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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永和她们说,在乞巧节这天赠香囊给心爱的男子,是诉衷情之举,虽然萧珏早早便知道她的心意,但多送一个香囊总不会送错。 她好不容易绣完的呢,必须得送出去才行。 谁知道路上遇见了萧彻,好巧不巧,又被他撞见了她手中的香囊,颜嘉柔下意识地往后藏,可惜他已经看见了。 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必经之路。 萧彻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嗤道:“去找太子?” 颜嘉柔见他语气不善,心下不快,于是也没给他好脸色:“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又大大方方地把藏在身后的香囊给拿到了身前,她都不知道刚才有什么好藏的,她喜欢萧珏,送香囊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就算让萧彻看见了又怎么样。 萧彻低眉扫了她身前的那只香囊一眼,下颌紧了几分,只道:“乞巧送香囊,怎么,你想跟他定情?” 依旧是不算友善的语气,有一种戾气隐伏下的克制。 颜嘉柔也自然还是那句:“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萧彻气极反笑:“自然不关我的事。只是——” 他搭下眼帘,再度看向那只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香囊,唇角泛起一点冷笑,说出来的话,也毫不留情:“知道的,是你送香囊表明心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跟太子老死不相往来了,所以才送这么个丑东西来添他的堵。” 颜嘉柔脑袋轰的一声,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烫,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难堪到了极点。 她自然有自知之明,知道她胡乱绣的这个香囊卖相不佳,或许有点拿不出手。可再怎么样,也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寄托了她的千种情思,万般衷肠,甚至她在缝制时,指尖还被针扎了好几下。 她这样辛辛苦苦缝制的香囊,怎么到了萧彻嘴里,便这么不堪了? 甚至到了会让萧珏怀疑她是刻意给他添堵的地步? 她原本便对自己绣的这个香囊信心不足,如今被萧彻这么一说,更是备受打击,信心全无,都不敢再拿去送给萧珏了。 鼻尖发酸,眼眶也开始发胀,她低下头,指尖细细地描摹过上面的一针一线,忽然觉得难过极了:“真有那么难看么,可是,我明明也很用心地去绣了,尤其是这一对鸳鸯……” 头顶上方却传来萧彻的一声冷笑,一开口,说出的话更为诛心: “鸳鸯?你见过鸳鸯么,就这么随便绣在上面?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一对丑鸭子。” “我只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把这个香囊送给太子,我只怕非但讨不了他的欢心,反而弄巧成拙,落得个事倍功半的下场,何必?” “这样的香囊,倘若掉在地上,我见了必定以为是哪个不要的随意丢弃,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更遑论弯腰去捡——话说到这里,你还要献宝似的,送去东宫么?” 颜嘉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小姑娘家家的,脸皮本来就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何况他说的话,还那样难听。 当下再也忍不住,眼眶霎那间便红了,眼泪不要钱一样,只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自觉伤心难堪到了极点,心底更觉羞恼,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萧闻祈,你……你太过分了!” 萧彻被打得微微偏过了脸,玉白的面颊上浮上红痕,他看了一眼颜嘉柔红红的眼眶,眉心皱起,喉结上下滑动,欲言又止。 颜嘉柔却仿佛再也不想多看到他一眼似得,将手中的香囊狠狠地扔到了他身上,丢下一句:“这世上我最最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便转身哭着跑远了。 也是自从那次过后,两人愈发交恶,几乎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那天回去后,颜嘉柔趴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正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映雪走了进来,她走得有些急,气息尚且不稳,?*? 人未到,声先至—— “公主,我帮您把送给三殿下的生辰礼物带过来了,都怪小顺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害的送给三殿下的生辰礼物被耽搁了,公主,要不我们现在就给三殿下送过去吧?” 走近才发现颜嘉柔正趴在床上哭,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她,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淌满了泪,正哭得梨花带雨。 映雪一怔,一时有些无措:“公主……您……您怎么了?” 颜嘉柔泪眼朦胧地看着映雪怀里抱着的那张琴,脑子慢吞吞地转了一圈,这才想起来事情的始末。 原来三天前正是萧彻的生日,可她给忘了。 她二人虽然一向不对付,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有旁人在场时,也互相喊一句皇兄皇妹,碍于情面,一直有互赠生辰礼物的习惯。 凭心而论,萧彻从未有哪次忘记过她的生辰,可她却总是只记得萧珏的生辰,而将他的生辰抛到脑后。 三天前正是他十七岁的时辰,她又一次给忘了,直到萧彻冷着一张脸来找她时,她才恍然想起,并答应一定在初七的申时前将礼物亲手交到他身上。 算算时间,正是她方才在去往东宫的路上遇到萧彻的时辰。 ——那是她承诺过的,送给萧彻生辰贺礼的最后期限。 可她当时手上并没有拿着他的贺礼,她牢牢攥在手心,满心欢喜前去相送的,是给萧彻的香囊。 至于给萧彻的贺礼,因为忙着绣了一天的香囊,再加上贺礼被耽搁,她完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反正关于萧彻的事情她忘记得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本来就是互相讨厌,是对方的死对头,萧彻是否真心想要她的贺礼,也不一定呢。 何况不同于为萧珏准备贺礼时的精挑细选、费尽心思,她每回给萧彻准备的礼物,都极尽敷衍。 萧彻不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么,她便看着送他一些什么文集、弩箭、古琴之类的,每年轮换着送,虽然萧彻每次都会收下,但她不信他看不出她的敷衍,也未必是真心想要收她的贺礼。 至于萧彻送给她的礼物,其实她都没怎么打开来看过,想也知道,他那么讨厌她,能送她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跟她一样,送些敷衍人的玩意儿罢了。 这还是好的,就怕他送她什么装了机括的怪东西,一打开,就蹦出来吓她一跳——他既然讨厌她,那做这种恶劣的事完全有可能。 所以她虽然同他一样,每次都收下了他的贺礼,但几乎从来没有打开好好看过。 从前还要顾及面子,互送贺礼,经过今日这一遭,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必做了! 什么生辰贺礼,她再也不要送了! 她这般想着,便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起身三两步走到映雪身边,从她怀里夺过那把古琴之后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力气一向很小,这次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摔,竟将那张古琴硬生生地给摔成了两截,看得一旁的映雪目瞪口呆:“主……主子,您这是……” 她不免替她焦虑起来:“这可是送给三殿下的生辰贺礼啊,咱们本就误了时辰,先是将他的生辰忘了,贺礼要晚送,后连这三日期限也都误了,您如今又将这贺礼给摔坏了,少不得得重新准备,这一拖再拖,主子,三殿下他会很难过的……” “他难过?我还难过呢!”颜嘉柔冷哼了一声:“贺礼?什么贺礼!映雪,你听好了,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必送三殿下生辰贺礼了!往后我和他,势不两立,老死不相往来!” —— 再回过神来时,手上却已经多了一支芍药。 原来是她走神时不知不觉伸手接过了。 她望着手中的那支芍药,不愧是《本草》中记载:“芍药犹绰约也,美好貌。此草花容绰约,故以为名”的芍药,果真出尘脱俗,侬丽中又透着一丝妖冶,摄人至极。 她抬头看了萧彻一眼,只觉簪花礼上,萧彻选了芍药作为簪花,倒是意外的合适,毕竟……花如其人。 他唇边含了一丝笑,也正回看着她,见她看向自己,笑意渐深:“好看么?” 她微微怔然,一时分不清他是问花还是问人,她从来不是擅于说谎的人,闻言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都好看……” 萧彻挑眉,似乎有些讶然,失笑道:“什么?都?不是只有一支芍药么?” 颜嘉柔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只能红着脸摇头道:“没什么……” 她与萧彻一向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鲜少有这样平和的时候,这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或许是身为兰陵族人的原因,萧彻好像天然就能对她产生某种影响,一种要依靠“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才能压制的影响。 一旦两人之间不复这样的相处状态,她对他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26 ? 第 26 章 ◎颜嘉柔的一颗心忽然跳得极快。◎ 她并不喜欢这种不由自主、让人失控的感觉, 于是只能低着头不说话——这种不清醒的时候,她更不太敢看他。 她指尖摩挲着细细的花茎,在心中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抽身——虽然今天出师不利,一波三折, 但好在最后殊途同归, 她到底还是拿到了沾有萧彻气息的芍药。 且她还在萧彻身边逗留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还握了她的手腕, 现在她身上沾满了萧彻的气息, 她相信, 光是这一次接触, 便足够支撑她几天不发病了, 更不用说她还拿到了沾有萧彻气息的芍药。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 她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再和萧彻待在一起, 她总隐隐担心会发生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 或许她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失控又紧张的感觉,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伴随着喘不过气的微窒感, 头脑也开始变得晕眩。 和萧珏在一起,便从不会有这种感觉。 而萧彻却总是能影响她,尤其是在她染上怪病之后, 她更怕与他接触。 他们之间的相处,在眼下已经十分微妙。 她不能再逗留了。 正要开口告别,萧彻却忽然问她道:“你知道, 为什么簪花礼上所用的花种, 我会选芍药么?” 颜嘉柔一怔, 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想了想道:“……是因为贵妃喜欢?” 萧彻笑了下:“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母妃喜欢芍药么?” 颜嘉柔到底还是抬头看向了他。 目光中流露出迷茫。 芍药自然是美得不可方物,可牡丹不也国色天香,何以贵妃独爱芍药呢?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 萧彻深看了她一眼:“正如牡丹是魏族人所推崇的国花,而芍药则是兰陵族人一向信奉的花种,兰陵族人向来忠贞,所以你知道,在我们兰陵族,芍药所代表的含义是什么吗?” 颜嘉柔迟疑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脏突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她有预感,对兰陵族人而言,芍药一定是有特殊含义的,或许她不应该收下萧彻赠她的芍药。 萧彻嘴角噙了丝笑,双手负靠在身后,往微微俯身,离得她更近了:“在我们兰陵族,芍药是忠贞之花,代表着情有独钟,于千万人之中,我独爱你。” 颜嘉柔咬上唇瓣,面颊莫名发烫,明明萧彻只是在陈述芍药在兰陵族人中所代表的含义,然而说到后半句时,偏偏放缓了语调,那样缱绻的语气,尤其是‘我独爱你’四字,一字一句萦绕在她的耳边,倒像是……特地对她说的一般。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想要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原……原来是这样……”萧彻向来厌极了她,怎么可能对她说这种话。 萧彻似笑非笑,继续问她:“那你可知道,在兰陵族中,男子亲手摘下芍药,赠予女子,又是什么含义?” “我……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么?”萧彻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微微挑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逗弄:“那便由我来告诉你……” 他贴近了她,温热的气息倾吐在她耳畔,嗓音微哑,只道:“在我们兰陵一族中,芍药不光是忠贞之花,还是定情之花,若是男子折下芍药赠予女子,而女子又恰好收下的话,那他们二人,便就此定情了……” 说着目光下移,看向她手中的那支芍药,故作讶然地“嘶”了一声:“这支便是我刚才亲手折下,赠予你的芍药吧?” 颜嘉柔睁大了眼,无措地摇了摇头:“萧闻祈,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萧彻笑看她,哑声道:“不知道这芍药花于我的含义,还是不知道……我会将芍药赠予你?” “我……” 颜嘉柔一时整个脑袋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我……我不知道,萧彻,我不能……” 萧彻微微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会说“我不喜欢”,没想到说的却是“我不能”。 不过“不能”总归也不是什么他爱听的话,好在他原本就料到她也讲不出什么他想听的话,因此并不为意,只笑着愈发凑近了她,呼吸交缠,近到下一刻仿佛就要吻上她。 颜嘉柔脑袋一片空白,周遭仿佛都失了声音,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越发清晰可闻。 浅茶色的瞳孔映照着她一张失神的脸,日光落在他眼底,像旭日升起的第一束天光照入澄静的湖面,于是浮光跃金,引人沉溺。 眼前的一切,都太令人匪夷所思,这些天她总是梦见萧彻,梦中的他便是这样一反常态,与她举止暧//昧,她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只呆呆地立在原地,浓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见萧彻越贴越近,将将要亲上她时,却陡然停了下来,转而贴近她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被吓傻了?”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颜嘉柔,”他道:“你怎么,这么笨,所谓芍药的含义,不过是我随口胡诌,你不会当真了吧?” 颜嘉柔慢慢睁大了眼睛,眸底的茫然退去,转而浮上一抹羞恼,一张脸转瞬变得通红,终于恼羞成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萧闻祈,你敢骗我!” 萧彻压下唇边的笑意,慢慢直起了身子,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 他唇边浮上一丝玩味,半真半假地道:“我也可以不骗你。” 颜嘉柔愣了一下:“什……什么?” “这就要问皇妹,你的意思了。”他掀了眼皮,似笑非笑:“你是想我骗你呢,还是不骗你。” 颜嘉柔怔然。 这……这让她怎么回答? 她当然不想被萧彻骗,她气他骗她、耍她,可……可若是回答不想,那岂非是希望萧彻刚才说的话是真,这跟变相向他求爱有什么区别? 思及此,面上又红了几分,只瞪他一眼道:“我……我不知道……萧闻祈,你故意的!” “不知道?”萧彻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颜颜,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颜嘉柔的错觉,萧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落寞与自嘲。 不过很快,她就认定那一定是错觉! 因为下一刻,唇角扬起,萧彻又恢复了一贯印象中的样子,笑容散漫中透着一丝恶劣—— “被骗了这么生气,怎么,你很想我说的是实话?” “我才没有!”颜嘉柔胸脯上下起伏,别过脸,显然是真的有些生气 了:“三殿下想寻人开心,那可找错对象了,我可不是王若樱、霍初她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去讲给她们听,他们自然乐意奉陪——我就不必了。” 萧彻“哦?”了一声,低头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扳指:“她们,为什么乐意奉陪?” 他勾起唇角,循循善诱:“就因为她们今天去了太液亭捡我的簪花?” 颜嘉柔不疑有他:“自然啊,你以为她们为什么去捡你的簪花,还不是因为魏国有个习俗——男子掷花,若落在女子身上,则为表达对女子的爱慕,即便是事后女子捡拾到那朵花,也能博得一个好的寓意,即来日二人会有好的结果。” “她们原本便喜欢你,而你身为皇子,嫁给你也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她们自然对你趋之若鹜。可你偏偏从不掷花给任何一名女子,山不见我,我自就山,你不投掷花给她们,她们便来自己捡了——这不是明摆着么?” 萧彻:“你的意思是,今日在场所有拾取芍药的女子,都喜欢我?” 颜嘉柔眨了眨眼睛,自信地一点头:“是啊。” “你说那个……叫什么,霍初?” “对,她喜欢你。” “还有出自太原王氏旁支的……” “你说王若樱?她也喜欢你。” “那还有杜少卿之女……” “都喜欢你。” “那,”他停顿了一息,目光落在她两片上下开合的唇瓣上,鲜妍红润,一张一合,只不断说出“喜欢”二字,于是唇角微勾,滚动了一下喉结,只问:“你呢?” 颜嘉柔也没听他具体的问话,只惯性地回道:“那自然,也喜欢你。” 嘴巴于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后果就是话说出口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呆呆地怔在原地,一双眼睛睁得滚圆。 周遭蝉鸣声声,从不停歇,原本是止不住的聒噪,此时却像是远在天边,混沌而遥远。 她只听到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激烈。 热意自耳际蔓延,不用看也知道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子,尤其是对上萧彻似笑非笑的目光,她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着急地辩驳道:“不,我……我不是……我没有!” “哦?你不是说,凡是今日在场所有拾取芍药的女子,都喜欢我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日既在场拾取了芍药,又身为女子,这两样,倒是全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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