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从小时候就知道爹爹对我与对三妹妹是不同的,从前娘亲在时,爹爹与娘亲争吵不断,就连娘亲最后缠绵病榻的那几日,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冰河。 娘亲去世了之后,爹爹对我和弟弟是彻底的不闻不问,从小到大幸而祖父的偏爱才得以在府中立足。 其实原先定的皇后不是我,是三妹妹。 祖父的弥留的之际,我曾亲眼见到父亲在祖父的塌前立誓,绝不会让我入宫。 可誓言的背叛却是在祖父去世后的第二天。 那一年年初,祖父阖逝,守灵的第一天,宫里的旨意就和那天的初雪一起到了。 就在祖父灵前,父亲接了圣旨,将它递给了我。 皇宫不是个好去处,皇后也并非只有表面的那样尊贵。 父亲又何尝不知,可他到底还是选择牺牲了我。 有风过窗吹来,余烬点点明灭直至彻底黯淡,往事在这冰雪未消融的夜里显得更加凄凉。 自从夜景湛断了我的俸禄之后,我实在是不得已去触碰后宫中的另一种生存之道。 那便是紧紧抱住长明宫这条大腿。 我没有想到这个年我会是在长明宫中过的,初一那天,我和夜景湛站在城楼上看烟花。 城下是万家灯火,国泰民安,我同他并肩而立,看着烟火划破长空,绚丽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竟是格外的柔和。 一声烟花爆响,城下万民高呼万岁。我看了一眼身侧的他,想到这万岁中也有我的一份,心中忽然升腾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不知何名,不知何状,迎着冰凉的夜风却兀自升温。 我顿时大觉不妙,立即就地反思了一下。 难道是日日的珍馐,吃的我心软了。 我想起来常二的一句话,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一个阴谋。 我看着夜景湛的眼神顿时就警惕起来。 隔着烟火,他似乎没有瞧见,轻轻的一个回头,俯在我耳边说道,回去吃四喜丸子可好? 我立即就脱口一句好啊,等到后知后觉时,天边的堆叠的云层都已被染得鲜艳如红妆。 在长明宫蹭吃蹭喝的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月。日子倒是比我想得平淡得多,我们有时也吵吵嘴,但夜景湛似乎已经拿捏住了我的命脉。 每每我们斗气,那天膳房端上来的都会少了几个我爱吃的菜,就连点心都不精致了。 常二从前告诉过我,要想生活过得去,一个忍字必须记。 所以,我忍。 我不仅忍,还学会了求饶。 当我意识到我那突然就放软的语气和故作拖长的尾音就是撒娇时,我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悲凉。 为了一口吃的,我实在是牺牲了太多太多。 大约是在三年前,我就不知怎么得了一个毛病,一过了惊蛰胸肺就容易燥热,须得拿雪莲入药,日日服之,过了端午才可渐渐好转。 我便作主将这雪莲全拿回了栖梧宫,让本娘同了其它药材配成了香丸。 晚些时候我再去长明宫用膳,一进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门虽是敞开的,可在殿内却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气息。 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的只是夜景湛愠怒的脸色。 一见我来,他便问道:“雪莲呢?” 我答:“拿走了。” “拿回来。” “可是已经做成香丸了。” “拿回来。”他压低着语气又说了一遍。 我觉得莫名其妙,这雪莲虽是稀罕物,但不过与那人参鹿茸无异只是一味补药,我堂堂一个皇后连用味药都不可以吗。 难不成这也算在我的月俸里? 我悄悄抬眼看他,他整个人阴沉得吓人,眉宇间是连温柔白衣都盖不住的怒气。 我给刘大监使了眼色,刘大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对我说自求多福。 “朕说了,拿回来。”这一回,夜景湛的语气是明显的不耐烦了。 “你是要我的香丸吗?”我很不确定地问。 “你听不懂朕说的话,是吗?”夜景湛抬眸看我,漆黑的眼珠似一眼暗藏波澜的深潭。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般他在我面前自说为朕时,事情就很严重了,意味着他是真的生气了,要开始用身份来压我了。 可是,至于吗,就为了三株雪莲,大不了我把常二珍藏多年的虎鞭给你。 在我们二人僵持之际,刘大监走了几步,恰好挡在了我与夜景湛中间,开口道:“陛下,雪莲被制成香丸了,药效已失,世间妙物也不一定只有雪莲,定会寻到其它代替。” 我踮起脚悄悄打量前方,夜景湛闭上了双眼,脸上的怒意淡了几分,却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 我知刘大监是在为我解围,虽不解其中缘由,但此种情况远离才是第一。 正想抬脚开溜,夜景湛忽然几步走到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问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故意的?” “朕不过是纵容了你几天,你就真当你是长明宫的主人了吗,这么快就想越俎代庖取而代之了吗!这长明宫的东西,岂是你可以随意染指的!” 见他咄咄逼人,我心里陡然升出一股委屈,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几株雪莲而已,何至于此!你也未曾与我言明,拿了便是拿了,你当如何!” 我这样挑衅的话一说,夜景湛更加盛怒,他拂了衣袖,一字一句指与我骂道:“卫兰懿,不问自取便是偷,是你没脸没皮地赖在长明宫,蹭吃蹭喝蹭住,现下又成了贼,好个卫家嫡女,品行竟如此不堪! 本来我就没想着在夜景湛落得个多少好,可如今被他这么毫不留情的当面揭开,全然不顾这一室的宫人在,我们之间那股脆弱的平衡瞬间塌陷得彻底。 我是卫家的嫡女,自小高傲,何尝被人如此羞辱,我的自尊只觉被重重践踏,揉了个稀碎。 我瞬间涨红了双眼。 趁着眼泪还未落下,我别过眼去,掷地有声地放了句狠话:“夜景湛,你以为你的长明宫我稀罕来吗,若不是你断我活路,我至于来自找苦吃吗,从此以后,长明宫我定不会踏足半步!” 说罢,我一拂裙摆转身离去。 长明宫到栖梧宫的路我不知走了多少次,只是这一次宫道长长,我没有回头。 本娘惊讶我为何会回来得这么早,我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 宫中最不缺的是流言。 晚些时候,本娘难得的端了一碗肉羹来。 “皇后,该用膳了。”她坐到塌前,掀开了我紧捂着的一角锦被。 “本娘,我想常二了。”我空空地望着床幔。 本娘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搅动着银勺,肉羹的鲜香一下全钻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任泪水淹没了我的眼,扑到本娘的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本娘,我想常二了,真的好想好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常二出征北疆的那天,我骑着红枣偷偷跟了一路,在玉凉关的时候我们改了个道,一路南下,从此再未踏足京都。 再美好的梦,终究是会醒的。 我是被饿醒的。 我醒来的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本娘端来清粥,说桃花已经全开了,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朴素的白粥,只有腌制的小菜相配,和之前在长明宫的膳食相差得太多。 我没有再发脾气,安安静静的吃着,连一根小菜都不剩。 我抹了抹嘴角,忽然想去马厩了。 马厩里,红枣在吃草料。 红枣是常二他家小红的头胎,我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常二送将它送给了我。 一晃八年过去了,红枣已经八岁了。 我摸着红枣的鬓毛,这匹曾今威风凛凛的战马如今只能和我一样被困在这皇城之中垂垂老矣。 它的毛发不再鲜亮,连咀嚼都是轻慢无力。 我领着它在校场里一圈圈走着,它脖子上还带着当初我和常二亲手给它打的铃铛,轻脆的铃声在春风里飘荡,像是又回到了当初我和常二领它踏青的时候。 我眼中的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我问它,常二已经彻底的离开我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红枣嘶鸣了一声,不知是在说是还是不是。 我又说,若是连你都要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红枣蹭了蹭我的额头,似乎是在安慰。 熙和元年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怀远王家浪荡的小世子要出征,二是卫右丞家跋扈的嫡小姐要封后。 这两个人倒真是应了戏文里那一句话,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永困深宫。 那出锦铛记当年我和常二看过,没想到竟真是一语成谶。 他又和我说,兰兰以后有机会要逃跑。 我问,往哪逃? 他说,往他的方向逃。 如今他在北,过了玉凉关,还要往北走,才是他的衣冠冢。 自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长明宫,哪怕饭菜再难以咽口,哪怕天气再一次转凉,栖梧宫里,我一待就是一个春天。 我比从前都要安静许多,许多时候我都只在后殿的合欢树下晒着太阳。 只是不知为何,本娘从前就想我变成这般娴静的女子,如今见到我在摇椅上昏睡却是连连叹气,硬要把我拉起来,哪怕我再一次爬树,再翻一面墙,她都会乐于给我扶梯子。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的过着,慢慢就到来了盛夏。 今年我的生辰定是摆不了几桌席面了,我就等着那日阿珚能进宫看我。 阿珚是我同母的弟弟,当年娘亲生下阿珚没多久就去世了,阿珚从小是我带大的。 当年我出嫁时,他不过十二岁,扒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 夜景湛来迎亲时见他可怜,特准每年我的生辰他能进宫陪伴。 栖梧宫里没有像样的伙食,他同我一样,很是挑嘴,我特地一早去莲池摘了新鲜的荷花莲蓬做蒸饭。 忙活了一上午,等来的竟是卫家的六公子打入死牢的消息。 今日早晨刑部去亲提的人,三日后斩首示众。 我听了消息当场几近晕厥,阿珚终于还是出了事。 许是是我将阿珚带大的缘故,阿珚的行为处事都颇有点我的风范。 纨绔子弟,浪荡作风。 从前有常二罩着我也嚣张,便处处纵着他,后来我入了宫,知道了这世道还有另一番我压不住的险恶。 我怕他的行事作风会被有心人利用,我怕我即使身为皇后也保不住他。 可当年放纵得彻底,如今少年正是顽皮的时候,那听得了我这份管教,我越管束得紧他越是闹腾得厉害。 渐渐的我也不求他上进好学,只求他别闹出什么大事。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汹汹。 但我带大的弟弟我心里明白,虽然是个十足的纨绔但绝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刑部给他安的罪名杀人,这是绝无可能的。 一年前我生辰,他说要猎一对狐来为我做斗篷,可一看到幼狐那湿润润的大眼睛他立刻就心软了,最后还是去了瓜州挑了一颗最大夜明珠来充数。 以阿珚的性子,就算手中有把刀,他最多只是亮着刀背去吓唬人。 本娘探来的消息,一月前阿珚在戏楼听曲,见唱曲的姑娘长得标致就上前调戏。姑娘的父亲死命拦着,阿珚才作罢。 可就在那天夜里,阿珚半夜闯入她的闺房,意图行不轨之事,呼救声引了她父亲前来,阿珚一怒之下就杀了她父亲。 女子第二日就将此案报给府衙,府尹见此案与右丞有关就用钱随便打发了,女子心中不平直接当街拦下了刑部的马车。 刑部新上任的侍郎是徐家的六公子,徐家是新皇党,与我卫家向来水火不容。 我爹用权将徐家上报的奏折压在了中书省后,此事才平息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不知怎的被夜景湛知道了,夜景湛大怒,早朝上亲自下的令要刑部去抓人。 听本娘说完事情前因后果,我气得心肝疼。 当初我对他嘴说得都干了,他果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青楼我都不拦着他去了,至于去调戏什么民女。 说到底都是他品行不端,才给自己惹出来的这些祸事。 压住心里的怒火,我必须要见阿珚一面。 我持着皇后手令,强令御林军开了宫门。 阴冷潮湿的刑部大牢里,阿珚蜷缩在角落,囚服上还染着血。 本娘先前对我说过,大堂之上,他们还用了刑。 见他这副模样,我不免又有些心疼。 我揭下帷帽,轻轻唤他。 他和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一下钻到了我的怀里。 “阿姐,不是我,我真的没有,阿姐,对不起,阿姐我错了……”他哽咽着,少年单薄的身形蜷在我的怀中,可怜又无助。 我攥紧的双拳慢慢松了下来,满腔的怒气就这么在他的这一声声阿姐中消融散尽。 我答应过娘亲,会照顾好阿珚的。 “阿珚,把你知道的和阿姐说一说吧”我轻拍着阿珚的后背,柔声说道。 “那夜我从花折楼喝酒出来……”他顿了顿,偷偷瞟了我一眼,见我对花折楼并无太多抵触后才接着往下说:“马车半道上坏了,我便抄了择花巷的小路回家,我并不知道那唱曲的贱……唱曲的女子就住在择花巷里,我只是听到了一阵白日里听过的曲声就循着声音过去,院门没锁,大约是有一件绿色的罗裙飘了过去,我借着酒意迷迷糊糊地走进去,没走几步,声音就停了,之后我似乎被绊了一跤,接下来的事我便不知道了,第二天在墙根下醒来,手上身上都是血。我怕及了,急急忙忙回了家,派豆饼去打听,才知道巷子里的王老汉死了……” “阿姐,杀人的不会是我对不对,阿姐,你救救我!”阿珚慌张的眸子对着我,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即是生气又是心疼,最终只是叹作一句无可奈何。 “阿姐绝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此事涉及徐卫两家,只怕这次是徐家拿我们卫家开的刀。 若想要翻案,关键是那个唱曲的女子。 在这宫里待的这几年,是非黑白颠倒见得多了。 怎么那么巧,马车偏偏就在择花巷附近坏了,夜半三更巷子里又传来歌声,那女子定是别人引诱阿珚上钩的饵。 只要能让她翻供,就是转机。 可我爹做的也是太过了,完全的以权谋私,挑衅皇权,夜景湛才会亲自下令。 若不是这样,我还有转圜的余地。 刑部大牢我不能多留,我必须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 要想阿珚的案子重审,我只能去长明宫,那座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宫殿。 这一次我没有风风火火地闯进去,而是恭敬的在殿外等候传召。 内侍来报,陛下忙于政务,不便见我。 我冷哼一声,看来夜景湛还真的是给他脸面他不要。 我给本娘使了个眼色,本娘立即拦在小内侍面前,在小内侍的阻拦声中,我径直闯了进去。 殿内,夜景湛确如小内侍所言忙于政务。 虽处盛夏,可殿中置着冰块格外凉爽。可这份凉爽配上夜景湛不悦的容颜在这针落可听的殿中却成一股阴凉。 他在小山一般的奏折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冷冷笑道:“皇后不是说再也不会踏足长明宫的吗?” 没有顾及他的嘲讽之意,我跪言:“陛下,求您彻卫珚一案,此案有疑。” “皇后处在深宫,不知全貌,却妄来评价,皇后可是在质疑刑部,质疑朕!”他字字严厉,句句充斥着一个帝王的威严。 “陛下,臣妾的弟弟臣妾知道,他性情虽然顽劣,但绝不会强暴民女,更不会伤人姓命,此事定是有心之人陷害,还请陛下再审此案。” 夜景湛冷声道:“纵使天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此案已过三司,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后也想同你父亲一般徇私吗?” “臣妾不敢,只是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他不允,我便继续求。 “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我一遍遍地跪求着说着,只是帝王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次徐家拿此事大作文章怕是正中他的下怀。 亦或许,此间之事更是有他的一份示意。 阿珚他同我一样,只是无辜的当了一回牺牲品。 这长明宫里,曾今那些几乎算作温情的相处,我究竟是怎样的自信才会认为夜景湛会为我开恩。 夜景湛这是开始对付卫家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阿珚。 我在长明宫中跪了许久,中途徐妃过来伴驾,她得意的眼色细细欣赏着我的狼狈,我身上只觉火烧一般。 卫氏嫡女,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听着她与夜景湛的调笑声,我再也忍受不了,拂袖离了长明宫。 只是跪得太久了,我起身的时候双膝发软,本想脚下生风的离开,但却是被本娘扶着颤巍巍地走了。 真是丢脸啊。 回宫后,我书信给了爹爹,请他来宫中商议。 收到回信时,心里却是大寒。 卫珚为人不善,为卫家之耻,皇后不必为之奔波,方可明哲保身。 寥寥数语,是一个父亲为保住权位对儿子的牺牲。 什么卫家之耻,父亲何曾将我们算作卫家之人,他心里在意的只有刘氏生的那几个合他心意的儿女。 我和阿珚,是他不曾瞧上的那位原配所生的儿女,都只是他上位的工具,必要时,丢了就罢了。 信纸被我撕碎,飘洒了一地,我抱膝看着月明高升,夜深风寒,烛火寸寸短。 我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凄凉。 从前常二在时,我的身前永远有他,无论何事自有他来善后。 如今是他走的三年逾五月,这世间便再也没有我所依之人了。 案发地点已被刑部严密保护,连同那名女子,整个案件,被围得密不透风。 夜景湛知道我私自出宫以后,下令在阿珚处决以前宫门全部下钥,无论是谁都不能出宫。 我只能依着从前在宫外的人脉一点点查探,焦急地等待两天之后,全无结果。 明日午时,阿珚就要被推往刑场。 从来不信神佛的我在宫中摆满了香火,我在神像面前一点点祈祷,终于在最后一夜等来了转机。 卫府的一个看门的仆从说,那夜卫琦从角门慌张地回来又出去过。 卫琦,我的二哥哥,爹爹最疼爱的儿子。 卫琦同阿珚一样,身上都沾染着十足的纨绔气,可他是刘氏生的小儿子,爹爹待他总要比阿珚多几分宽容。 这一切难保不是卫琦陷害的阿珚。 来不及传唤轿辇,迎着大雨我急忙跑去了长明宫。 夜景湛似乎是预料到我会来找他,长明宫外,大门紧闭。 瓢泼雨夜,我立在门外,只有一把油纸伞,任风雨倾斜。 不知过了多久,长明宫的门开了,王美人一身烟罗绸纱,抱着琵琶袅袅而出。 与她的周身贵气相比,我是淋落不堪的狼狈。 她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的瞧了我一眼,和徐妃一眼,她看我的眼里无不是得意。 这般的屈辱,我只能昧下,装作视而不见。 又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们陆续出来点灯,一个又一个经过我的身旁。 那些大量的眼神偷偷停留在我的身上,复又迅速闪开 我依旧站着,连身形都未曾摇晃。 烛光被雨夜打得朦胧,不远处缓缓行来一部轿辇。 徐妃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款款下轿,她斜视着我,满面风光地从我身旁经过。 宫门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却始终不是为我而开。 阴冷潮湿的死牢里,阿珚还在等着我。 我再也没有耐心了,我上前一把推倒了了正要迈进宫门的徐妃,冲了进去。 里面正在喂夜景湛吃葡萄的白才人见突然冲进来被吓了一跳,紫晶晶的葡萄滚落了一地。 夜景湛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我,甚至还阻了上前拦我的宫人。 我箭步过去,将花容失色的白才人从夜景湛腿上拎了下去。 夜景湛只是不紧不慢拢了衣襟,静静地看着我。 白才人不满,正要娇嗔,刘大监一个眼神过去,身旁的小内侍立即将她带了出去。 我一肚怒气,可目光触及到夜景湛波澜不惊的深眸时,我的气焰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我紧握双拳,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一个响头:“求陛下开恩!” 一番沉默过后,夜景湛开口道:“卫珚所犯之罪,是罪无可恕,皇后跪我又有何用。” 说罢,他起身就要走。 “陛下,求您!”我抬头看他,泪珠从我的眼角滑落,我整张脸早已是泪水雨水交加。 我骄傲笔直的背脊,终于是向他真真真正的折弯。 夜景湛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望着我犹豫了一下,下一刻却是毫不留情的转身。 我慌忙攥住他的衣袖,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哭腔慌乱地开口:“我知道,你想要对付卫家,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动摇到卫家根本就行对不对?可是阿珚他根本不受父亲待见,少了他一个,父亲是不会伤心的,你若要借刀杀人,你找卫琦,我有证据,那夜他分明是有疑的,而且卫琦是父亲最宠的儿子,又任职吏部,你换他来杀,吏部就少了父亲的一分掌控,求求你,你放了阿珚好不好,你看在这几年我没有依着父亲的意思来掌控你后宫的份上,你放了阿珚好不好!” 事到如今我已是无计可施,只能将我与夜景湛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捅破得彻底。 夜景湛波澜不惊的瞳孔一下子就有了变化,他停住步伐,偏头看我,烛火将他的眼神衬得更为幽深。 “皇后,谁告诉你的,你可知这些话说了会什么后果吗?”他言语幽幽,杀意就在转瞬之间。 我不惧,继续说道:“其实这些道理自我入宫前就已知晓了,你与我爹的恩怨,我从不插手,我只求你换一个人牵连,阿珚他还小,不应该是他去承受父亲所做的那些。” 夜景湛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皇后啊皇后,你口口声声撇开你与卫右丞的关系,可你为了救一个去牺牲另外一个,说到底你和你的父亲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 “陛下在深宫中长大,那些亲情手足只怕是比我看得更淡。”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算是破罐子破摔:“可是,阿珚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从小带到大的亲弟弟,我答应了娘亲要保护他的,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可是皇后,朕什么都做不了,你又能做得了什么,这其中利害关系却可不是你想得那么天真。”他嗤笑一声,抬脚欲走。 我连忙跟了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死活不放。 见我如此穷追不舍,他似是怒了,一拂衣袖,重重地将我甩开。 案上酒盏四散,香炉烟灰撒了一地,我重倒在地却仍旧不肯撒手。 他不耐烦的目光落到我紧抓他的衣袖上时,皱了皱眉。 他蹲了下来,一根根的将我的手指头从他的衣袖上掰离。 我复又紧握住他的双手。 “松手。”夜景湛看着被我抓得泛青的手腕,冷冷道。 “不放,死都不放!”我忍着痛意道。 僵持了片刻,夜景湛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的力气却是渐渐耗尽,不等他再来掰开,突然脱力。 意识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了一条红线顺着地砖上的纹理慢慢铺开。 隔着香炉升起的残烟,我似乎看到了夜景湛的眼里多了几分惊慌,接着他忽然将我抱起,这样异常的举动我却来不及多想,耳边就传来他急切传唤太医的声音。 我头疼欲裂。 醒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的是明黄明黄的帐顶,头依旧很痛。 我试着唤了一声本娘,声音却是出奇的干哑。 有人应声掀了帘子,是一个陌生的宫女。 “皇后娘娘醒了,快传太医!” 我听见她说,接着是好多的人声,意识不济,我又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头依旧还痛着,意识倒是清醒了许多。 本娘陪在我的身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我问本娘是怎么回事,本娘却是不停的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是她没有照顾好我,没有跟进长明宫护住我。 我似乎是明白了怎么回事,那夜我与夜景湛争执的途中,我的头好像撞到了那只松香鼎。 我问本娘,这似乎不是我的栖梧宫,像是长明宫。 本娘说,我那天凶险的很,后来又都是昏迷着的,太医说不能挪动,便一直都留在的长明宫。 我挣扎着起身问道:“本娘,阿珚呢,阿珚怎么样了?” “皇后放心,珚公子已无碍,陛下已命刑部重新彻查此案,真正的凶手是珏公子。”本娘扶着我躺下。 不是二哥哥,竟然是大哥哥! 我心中冷笑,夜景湛果真的是比我想的还要精明一些。 比起我那个草包二哥,手握重权的大哥的确才是更好的选择。 案件三审的结果,主犯卫珏斩立决,从犯卫琦流放闽西。 幵巇鐮癔潧赊穾颥连籍煘徒窊岉锝幫 还是这个买卖划算啊,买一送一。 我听着本娘说,心里却是害怕地,夜景湛这一出手就折了我父亲两个儿子,夜景湛对付卫家的手段如今已然是摆在了明面上。 日后,我在这深宫内又该如何自处。 本娘看出了我的忧虑,安慰我道:“皇后放心,陛下也全然不是完全不在意娘娘,那夜陛下抱着出来,有多着急我都是看得真切的,这些日子也几乎是一下朝就往这里赶。” 我闭上了双眼,不相信夜景湛会如此好心。 他救我,不过是给了卫家一个巴掌后再给一个甜枣,表面上安抚卫家而已。 本娘给我喂了药,我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近黄昏,殿内还未掌灯,只余亮色的夕阳透过格窗探斜斜照进来几段。 一阵微风进殿,纱幔晃悠悠荡开,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夕阳又斜了几分,攀上了那人衣摆,玄衣之上金色龙纹在夕阳中格外灿灿。 他不言,我也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在夕阳深处停下。 头上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我看见他身形微动了一下,宽袖底下刚要伸出手,却又很快缩了回去。 此时宫人进殿,一盏盏灯烛亮起,纱幔被宫人挽起,再看时,已是人影空空。 大哥处决的前一天,父亲进宫见我。 向来健朗的父亲好似老了许多,鬓边也长出了新的白发。 身躯老态言语却是激烈,他指责我不顾念手足之情,弃卫家于不顾。 他对我很失望。 我听了一笑置之,我对父亲又何尝不是。 今日之后,我们父女之间便只余仇恨了。 我让本娘安排了阿珚离京,他在府里,父亲和刘氏定会迁怒于他。 往后的日子还算平静,我却是日日心神不宁。 因为夜景湛,我越来越猜不透他所想了。 夜景湛不仅没有提过让我回宫的事,而且事事照顾都得十分周到。 西暖阁是他的主寝,这段时日被我占着,夜景湛宿的都是旁边的花室。 他有时会来看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偶尔目光相遇时,他也是总比我先躲开。 这一伤,伤得我莫名其妙。 这伤的究竟是我的头还是他的头,他怎么转变的如此之奇怪。 想了几日也是脑袋疼,我也就随他而去了,阿珚已离了周国,我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本娘却是时常在我耳边提起,陛下这是愧疚了,陛下又是个好面子的,不敢明言,只能默默关怀。 我听了哈哈一笑,愧疚,他也会么? 闲时在长明宫乱逛,多是到花室赏花。 花室原是先帝为夜景湛生母瑶妃所造,造景布局皆依瑶贵妃家乡,置身其中仿若森林幽谷。 许是这花室中多有瑶贵妃的痕迹,夜景湛从不允许旁人轻易入内。 可诺大的长明宫实在无聊,我时常会偷偷进去。 不过草木幽深,有时回头间拨开一树枝叶,就见夜景湛在那边执笔描画。 他画的很认真,甚至我靠近时他都没有发现,一笔一笔地用朱红涂满芍药,用淡绿轻沾莲叶,用石青布满群山,画的是这花室又好像不是这花室。 “这是青芜,我母妃的家乡。”画完最后一笔,他轻轻说道。 我尴尬的“哦”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他又问我。 我的家乡?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臣妾自小在京都中长大,京都便是臣妾的家乡。” 夜景湛摇头轻轻一笑:“你十四岁才来的京都,十四之前你都住哪,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幼时的事我都已不太记得,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爹还没当右丞那会儿,任职凉州,我便是在那出的生。 “天元八年,大苑铁骑越过玉凉关,与周国交战于凉州,后来一场大火,应是毁得差不多了吧。”我答。 “凉州?”夜景湛放下画笔,声音染了些许柔和:“那时百姓离索,凉州空城一座,火攻之计,原是我的谋划,毁了皇后家乡,倒是真是未曾料到。” 我也未曾料到,那夜站在城墙之上毫不犹豫下令烧城的小将军竟是他。 “怎么那样看着我?”夜景湛问道。 我收回了震惊的目光,装作无事的样子,随口敷衍了一句:“惊讶而已,没想到陛下与我还有这样的渊源。” “你我的渊源多了,皇后未曾留意而已。” 我不知道夜景湛为何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若说我与他之间的渊源,真要计较起来,入宫前倒是有几面之缘。 那时的夜景湛还是三皇子,刚刚得胜归来,跨在铁骑上威凛的身姿令京中见惯了文弱学子的大众少女眼前一亮。 后来光王府的百花宴上,他一袭白衣坐在海棠花树下,执一盏清酒,花瓣落满了他半身,硬是将宴上所有女眷的风头都生生压了下去。 光王妃还笑封了他个海棠仙的名号。 其实夜景湛的字是青棠,青棠是为合欢之意,并非海棠华语的苦苦痴恋。 当时见他,我也难以免俗的沉沦了,很难将那个清冷持重的贵公子与那夜城墙上杀伐决断的小将军联想在一起。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又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君主。 我可算明白当时常二为何当初要极力阻止我嫁给他。 常二说皇室之人向来都不简单,像三皇子这样人模狗样又气质出众的更不简单。 当时我不以为然,甚至还朝他抛过海棠花枝,那么多姝丽女子,他真的只接到我的这一支。 当时以为是缘,如今细细想来,或许真如常二所言,为了皇权地位,他对我早就意图已久。 那么现在呢,秋意刚临,红叶还未染透,他言语轻得如同刚过林梢的一缕秋风,我还有什么可为他所图谋的呢。 我想不出来,便不再去想。 伤口日复一日的好转,我仍然没有搬离长明宫。 日子又好像回到当初我赖在长明宫的样子。 他写字时,我在旁边观望,然后就会被他抓去磨墨。 后来一到夜景湛批阅奏折的时候我便干脆躲着他,这时刘大监便会亲自来请。 午后困倦,这墨磨着磨着我是昏昏欲睡。 支着脑袋在桌上打瞌睡的时候,墨水总爱蹭我一手,有时醒来揉揉眼睛,半张脸都是花的。 夜景湛也不提醒我,只会若无其事的暗笑。 更气人的是,夜景湛总以皇后当与皇帝共进退为由,夜里不允许我先睡,必须陪他将国事批阅完毕。 哪怕我在他身边无所事事,耗也要将我耗着。 我同他理论,理论不成便罢工,他倒是高我一筹,克扣我伙食,无奈之下我只能妥协。 又是一夜,灯烛已换了三盏,夜深得不能再深了。我坐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磨着墨,眼皮时不时的掉下来,身体是摇摇欲坠。 坠着坠着就向他那边倒去,一碰到他的身躯我便一惊,迅速端正,接着又困,又倒。 三番两次,他被我弄得烦了,便故意坐离我远些。 这下倒好,我直直就倒进了他的怀里。 意识朦胧间,他似乎接住了我,动作很轻,轻得困意浓时我似乎感受不到。 我寻了个舒适的地方躺好,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是他清冷玉塑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以为是梦,便又沉沉睡去,第二日醒时,已经在西暖阁的床榻之上了。 本娘喜笑颜开的向我说,昨夜是陛下亲自抱娘娘回来的呢。 正在饮茶的我差点一口茶水没喷出来。 若如本娘所言,我极有可能是枕在夜景湛的腿上睡过去的。 他竟没把我扔掉? 着实奇怪。 第二日我抱着怀疑的态度去看他,心不在焉的倒常撞到花室里低垂的枝桠。 那是一根老枝条,斜伸出来的部分恰好抵住我的后脑勺还未好全的伤口。 我无声的嗷叫一声,强忍着痛意捂着头蹲下。 夜景湛问我怎么了,我说眨巴着泛着泪光的眼,说高度能降低痛感。 许是我这副模样可怜之外又实在可笑,夜景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揉了揉我的头,笑问:“谁和你说的?” “常二啊。”我脱口道。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了,夜景湛毕竟是我的夫君,提起从前与我关系亲密的男子总归不好,哪怕他已经死了。 夜景湛倒是没有在意,轻笑了一声,“他倒是像能说出这话的人。” 我有些惊奇,抬头看他。 “别动。”夜景湛他轻轻扶住了我脑袋,“我看看你的伤口”。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草木之间格外的明亮,空气中是淡幽幽的花香,夜景湛沉稳均匀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 我忍不住偷偷斜瞟眼看他,阳光下那半透明的眸色十分认真。 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想起那日醒来见到的他,想伸出但又没伸出来的手,或许真如本娘所说,他愧疚。 又或许,他在意我。 第一次,我觉得我觉得这个想法不再荒谬。 回到了西暖阁,本娘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 她问我发生了何事,我忐忑的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她。 她听了笑出了声。 “陛下这些日子是如何待的皇后,这长明宫上下谁看不出来,只有皇后一人当局者迷而已。” “难道,这一撞倒撞出了他对我的真情实意?” 我从塌上捡了个软枕抱着,就着最近夜景湛对待我的态度开展了一顿思考,似乎,这真的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毕竟按常二写的那些话本来看,剧情这么发展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难道苦肉计如此有效吗!”我当即一拍大腿,真的是被我的聪明才智给折服到了。 本娘被我吓了一跳,慌忙说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可是不小心摔坏了脑子。 “本娘!”我一把扔了软枕,激动的握住她的手:“如果我说我是故意摔的你信吗?” “什么!”本娘持续被吓,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了埋怨:“这苦肉之计还歹还有个限度,你可知你昏迷那几日有多么凶险,太医都说能不能醒都是造化了。” “哎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再说了,我也倒是想控制力道啊,可当时就刚好瞧见那松香鼎,千钧一发之际,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啊,而且若是不真些,又怎能博得夜景湛的同情呢。” 说完我得意洋洋,目光落到门边的屏风上,心里顿时一凉,屏风上不知什么时候映了一个人影。 我正想着要不要灭那人的口,可那人身姿实在眼熟。 挺直的侧影,玉带束着腰格外细,发冠上坠下的一颗玛瑙珠子在风中摇摇,在屏风上拉出一道细小的红影。 像极了夜景湛。 不知他何时站在那,亦听到了多少。 我心里猛然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我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不敢出声,本娘亦是不敢。 就这么秉着呼吸静静等着。 屏风外那人却是异常的平静,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剩下我与本娘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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