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怎么透着古怪? 三殿下还能如何,她难道不清楚么? 然而她终究不能不答,见颜嘉柔神情恍惚,便斟酌着措辞道:“三殿下他……他的尸首,已经被崔姑娘带出宫去了……太子原告诫奴婢,只将看到的全咽在肚子里,可主子您不是旁人,您问我,我自然没有不答的道理,想来太子也不会怪罪……” 后面映雪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见,只来回念着“尸首”二字,一张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嗫嚅着开口:“萧彻的……尸首,”她怔怔地看向她,乌黑的瞳仁中仍透着一丝茫然,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问询,仿佛真的不能够理解那两个字的含义:“……是什么意思?” 127 ? 第 127 章 ◎儿时救她的,原来是萧彻。◎ 映雪怔愣地望着颜嘉柔, 从见到颜嘉柔杀了萧彻之后心中最害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 这对她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她是她最亲密的人,是她的主子, 也是她最宝贝的妹妹, 与她相比,萧彻自然显得无足轻重, 她想颜嘉柔最是善良, 她既然会向萧彻命门刺那一刀, 那必定是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她既想出气, 而萧珏又会替她善后, 那萧彻死不死的,与她也没有干系, 她的所有喜恶, 都以颜嘉柔为先。 但倘使颜嘉柔根本不知道那一刀会要了他的性命呢? 这恰恰是她最担心的事。 而眼下这件事, 确然已经发生了。 她从未见颜嘉柔有过那样痛不欲生的时刻, 近乎歇斯底里地问她: “怎么会?!怎么会……我刺的明明不是他的命门, 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她只能一遍遍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然而毫无作用,她仿佛陷入了绝境,整个人精神恍惚, 竟开始动手自残。 这可把映雪给吓坏了,哭着抱住她道:“主子……我的好主子……您可别吓我,再怎么样, 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啊……您问我为什么, 我却也答不上来, 我今日见太子殿下神情自若,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首尾,或许只有他才能帮你解惑……” 颜嘉柔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喃喃地道:“是了,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是他教我刺中萧彻那里,他一定知道为什么,他一定知道,我要去问他……我一定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说着夺门而出,一路奔至东宫。 苏全却在殿门口拦住了她,他见她发髻散乱,神情恍惚,白皙的脖颈上爬着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簪子所划,瞧着实在不对劲,便说要进去通禀萧珏,颜嘉柔却哪里肯跟他废话,当即拔了簪子抵在颈侧,仰起脖颈道:“立刻让我进去见萧珏,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看萧珏会不会迁怒于你!” 眼见那尖锐的一端已经刺破皮肤,立刻有血珠顺着簪子缓缓渗出,滚落在雪白的锁骨上,一时只觉触目惊心。 苏全骇了一跳,平日里见这位小公主,素来是娇滴滴的,温顺乖巧,几时有过这般疯态? 他唯恐出了什么好歹,回头萧珏怪罪雨他,便连忙让了路:“公主您请吧……” —— 颜嘉柔一路不管不顾地冲进东宫,从重明门直奔内廷,一边喊着:“萧珏,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要问你,你立刻出来见我!” 喊到最后,终究是染上了哭腔:“你把萧彻弄到哪儿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可惜宫殿四周阒无人声,并无一人回应她。 她倚在墙上,身子一点点地滑落,巨大的绝望笼罩了她。 低头埋进膝间,她终于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之后隐隐可闻女子尖锐的叫喊声。 颜嘉柔猛地抬头,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崇文殿东北侧,专门辟出了一间书房,那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书房的门并未掩实,颜嘉柔站在殿门后,目光向里探去,竟发现姬乐也在这儿! 她此刻正站在萧珏的面前,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太子殿下便是这般言而无信的么!当初我与你合作,你找来擅长口技之人,让他假扮萧彻,故意与我在避仙亭里做那一出戏,让颜嘉柔误会萧彻与我有染,对她只是利用,从而让她下定决心与萧彻斩断羁绊……”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说只需要颜嘉柔拿走萧彻的一缕头发便可,可如今呢,她却取走了他的命!” 萧珏只漫不经心地轻抚着手掌,唇畔牵起一点笑意:“姬乐姑娘见谅,孤不过是不小心记错了那怪病的治愈之法而已。” “记错?殿下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要了萧彻的性命,也近乎要了我的命!” “堂堂一国储君,便是这样言而无信的吗?” “哦?可惜你的心肝殿下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姬乐姑娘再不忿,又能如何呢?” 姬乐目光一凛,眸中杀机毕现:“至少,我还可以帮他报仇!”说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寒芒湛湛,举刀便向萧珏刺去。 可刀剑堪堪要刺入他的胸口时,姬乐忽感手腕酸麻,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那股酸麻渐渐蔓延至全身,她很快瘫软在地,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扭头望向案台上摆放着的博山炉,顶上的孔洞正袅袅升腾着白烟:“香……这香有问题……” 萧珏阴恻恻地笑了:“不错,”一边慢慢朝她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姬乐姑娘的身手,孤可是见识过的,你说孤会不会这么蠢,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放你进来呢?” 这般说着,又慢慢蹲下了身,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柄匕首,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姬乐姑娘待三弟的一片心,可真是日月可鉴啊。” “可惜自此阴阳两隔,未免教人叹惋……嘶,不如这样好不好,姑娘毕竟曾经帮了孤,不若孤再最后成全姑娘一回,可好?” 语毕面色陡变,竟将那柄匕首直直插进了她的腹部,利刃入肉,姬乐猛地瞪大了双眼,口中霎时吐出鲜血:“你……你……” 萧珏处在背窗的阴影处,面上一片晦暗,只能看到唇角勾起的锐利弧度,竟有几分悚然之感:“如何?你这么喜欢萧彻,不如下去陪他啊。他活着轮不到你,如今好不容易死了,难道你竟肯舍下他?孤这是在帮你啊。哈哈哈哈……” “你且安心地去吧,也权当帮孤最后一个忙——萧彻是如何死的,这世上自然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崔令颐背靠崔氏,孤暂且放她一命,至于你,原本也非魏族人,你主子既是妖妃母子,那他们下了黄泉,你也跟着去陪他们吧!” 说着竟将匕首生生地拔了出来,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衬得他如同地狱来的修罗。 门口的颜嘉柔见到这一幕,吓得几欲魂飞魄散,“啊”得一声尖叫出声。 门内的萧珏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眼中一片阴戾之色,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眉目渐渐和缓下来:“嘉柔……” 颜嘉柔惊魂未定,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着地上死死睁着眼睛的姬乐,颤巍巍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在触及到她鼻端时猛地收回了手,面色惨白地道::“你……你杀了她……” 萧珏不以为意道:“一个贱婢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却在见到颜嘉柔惨白的面色时,微微蹙了眉,心疼地走过去搀扶她:“吓坏你了吧?我们嘉柔胆子一向小……怎么不让人先进来通传一声呢?” 颜嘉柔抬头看向他,姬乐的死,她虽然不忍,但的确不必放在心上,毕竟她也骗了他,间接害死了萧彻! 一想到这个,五脏六腑都疼得蜷缩成一团,她眼圈泛红,死死地盯着他:“我听到了,你和姬乐方才的那一番话,我全都听到了!” “那日我在竹林见到的人根本不是萧彻,是你和姬乐,你们骗了我……是你们让我误会了萧彻!” 说着神色又变得恍惚起来,只一遍遍地问:“萧彻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心爱的人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这滋味自然不好受,萧珏只觉体内戾气陡增,他深深地一闭眼,捏握着她的肩头道:“他已经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颜嘉柔情绪骤然失控,用力挣脱他的束缚:“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萧彻不会死的,他是兰陵人,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哦?是吗?”他幽幽地道:“那你不妨看看你身上淫狐留下的印记,可还在吗?” 颜嘉柔脸色霎时惨白。 萧珏观察她的神情,唇角缓缓勾起:“不见了,是吗?你可知,究竟如何才能斩断你二人之间的羁绊?为什么这怪病明明能治愈,当初哑医却不肯告诉你?” 颜嘉柔哆嗦着唇瓣,颤声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方法,是要一命换一命,这病原本无药可救,除非萧彻死去,你二人之间的羁绊才能彻底斩断。这样要命的法子,哑医又岂会轻易告诉你呢?嘉柔,是孤,是孤用他唯一的女儿的性命要挟他,才帮你要到了这个法子,你应该感谢孤才是啊。” 颜嘉柔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失魂落魄,只是不住地摇头:“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死,我刺中的明明不是他的命门……” “谁说你刺中的,不是他的命门了?”萧珏幽幽地道:“嘉柔,你还不知道吧,早在你从淮州回宫的第一日,你身上装有萧彻命门秘密的镜囊,就已经被孤掉包了。” 颜嘉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萧珏慢慢笑了起来:“不记得了吗?就是那次,你从淮州回来,听闻孤重伤坠马,第一时间来东宫看望孤,甚至连随身佩戴的香囊,都不及取下,嘉柔,你这样关心孤,孤真的很感动啊。” “可惜你来见孤,却偏偏要说那样一番诛心的话,你说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萧彻,甚至已经和他……和他行了苟且之事!嘉柔,你知道我听到那些话时,心里有多痛吗?是你!是你说你只喜欢我,长大后一定会嫁给我!我尊你爱你,才一直对你以礼相待,从不敢逾越半分,结果你却和萧彻……”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体内愈发炽烈的戾气,转而勾起唇角,笑得有几分扭曲:“不过无妨,终归他已经死了,现在,你是我的了,是我一个人的了。” “至于他是如何死的——那日你来东宫,跟我坦白了与萧彻的苟且之事,我窥见你腰间别着的香囊,你说那是萧彻所赠,说完却像是后悔开口了一般,吞吞吐吐,再不肯继续往下说——嘉柔,我太了解你了,你心思单纯,一向藏不住事,联想到萧彻刚与你做过那事,他心潮澎湃之下,少不得送你什么东西,我便猜到,那香囊里多半藏有他的秘密。” “于是我便对苏全使眼色,让他故意把茶水泼到你的身上,借着你换衣的档口,将你的香囊拿了过来,打开一开,啧,果然没让我失望啊,难为我那三弟对旁人薄情,那样多的女人,他从不肯看她们一眼,却独独暗恋了你那么多年,一朝如愿,恨不得将命都拿来给你——那锦囊里装的,正是他的命门所在。” “用凹地阳文、篆刻破边的技法,可以复刻字迹,我不过是把‘右胸口第三根肋骨往下一寸’改成了‘左胸口第三根肋骨往下一寸’,然后将改好的字条放回你的锦囊之中,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你或许从来未曾察觉,毕竟要想骗过你,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字条被调包,所以你方才刺中的,不偏不倚,正是他的命门所在。” 颜嘉柔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发疯一般地向他扑过去:“你……是你骗我,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你害死了萧彻……” “你……你……”她转身捡起地上的匕首,作势就要刺向他:“我要杀了你!” 却被他轻易地扼住了手腕:“我杀的他?” “嘉柔,我充其量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你才是那个将匕首刺入他的命门,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近乎残忍地道:“是你,亲手杀了萧彻。” 颜嘉柔痛苦地捂着头,不停地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想杀了他!是你,是你骗了我!” 她太痛苦了,她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萧彻的死,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后悔中,在自责的泥沼里无法自拔,于是她只能将萧彻的死推脱给萧珏,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受一些。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萧彻再也回不来了,她把萧彻给弄丢了…… 她颓然地瘫软在地,或是不肯接受,或是到底还存有一丝幻想,只喃喃地道:“萧彻呢……萧彻在哪里……没有亲眼见到,我是不会信的……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萧珏看着她这副为萧彻要死要活的样子,便觉心中起了一股邪火,冷笑道:“他死了,气息全无,死得透透的,不是说了吗,那淫狐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非萧彻身死不能褪去,如今印记消退彻底,萧彻究竟死没死,你心中还不能够明了吗?” 颜嘉柔身子一抖,只颤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彻呢,我要见他,你让我见他!” “他的尸首已经被崔令颐带出宫了,她对萧彻求而不得,执念甚深,如今他人死了,她连他的尸首都不放过,说什么也要带走。我有把柄在她的身上,不得不依了她——非是我故意不让你见萧彻的尸首,实是没有。他既已经死了,让你亲眼得见,彻底死心,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嘉柔,你就算拿到了他的尸首又怎么样?”他幽幽地道:“你以为,萧彻地下有知,会愿意让你见到他的尸首吗?他恨透了你,只怕做人做鬼,都不愿再见到你。” “你呢?又有面目再见他吗?” 颜嘉柔浑身一颤,肩膀瑟缩了一下。 萧珏满意地弯唇,蹲下身,在她耳旁轻声劝慰道:“好了,死了便死了,他不死你身上的怪病又如何能解?” “你同他睡了那么久,难免生出了点情分,暂时伤心也是在所难免,嘉柔,孤会体谅你,但是,可别让孤体谅你太久。”说着情难自抑地凑至她的颈侧,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喑哑道:“嘉柔,孤很快也能让你快活的,再等等,届时你就能彻底忘了萧彻。” 颜嘉柔却突得一声笑了,缓缓转过脸去看他,面上一派荒芜:“你杀了我吧。” “我杀不了你,你杀了我吧,就像杀了姬乐一样,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萧珏皱眉,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柔声道:“说什么傻话,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怎么舍得杀你?” “是么……”颜嘉柔苦笑了声,忽然趁他不备,举起匕首朝自己的心口刺去:“那我就杀了我自己!” 她想她终归是欠了萧彻的,便拿了这条命去还他。左右如今这样苟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萧珏有一点说对了,即便知道萧彻如今在崔令颐那里,她也没有脸去将他要回来。 她那么对他,他一定恨死她了。 只怕宁可挫骨扬灰,也不愿回到她身边。 留在崔令颐那里,也好。 他们原本就很般配,如果萧彻喜欢的是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或许早就拿到他想要的了。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如今还亲手杀了他。 从前无论她犯什么错,萧彻都会选择原谅,可是她知道,这回不一样了。 萧彻再也不会原谅她,连她自己也不能够原谅自己。 或许唯有一死,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可惜就连自裁的机会,萧珏也不肯给她。 他狠狠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从她手中取出,猛地扔出去老远。 “颜嘉柔!”他死死地握住她的肩,心中大骇,一?*? 时又是后怕又是恼恨,目眦欲裂地道:“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所以才让你这样无法无天?!你想给萧彻殉情?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往后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我就让整个承欢殿的人给你陪葬!第一个杀的,就是映雪!” 颜嘉柔瑟缩了一下。 萧珏冷哼一声,起身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离去。 颜嘉柔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环膝,终于绝望地痛哭出声。 —— 魏熙帝自那日起昏迷不醒,萧彻又死在宫乱中,萧珏自然而然地,代行皇权,进行监国。 颜嘉柔几乎被他幽禁在承欢殿中,身边的人除了映雪,也全都被换成了他的人。 她整日浑浑噩噩,竟然也迷上了酗酒,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酒是这么个好东西。 喝得醉了,便能暂时忘却烦忧与痛苦,那些清醒时难捱的每时每刻,一旦用酒麻痹,便能转瞬即过。 只可惜她还太小,不出意外的话,余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她第一次觉得,生而为人,寿数比之浮游,实在太过漫长,竟也像是一种惩罚。 好在到底还能用酒,酒能作弊,浑浑噩噩间,一天就过去了,这漫长的岁月,也唯有如此打发了。 唯一的不好,便是但凡醉酒,便总有醒来的时候。 哪怕立时再续,总也能暂得片刻清明。 便是这须臾片刻,于她却是万般煎熬。 真可笑,从前怪病未曾治愈时,她恨极了这怪病的时时发作,哪怕萧彻从不以这怪病要挟、折辱她,她依旧万般不情愿,只因她觉得怪病缠身,始终受制于人,尤其是发作起来,宛如一条发情的牲畜,毫无尊严可言,害她每时每刻都想着他,如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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