “这么高兴,有喜事?” 苏安安咽了一下口水,“姑姑要带我去吃鱼。” “什么鱼?” “酒,酒席上的鱼。” “谁的酒席?” 苏安安欲言又止,只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佛今日怎么如此难缠,竟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不肯回答。 卫玠垂眼看她,从袖中拿出一小袋酥琼叶,递了过来。 看见酥琼叶,苏安安的眼睛顿时一亮,“是凌长风!” 卫玠不着痕迹地皱眉,将手里的酥琼叶递给苏安安。 “凌长风过生辰,包下了对面的木兰酒楼,要给自己办生辰宴。听说他还特意从临安请了个擅长斫鱼的厨娘,从前是宫里的尚食娘子呢!下午来时是坐着马车来的,身边还带了十多个丫鬟,丫鬟们捧着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刀具……” 苏安安馋得不行,“这么大的阵仗,我都不敢想象做出来的鱼脍会有多好吃……” 苏妙漪从东侧间出来时,就听见苏安安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她暗自咬牙,“苏安安你真是……” 苏安安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抱着自己的酥琼叶溜出了院子。 苏妙漪对上卫玠的视线,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鱼脍?” 卫玠看着苏妙漪,重复了一遍。 苏妙漪眼睫一垂,嗯了一声,自顾自道,“听说这位尚食娘子姓武,一手斫脍的刀法,出神入化,如暴雨梨花。斫出来的鱼脍薄如蝉翼,配上橘皮丝和栗子,名为金齑玉鲙……” 想到什么,她忽地顿住,轻笑一声,“不过这些在你眼里,多半也是华而不实的廉价之物吧?” 苏妙漪不是没有棱角的软柿子。相反,在与她相熟的人眼里,她一直都是个不好惹的刺头,从不让自己受委屈。只是这刺从未扎向过卫玠罢了…… 卫玠不大适应地皱了皱眉。 “妙漪姑娘!妙漪姑娘在吗?” 就在这时,书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苏妙漪一下便听得是凌长风的声音,只是不止他一人,似乎还有那些平常与他厮混在一处的无赖们。 “苏妙漪昨日才答应了会来给我们凌兄弟庆生,现在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要我们特意来请?” 阴阳怪气的调侃声从外面传来。 “……” 苏妙漪并不喜欢凌长风身边那群无赖,可既然昨日答应了凌长风,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走这么一遭。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外走。 下一刻,手腕却忽然一紧。 苏妙漪愣住,惊诧地转头。 卫玠隔着衣袖攥住了她的手腕,视线却没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一帘之隔的书铺,侧脸紧绷,眉宇间也压着一片森冷的阴云。 苏妙漪心念一动,“怎么?不想让我去?” “……” 卫玠看向苏妙漪。 “若是你不愿让我去,那我便不去了。” 苏妙漪眉眼微微上扬,唇角也掀了起来,“毕竟你是我的未婚夫,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一束霞光投落在女子笑意盈盈的脸上,为那如玉的面颊浸染了胭脂般的光影。本是叫人怦然心动的一幕,可若是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里没有一闪而过的促狭和挑衅便好了…… 卫玠定定地望进她眼里,眼底沉黑。 这恰恰在苏妙漪的预料之中。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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