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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何况这里的男人,都像狼一样,从骨子便是野的。女人对他们而言只是猎物罢了,哪有什么一辈子? 良久之后,南平回道:“此地没有春柳,我便不折枝相送了,你要多保重。” 临行在即,毋庸多辩。 婉拒心意的话,还是等他回来再讲就好了。 措仑笑了,正待开口,远处已响起号角齐鸣。绵长的军鼓震碎了辽阔的大地,与雄浑的歌声一起,激荡在隆冬枯黄的草场上。 少年理了下软甲,便转身离去。好像多耽搁一分,便再也不舍得走一样。 帘子一掀一放,给暖热的屋内带来了凛冬寒意。 “措仑殿下恁的走得匆忙?”方才退出去的阿朵和玉儿打外面进来,脸都冻得通红。 “没什么。”南平说着,从火夹子上挑下了短刀。 少年走时,到底还是把护身用的家伙事随手留下了。 她见两人头顶有一小层微润的白,好奇道:“又落雪了?” “可不是么。”阿朵不知前因后果,笑得欢喜,“刚刚在院里遇到了阿伽朵,说是今儿个开小灶,有糖果子吃呢。” 阿伽朵却是瓒多赐的本地的侍女,两人名字差了一个字,竟意外有了些交情。每个人仿佛都在高城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水滴子一般,悄无痕迹的混进了长河里。 屋外绒雪纷纷落下,好像撒在热气腾腾油果子上的糖粉,白而细密,不解离人肠。 * 南平是在病好之后回的夕照寺。 瓒多有要事出城,一走就是月余,临行前特意派人护送她出宫。日子流水一般过,除了王宫内偶尔来问候的下官,其他人都好像没了踪影。 这日早起,撞钟声响,来者却是葛月巴东。 南平许久没有访客,见到他倒也亲切,专门留他吃茶。 “公主在吃穿用度上要是短些什么,就和我说,千万别苦了自己。”那汉子倒是不见外,满面笑容的寒暄了几句,便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南平客气回道:“多谢大人关心。” 葛月巴东不过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跟屁股上长了火刺一样,耐不住了。他吭哧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个的物件。 “旁人要我转交给您。” 南平接过来一看,却是一簇几近干枯的小紫花,不知经了多少人手,被压得皱皱巴巴的。 “旁人”两字用的灵性,而大抵能没头没脑干出这种事的人,南平只认识一个。 “他还好么?”公主沉默许久,淡声问。 葛月巴东完成了任务,像扔掉了烫手的山芋一般,长舒一口气:“放心,他死不了,就是日子苦点。” 南平停了停,方才道:“知道了,代我向他问好。” 葛月巴东走了。公主拿着这簇花,一时觉得有些烫手。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压在了砚台下面。那点亮丽的润色,在墨黑的台子上,映出一点粉嘟嘟的光。 * 数日后,瓒多归城,还带来了访客。 玛索多的父亲从北地远道而来,探望受伤的女儿。迎接的歌声响彻王宫,宴请持续了三天,南平均以身体不适推拒了。 横竖这里面水深,她是不愿再淌。而男人倒意外的没强求,只是唤人嘱咐她好生休养。 这天早起,除了安静些,和往常并无二致。南平取了字帖来临,可写了会子便有些手抖。 院里响起纷杂的脚步声,有人打外面进来。 公主听响动,知道是取炭火的阿朵回来了。于是没扭头,单是落了笔,打量着纸上墨迹:“我这风寒倒好像落下根似的,累不得了。” “累了为什么不歇歇?” 这一声疑问让南平冻住了。她转过身去,发现瓒多正立在门口,在服侍下解了披风,抖落一地碎雪。 许久未见,他样貌未变。但许是巡城劳累的缘故,人看上去略瘦了些。 “见过陛下。”南平从短暂的震惊中缓神,规矩问好。 “我看公主倒是恢复的不错了。”男人边打趣,边走了过来,如入无人之境,“写的是什么?” 他靠的越近,南平只觉得身上越僵硬,先前那次不大愉快的散场仿佛又重回眼前。 “不过是随手写写画画罢了。”她淡声道,把纸叠了起来,“陛下今日不用待客么?” 瓒多看上去心情不错,和她一问一答起来:“他们已经回去了,路上估摸着还得十来天。” “没想到北领地如此之远。”南平顺着话头说了下来,“许久未见玛索多王妃,倒不知她恢复的如何了,甚是想念。” “公主倒是有心,玛索多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改日带你去看看。” 说完顿了顿,男人又别有用心的道:“公主也许久未见我了,怎么不见你想我?” 南平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亲昵,一时语塞。 瓒多笑笑,倒也没指望南平会接。他把按住的纸重又翻开,好好欣赏了一番。目光扫过时案台时,停了下来。 他伸手挪开了砚台。措仑送的干花原本只露出个头,现下倒全晾在天光下了。 “这是什么?”男人拎起花,面色平静。 南平心里紧了紧,温声解释:“那日阿朵去寺外转了转,采回来的。我看着好看,就留下了。” 她不欲拖葛月巴东与措仑下水,有意开脱起来。 这说法好像说服了瓒多。 他把手头的花撂了下来,毫不在意的另起话头:“我专程过来,一来是探望,二来是有件事想亲口说给公主听。玛索多业已痊愈,今日一见,你好的也差不多了。” 说着男人走的近些,身上的熏香都清晰可闻。 南平突然觉得呼吸紧促了起来,好像喉咙被人攥住,冥冥之中自有预感—— “我们的婚事,可以办了。”男人道,语气端的是不容置疑。 果然如此。 少女一张清减的俏脸先是冻住,接着蹙眉,颔首,应允。 好像那日在德宗殿上承诺的一般。 “公主果真识大体。” 瓒多满意离去,擦身而过时,温声道:“就是撒谎的技术不怎么样。” 南平瞬间睁大了眼睛,只听男人在耳边说:“你砚台下的紫花,叫柴头草。高城不长,只有南地才有。” 第17章 大婚之夜 圣者选定了吉日,三月初一。 当日果然晴空万里,宛若碧玺。 公主的礼服头一晚就送到了夕照寺。五彩锦缎上坠着琳琅满目的彩石,流光溢彩,恨不得晃瞎人的眼睛。 绞面、梳发、换装。 四五个侍女围着南平打扮,七手八脚的为她套上嫁衣。公主脸上按此地的风俗覆了赭面,好一番打扮过后,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南平坐在妆镜前,昏暗的镜面里影影绰绰的映出一张陌生面庞。 她试着微笑,镜子里那个人影便也跟着动了动嘴角。只是肉皮子虽然动了,肌理依旧是僵的。 高城盛行哭嫁,侍女看见公主笑吟吟的,反倒好心嘱咐起来:“殿下应该流泪才是。” 南平没吭声,转身问阿朵:“我的锦囊呢。” 阿朵一愣,顿悟她说的是什么,连忙在旧衣服里翻找,却到处都不见踪影。 南平的右眼皮子突然跳了起来,正欲起身去寻时,迎亲的队伍却已经到了。 从今往后,由不得她了。 她空着手上了马车,一路向前。 祭山神、焚家神,沿途敬酒,白马迎亲。百姓蜂拥而至,欢呼雀跃,鼓乐齐鸣。 晨曦而始,薄暮方终,婚宴要进行整整十八天。 喝不完的酒、唱不完的歌、跳不完的舞。两邦使节互敬祝词,高城最好的折迦戏艺人登台,吐火圈,跳武戏,热闹非凡。 南平被五色绫罗缠身,像尊万人供奉的玉雕一样,与瓒多并肩端坐在高位,面目模糊。 “我敬你!”突然一声娇斥传来,倒叫她醒了神。 却是玛索多一瘸一拐上前,冲南平端着酒杯。 南平一怔,几乎下意识觉得对方要泼过来。然而玛索多面上全无仇人相见的尴尬之色,反倒洒脱道:“公主你骑马骑得好,是个人物,我不如你!” 说罢一饮而尽。 南平端起杯子来,蘸了蘸唇,眼瞅着她转身往次席去,心里倒有几分感慨。 ——这位当真是个直肠子,一根从头通到尾,好像爱恨冤仇全挂不住似的。 南平心念一转,顺着往角落里找,发现西赛正面无表情的坐在台子下面。许是公主看得太过直接,她施施然的把头转了过来。 两厢目光相接,西赛没有避让,单是浮起了一层松散的笑。乍一看有礼有节,实则有恃无恐。 只当是先前二人那场短兵相见,已经彻底撕破了好皮囊,压根不怕凶险的骨相露出来了。 千年的狐狸,道行藏着何用。 南平把这点子怠慢看在心里。 她放了杯子,侧耳对瓒多轻声道:“我倦了。” 说话间,故意与男人贴得近些。西赛果然变了脸色,眼光恨不得能射出刀子来。 瓒多瞥了眼尚且吵闹的场面,颔首命人送南平回去休息,自己留在了原地。 …… 第十八天夜里,礼毕,宾客散。 寝殿内红烛漫天,春房帐暖。 瓒多带着浓厚酒意走进屋子时,南平还穿着礼服,端正跪坐在毡垫上。她看着面前高大的阴影渐至,指甲紧扣掌心,掐出一道红印子来。 “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男人凑得近些,“是怕我么?” 南平摇头,辫子上的宝石叮当作响,身子却傀儡似的一动不动。 瓒多笑笑,握住了她的掌心。触感细腻之余,少女的肌肤一片冰凉。 男人略有些诧异道:“这么冷。” “我畏寒。”南平淡声回道。方才等得太久,没有汤婆子暖手,自然寒凉。 瓒多笑笑,抬手附在自己厚重的毛葛袍带上:“我来帮你暖起来。” 南平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借由着强大的力,她被仰面推倒在了毡垫上。绒绒的毛皮刺痒,扎人心扉。 有手抚上了她的肩,迂回着向下探去。 她内心在呼喊挣扎,落在面上时,却只是纤长的羽睫抖了抖,眼角处落了一点水意。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天际。 “啊——” 有人一路跌跌撞撞小跑,带着破碎的女声,突破层层守卫奔了过来:“王上,不好了,不好了!” 南平猛地睁开眼,却见瓒多也直起身子,脸色沉郁。 “怎么了?”男人被打断了兴致,怒气勃发。 “西赛王妃……西赛王妃……”那侍女滚进殿来,瑟瑟发抖。 瓒多起身,用袍子掩住他露了一半的精壮上身:“说!” 侍女哆嗦着嘴唇,半天连不成一句话。 男人一脚踹在了她的心窝子上,踹出了一声哀嚎和一句低语:“西赛王妃……流血了。” 南平因为瓒多的离开,短暂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在心底疑道:流血?难不成是寻死觅活割破手了么。大婚之夜,这女人倒是会找岔子。 南平刚要开口询问,男人却像了然了什么似的,挑起了眉毛。 他合上衣衫,拔步就走。东齐御赐的龙凤烛被他急行的步履刮灭了一根,只剩下孤零零的凤火,在殿内飘摇不定。 南平没动,单是坐着,欣赏油蜡流出一滴滴火红的眼泪,在烛台上堆成起伏的山丘。 “殿下,您就这么自己坐着呢?” 良久,殿门重开,阿朵溜了进来。 南平扭头,许是因为方才盯凤烛盯得得太久,看向暗处时都投射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她笑笑:“你怎么来了?” 阿朵显得有些踟蹰:“殿下,您还是早些休息罢。” 南平敏锐的觉察出她的话外之音——今夜瓒多不会再回来了。 她温声问:“可是因为西赛受了伤?” “西赛王妃可不止是受伤……”阿朵支支吾吾,带来了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消息。 “她怀孕了。” * 草木枯黄的山谷之中,春意夹杂在料峭的风里,探头探脑悄然而至。 “则曲头人的寨子就在那里了。”埋伏着的副手指向谷底,低声道,“可是西多吉的队伍驻扎在寨前,怎么办?” 措仑正趴着,随手薅了根杂草,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嚼起来。 西赛的父亲西多吉胆子不小,仗着南领地遥远,明目张胆的让手下换了身衣服,装作流民支援起叛军来。 措仑带队一个月急行,虽然损失了一些人手,但也接连端掉了敌人在河边和山崖上的三个据点。如今还剩下寥寥几个负隅顽抗,散落在谷地之中。 “分成两路,前面烧火放烟,引西多吉的守卫来看。”少年用手指在土窠上草草化了张地形图,然后吩咐道,“剩下的部队绕到后面,先抓头人,然后平了寨子。” 要想抓住狼,就不要怕损失几头牛——这还是小时候父王讲的道理。 “是!什么时候行动?” 措仑想说“越快越好”,毕竟南平还在高城盼着他回去。 但那句东齐话怎么说来着?一时想不起来……葛月巴东明明教过他的。 哦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所以少年沉思了一下,从嘴里抽出草杆子,低声道:“天黑之后行动。” 军士听命,匍匐离开前,指了指措仑的脸。少年颊上带了一条细长的血线,尚未愈合。是昨日交战叛军箭矢擦过时留下的。 措仑笑笑,比划着:“当时差这么一点,箭射中脑袋了,但我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猜为什么?” 那兵卒摇头摇的好像拨浪鼓。 少年忍不住得意的炫耀起来,拍了拍胸口——南平送的锦囊正好端端的放在那里。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他说。 第18章 “就是她,想要害我的孩子”…… 南平猜测的不错。当天夜里,瓒多果然没有回来。 实际上接下来的五日,她都再没见过那个男人。 阿朵去向殿前侍卫打听,说是西赛王妃胎象没坐稳,见了红。瓒多放心不下,这几日都同食同宿,寸步不离。 西赛怀着的是瓒多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宝贵的子嗣对男人来说,明显比联姻来的异族妻子要重要得多。 “这分明是那西赛王妃有意撺掇,成心摆架子给您看。”忠心耿耿的侍女抱怨道,“巴掌叫人扇到脸上了,我都替您咽不下这口气!” 面对阿朵的愤愤不平,刚做完晨起朝礼的南平反而淡然一笑:“先前倒是没瞧出来,瓒多是个有心人。” “有心也得用在殿下身上才好。”阿朵苦口婆心,“这西赛王妃也真是的,才刚怀上就闹得惊天动地。若是孩子生出来了,还不得骑到您头上去。” 南平不答,透过高挂的毡帘向外瞧去。 地上厚重的雪早就融的无影无踪,长风日渐和煦,踏在矮树抖动的枝丫上,和着鸟鸣跳跃起舞。 昨日她脱了加棉的长袄,换上斜织的毛裙,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可见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不过那女人的孩子定是成不了气候的。”这厢阿朵还在耳旁不甘心的絮絮叨叨,“等日后殿下怀上小皇子……” 院子里一忽闪过个灰色的影子,快速跑了过去。 “那是什么?”公主疑道,打断了阿朵的话。 她等不及侍女回答,便轻盈起身,从台子上掂了块油糕,往院中走了。 “殿下?”阿朵急急追出去时,才发现南平已经立在院墙边,正抬着手,嘴里发出细碎的呼唤。 夯土铸就的矮墙之上,一只猫儿弓起腰,警惕的看向南平。它白色的皮毛沾上泥,成了灰突突的一团。 “我都发了急,您还有心思逗它。”阿朵跺了下脚。 “它饿了。”公主温声说。 那野猫眼睛咕噜噜转,看样子确实是饿极。 南平笑笑,把糕点扔在了地上,退后两步:“你吃你的,我不吵你。” 猫儿最终迟疑的从喉间发出呼噜噜蜜声,跳下墙来。它叼起吃食就跑,很快闪进了土墙转角处的孔洞里。 南平悄声提起步过去——原来那处孔洞是它的窝。白猫身下覆着一窝小猫崽子,才出生不久,各个眼睛都没睁开,只顾嘤嘤叫着找奶吃。 公主探过身去,方才还算乖顺的母猫立刻蓬起背毛,张牙舞爪的嘶叫。 “殿下小心,别叫它伤着您。”阿朵急忙牵住南平,“野物护崽的时候,最惹不得。” 南平听了这话,停了靠近的手,若有所思起来。 半晌她温声问:“若是我偏要惹惹看呢?” 阿朵愣住,不明其意。 公主没有解释,沉吟片刻倒是另起了话头:“来时从东齐带的礼单,东西可都入库了么?” “有些有,有些还没。”阿朵回道,“前些日子太冷,一时就耽搁了。” “如此正好。”公主拍了拍方才探身时蹭在裙子上的土,向阿朵附耳过去,说了几个字。 侍女听了,微微一怔:“那东西应该还在,只是用它作甚?” “空着手总归不合礼节,帮我找两匣子。”公主的眼光往远处望去,静静的说,“我们该去看看老朋友了。” * 瓒多王妃们的住处离南平的婚房不算远。沿着解冻后松软的泥土路走,不过走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西赛这回确实是使了大阵仗。 尚未靠近那间红房灰顶的寝殿,已经可以看到人头攒动的守卫,那股子森严劲倒是应了“插翅难逃”四个字。 公主远远的停住步,等待侍从前去通报。 很快殿内就有下人出来,为难的摇摇头,那模样竟是西赛拒不见客了。 “王妃若是身体不适,我择日再来探望。”南平意外的好说话,“不过我带了些补品,还望她收下。” 谈话间,公主的随侍乘上一枚锦盒。 此间的高城守卫许是早就听了主子的吩咐,硬是不肯接,一里一外推拒的热闹。 “不过是些吃食,怕什么?”南平倒也不恼,语气中隐有讽刺之意,“又不是乳香。” 对峙的守卫撂下一张脸,说什么也不松口。 公主于是摆了摆手,命随侍将锦盒收了回去:“如此便罢了。” 她停了停,又道:“西赛王妃不便见面,又不肯收礼,倒叫我的心意无处放了。怀孕这么件天大的喜事,不好好庆贺庆贺怎么行?” 说完,她瞥了一眼阿朵。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从两个偌大的匣子里,取出些红艳艳的东西放到地上。 “点了吧。”南平淡声道。 话音刚落,地面上那团东西被蓦地点燃。 瞬间亮光乍现,噼啪作响。白烟滚滚,破碎的红纸四处飞溅! 西赛的手下何曾见过此物,眼看着这东西自己就炸了开来,只道是妖兽施威,登时吓得嚎出声,各个抱着兵器往后撤去。 南平嘴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爆破声鸣响,合上瑟瑟叫喊,好一出鸡飞狗跳的荒唐戏。 只可惜那两匣子东西到底是取好彩头之用,量极少,不多时就燃放殆尽。 须臾,迎着尚未消散的余烟,殿门轰然洞开。 一个身影阔步走了出来,面色沉郁,却是瓒多。 “王妃正在殿中静养,你们闹什么?”男人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地碎纸,又移向了雾中站着的南平。 眼神仿佛高山压顶,极具威严。 南平温声开口,不卑不亢:“此物乃是东齐的祥瑞贵宝,名唤爆竹。金贵的很,只有辞旧迎新时才舍得放上一放。此番来雪域,阿耶也不过赏赐南平几匣。” “如今听闻西赛王妃有喜,我实在按捺不住为陛下高兴的心,才特意庆贺一番。”少女说着,垂了眼眸,一双妙目中流光闪动,看着甚是委屈,“如今看来,倒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天气已渐渐回暖,故而此番前来时,南平换下了冬衣。单薄的衣衫倒愈发显得她玉白的脸和纤细的身,娇弱可亲。 少女肌肤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掌心,带着不可言说的酥痒。瓒多沉默片刻,转身时甩下一句:“进来。” 南平颔首,随后举步上前。及至殿内时,她却吃惊的顿住了脚。 明明外面已有春意,屋里却燃着熊熊火盆。 四处垂下暗红低矮帘帐,顶头支了口药锅,里面不知在咕噜咕噜煮些什么调理用的汤子,散发出浓烈膻气。 空气里弥漫的热浪几乎叫人无法忍受。 才站了片刻,南平就觉得后背冒出潮意。呼吸之间,全是人汗味和动物油脂的味道,属实不大清新。 而西赛正倚在软垫上,许是因为方才殿外骇人的爆竹响,一脸惊魂未定。 她的面前跪着个南平从未见过的白衣人,双手交错,喃喃低语。 这模样竟像是准备进行什么仪式。 公主对此情此景一时有些诧异,不禁侧身望向瓒多。 男人尚未开口,西赛却突然从垫上猛地直起身子。她指向南平,尖声叫道:“就是她,想要害我的孩子!” 第19章 措仑归来 西赛的指尖颤抖着,控诉中仿佛饱含不甘的血泪,恨不得立刻就把罪人拿下。她说完便仰面倒了下去,阖上眼,竟是要就此睡去了。 好像这一声无端的指责耗尽了全部力气似的。 四面八方投来了俱是犹疑的目光,擎等着南平公主的一个答复。 屋内只剩火焰的燃烧声,和西赛沉重的呼吸声。 南平定了定神。毕竟若是一句话没说对付,多的是人想把她拆解入腹。 她思虑片刻,面上露出担忧神色,把方才没来得及说的话吐了出来:“王妃这是病得糊涂了么?竟满嘴谵妄之语。” 她转向瓒多,又问道:“可曾看过大夫?” 语毕,便细细打量起周遭人。横竖先把关切的态度放在这,旁的心思再暗自揣摩。 而瓒多神色未变,倒是看向了正跪在西赛垫前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一身雪衣,态度超然的开口:“南平王后从外面带来了寒气,惊扰了恶灵,西赛王妃才会说出这般荒唐言论。” 只不过南平在听到“王后”二字时,已然怔住——这婚结的没头没尾,连瓒多的面都是时隔多日才再见着。 空顶着个王后的冠子,重若金石,倒沉得叫人直不起头来。 这厢瓒多已然答话,语气之中多有附和男子的意思:“圣者说的是。” 所以这白衣人便是圣者了。 南平凝神望去,那人看着年纪不老也不小,模样不美也不丑。当真好像芸芸众生的浮世相,皮肉全无用处,看过一眼便忘记。 凡事公允,面目慈悲。 只是南平细寻思了他方才的话,觉出几分意思——乍一听是认定西赛说的是胡话,但总归是公主惊扰在先,才有了后面的闹剧。 有因方才能种出果,圣者毫不避讳的偏袒,恐怕是与西赛多有牵绊,只是现下不知是何机缘。 南平在电光火石间顿悟深意,便温声道:“是我唐突了。” 进得殿来不过是为一探虚实,如今心里有数,不如早些离去。 没想到的是,瓒多示意仆从把西赛身上的厚重毯子掖严实了,竟转身对南平道:“我送你。” 说完当真迈开步子,走在了公主的前面。 殿门一拉开,清新的风扑面而来,一扫鼻内悬着的浊气。 方才秉着气的南平忍不住舒服的轻叹一声。身旁的男人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松快,突然淡声道:“不是我不想去看你。” 南平停住步,仰头望向身量极高的瓒多。 在和煦的日光里,男人的眉眼依旧是冻住的:“圣者有言,驱恶灵时不能近女色。” 这是在和她解释么? 南平笑笑,不予辩驳,极是和气的点头:“圣者真知灼见。” 这话说完,好像夫妻二人当真再无话可讲。 肩并肩走了一段,南平便温声道:“陛下不如早些回去照看王妃,看她得病,我也是极焦心的。” 男人顿足——倒不是听了南平的话,而是步履间踩进了一点绿意。他俯下身去,在低矮的灌丛中一掐,折了一枝初绽的花。 那花开错了时候,生得细小,却红得扎眼。 “有人送公主柴头草。”瓒多淡声道,“我送王后羊角花。” 他说完,把那盈盈的一抹亮色,随手别在了南平鬓边。 雪肤,乌发。美人,红花。 男人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南平脸上,炽热滚烫。不过很快,星星点点的凉意打天上掉下来,无声无息的浇灭了这场邪火。 南平怔住,伸出手去,掌心拢上了一层细碎的湿意。 高城落雨了。 * 骑在马上的少年太累了,支撑不住,坐着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措仑很少做梦。 即使是做梦,大抵也都是先前发生过的事。 就好比现下重回眼前的,是与叛军那场触目惊心的决战。 原本措仑安排的偷袭很是成功,先行部队牵扯住了绝大部分敌人的攻击,后方直捣黄龙,杀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西多吉叛逃的军士极为狡猾,留了一队人占据高地,从山间投下落石。 轰隆作响中双方殊死一搏,巫蛊抖动人骨,咿呀不止。 尸山尸海,俱是阿鼻地狱。散落的骨与肉迸溅,全都变成声嘶力竭的呐喊:“杀——” 四处是滚烫的血,红的渗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马匹受惊跑开,措仑狼狈的摔在地上。 他一次次力竭跌倒,又一次次咬牙立了起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得活着回去。 就在此时,叛军首领发现了坠马的少年,得意而阴涔涔的笑着,拉开了弓。 明晃晃的箭头不怀好意的调转了方向,冲着少年射了过来! 措仑骤然惊醒。 他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顺势抹了一把——是下雨了。 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得仓促,却气势汹汹。水滴子砸在身上,甚至还有点生疼。 周边人声嘈杂,这点子热闹让措仑松了口气。 白马上挂着沉甸甸的皮囊,里面乘着被他砍下的叛军首领的人头。 当日双方肉搏的一连串动作还历历在目——躲闪、惊马、割喉。那场搏斗太过激烈,以至于在敌人的热血喷出来前,措仑都不能确信,自己就是胜利者。 好在他逃出来了,他赢了。 叛军剩下的残部群龙无首,四散山野。措仑的手下活捉回不少西多吉的旧部,如今都被五花大绑押在队伍的最后面。好像一串被草绳穿在一起的蚂蚱,等待回城后瓒多的审判。 穿过河谷,巍巍高城就在眼前。 行前瓒多许给他的承诺,和他许给南平的承诺,不多时就都可以一并兑现了。 少年想到这里,打起了精神。他嘴里低喝一声,双脚猛地夹住马腹,提了速度。 雨越下越大,道路湿滑不堪,扬起一片水帘似的雾。 待到离城郭尚有数里路的地方,透过朦胧的雨,竟能看到有一大队人马已经扎营,在此等候。 措仑挥手,示意部队停下。 对方领队策马前来,走的近些时方才看清模样,却是葛月巴东。 “巴东老哥!”措仑没想到会在这荒郊僻野见到好久不见的老友,一时有些吃惊。 葛月巴东骑在灰马上,略显不安的扯动缰绳:“王上命我在此等候,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庆祝旗开得胜。” “不用了,我现在就要进城去。”少年心里有火在烧,一刻也等不及了。 他要快些见到南平。 而葛月巴东不动,坚持道:“我不敢违背王命。” 见对方如此推三阻四,措仑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直言道:“是不是她又病了?” 葛月巴东停了许久,才道:“没有。” 少年登时挂上了笑容:“那还等什么,快跟我一起回城!” 葛月巴东瞧着措仑,难得吭哧起来:“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在进城前先知道。” “什么事情?”措仑疑道。 “王上……娶亲了。” 第20章 “既然如此,去请王后过来”…… “娶亲?”措仑下意识复述道,“我怎么不知道?” 葛月巴东似是嗓子极干渴似的,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娶了谁?”措仑才睡醒,一时脑子有些没转过来。虽然心里隐隐冒出个答案,却不敢伸手去抓。 雨珠从少年的额头上滑落,一路顺着高挺的鼻尖,滚到袍子内领里。 他用手揉了揉把被水蒙住的双眼,看清老友面上的晦涩表情后,突然明白了。 “他娶了……南平。” 措仑一字一句说着,直盯向葛月巴东,希望他能从中间打断自己,截下这个荒唐的结论。 然而对方没有这么做。 措仑的这一点细小侥幸被无情的泼灭,事实在□□裸的告诉他——他被他的亲哥哥戏耍了。 这厢葛月巴东还在试图安慰:“婚事原就是定好的,你既然也知道,就不要过分伤神了……” 啪! 少年一甩鞭子,打断了他的废话。身下马儿吃痛,猛地飞驰起来,直冲高城而去! “等等!你别冲动!”葛月巴东策马穷追猛赶,一度比肩,但到底是不敌措仑的骑术精湛,越落越远。 他的呼喊被淹没在瓢泼大雨里,起起伏伏,终于消失不见。 措仑骑得极快,耳边充斥血流冲击的轰隆作响,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从未感觉如此愤怒过。 双亲病逝时他年纪尚幼,懵懂间俱是忧伤与恐惧。阿姆死时,他体会到的则是难以置信的悲痛。 而现下,被血亲背叛的愤怒融进了血管里,胀得他的头突突直响。 好像有人在他的胸膛里点燃了一把无明业火,愈演愈烈,呼吸之间恨不得都带出燥热的星子。每行一步,都有如踏在分崩离析的钵特摩之上,嗔怒焚天地。[1] 少年疾驰过掉马沟,过外城,进内城,眼前呼啸而过一张张与他无关的笑脸。 瓒多前些日子的大婚,给这片冷地带来了许久未见的欢腾。高城之中处处结彩,五色旌旗流转,民众欢呼雀跃,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桩和美的喜结连理。 普天之下皆是喜悦,倒显得他一个人的煎熬如此可笑。 少年的一腔怒气随着时间与路程的推移,渐渐冷却下来,内敛成了一坛深不可测的冰。 失望与悔恨席卷全身,像沉溺水中的水草,如影随形,挣脱不去。 他需要一个解释。 在混杂的情绪里,措仑一口气骑到了王宫门前。 他解了皮囊翻身下马,抬步便往里走,意外的是竟无人阻拦。守卫像是通了气似的,一路放他进了正殿。 朱红门,毛毡帘。墙上画着历代王者狩猎时的荣光与战绩,与离开前别无二致。殿中静悄悄,侍从与卫兵俯首默立。 措仑呼吸沉重的立在空荡荡的王座前。 那椅子挺拔,把手处粗粝不堪,据传已有百年历史。王座上覆着兽皮,历经时光流转,依旧毛发鲜艳,威严自在。 也许这就是阿姆嘴里说过的,狼王身上的皮。 这把独属于雪域王者的座位,他的父亲、他的祖父,都曾经坐过。 而现在它属于他的哥哥——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 许久,打殿外传来有力的脚步声,打断了措仑的沉思。 是瓒多来了。 男人一进殿,便双臂张开迎接自己的兄弟:“欢迎。” 措仑没有答话。他把手中的皮囊解开,砰的一声抛在了地上。一颗半腐的人头咕噜噜滚了出来,皮肉肿胀的液体爆开,沾湿地毯。 瓒多扫了一眼,认出了死者,不禁大声笑道:“这不是西多吉的老部下金央吗?做得好!有了这颗人头,再唤西多吉前来觐见,看他拿什么狡辩!” 男人眸中燃起亮光,完全陷在了野心勃勃的畅想之中:“他若是胆敢不来,我便可联合其他尚族出兵围剿,更是名正言顺。待日后拿下他占据的水草肥美的南郡,再挥师北上,远征广夏,岂不痛快!你我兄弟联手,可其利断金!” 谈话之中,意气风发,仿佛整张版图都已纳入囊中。 措仑不语,打量着自己状若痴狂的哥哥。 瓒多回过神时,注意到了少年的静默,语气难得放得和缓:“看你形色匆匆,应是着急回城复命,没有应下葛月巴东为你接风洗尘?不要紧,那不过是暂时打个牙祭。我自然还要再设盛宴,亲自款待英勇的将士们。” 男人说完拍了拍手。 仆从收拾了叛军将领的首级,将地面打扫干净。又端来矮桌、吃食与美酒,登时把殿内铺陈的香飘四溢。 “在此之前,咱们兄弟二人先痛痛快快喝一场。” 谈话间,杯盏被斟的满溢。瓒多端起一杯,冲措仑递了过来。 沉默良久的少年终于开口:“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干得漂亮。”男人夸赞道,显得有些兴奋,“那日收到捷报,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刀山火海,殊死一搏,怎能用“顺利”二字潦草概况。 但措仑不欲多说,他淡声问:“你呢?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自然。”瓒多见状放下酒杯,重新倚坐回王位之上,温声道,“我专门为你留了好东西,就等你回来。” 话音刚落,帘后绕出数名妖娆女郎,衣着极是清凉。一双双碧目颜色甚浅,在金棕色卷发的映衬下,好像冬天的冻湖。 “我答应过你美女和土地。所以这些广夏的女人,就都归你了。”男人续道,“至于南边的那些村寨……等赶跑了西多吉,就是你的封地。明日殿前众臣盟事,你也出席,我自会给你个说法。” 措仑没吭声,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渐渐升起暮色。 好像日头下了山,月亮却不肯爬起来,整片大地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瓒多拿他当小孩子,不打算给他一个解释了。 少年沉寂片刻,颇具讽刺意味的吐出两个字,“哥哥。” 瓒多一愣。 措仑蓦地从背后抽出弓箭。上了弦,锃亮的箭矢直指瓒多额头。 “我说过,你若是辜负我的信任——我饶不了你。” 事发突然,堂上骤然响起尖利的惊呼声。那几个广夏女人慌乱逃窜,衣角刮到杯盏,掉落在地,乒乓作响。 殿上持刀守卫上前,围成了个圈,步步紧逼。 瓒多看上去倒是并不着急,他抬手止住卫士。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南平。”男人道。 措仑眼神坚定。 “你还没长大,意气用事。”瓒多面露遗憾之色,方才说道,“一个东齐来的小姑娘,见过一两次面,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 弓箭稳稳当当,不见一丝动摇。 瓒多笑了:“这么说你不服是么?” 少年手中弓弦略显紧促,稍微懈力,便可穿透男人的颅骨。 “既然如此。”瓒多停了停,扬声对仆人道:“去请王后过来。” 第21章 我们私奔吧(1) 南平坐在案前, 打量着手里才卸下不久的羊角花。 这报春花娇嫩,离不得枝子。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萎靡下去,蜷成暗淡的一团。南平挪了砚台,想像先前那样, 把它随手压住。 阿朵急忙来拦。她特意拾掇出来了个锦盒, 笑道:“这可使不得。殿下不若就放在这里吧?” 此花虽然不过是瓒多方才随手所摘, 但毕竟是帝王馈赠, 怎能随意处置。 “殿下是得着王上喜爱了。”玉儿倒是美滋滋的, 摆出的例子也扎实,“瑞妃娘娘也曾受过圣上赏的报春花呢。” “是么?”南平倒是不知道母亲的这档子前事。 “可不么。赐花的当月,瑞妃娘娘就从嫔位晋上来了, 这真真是个好兆头。” 南平松开手, 干瘪的花瓣便飘落下来。偌大的一个盒子, 就乘着这么一朵花, 空空荡荡的多少有些可笑。 她并不能像旁人那样心无芥蒂的高兴——单是想起瓒多的那句“有人送你柴头草,我便送你羊角花”, 就总觉得里面暗含了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争比。 却不知瓒多此举是为了敲打她,还是为了敲打措仑。 正胡思乱想间,瓒多的仆从奉命前来, 恭声请王后进殿御见。 “我方才说什么来着。”玉儿笑道, “许是有更大的好事等着呢。” 南平温声问那仆从:“瓒多传我何事?” 来者说不清东齐话,单就一个“请”字,讲得恭顺无比。 南平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到了地方, 门一开, 眼前的一幕让她如坠冰窟。 措仑竟举着弓箭,直对着瓒多,那架势大有松松手指就能把男人一箭穿喉一般。 少年身边俱是瓒多手下的持刀卫士。若他当真有意射出这一箭, 对方便会像蚁群一样,登时扑上去把他吞噬干净了。 这场景好像精心搭建的骨牌,哪怕只是倒了其中一块,都是满盘皆输。 而南平的到来,刚巧松了松这牌局的钢筋铁骨。 “王后。”瓒多浅色的眼珠转了过来,定在南平身上,“我们等你许久了。” 措仑也听到了动静,侧了侧脸,颊上带着才结下的一道疤。 少年的脸瘦削多了,也晒黑了。却越发显得他骨相挺立,一双眸子清浅闪光。 南平眼见着心里最坏的预想成了真,顶住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稀奇。”瓒多若无其事的笑笑,“我的兄弟,竟想要娶你。” 这句惊世骇俗的怵逆言论登时引得众人惊呼。跪在地上发抖的广夏女人、手握兵器的守卫、端着茶具的仆人各个或是抽冷气,或是低声叹息,堂上传来一阵骚动。 南平万万没想到,事态已经到了现下这步田地。 措仑见到心上人,重又燃起了希望。他手未动,扬声对公主道:“快,告诉他你的心意!” 在他的心里,是一片黑白分明的天地——南平定会把前因后果讲的明明白白。哥哥使得那些花招是如此不堪,背地里算计自己人,是什么英雄好汉! 这厢瓒多也开口,不紧不慢:“我倒是也很想听听,王后的心意。” 瓒多和措仑都直白的把目光抛了过来,等待一个回应。 两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意外坦诚的相似,当真都有了几分高城男人的洒脱。如果硬要区分,那么男人眼中也许有着几分戏谑,而措仑眼中透露出些许渴求。 水倒进锅里,锅架在火上。 火候到了,里里外外便咕嘟着翻起浪来。 南平顿了半晌,垂了眼神,才温声道:“陛下说笑了。措仑殿下怕不是行军劳累,一时糊涂,竟拿南平随口解闷。” 她有意放低姿态,好像一切不过是少年头脑发热时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开弓没有回头箭。弑君这个罪名措仑担不起,她也担不起。她须得护着这个少年,把他从莽撞的边缘拉回来。那点情窦初开的悸动在大是大非面前,本就应该被抛到脑后。 措仑若是冲动,南平就更需要冷静。少年贵为王弟,又刚打了胜仗,也许瓒多一时半会不会动他。 但日后呢? 等他全无用处成为一颗废子,又会如何? 南平方才那话在此情此景下吐出来,最是服帖妥当,给了三方一个和缓的台阶。只是她如此轻描淡写的推拒,倒相当于把少年那点心思全堵死了。 “南平。”少年再开口,直接唤了她的名字,语音嘶哑。 南平暗自吸了口气,转向那张失望透顶的俊脸,温声劝道:“如今笑也笑过了,措仑殿下还端着这么大一张弓,不累么?快些放下罢。” 声调里带着装出来的轻快,任谁听了也要赞叹一句,王后是个识大体的。 少年未动。 南平顶着快要克制不住的颤抖,低声恳求道:“放下罢。” 她头戴盛冠,华衣锦服的站在王座前,标致得像是祭典时扎的稻草人。为主子尽忠职守,哪怕日后被投入火坑也在所不惜。 “你再说一遍,南平。”措仑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南平没有错过少年流连的目光,但她咬着一口银牙,摇了摇头。 措仑原本稳当的手臂轻微抖动起来。 他胸中好像有猛兽撕扯,想要剖膛破腹冲出一般。汗从额头上涌了出来,流到睫毛上,凝成一滴苦涩的水珠。 他是那么的信任她。 而如今眼前人却似乎在他离开的时日里,独自变了心意。有如答应风雪同行的人,临出发前,却自顾自的安顿下来,再也不理会先前的承诺了。 难道自己这一颗跳动的真心,和瓒多手中的权冠比起来,就什么也不值么? 措仑立在殿上,沸腾的希望冷下来,揉搓成一团,揪得人生疼。 场面一时有些沉寂,倒是瓒多的话音适时响起。他絮絮而谈的调侃道:“聊了会天,我都饿了。你们是木头人么,无知无觉的。” 男人好像参透了措仑变化的心情,话题从方才兵不刃血的厮杀转回家长里短,松快了紧张的气氛。只是席间放了半晌的酒肉已经凉透,散发出一种油腻腻的甜味。 “我竟也饿了。”南平跟着附和,嘴角弯起一抹笑。她转向措仑,状似随意的问道:“你这弓是水曲木做的么?瞧着料子是极好的。能不能借我看看?” 当务之急,是让少年先放下兵器,解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措仑不傻,他当然也听出来了。 ——所以南平想把武器收走,生怕自己害了她的丈夫。 一股子又苦又酸的味直往他嘴上涌,那滋味好像咬破熊胆似的。 良久,少年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弓弦缓缓下垂,指向了地面。 南平只觉手里忽的一沉,对方竟当真把弓递给了自己。 “你看吧。”措仑说完,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她,生怕压不住满腔苦涩。 南平不过是打个圆场,未想到少年放手的如此速度,不由得微微一怔:“我不过是叶公好龙,光是瞧个热闹。” 说话间,她细嫩的指头笼过磕磕绊绊的木缘,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这张弓用料实在,分量意外压手,想来正是她与措仑初见之日,对方射出救命一箭的那把。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大不相同了。 她轻巧的把弓放在地上,抬起头时,没料到形势竟急转直下。 瓒多的守卫见措仑主动缴械,已经蜂拥而上,将他的手臂登时反剪在背后。少年表情漠然,大有既然先前冒犯了君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意思。 一个人当真是靠一股心气聚着的。这股气若是冷了散了,就好像世间万物都无所谓了一般。 南平怎能当真见措仑被捉去,连忙开解道:“都说了是玩笑话,何必动真格呢。” 少年听闻,看向了她。他虽没有了武器傍身,立得依旧笔挺。只是身旁押解的士兵,硬是想按下他的头去。 南平见劝不动侍卫,急的浑身燥热。 她顾不得许多,只能从瓒多身上下手:“陛下,您也听到了,先前不过是个误会。措仑殿下出征也受了不少苦,莫要伤了和气才是。” 瓒多原本只是冷眼旁观,待她说到出征一层,像是此时才被点醒一般,突然大人有大量起来:“措仑以下犯上,我原应该狠狠责罚。但谅在与我一母所出,这回又是个误会,此番便罢了。” 他一挥手,守卫依言退开,堂上一片难堪的死寂。 瓒多又开口,却是苛责仆从:“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都饿了么,去换几道新菜。” 冷炙被迅速撤下,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似的摆了上来。 男人招手,唤僵硬站着的措仑与南平二人近前:“你们都过来,坐到我身旁。” 那模样竟拿出了十足的兄长和夫君的派头,言语里多是哄劝之意,大抵是要行怀柔之策。 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老把戏,却不是人人都吃的。 比如现下南平就没这个心情。她待要开口婉拒,无意间瞥见了立在一旁的措仑,蓦地一愣。 她头回见到这样的他。 措仑从来都是通透的——晴便是晴,雨便是雨。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好像明晃晃的月亮。 而此时少年沉静如水,一张脸像是被贴上了假面皮。连原先的心灰意冷也一概不见,看不出心思。 月亮伤透了心,藏在云朵间穿行,再也不肯冒头了。 须臾少年开口,语气来得平和:“军队尚未进城,我还有诸多盘点之事未做,留下多有不便。” 他稳重而谨慎的态度,与往常大不相同。一番雪域话用词文雅,以至于南平猜了很久,才大略明白其中含义。 瓒多锐利的目光似是要穿透他,手转动腕上念珠,掂量此话有几分虚实。 “若是不信,请哥哥与我一同前去。”措仑虽面无表情,一声“哥哥”叫的却坦然。 瓒多迟疑了半晌。 他最后拿出大方做派,温声道:“也罢。你一路奔波,应是累了。今日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明日盟事我们再见。” 言毕,示意少年可以离去了。 措仑诺然,拾起弓,转了身,大步经过南平时掀起一阵沉风,再没看她一眼。脚步声渐渐远去,马靴在行走时扬起的尘土颗粒起伏,组成了一道久久不能弥散的雾。 瓒多送走了少年,坐在王位上不知想些什么,竟自顾自微笑起来。 片刻后他发现了南平还在,若有所思道:“你我许久未曾亲近,我原以为王后会记恨我。今日一见,倒还是应了那四个字:伉俪情深。” 他又温声对南平道:“正逢喜事,不如小酌一杯?” 方才瓒多走神时,南平这厢也在寻思:男人唤她围观这场争执,难道就是单纯为了和自己的弟弟争风吃醋么? 也许他是有此意,但更多恐怕还是拿南平立个靶子,把自己没应验给措仑的说辞,全都推到她身上去罢了。 横竖红颜祸水,变心也好,择高枝而栖也罢,都是南平的罪过。 少女确实出于多方考虑,当众拒绝了少年的求爱。但如今僵局已解,她再无意成为瓒多与措仑兄弟阋墙的借口。 所以南平道:“西赛王妃尚在养病,我还是离陛下远些为好。万一破了圣者所说的忌讳,岂不是功亏一篑,成了千古罪人?” 她顿了顿又说:“毕竟陛下子嗣金贵,孩子来之不易,这罪过南平担不起。” 如此有礼有节,进退有度,全然不像新婚夫妇会说的。 “也好。”瓒多面上的亲切神色淡了,曼声道,“那等过了这些日子,我再去幸你。” 少女面上一僵。 “不愿意?”瓒多眼神深沉,全然不顾堂中听者众。 南平颔首,不欲露出心底不快:“求之不得。” “王后确实是个聪明人。”男人好像叼了雪兔的鹰,如此点评道。 * 回去的路好像踩在云端,飘忽不定,毫无实感。 南平脑子里俱是今日殿上的针锋相对。她一度想托人去和措仑解释两句,思前想后又放弃了——横竖自己也是要婉拒他的,如今不过是莫名提前了些日子,还用的是如此伤人的手段。 但殊途同归,道理都是一样的。 除开这些,自己可曾说错一句、行错一步? 在殚精竭虑的思考中,天不知不觉黑了。 连阿朵都跟着担心起来:殿下自打从瓒多处归来,两眼直愣愣的。不说话也就罢了,连茶水都不曾喝过一口。难不成是与王上闹了别扭,打算活活渴死自己么? “殿下,多少进一口罢。”阿朵端着热气腾腾的饼子与奶浆,苦口婆心劝道。 南平摆手——那场风寒确实留下了根,她方才想了一后晌的功夫,脑袋就嗡嗡作响,直犯恶心。 “熄灯罢,今日早些歇。” 主子发话,灯很快就灭了。 南平枕在硬实的榻上,死活睡不着。旁人的黑甜乡来得倒是快,不多时已有鼾声响起。 渐渐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香甜气息,跟蜜似的。不浓不淡,单是叫人犯迷糊。 南平隐约有些昏沉,却又不敢就此睡去。因为梦里那魇兽张着血盆大口,就等着她坠进来。 有利器护体就不怕了。 刀呢?措仑送的刀呢? 南平慌张的到处找寻,却发现所触之地,皆是空空如也。 是了,她伤了朋友的心。他再不会回来了。 少女张了张口,在半睡半醒间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叹息。突然一点窒息的凉意弥漫上来——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他说,“是我。” 是谁? 南平试图睁开眼睛,一片迷蒙中,只仓促瞧见来者蒙着面巾。那人不怕烫似的随手碾灭了手持的香。香气袅袅未散,足够勾断清明的神思。 她似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一阵颠簸起伏,终于沉入酣畅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拂面。南平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有人帮她紧了紧披在外面袍子,低声问:“冷得厉害么?” 南平醒了。 眼前是黑压压的夜与荒野,无边无垠。火堆熄灭了,却还有淡淡烟雾涌出。众多马匹在远处不安踱步,军士们压低了嗓子,试图止住偶尔响起的嘶鸣。 静谧里,身旁那个人开口,递过窄口皮囊:“来,喝口水,润一润。” 南平没有接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措仑。”此时她终于看清了身边人,颤声道,“你为何在这里?” 明明先前那次晤面,早就将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断尽了。措仑伤了面子,理应再不会出现。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没有作答。他见她不想喝水,便把水袋上的绳子拉紧,重又系上。 南平撑着坐起来,忍不住又问:“我这是在哪里?” “营地,山上。”措仑回复的简短,手往南边指去,“高城在下面。” 南平一脸错愕:“……我不明白。” “我把你从宫里带出来了。”少年轻松的说,仿佛小事一桩。 “你怎么敢进宫劫人,被发现了怎么办?” “用了迷香,其他人都睡了,不会有事。” 少年见她不吭声,从怀里护心的位置,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物件:“我想了很久,想到头都要裂开,终于想明白了。” 南平莫名觉得,虽然两个人心有灵犀的同样寻思了一个下午,但铁定没有想到一起去。 果然措仑再开口时,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吐出的言语却和南平的所思所想大相径庭:“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是因为害怕我的哥哥,所以不敢说真话。我当时不应该生你的气的,对不起。”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他又道,“所以南平,我们私奔吧。” “你疯了。”公主对这混沌状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喃喃自语,“你疯了。” 她已经认出了他掌心里的物件——那是装着赵泽字条的香囊,竟不知何时被措仑误拿去了。 “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少年不顾其他,单是问她,情真意切。 南平有一腔话停在心里,却说不出来。 现下该如何解释?若是自己交代出这一番阴差阳错的始末,对方会接受吗? “我……”南平正在沉吟,却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很快,她被温热的掌心握住。 少年小心翼翼的冲她冰冷的手哈气,试图用转瞬即逝的热度,温暖料峭的春夜。 “现在不能烧火,会被看到的。将就到天亮就好了。”措仑满是歉意。 “天亮了,然后呢?我们就这么逃一辈子,擎等着你哥哥来抓?”南平说完,把手用力抽了回来。 “不会的,我们……”措仑试图解释,但南平打断了他。 “我已经是瓒多的妻子了。”少女显得有些疲倦,叹了口气,“我也只能是瓒多的妻子。” 此时有渡冬归来的雪雀在头顶飞过,嘤呀作响,发出让人不安的鸣叫。 一个念头在措仑心里渐渐明晰起来——是他太糊涂,太过自作多情了。送了锦囊又如何,剖白心迹又如何。如今看来,南平只是要嫁王者。 只要是在那张王座上坐着的,是谁都无所谓。 少年沉默良久,说道:“你知不知道,瓒多只是个位置,不是人?” 虽然南平一次未曾唤过那名头上丈夫的名讳,但对方叫做德加这件事,她还是清楚的。 “那又如何?”她问道。 “如果我做了雪域的瓒多,是不是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少年的眼睛像星子一样,掩不住光亮。 南平被这赤|裸|裸的谋逆言论惊住,连忙用手捂住了少年的嘴。待看到四周无人时,方才压低声音训斥:“这话如何说得!” 措仑轻轻挪开了少女的手,凝视着她,带了笑意:“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当然担心你……”南平叹了口气,下了决心,“不要再说了,还是快送我回宫罢。” “暂时回不去了。”措仑看着她的眼睛,静静的说。 “为什么?”南平疑道。 措仑起身,向她伸出了手。公主迟疑片刻,到底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你看。”少年指向远方。 东南处忽明忽暗着绵延火舌,似是有大军压境,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王城挺进。 南平心里一凉:“这是……?” “西多吉今夜谋反了。” 第22章 我们私奔吧(2)…… “西多吉是谁?”南平疑道, 脑海中对这个名字全无印象。 “他是西赛的父亲。”措仑也是才想起少女并不知其中曲折,于是耐心解释起来。 这其实是一场困兽之斗。 措仑奉瓒多之命对南部叛军进行围剿,无异于在本就满溢的水盆里投下了一颗鼓胀的石子——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势必有多余的水花溅出来。 西多吉旧部被杀的消息给了南部尚族致命一击, 继续等待形同瓮中捉鳖。若是过些时日, 瓒多联合其他部族围剿, 那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 由不虞之道, 攻其所不戒也。[1] 野心勃勃的南领主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趁着浓重夜色笼罩,一路抢夺烽火台,直攻过来了。 “我曾想过他们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措仑如此说着, 蹙起浓眉, “按理说, 金央的死讯传到西多吉耳朵里还得有些时日,足够瓒多留出时间集结兵力了。” 他思考了半晌, 下了结论:“从时间上来看,这支队伍应该是和我前后脚往北行的。竟然一路上都没发现他们——也许是瓒多身边出了奸细?” 南平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可西赛不是才怀了瓒多的孩子么?他父亲这么做,不怕女儿被当做人质?” “西多吉有七八个女儿呢。”少年想了想, 低声说, “少一个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 这一句倒把南平问住了——也是,少一个又算什么呢? 谈话间, 高城兵台上已点亮狼烟。 鳞次栉比的火把燃了起来, 应是护城士兵也发现了险情。先头部队与守军绞打在一团,粗犷的厮杀声划破寂静的夜,给浓墨重彩的黑里又添上一笔殷红血色。 “没个两三日, 城里的骚乱应该平息不了。”少年边说,边从地上收拾起行囊捆到马身上,“我们往北走,大概过个十来天,就能到嘎多山……” “不行,我得回王宫去。”南平急声道,打断了他的畅想。 “为什么?”措仑有些困惑,“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机会,到处都乱着,顾不上追我们。” 南平明白他的意思,不回王宫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蓦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阿朵和玉儿还在城里。”南平脸色惨白,“万一她们被乱军伤到怎么办?” 一个更骇人的念头爬了上来,少女的嘴唇都发颤。 ——西多吉连他的女儿都不顾了,何况区区两个异域侍女。若是被敌人捉了去,或是被凌|辱、或是被杀害,又会有谁在意呢? 南平是可以独自脱逃。 但若是抛下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一走了之,也许这件事会就此成为她午夜梦回时,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措仑给隆达套上马衔,嘴里回道:“瓒多不会输给西多吉的。他手下的人多,现在只是因为敌人突袭,被抢到了先机。只要熬过晚上的攻击,天亮也许就会有援军来了。” “你也说了,天亮援军'也许'会来。”南平沉声道,“可万一援军不到呢?能现在抓住的,我不想日后再去后悔。” 措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身望向少女——这话是如此熟悉,在阿姆死后,自己也曾和哥哥说过。 南平太瘦了,立在少年给她裹上的厚重皮袍里,依旧填不满,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似的。 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你走你的,就不要管我了。我一个人总有办法混进城去,救她们出来。” 少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似乎是在掂量南平的决心。 半晌他开口:“他们也是你的朋友么?那个阿朵……和玉儿。” 而南平已经忙碌起来。 她把被风吹散的发梢拢住,随手团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顾不上回答。 措仑见状,思寻了下,说了句:“我知道了。” 南平没有去想对方在“知道”些什么。 她这厢才理完头发,又蹲下身去。学着先前灯节那回措仑教她的,从地上取了些灰土蹭在脸上,掩盖自己的容貌。 少年瞧着南平一通忙活,眼光柔和下来。片刻后他说:“给我看看。” 南平依言,抬起一张沾了点□□子的俏脸。她手头少了铜镜,自己也拿不准模样,于是问道:“你看涂成这样行么?” JSG 措仑摇摇头:“差远了。” 他也蹲了下去,紧挨着南平,挽起一小捧松软的土:“我来帮你。” 粗粝的手指碾过少女的粉腮,力道适中,不疼不痒,只有一点钻心的暧昧。 南平起初老老实实的任凭对方胡画,渐渐就觉出不对来——少年眼睛里藏不住暖意,到底是暴露了他淘气的坏心眼。 “你是不是在耍我?”南平明明生了气,可顶着这么一张滑稽面孔,依旧带出了点撒娇的意味。 措仑拍净了手,看着少女被涂得花猫似的,表情也有点心虚。 “算了,我真得走了。”公主自觉已经耗了不少时间,没再过多纠缠,说完便起身。 少年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 不多时,他牵了匹黑马过来:“骑马总比走路强些。” “你不用陪我的。”南平试图劝阻。 “我用。”措仑说的肯定,“南平的事就是我的事。南平要救的人,就是我要救的人。” 他不放心的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但是说好了,等找到她们两个,你可就要跟我走了,再不许耍赖。” 于乱军之中去救两个地位卑微的侍女——多么异想天开又多么不切实际,大抵也只有涉世未深的少女想得出来。 但措仑却应了,仿佛只要是南平想做的,他便定会尽力去应承一般。 他明明才被血亲骗过一次,却依然敢把心向着她掏出来。 单是这份勇气与信任,足以让南平心底一震,涌起一股激荡的热流。 高原的春夜,寒风肆虐。 此行本就是一场冒险,生死未卜。谁知道天亮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也许他再不是措仑,她也再不是南平。 所以少女顿了顿,放纵自己说了声:“好。” 少年笑了。 疾驰的骏马载着起伏的希望,沿着崎岖坎坷的路,从高高的山岗上俯冲下来。 临到山脚,两人下了马。 少年对隆达低语了两句,那白马好像通人性似的,登时带着同伴朝远处跑了开去,扬起一串灰尘。 “给。”措仑递过从南平房中顺手拿回来的短刀,“知道怎么用吗?” 南平做了个笨拙的前刺的动作。 “再狠点。”措仑边说,边抖手示范。 少女猛地向前一砍,只觉得一颗心因为紧张狂跳。而措仑紧了紧背上的弓,终于满意:“跟上我。” * 初到之时,南平就知道高城外缘是没有城墙的,毕竟落座群山之间已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此时受惊的百姓正拼了命的从里城往外涌。烈火熊熊燃烧,哭泣与呐喊交织在一起,权力倾轧,生灵涂炭。 上位者忙着去争那张蒙了兽皮的王座,不知了碾碎多少百姓的血肉和骨头。 措仑与南平逆向而行,不断被慌乱不堪的人流冲撞,连站立都困难。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嚎啕的母亲在混乱中抓住了南平,摇晃起她的肩膀:“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她才说了两句,就被后面的人推了开来,踉跄往前跑去。 而南平被巨大的力推搡摇晃,眼瞅就要栽倒在地。 “措仑!” 她细小的呼声很快淹没在蚁群一般的群聚里,无数张人脸一晃而过,似是要把她踏在脚下。 “南平!” 就在这时,措仑终于挤了过来。 他奋力拖住她的手掌,把少女拉到身边。又用牙解了袍带的一头,在南平腰上绕了两圈,和自己打成了个死结,这才清浅的呼出一口气。 拥挤的人潮里,再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没有什么繁文缛节。 他和她两只手紧紧相握,十指相扣。生出一掌潮汗,却再不敢分开片刻。 好像落海的人扒住浮木,分离的尽头就是死亡。 艰难前行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摸到了王宫的影子。 此时南平才知道,自己方才想要趁乱混入宫内、带阿朵和玉儿出来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 王宫高门紧束,隔着一大段距离,依旧恍惚可见雨点般的箭矢投落下来。 西多吉的士兵已到城下。两军殊死肉搏,到处是鲜血迸发的滋滋作响。若是上前一步,瞬间就会被砍成肉泥。 “这可怎么办?”南平和措仑贴在墙边,借着阴影掩护,质疑起自己这个仓促的决定来。 少年扫了四周一遍,然后压低了声音,冲不远处指去:“看见那了吗?” 南平默默点头。那是一处白塔,高城中颇为常见,连夕照寺旁都有一座。 “走。” 话音刚落,少年就蹿了出去。 南平本来还没反应过来,但两个人衣带相连,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一动,她便也跟着动了。 白塔的木栏业已破损,措仑不过摇晃几下就开了。推开逼仄小门,一股尚未消散的烟灰味直往上蹿。 吱,吱。 脚边有东西蹿了过去,带着绿闪闪的眼睛。 “啊!”南平忍不住低呼出声。 “是老鼠。”少年似是司空见惯,温声答道。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绝对的黑暗中,南平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恐惧,“你在哪儿?” 措仑没有回答,只是细索动作着,不知在倒腾些什么。 很快随着“擦”的一声,一小簇火光在他的手心亮了起来。他举起火镰,借由极其微弱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小寸天地。 从内部构造看,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塔。年久失修,彩漆早已支离破碎。 正中神像那张威严的木头脸裂得斑驳,眉毛眼睛各缺了一块,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不速之客。尤其是那对顶天立地慈悲目,让人毛骨悚然。 措仑牵着南平,一步步慢慢朝神像前的祭坛走去。 离得越近,南平越觉得眼前景象荒诞离奇。 就在她害怕的快要忍不住喊停时,措仑蹲了下去,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摩挲起来。 咔哒。 一声脆响,板木竟在机关的牵动下,打开了。 措仑用力一掀,挪出一汪黑黝黝的洞口。下面盘旋着陡峭的台阶,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了。”少年语气里多有兴奋之意。 他看见南平愣神,于是笑道:“顺着往下走,可以绕过地牢,到王宫内阿姆的那间屋子。这条暗道还是小时候阿姆告诉我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 措仑轻快的态度无疑鼓舞了士气。 南平听从了他的指挥,一手扶着他,一手摸索着冰冷的墙壁,顺着几乎抖成直角的台阶,一点点往下走。 暗道应是在几代人之前开凿,很是有些年头。地面不平,磨损的厉害,不少地方甚至狭窄逼仄到仅能容一人通行。 滴答,滴答。 是水珠子从阴寒的石壁上涌出,汇聚成滴,落在脚下湿滑的甬道上。 措仑手中的火光如此微弱,放佛随时就要熄灭似的。 南平嘴里泛起腥甜,忍不住紧紧拉住他。 “别害怕,这条路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走在前面的少年回头,信誓旦旦的保证。 南平悬着的心刚要落下—— 石道尽头却突然响起了属于其他人的,沉重的脚步声。 第23章 无关情|爱,倒像是少年以…… 有人来了。 南平只觉得喉咙像是被用力攥住, 紧实的喘不过气。她忐忑的扭头看向措仑,而少年略作思寻,用无声的口型对她比划着:“快躲起来。” 说完,迅速吹灭了手中的火光。 黑暗不期而至。 躲到哪里去? 南平正在四处张望, 一个力道突然施加在她的胳膊上, 把她用力一拽, 稀里糊涂的带进了隐蔽的拐角。 少女的后背抵在阴冷的石壁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只能听见耳旁措仑低沉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变化,这才发现了其中奥妙。 这条甬道是依地势而建, 在修建之初许是为了绕开松散的泥土和夹杂的巨石, 迂回间隔出不少曲折的狭缝。 而他们现下躲避的地方, 想来就是当初工匠有心凿出的孔洞。 措仑与她面对面立着, 站在这一方小小庇护地的靠外一侧。他双手围起,把少女合身护住。 与此同时, 远处的脚步踢踏声越来越近,皮靴鞋底碾过石板路的吱呀作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来者手中擒着火把,照亮了面目。 打头的是三四个带刀蒙面人, 围成一个圈, 当中护着个金贵人影。而单纯的人声里,竟还夹杂了野兽沉重的呼吸声。 南平越过措仑的肩头小心翼翼看去,一个蒙面人手中牵着只探路的獒犬, 口角流涎, 足有多半个人高。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就在眼前了。 冷汗不知不觉从南平的发间冒了出来。头皮也麻了, 好像有人用力扯她的乌丝,直到血肉分离才罢手。 她的紧张落在了措仑的眼里。 少年把撑住墙的胳膊收了收,踏实的抱住了南平。此刻的紧紧相拥无关情|爱,倒像是少年以肉身筑墙,守一缕心安。 “别怕。”措仑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气音。那一点从鼻间涌出来的温热,当真止住了南平身上的颤抖。 一番安抚之中,不速之客也从措仑身后掠了过去。 那一行人走的仓促,火光只照到了前行的路,当真心无旁骛的没有发现异样。倒是獒犬与措仑隔着些距离擦身而过时,发出不安的低吼。 “别让它叫了,免得惊着不该惊着的东西。”立在蒙面人当中的贵人似是病着,开口制止时咳嗽了两声,音调莫名熟悉。 南平从这几个字里悟出了来者的身份,瞪大了眼睛——那贵人竟是西赛。 这厢西赛一声令下,蒙面人便狠狠勒住了獒犬的颈圈。野兽嘶吼了两声,不满的被扯了回来。 措仑的眼神也是错愕的。 他似乎一度想要开口相认,毕竟如果是西赛王妃的话,那便是自己人了。但对方接下来的话,止住了他的行动。 “这条路七拐八拐的,恁的这么长。”西赛略显焦急与不耐,“会不会错过卜象上的吉时?” 蒙面人里有个驼背的,嘶哑着嗓子回到:“来得及,只要今日杀死南平王后……啊不公主,都算是应了卦象。” 那人许是看出西赛对南平“王后”称呼的不悦,中途特意换了称谓。 西赛要杀她。 ——南平对这事实虽早有预料,但如今在这暗皴皴的地底下被人青口白牙说了出来,场面依旧骇人。 而现下不止是她一人,听到了这段对话。 措仑面色未动,呼吸沉稳,单是伸出手从南平腰间抽出了短刀。 利刃在暗处游走出一条细光,放佛随时可以剖开血肉,割下敌人的心脏。 南平一下子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她急忙用手死命按住措仑,闭着口连连摇头——对方人多势众,单凭他一人压根打不过,贸贸然行动无异于送死。 良久,少年似是想清楚了,手上撤了力。 那群人踢踏的脚步声连同火光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 南平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腿骤然软了,差点站立不住。好在措仑撑住了她,像提口袋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西赛怎么会知道这条路?”措仑喃喃自语,心中起疑。 见南平只顾着喘气,没有作答,他又言简意赅道:“她心坏了。” “心坏了”这三个字用的直接,但南平明白他的意思。好像果子打心里烂了,流出一手黏腻汤汁,沾上蝇虫,再留不得。 “先不管她,我们得快些走。”少女压低了声音,“西赛带着病都要出逃,证明王宫里现在一定已大乱,阿朵和玉儿很危险。” 她的语气来得平和缜密,仿佛刚刚那场虚惊只是幻觉一般。但措仑从对方冰凉的掌心里能够察觉,她方才是真实恐惧过的。 “好。”少年颔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摸着黑燃起了火,两个人在重回寂静的甬道中加速了步伐。 “再过两个拐弯,上坡,就是阿姆水缸下的隔板。”措仑仔细辨认周遭环境,机敏的触摸墙壁,然后肯定的说,“这里离出口不远了。” 南平刚要回答,突然被身后的细微动静打断了。 “你听到什么响动了么?”她不禁悄声问道。 那声响好像就在近处,是独属于野兽的、粗重的喘息。 措仑正面对着她背后。他蓦地僵住,眼睛里一闪而过讶异。 南平转过了头。 一对黑洞洞的眼睛,一张血淋淋的口,一副犬牙呲互的利齿。 ——方才探路的獒犬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原路兜了回来。 西赛带着蒙面人站在甬道的尽头,脸色是大病未愈的惨白,高高的颧骨上一抹异样的红。 她端着温柔做派,眼睛里却写满疯狂:“我说为什么狗会叫,原是有兔子在跑。羊胛骨果然从不会说谎,今日当真是吉日。” “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日后定会加倍好意奉还。”对方人手多,还带了狗,南平审时度势,开口服软,“你不是想做王后么?等出去之后,我把这位子给你就是了!” “日后?哪里有什么日后。那位子本就是我的!” 言毕,西赛松了手里牵制恶犬的链条:“是时候了。乖,去咬死南平这个灾星,咬死他们!” 流着腥臭涎水的野兽失去桎梏,化成一道黑影,兴奋的直扑过来! 措仑顾不得与西赛打口舌仗,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墨。 他拉满了手里的弓,一箭冲獒犬射了出去。然而獒犬体型庞大若肉山,动作却远比野山猪来得敏捷。武器擦身而过时它跳了开去,未伤分毫。 一箭不中。 啷当一声箭矢落地,却更激发了恶犬的兽性。它不怀好意踱起步,喉间嘶鸣,满是想撕碎猎物的心。 穷途末路。 这四个字几乎是跳到南平的脑子里,带着让人胆寒的恐惧。 唰! 就在南平思考对策的功夫,耳边响起丝帛寸寸裂开的声音。竟是措仑拔出刀来,斩断了他与南平之间相连的衣带。 “你快跑。”措仑向前一步,用利落修长的身躯挡住南平,说得坚定,“我来殿后。” “不行!”南平不肯,“我不能留你自己在这里……” “跑!” 措仑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相识以来,少年总是极快活、极和气的,从来没有大声对南平讲过一句话。而现下他把短刀塞进南平手中,使劲全身力气,猛地把她推了开去。 力道之大,恨不得甩开她千万里。 南平在踉跄中差点跌倒,撞在了拐弯的石壁上,浑身生疼。 她依旧不肯退让一步:“我不……” 措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南平,说得狠厉:“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他重新上了箭,竟矛头对准了她,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间陌生起来,从未有过的凶狠,好像狼一般。 * 南平跑了起来。 养尊处优了十六年,除开骑马,她一举一动都讲究规矩。 贵女理当是纤纤作细步,步步生莲华。走得快些把裙子扬成惊涛骇浪,是小家碧玉的做派,登不得台面。 而现下,她却撩起裙摆,拔步狂奔。 身后有乒乓作响的打斗声和压抑的痛苦喘息,止不住的往耳朵里钻。 南平的心被悔恨占据,泪水顺着腮流下来,连成了线,模糊了视线。 她想回头看看,看看措仑是否安好。但那少年好像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回头,不要回头。” 就好像那个温柔的夜里,他在湖边絮絮叨叨对南平讲着初代瓒多舍身取义的故事。末了赞叹的以一句话结尾:“他是个真汉子。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样,用性命保护最珍贵的人。” 他若舍身取义,她自然不能辜负这份恩情。 于是南平胡乱抹了把泪,只管向前跑着。跑到气短无力,嘴里鼻间俱是火辣辣灼烧。 措仑说的没错。 拐过两个弯,上了坡,果真是一处挡板。许是西赛一行人下来时,挪开了水缸没有来得及归位,南平喘着粗气用力一推,那活板便打了开。 生的希望随着火光倾泻下来,照亮了洞口。南平咬牙爬了上去,茫茫然立在阿姆房中。 这间屋子许久没有人居住,地毯上满是灰尘,每走一步都呛鼻。而透过大敞的毡帘,是奔走的人流、嘶吼的守卫和兵械短兵相接的声响。 宫中已经大乱,处处火光。 第24章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西多吉的队伍强攻王城不破, 后继无力,于是使出了阴招。 射出的箭被捆上火绳,雨点般的往墙里投。雪域才熬过漫长的冬季,为了马匹进食, 宫内墙边的库房里囤积不少干燥的稞草堆。 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击落, 却也有少量落了进来。 干柴遇烈火, 愈燃愈旺, 腾起滚滚浓烟, 转瞬便连成攒动的火海。 南平不敢停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努力找寻出路。瓒多不拘束后宫随意走动,因此她虽然在宫中只住了不长的时日, 大概的方向感还是有的。 一片奔去救火的混乱中, 没人在意一个满脸是灰土的少女正踽踽独行。 阿姆的屋子在下人居住区的把角, 不远处能听到马匹嘶鸣。而顺着马场往东去, 便是王后寝宫。 及到近处时,少女震惊了——马场竟也被烈火包围, 燃了起来。 诚然此处也存积了粮草,但离宫墙还有些距离,箭雨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这里的。 不过南平心里有事, 顾不得多想, 便加快了步伐。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见着了熟悉的院落矮墙。 东齐护卫有的去救火,有的去抗敌, 还有的落了跑。剩下几个手持兵械, 护着瑟瑟发抖的女人们,暂时还没出太大的乱子。只是眼看远处火势汹涌,一众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急的团团转。 “还没有找到殿下吗?”还未进院,玉儿仓皇的声音已经传了来,“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方才瓒多派人来寻,都没找到。”阿朵急的满脸是泪,四处张望,恨不得从空气里平白揪出一个南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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