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了笑意。 她默默颔首,好像听过便也就罢了,转而谈起其他事宜:“明日外宣……都准备好了么?” 说话间,手默默抚上缰绳,面上浮起真切关心:“我有些担心。” 尚族首领被扣在城中做人质,若是明日有个闪失,少年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措仑才绷起来的弦松快下来——南平是在意自己的。她眼中的担忧做不了假,如同先前的快乐一样。 赵泽年纪长,又是南平的老师,故而她想起对方时面上带着一两丝异样,不过都是尊敬罢了。自己的如临大敌,来得多少太过莫名其妙了。 ——大抵沉浸爱河的人,在自欺欺人方面都是有一手的。 措仑想通这一层,默默偷眼瞧向南平,生怕对方看出他突如其来的小肚鸡肠。好在南平似乎并未察觉,于是他彻底放开杂思,长舒了口气:“十拿九稳。只是这件事有些复杂,你是想知道的简单些,还是详尽些?” 南平的心思已然飘远,停在了河水奔腾的凤谷关,于是轻声道:“化繁为简吧。” * 世间万千事,道不明、扯不断,皆因业障缠身。 但若是化繁为简,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过寥寥三言两语便可一笔带过。 如同史书上简短数行,却道尽了一朝荣辱。 瓒多已逝,肉|身归天。高城内莲花灯不眠不休,燃彻天际。后宫的哭声持续一天一夜,宠姬截发明志,青黛涂面,各个使出神通打点起来,生怕落在殉葬的名单上。 有人怕死,自然就有人不怕。玛索多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流了一地血,堪堪被救了回来。 国不可一日无主,众臣与滞留城内的尚族首领纷纷举荐摄政王承此重任。措仑推辞再三,及至年幼圣者以天意相托,方才应允。 感念德加善行,登基仪式一概从简。新任瓒多上任伊始,废人殉,减三月徭役,请诸尚族首领之子常驻高城,以德和民,免治丝而棼。 一时之间,王者善名远播。民定则心齐,复仇的火焰席卷雪域——广夏人杀我国君,我便要他血肉来偿。 群情鼎沸,如之提阀之水。欲壑难平,出征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一缕青丝忽悠悠落下,掉在已是黑布缠绕的王后寝宫内,却是瓒多大丧后的第一日。 南平依俗,差人为其断发。只是才剪了一绺,就被高城的随侍拦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剪了。 从对方仓皇的眼神中,她也明白这是措仑下的旨意。也对,他还等着自己再嫁,头发剪的太短总归不大体面。 “玛索多王妃都能以死明志,难道我尊为王后,为丈夫掉几缕头发也使不得?”南平心念一动,言毕抢过交股剪,紧贴着耳朵下缘绞了下去。 冰凉利刃斩断三千乌丝,散落一地。 殿外号角齐鸣,哀婉凄楚。 * 暮春时节,雅江上冰河已化。水流带着被压抑了一整个寒冬的愤怒,向前喷涌咆哮。腾起的水点子溅到人身上都恨不得砸出个洞来,毋庸说立在江边看景了。 一个青衣人偏偏就不惧这天堑,站于江边高石之上。广袖阔衫被风鼓的极满,恨不得踏云而去。 田齐紧赶慢赶跑到江边,被这自然馈赠的天景吓住,愣是不敢上前。 赵大人不眠不休彻夜兼程,把原本多半载的路生生赶成四个月也就罢了。如今还跑到水边吹风,难道真得了失心疯? 而赵泽在江水的巨大轰鸣声中,恍惚听见了随侍的呼唤。 他扭过头去,现出一张清雅面孔。风太大,吹得他嘴唇青白,人却无知无觉一般。 “赵大人,有您的急信。”田齐扯着嗓子跳脚喊起来。 江边的人停了半晌,方才跃下高石,跟着田齐往营中走去。 哪怕坐到了案台前,赵泽耳膜里仿佛还残留着流水冲击岸石的震耳欲聋声。他拆开密信,里面的内容倒也简单。 德加的王弟措仑继位了。 赵泽捏紧了信纸,又反复看了数遍。不过短短数字,就是翻出花来,也就这么些内容。 他人才刚过凤谷关,还有几日才到高城,城中竟出了如此大变故。 赵泽原以为此番要应对的是阴险狡诈的德加,没成想却变成了一个自己知之甚少的年轻人。 说来也巧,此次会盟东齐与雪域竟双双异主。成庆候换成了赵泽,德加换成了措仑。虽给此行平添不少变数,但也多了几分趣味。 却不知措仑行事风格如何? 想到此,赵泽急书一封密信,喊来了田齐,差他去寻高城暗桩——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办妥了正事,男人重又坐下。 这回他终于有心思想想南平了。 他的南平,苦命的南平。 才当上王后,便要守寡终生。难道她后半辈子都要独自在这苦寒之地上度过么? 男人的双手团握起来,剪得齐整的指甲陷入掌心。 第31章 爱情修罗场(1)…… 措仑初登王位, 自然事务繁忙。南平再见他时,已是大丧后十日。 夜已深,德加的女人们依旧在宴厅里跪守长明灯。 赭石磨成的粉末涂在脸上,几日未曾卸掉, 烧的不少人肌肤生疼。这点疼痛也让时不时响起的哀恸声听上去格外情真意切, 失了魂一般。 众人面前的棺椁是敞开的, 象征性放上德加的衣履, 熏起气味扑鼻的安息香。对于这个惨死的男人, 南平并没有太多感情,做不到像玛索多那样肝肠欲断,只有浅淡的伤感。 她沉静的跪着, 雕塑一般。 膝下虽有毛毯, 跪久了还是疼。长了十来年的长发骤然离肩, 颈子上都凉飕飕的, 头上分量轻的难以置信。长明灯晃得人眼发晕,睡意一波接上一波滚上来。 南平默默在袖中狠掐了自己一把——守灵的最后一天, 无论如何也得坚持住,不能功亏一篑。 就在梦境沉浮时,殿门骤然打开。 黑服少年在近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行动间猎风阵阵, 给原本闷热的殿内带来了些许凉意。 众宠姬对新的帝王行礼,接着重又跪了下来,瑟瑟发抖。先例是会从侍过寝的姬妾里, 挑十数人为德加陪葬。所以措仑的出现, 无异于带着死讯。 只是她们有所不知,措仑压根没有人殉的意思。经过圣殿死里逃生那一遭,他早就清楚德加的心意, 又何苦送些冤魂下去陪葬。 他现下过来,是为了看一个人的。 少年环视一圈,没有开口,单是把眸光落在了领头跪着的少女身上。 此地风俗是夫君死后女子截发,因此在一众短发女人里,南平的装扮倒也不是很扎眼。她发上被蒙住朴素毛葛头巾,取代了原先的步摇与宝冠。 但此时措仑目光沉得坠人,好像要把她从人群中拎了出来,从轻巧的短发到裸露的雪白颈子,仔仔细细打量个遍。 ——随侍说的没错,她当真把头发绞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命都不要,也要表忠吗? 南平的瞌睡全醒了。 她露出的耳朵尖都被看得通红滚烫,略有几分心虚。明明是依俗断发,但此举算是抗了措仑的旨,委婉向少年表示自己不从的心意,不知对方会作何反应。 而措仑在等南平开口,好豁免她起来。 他如今身居高位,总不好当众对德加的妻子嘘寒问暖。只要对方给个台阶,他就能顺势下来,两个人去殿外把隔阂摊开了说。 南平冰雪聪明,不可能不懂。但她一动不动,睡着了似的。 长明灯被风吹得摆动,浸在死一般沉寂里。 半晌少年没说话,面色沉郁。接着袖子一甩,带着气转身离去。 这点怒火随着少年离开南平的时间越久,烧的越旺。及至从宴厅回到寝宫里时,措仑已是出离愤怒了。 他不相信南平不明白自己的用意。 明明两个人说好的,她却偏要对着干。对着干也就罢了,许是有其他苦衷,说明白了便好。但今天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的跪在那里,既不看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难不成是想和他有意避嫌么? 如果不是背负王冠,措仑是很想向南平问个究竟的。 但当时殿中的眼睛全在盯着他,一心窥探上位者的想法,让他一个字也没法吐出来。 真是憋屈! 想到此,措仑恨恨的踹了一脚矮案,轰隆一声,台上的华美酒食便倾泻下来。身旁的奴仆吓得脸色苍白,头都不敢抬,生怕触及圣怒,失了性命。 措仑喘着粗气抬眼望去,只看到了一片颤抖的后脑勺。 寒意彻骨,冲淡了愤怒。 他为这场景突然怔住,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好似暴君一般。 良久少年叹了口气,俯身去捡咕噜到脚边的银酒盏。而有个机灵奴仆已经嗅出主子和缓的迹象,连滚带爬的奔过来,抢先帮措仑把杯子拾了起来。 一个人做了表率,没被责罚,自然就有其他人跟着。很快殿内忙碌起来,规制的井井有条。 措仑立在中央,身边明明团团转着无数人,却从未如此孤独过。 * 南平跪在宴厅之中,不知为何心里坠得慌,压在胃上,喘不过来气。 她想到了措仑会生气,毕竟前段时间他们走的太近了些,很有点情投意合的错觉。若能借此机会暗示清楚,倒也好。 但当真看到措仑郁郁寡欢时,她却也不好受起来。 斩断一段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无异于刮骨疗伤,对措仑是剧痛,而南平亦是。 她一忽是后悔和心软,一忽是劝自己要狠心。 柔肠百结熬了多半个时辰,却有随侍带着一个软垫前来,特特呈给南平。 “王上说夜里冷,怕您着凉。” ——就是闹别扭,他也是想着她的。 殿上众人的目光里包含深意,连玛索多都诧异的望过来,好像窥探到一段秘辛。 南平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涨,若是接了这垫子,就是退了一步。可若是不接这垫子,便是不给新帝脸面。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受了赏,温声道:“请带句话,让陛下也保重身体。” 随侍满意的回去复命。 因为南平的这句场面话,措仑长舒了口气。 “知道了,你退下吧。”他淡淡的与随侍说。 待到孤身一人时,少年才忍不住四仰八叉躺在毡垫上,反复思量南平的那句“保重”。冷静下来后,他也想明白了。南平顾忌自己的声望,那无非就是多等些时日,他等得起。 待他抽出空好好和南平聊聊,肯定会重归于好——如此亲密的两个人,哪里会有隔夜仇呢。 只是他一直没有抽出空来。 先是政务缠身,紧邻着三日后,赵泽带队的东齐使团便到了。 * 赵泽踏进高城质朴的大殿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繁复的异域装潢,不是堆积如山的宴请佳肴,不是歌舞蹁跹的舞伎,而是高位上的新帝。 少年模样极俊,许是眼睛大的缘故,面相瞧着就亲和。听闻此地的男人善武,他应是也常年骑射,举手投足间张弛有度。 看起来比传闻中的瓒多好相与不少。 “见过陛下。”赵泽在心里有了思量,于是温声行礼。 他虚虚的半跪,擎等措仑的一声“起”。按理说不过片刻对方就会免礼,然而停了半晌,都没个动静。这个姿势着实辛苦,赵泽又偱礼不能抬头,不过一小会功夫,汗就洇湿了脊梁。 他心里渐渐犯起嘀咕:这是新帝难不成只是看着和善,实则桀骜,故意给他点苦头吃吃? 其实还真不是。 赵泽低头行礼,却不知措仑也正在看他。而这一看,少年心里有点别扭。 虽然措少年早就知道南平的这位“夫子”不是个老头,但他已经自顾自在脑海中的照着葛月巴东的形象,描绘出了个膀大腰圆的猛汉先生。 今日一见,赵泽不仅不邋遢,竟还真真是个人才。长身玉立,一席青绢缂丝衣飘飘欲仙。 那日见南平在马场上神思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石子落在心上,悄悄磨起人来。 几日未见,也不知道南平怎样了,想没想他。 措仑这一思寻,耽搁的时候就长了。直到身旁译官看不下去,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赵泽还跪着呢。 既然在无意中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措仑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淡声道:“起来吧。” 接着吩咐开宴。 依照常理,明日才论正事,今日不过是应酬而已。只不过宾主各怀心思,这才刚碰面,就有些针锋相对。 酒过三巡,措仑率先开口:“听说赵大人与南平幼时就认识了?” “是,臣曾侍奉殿下读书。”赵泽淡声回应,心里却掀起巨浪。 ——亏得他还觉得措仑和气,这位怎么如此混不吝,连南平公主的闺名都叫得出? “南平小时候什么样?”措仑虽然对谈话兴趣寥寥,但对南平的童年还当真有几分好奇。他曾问过少女本人几次,总被含混过去,好像不愿提起东齐旧事一般。 新帝为何对南平的事情如此感兴趣? 赵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难以置信的假设。难不成…… 他面色不改,温声回道:“南平殿下冰雪聪明,自是伶俐可爱。不过小时候也有淘气逃课的时候,被瑞妃娘娘拎着耳朵喊回来,哭的一个字也认不进去。非得从我这讨个甜梅子,吃过了,才肯再读书。” 说完好像因为回忆起亲昵往事,嘴角带笑,又试探道:“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赵泽很是有几分傲骨,措仑初见就对他使下马威,他自然也不能让少年威风。不然明日盟事,对方觉得他好拿捏,可就难办了。 这厢赵泽描述的绘声绘色,好像雪球似的小南平已经跳到眼前似的。 而措仑虽得了回答,却沉着脸,没吭声。 这么可爱的南平,成日见嘟囔着跟在赵泽后面。自己都没瞅着,倒叫他抢了先。 这醋来的不明不白,有点上头。 而措仑是不擅长喝醋的,忍不得,也不想忍。停了片刻,他突然发问:“赵大人吃饱了么?” 主人如此发话,赵泽只能斯文落箸:“是。” “既然吃饱了,我们走走?”少年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一般,如此问道。 赵泽原本嘴角的笑,因为这个没头没脑的提议凝住了。 第32章 爱情修罗场(2)…… 措仑和赵泽说去走走, 好像真的就只是走走。 两人打宴厅出来,留下了身后两邦使节与大臣。此时天气已暖,高台上绿草连绵不绝,每行一步都会压断草枝子, 让空气里迸发出新鲜绿意。 这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哪里, 赵泽并不知道。他只觉得少年身量虽比自己略矮些, 步子迈得却大, 气势逼人。 良久, 措仑在殿后的一颗树下站定。 此处僻静,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除去身边三两个高城近卫,再无旁人, 倒像是有意避开窥探一般。 少年冲近卫低语一句, 对方随即转身离去。 赵泽佯装没看到他的动作, 单是专心看景。如同树上结了人参果, 细细瞧去就能盯几个果子下来。 他见多了大阵仗,沉得住气, 知道此时不能急不能躁。 “赵大人不好奇我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吗?”这厢措仑摩挲起戒面,张口问道。 赵泽温声回说:“臣愚钝, 还望陛下明示。” “既然不知道, 那就等着吧。”少年回的干脆,把男人剩下的场面话生生堵了回去。 赵泽吃了个闷声亏,只得忍了下来。 而这一等, 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远处香云绕绕, 娉娉婷婷走来一道清瘦倩影。离得越近,脸庞越见清晰。赵泽长衫里的脊背绷了起来,几乎压抑不住肌肉的局促。 隔了这么久, 他又看见南平了。 她模样变化很多,头发短了不说,脸也瘦得脱相。眉心间一抹坚毅之色,全然不像离开时天真。 虽然年纪不过长了一岁,但这一年里她嫁人、丧夫,经历的太多。再不是那个无邪的小女孩,更像是个成熟的女人。 而南平每往前一步,都像行在刀尖上。 她心脏紧张的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目光落在赵泽身上,又瞬间移了开。男人虽然还是熟悉的斯文模样,但好像和印象中又有哪里不大一样。 大抵是她在心里一日日临摹,人影便脱离原稿,有了自己的轮廓。 “见过赵大人。”她止住满腹翻滚的情绪,低声应了一句。 赵泽声线也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殿下一切可好?” “我很好。”南平温声答完,又忍不住问道:“敢问赵大人,我的母亲和二哥如何?” “二皇子立储,瑞妃娘娘欢喜都来不及。”男人回的委婉。 “太好了,太好了。”南平抚掌低声复述,心里莫名有几分酸楚。总归自己的牺牲没落空,便不算白来一遭。 “他们身体康健,就是极思念殿下。此番还托我带来家书,呈与殿下。”赵泽又道,似乎是在暗示什么,“等丧期过了,殿下若是有机会回东齐看看,想来娘娘也会感念这份孝心。” 这句话戳中了南平的心坎。 她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锦绣宫中,思乡之情满溢。但赵泽的言语也骤然提醒她,她已嫁做人妇。有些说不出口的念头,哪怕心里再想,也不合时宜了。一时间整个人好像挂在秋千上,在喜和忧之间来回摆动。 静观故人相逢的措仑听到赵泽的绵里藏针,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直接开了口:“听说东齐人尊师重教,老师和父亲是一样的。所以我这次邀南平前来,是想叫你们亲人之间见一见。其他没影的事情,赵大人就不要说了。” 他不喜欢猜忌,尤其事关南平。所以与其含沙射影的整些花花肠子,不如掰碎了扯明白,谁也别眼里揉沙子。 赵泽见惯了油滑官腔,因为少年直率而愣住:这算是什么混账话?倒像是按着公主的头,认他做半个老子爹似的。 被强行认爹的南平忽悠悠的看了一眼措仑,重又垂下羽睫。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既然都是亲人,就不用拘束了,随便说话吧。”措仑倒是没心没肺,见大家都不出声,便又指着赵泽道:“你先说。” 赵泽面色有些僵硬,却不好驳一邦之主的面子,顿了顿,果然依言询问:“南平殿下还在读书么?” 南平凝神,尊敬道:“赵大人的教诲南平不敢忘,日日都有临字帖、行早课。” 接着她又详细向赵泽回了最近在看什么书,读了什么道理,有些什么感悟。 许是这个过程让南平想起了短暂的少女时光,末了她顽皮一笑:“赵大人若是不信,考考我便是。” 赵泽颔首,似是满意:“没有落下功课便好。考试谈不上,殿下愿意的话,不如就着眼前景色吟一首五言。” 高台地方大,风日和煦。在此处俯瞰城池、欣赏河水蜿蜒如银练一般垂在田野之上,不失为一件让人诗兴大发的美事。 “江城如画里。”南平思索片刻,沉吟出来,似是在等人接下句。 “山晚望晴空。”赵泽顺口接道。[1] 两人有来有往,竟当真落起家常,做起学问了。 他们谈诗谈的晦涩,措仑听不大懂,有些道理也不明白。糊里糊涂间就看赵泽提点两句,南平便笑了起来,眼睛都闪闪发亮。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少年都少见。 措仑突然气苦:自己惦记着南平家里来人,便好心让他们见见面。怎么倒成了上赶着送布,专门给人家做嫁衣裳呢?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南平与男人便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望向他。 “没什么,我嗓子痒。”少年半晌憋出这么一句,不肯承认是小心眼了。 南平知冷知热,顺口说:“天气暖和,陛下要小心别染上风寒。手都还没好呢,就不肯穿厚衣裳了。” 她话音刚落,心脏猛地掉拍,因为赵泽正若有所思的看过来。 ——她和措仑相处的久了,有时下意识就言语亲昵。少年自然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她便随意了起来。但赵泽的出现,好像让她重回东齐,提醒自己一言一行须得谨慎。 南平只觉得脸上热辣辣,自觉失言。 这点子懊悔的脸红与低头,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害羞。 措仑原本有些低落的心饱胀起来。他暗自寻思,少女既关心自己,面上又有羞怯之意。应是想好重归于好,却因为老师在近旁抹不开面子。 情场上的得胜者总是格外大方宽容,所以措仑温声道:“你们继续聊诗吧,我爱听。” 赵泽看向他,语气恭敬,貌似好奇的问道,“恕臣逾越,臣倒不知瓒多陛下对诗也有研究。不知可否吟一首,让臣开开眼?” 赤|裸裸的挑衅。 措仑擅长习武,一肚子山野故事。若是论治国,最近也学了不少。但说到吟诗作赋,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一个合适的也没有。 南平熟悉少年,见他面露苦恼,便要上前出言解围。 但就在此时,措仑突然灵光乍现,记起了南平给他的纸条——旁的不会,字条上的诗还是背的滚瓜烂熟的。 于是他开了口,一气呵成的说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2] 说完对自己很满意,随意问道:“怎么样?” 殊不知此言一出,余下的两个人都犹如雷击。 赵泽震惊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一时拿不准措仑是有意敲打还是另有他意。 南平只觉得血一寸寸冻起来,呼吸间都能喷出冰碴子。这可如何是好——这几个字在头顶上盘旋不绝,好像食腐的秃鹫一般,随时都会俯冲下来,狠狠啄掉她的血肉。 而措仑是得意的。 他兴致勃勃的望向南平,像个孩子似的等待心上人夸赞两句。但他眼前的场景,很快就让他大惊失色起来。 ——南平眼前一黑,软软的晕了过去。 第33章 狼虎药 少女晃了两下, 眼瞅就要倒地。 措仑离得近些,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把她接住。赵泽下意识的也往近走了一步,但眼见公主已经被少年环在怀里, 伸出去的手便又默默缩回袖中。 “南平。”措仑着急的呼喊, “能听见我说话么?” 南平双眼紧阖, 意识全无, 丝毫没有应答的意思。 “去传医者!”措仑大声道。 侍卫匆匆而去, 少年忍不住轻轻摇晃少女的肩,试图叫醒她。这一动不要紧,一缕极细的血线从南平的口角边流了出来。 再细看时, 她却是面如金纸, 进的气少, 呼的气多了。 这场变故让场面混乱起来, 游走的脚步声不断,均是十万火急。 措仑好像听见耳旁轰隆巨响, 当真如通天柱轰然倒塌,头顶那片天被撕开一个口子,摇摇欲坠。 他咬牙抱住南平, 一只手受伤吃不上力, 有些费劲。 赵泽目光沉郁,终是上前一步:“陛下,我来吧。” 少年恍惚间察觉有人想要靠近, 便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一般, 冲对方怒吼过去:“滚!” 赵泽脸色青白的玉雕一样,火气快要压不住,正要开口时, 打远处已经有几个人影奔了过来。 “王上,医者来了。” 措仑终于在茫茫然中把南平交了出去。几个医者围住南平,又是按人中,又是用草药揉面上穴位,然而少女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措仑问道。 其中一个医者停了半晌,应是看出了眉目。只是顾忌内情,不敢直言不讳。 “你只管说就是了,我饶你不死。”措仑沉下了声。 医者尚在犹豫,顶头便是新帝的雷霆之怒:“快!” 少年的催促吓得医者筛糠,他连忙举步上前,附耳过去。 措仑越听,脸色越沉。一字一句都像扎在心上,悔惧交加。 “急火攻心”、“狼虎药”等词从窃窃私语中跳出来,钻进了赵泽的耳朵里。 男人扫了一眼焦急的少年,又转而看向昏迷中的南平。 他现下可以实打实的确定,先前那个难以置信的荒唐推测是真的了——新帝竟看上了自己哥哥的妻子。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牲口一般,不讲规矩。 ……不过若是如此,有些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 再醒来时,南平发现自己平躺在榻上。 周遭寂静无声,若不是抬眼间看到的帐顶和她寝宫的不大一样,少女几乎以为先前那场尴尬的晤面,不过是一场梦。 肢体的感觉渐渐恢复,手腕上传来温热触碰。她试着转头,颈子僵的厉害,骨头像是被锈住一般。 好不容易扭过头,垂眸下去,就看见措仑趴在榻前,那样子是睡熟了。他鼻间发出小兽喘息的咻咻声,梦里左手依旧牢牢扣住自己的胳膊,印出一道浅显的红道子。 此间摆设拙朴但气势恢宏,不远处挂了男人的软甲与长袍。殿内弥漫着安息香,却依旧盖不住铁石与皮革的气味,想来是措仑休息的地方。 难不成是自己占了人家的铺被,生生把主人赶下床去了? “措仑?”南平低声换道,试图叫醒少年,语音嘶哑。 她一开口,措仑登时睁开了眼睛。他起初有几分茫然,面上全是倦意。直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才骤然精神起来。 “你醒了。”少年激动地说。他从榻前的垫子上一个骨碌爬起来,对着殿外喊:“把药端进来!” 南平吃力的摇头,想撑起身子:“我得回去……” 可才立了一半,支撑的胳膊突然泄力发软,整个人又滑回到被子里。南平心底一瞬间有些诧异:明明不过是被吓晕片刻,怎么如此不中用了。 措仑揽住她,借了个力让她靠坐起来。 此时南平才发现殿中灯火跳动,竟已入夜了。 “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 南平顿时懵了。好家伙,这一昏就是几个时辰,难不成跌倒时撞到了头?她侧脸,看到少年欲说还休的表情时,心中的疑惑越扩越大。 此时热气腾腾的汤汁被送进殿,盛在银碗里,一路飘洒出奇怪的芬芳。 “先别操心了,把药喝了。”措仑说。 苦涩的药汁入口,烧刀子一样,一路从嘴割到心上。南平强忍恶心喝完,抬头再细细看措仑。此时他因为悔恨而闪躲的目光,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石漏上的水聚成一滴,啪的掉落在盘里。南平福至心灵,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我是不是有了什么毛病?”她淡声道,听上去是疑问,语气却十拿九稳。 措仑重又扶她躺下,掖了掖被子:“别胡思乱想,喝了药就睡吧,我陪着你。” “措仑。”少女低声道,抬手压住他的袖口,“我要听实话。” 措仑把银碗递了出去,挥退下人。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想要把所有忧愁都呼出去一般:“你还记得圣者么?” 南平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毒杀德加瓒多的那个癫狂白衣人。 “记得,西多吉的第四个儿子。”她低声道。 “他假扮圣者时,一度也骗过了德加。你之前风寒时吃过的药,就是他开的。药性……有些猛。” 南平明白了。 怪不得自打先前服过药,风寒虽好了,但却像落下了病根,写字都时不时乏力——敢情压根是吃了狼虎药,伤了根本。 她努力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嗓子,似乎那样就能把梗在喉咙里的石头击碎一般:“所以我还能活多久。十天……一个月?” “呸呸呸,不要瞎说。”措仑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你能活很久,比山上的石头还久。” 那不成千年老妖了么。南平很想为这不恰当的比喻笑两声,但终究是体力不济,没有出声。 少女喷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她还在,一切就还会有转机。 措仑强定心神,轻声道:“医者说你是一时急火攻心,才有了这个症状。不要紧,一定能调理好。” 南平吃力的点了点头,合上了眼睛。 就在少年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南平突然迷迷糊糊开口:“措仑。” “嗯?” “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少年倾身,想要听清楚。 “我……想回家。”南平借着困意,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万一当真熬不过去这一遭,她不想留在异乡。 措仑愣了一下,直起身子。他帮南平把散落在枕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声道:“先睡吧,睡醒再说。” 也许是这话有催眠的作用,又也许是南平把盘旋已久的心声吐露出来、松了弦,不多时她便睡了过去。 措仑留恋的看了两眼,走出了寝殿,示意垂手等待的下人前去伺候。 他人往议事厅走,脑子却没停。 即便现下拿药吊着南平,人是好的,也架不住哪天冷不丁又犯病。根源还在西多吉的儿子身上。他人已死,和他走的近的,只剩西赛了。 葛月巴东回程的计划怕是得缓一缓。不是有人说曾在北领地见过西赛么?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刨出来。人不仅要找到,为了让她开口,还得是活的。 棘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从脑子里过,他却静下心来。 好像在林中捕猎,有时一等也要一天一样。挖好陷阱、降下饵料、布好口袋,剩下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忍耐。 措仑进殿,在灯下坐了下来。他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清空,开始整理起暗格里堆积如山的卷轴。 这些卷轴俱是德加留下的,其中不乏与诸领主、东齐之间的往来密书。自打哥哥去后,措仑就一直在研读,渐渐理出些眉目。 他开好锁,从中抽出一卷,回身放到台上。正准备去读时,突然发现案台上多了几个册子。 应是方才他照顾南平时,臣官呈上的,擎等他有空了过目。 措仑随手展开,册子一面是雪域字,大抵是东齐为夏盟呈的礼单。少年有些兴致寥寥,漫不经心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而这一放,册子刚巧翻到背面。少年瞥过时,蓦然顿住。 背面的内容与正面一样,只不过是用东齐字写的。 一笔一划如潜龙在渊,宛若天成。 这写法太过熟悉,他曾看过太多遍。每一横、每一竖都刻在心上,闭上眼都能背出来。 措仑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生生揉了揉眼睛。接着沉默的从护心夹里中掏出南平的锦囊,抻出了那张字条。 字条与礼单并排列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就是少年也能看得出来,分明为一人所书。 而这个人连名字都端端正正写在了落款上:臣赵泽敬上。 “赵泽”这两个字从纸里窜出火来,烫的措仑把折子扔了下去。 很多件貌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突然被穿了起来,一切昭然若揭:赵泽的字被南平日日戴在身上,自己不过吟了这首诗,南平便急火攻心倒下。而赵泽说了两句东齐旧事,少女便提出要回家。 ——原来自作多情的傻子只有一个,就是措仑他自己。 暮春夜暖,议事厅外的亲卫正手握兵器巡逻。 只听殿里面轰隆巨响,似乎是有重物被人踹翻在地,喧闹声良久才平息。 新帝的盛怒并不止于此。 很快,措仑的旨意就传了出来:“宣赵泽进殿。” 第34章 赵泽的交易 尽管措仑的旨意十万火急, 赵泽还是先对着铜镜把散发仔细束好,换上合体的袍衫,方才不紧不慢往议事厅去了。 高城的王宫不比东齐,道路两旁少了些精致的灯笼。奉命带路的近卫举起火把, 冒出的松油烟气熏人泪下。 夜里下过一场小雨, 没铺青石的路因为浸水, 变得湿滑不堪。 赵泽在明暗交错的泥路上前行, 一脚踩进松软的土里, 突然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十来年前、那辆在泥泞官道上颠簸的牛车上。 彼时他父母双亡,从临安前去京城投奔在朝中做官的叔父。晌午时大雨滂沱,车轮陷进泥里出不来。 老仆极不耐烦, 催促六七岁的他也下车, 跟着一起推。稚童细嫩的掌心陷进车辕里, 不一会就破了皮。他不敢吭声, 生怕受到责骂。 那日的地面也是松软的,流沙一般, 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乌嘟嘟蹭了一腿泥水,顺着亵裤往下淌,腿胀得生疼。 议事厅飘摇的火光刺进眼睛里时, 赵泽也终于醒过神, 从湿哒哒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有些事好像早就在漫长的时光里被忘得一干二净。但冷不丁想起时,他才明白它们一直跟着他,如影随形。 此时殿中。 措仑正在台前立着, 把玩一柄开了刃的短刀。刀在修长指间旋转出了银色的花, 而少年面上平静,看不出情绪。 若不是赵泽亲眼看到殿中尚未收拾的一片狼藉,几乎觉得对方叫他来是要嘘寒问暖的。 “你坐。” 措仑熟练停手, 用刀尖指了指下手位的毡垫,干脆的示意情敌落座。 赵泽端起万分小心,依言坐了下去。 “不知陛下深夜邀臣前来,是为何事?”男人问的温文尔雅,有意把眼神避开闪光的刀锋。 “没什么事情,咱们聊聊。”措仑淡声道,打量起赵泽三月烟柳一般的俊脸。 对于要聊什么,赵泽心里明镜一般。联想起少年吟出的诗,加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大抵话题是逃不开南平了。 于是他故意不开口,擎等对方先出手。 少年果然耐不住,沉声问道:“赵大人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一直没娶亲?” 赵泽一时愣住。他纵然是想过对方会为难自己,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开诚布公的架势。连弯子都不绕,直奔主题。 “臣一心侍主,事业未立,不敢成亲。”男人停了片刻,温声道。 少年觉得稀奇:“东齐人不是先成家再立业么?怎么到你这儿还反过来了?” 赵泽面上肃然,保持沉默。 “是不敢成亲,还是心有所属、不想娶旁人?”措仑步步紧逼。 男人笑笑,语气平静:“都是。” 两个字落在地上,恨不得在青石上砸出个坑。 他见少年久久没有出声,便又道:“陛下大半夜叫臣过来,就是为了询问臣的私事么?” 话音刚落,耳旁突然响起异动。 铮—— 却是措仑把短刀用力插进案台,刀尖隐没在木头里,发出金属撞击的鸣动。 “先前你是什么心思,我不管,也管不着。今天我就一句话,放在这儿。”少年面无表情,随手扫净刀锋劈开的木屑,“南平这个人,你这辈子是想都别想了。” 赵泽心里倒是定了神,如今的形式和他先前料想的相差无二。既然少年一上来没有治他的罪,那便不是要用私刑。无非是话不投机,打一场罢了。 若论肉搏他是定然打不过措仑的,更何况他压根没有准备见血的打算——谁要和这个蛮子动手! 不过能让堂堂一邦之主失了心智,说出这番威胁的混账话,倒意味着有些事情可以一试。 于是赵泽思虑片刻,温声问道:“陛下可知,这世上什么最难得么?” 措仑把一双浅眸抬起,望向他。 “不是土地,不是黄金,不是马匹。”赵泽慢条斯理道,“是人心。” “人心难得,是因为来之不易,到手却易变。”他续道,“一个护不住,就是金丹入土,两手皆空。” 措仑越听越觉得灰心:若论说道理,自己说不过他。什么金丹什么入土的,啰嗦极了。 可南平偏偏喜欢就这个满口道理的白净书生,若是直接杀了或者赶跑赵泽,她怕是再也不会理自己了。 他嘴里全是挥散不去的苦味,好像胆汁逆行,从津液里涌出。 而这厢赵泽再开口时,有了循循善诱的意味:“陛下的心思,臣略知一二,倒也不是无计可施的死结。” 措仑微怔,看向他,似乎提起了兴致:“你说。” “一个相位,换一颗真心。陛下要不要呢?” 男人见少年的表情有些茫然,便耐下性子解释起来:“南平殿下对我是幼时之谊,这份心看似坚定,但凡事至刚则易折。我有鸿鹄志,奈何薄土命。若陛下助我于东齐高升一步,我自然倾力助陛下得偿所愿。” 这番话说完,赵泽心里腾起别样滋味——至刚则易折,与其是说与措仑的,不如是说与自己听。 他看着南平长大,清清楚楚见证她一双妙目全系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是没做过年少悸动的梦,午夜梦回时心里全是南平那道瘦削的影子,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迎娶公主,坐上驸马之位。 但德宗的一道旨意,轻而易举的击破了自己的痴心妄想。心爱的女人远嫁万里之外,朝堂上多少人看着,他却连哭都不能哭,只能欢天喜地,只能额手称庆。 没有这个命,不该他的,便是留也留不住。 既然做不了驸马,若能得异邦君主相助,回东齐做个丞相也好。 如同六七岁时赵泽推车淋了雨,高烧不退,差点过去半条命。后来头悬梁锥刺股、熬灯苦读,为的就是他日平步青云,人人恭称他一句“赵大人”。 ——只要站的够高,就再也不会在下雨天,踩进泥里。 而面对赵泽的推心置腹,措仑半晌未应声。少年若有所思,似是动心了。 “权当做个你知我知的交易。”男人适时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措仑终于回神,凝视他,然后低声复述:“交易?” “是……” 赵泽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短刀被措仑从台上抽了出来,刀锋抵在了他的颈子上。 “既然赵大人这么爱讲道理,那我也给你讲个道理,怎样?”少年问道。 不从就是一刀入喉,所以男人只能眨了眨眼,以示同意。 “我们雪域人也做交易。以物换物,马匹换丝绸,毡布换茶酒。”措仑淡声道,“但南平是人,没有东西能换她。懂么?” 说完他手腕微用力,利刃蹭破男人脖间油皮,殷红的血缓缓溢出。 赵泽忍痛,咬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两邦交好,不杀使节。” 措仑轻笑出声:“赵大人心思如此缜密,来之前没打听好么?我不是我哥哥,我最讨厌规矩和礼节。” 冷汗从赵泽额间冒出来,呼吸愈发沉重,带出一股血腥气,脸憋得通红。 良久,少年松开了他。 赵泽捂着受伤的喉咙,跌跌撞撞往后退去。 “我这回不杀你,你也收起这些乌七八糟的心眼。”措仑警告道,“给我离南平远点。” 若是常人,应该早已跪地求饶,接连应声。 但赵泽并非常人。 他喘息片刻后,便收敛了惧意,重回一派清高傲骨:“容臣告退,明日好赴夏盟之约。” 少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亦是颔首,沉声道:“辛苦赵大人。” 两人和风细雨,仿佛方才的争执、交易与威胁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赵泽走出议事厅时,才察觉到殿外又落雨了。细密雨丝纠缠,卷下树上繁花,淋在伤处,火辣辣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匆匆的迈步走了开去。 赵泽若是走得慢些,凭借他出色的洞察力,应该不难发现殿前的青石板上,有一块颜色比旁边的清浅不少。 有人曾打着伞在此处伫立,听闻了对话的全过程,直到男人走出殿前方才默默离去。 第35章 “我想亲你一下。”…… 翌日。 晤面的地点被定于城外高坡之上, 绿荫环抱,天光和煦,五彩旌条招展,酒肉飘香四溢。 赵泽携颈上伤赴约, 见者无不惊奇。 “赵大人怎么脖子破了?”有好事者多嘴相问。 “许是夜里有老鼠。”男人淡淡带过, “咬了我一口。” 措仑在中位坐着, 恰巧听到, 似笑非笑接了一句:“还是赵大人见多识广。我倒是不知道, 老鼠吃腐肉。” “陛下乃天人,自然不知凡间苦。”赵泽躬身敛眉,温声道。 一大清早起来, 两人就莫名开始打口舌官司, 端的是撕破脸的架势。众人看得是一头雾水, 惊惧交加。诸多猜疑骤起:难道新瓒多与使节有什么过节不成? 好在措仑似乎无意过多纠缠, 沉声宣事开盟。 雄浑的号角声起了又落,归于平静。 此番会盟, 商议事由有二,其一为去年未定的临兆-曲水一界。两邦盟官唇枪舌战,各有春秋, 略过不表。 其二, 也是此番出使的重中之重,是广夏之争。 “广夏扰东齐已久,乃两邦共同心腹之患。圣上下旨, 愿派一万精兵, 与陛下共佂。”赵泽恭敬的呈上御书。 话音刚落,席间躁动不安。已有雪域武将按捺不住心中激愤,站起来痛骂广夏竖子, 连隆戈尔与安庆都一番常态的先后表态,愿共攘外忧,为德加瓒多报仇。 措仑详细看过德宗那封黑笔红章的御书,沉思起来。东齐这一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摆着是不愿让雪域独占广袤领地,偏要分一杯羹。 而席下热闹非凡,想来就是各有各的心思了。有的是真心实意为亡君愤慨,有的是想借此高升一步,还有的怕是意图把水搅浑、好趁乱摸几条鱼出来。 而少年面上祥和,心中已有定夺。 片刻后他淡声道:“两朝城池,协约共守。” “王上英明!”“王上圣裁!”粗犷的叫好声、激动的吵闹声不绝于耳,若是在宴厅,怕是连顶子都能掀翻了去。 正事已毕,丝竹并奏。 众人放下心思,喝酒吃肉,场面极是喧嚣。连措仑都饮了两杯,酒酣耳热。 隆戈尔借着三分醉意上前,向少年敬酒:“两邦交好,大仇欲报,真的是快活。臣有一件喜上加喜的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如今德加已去,臣不忘缅怀。但王上的婚事没有着落,臣也忧心。高城自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不如趁着东齐使者也在,就做个见证,把南平殿下许配给王上吧!” 隆戈尔久经人事,送汗血马那日就看出端倪。措仑心里挂念前王后,只是年轻人害臊,抹不开面子,这话总不能他自己提出来。 所以隆戈尔仗着年长,知冷知热的劝了一遭婚。一旦措仑准了,自己便抢先安庆这老东西一步,拿捏住了王上的心意。 众人反应了一下,立刻顺着话头拍起天作之合的马屁来——隆戈尔这老狐狸能主动劝婚,里头指定有不为人知的猫腻,横竖先把队站了再说。 措仑没有应声,目光掠过隆戈尔得意的脸,望向赵泽。少年意欲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处,男人抗拒的收起下颌。 片刻僵持后,赵泽面无表情的端起酒杯,遥遥敬祝。 而措仑笑笑,终于对隆戈尔的提议开了口:“再议。” 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举座哗然。 连安庆都醒过味来,恨不得捶胸顿足:怎么又叫隆戈尔闻到味、抢了先! 在喜庆喧闹声中,有宫人凑到措仑近旁,低语了两句。少年听着听着,浓眉蹙了起来。 * 半个时辰后。 “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么?” 措仑一阵风似的纵马从城外回了宫,随手交出缰绳,压低声音问侍女。 昨日他夜宿议事厅,就是为了不让南平挪动地方,好生休养。他走前少女情绪尚算平稳,纵是提过一次想回家,自己劝了劝便也消停了。 而现下急报,南平竟从他的住处返回王后寝宫,收拾起东西了。 “说是打早上起来就没吭声,这会儿把衣服都叠好了,闹着要走呢。”侍女小心翼翼回道。 少年越走越快,步履生风。马靴皮底敲击地面,拍打出焦躁的节奏。 他疾步走进南平住处的院落,掀开帘帐,正巧遇见少女往外走。 两个人一打照面,俱是愣住了。 “谁让你下的地?”措仑心里起急,不自觉提高音调,“你这是病全好了?” 南平从未被他这样质问,一时表情有些茫然,手里还握着团成一团的绸袄子。 “伺候你的人呢?就这么干看着?”少年怒极,沉声环顾四周。 阿朵原本就因为主子没头没脑的行动而抓耳挠腮,管又管不了。如今看见措仑这个救星来了,连忙壮着胆子,从南平手中抢下了衣服。 “快回榻上躺着。”少年低声劝道。 南平摇头。措仑心里本就憋着气,懒得再啰嗦,抬手就要抱起她。而少女早有防备,慌忙退了一步,让拥抱落了空。 “我心意已定,莫要劝我了。”南平终于开口。她胸脯剧烈起伏,不知是大病未愈,还是心中有暗流涌动。 措仑盯着她:“什么心意?” “前朝有例,敦庆公主曾在夫婿去世后,重返蜀地……” 措仑竭力压制自己的焦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说了,我不许。” 而南平似乎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咳嗽了两声,又道:“德加已逝,他的姬妾全都去了噶究寺祈福守陵,连玛索多也不例外。偏偏我贵为后宫之主,却无凭无据的留了下来,叫旁人怎么看?若是不让我回东齐,也好。我收拾收拾东西,去寺中住着便是了。” “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你现下贸贸然要走,是嫌我做的还不够么?”少年言辞犀利了起来。 南平反问:“我要替德加尽忠,与你何干?” 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彼此的痛处。狠话犹如匕首,专挑软和地方插。 措仑自打昨日知道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心便被劈成瓣、揉碎了。忍到现在,再也按不下受伤的苦楚。 “与我何干,好。”他粗声道,“说的好听,当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思么?巴巴的非要走!你知道赵泽怎么看你的?他就拿你当个玩意,换什么都可以!” “住嘴!”南平失了体面,捂住耳朵尖声叫道。 措仑话糙理不糙,她也知道。 昨夜少年和男人的对话,南平全听见了。 她原本冒雨去议事厅,不过是想告诉少年一声,自己吃了药清爽不少,准备不占他地方,就此回寝宫去了。 结果倒旁听了一出好戏。 家人也好、师长也好、有情人也罢,各个拿她当做攀云梯,过河石。 南平深埋多年的那点难堪心思不仅叫赵泽戳穿,还被拿去做了交易。她本就心气极高,一份真情交出去,像个傻子一样叫人家玩弄于鼓掌之间,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里子面子全没了,当真白活一遭。 她整个人回来时都是浑浑噩噩的,身体的苦痛已经不再重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要见到赵泽了。 哪怕回家去守寡,或是去庙里做姑子,日后也不要再和这纷繁尘缘扯上半分关系。 至于高城,至于措仑……凡是知道她这段事的,全都统统远离才好。 这想法或许偏激,但被最信任的师长背叛,初恋的嫩芽也连根掐断,少年心性难免受创。 正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可如坠业障的不光她一个。 措仑挡在她面前,手都气的颤抖。 “我若是不让你走呢?”少年沉声问。 南平沉默不答。 措仑疯了一般伸出手,猛地拉住她的腕子,把她锢在胸前。 就在少女想要脱开时,他喘着粗气又道:“赵泽是对不住你,可我没有。你为何偏偏要罚我?” 南平一时怔住——是啊,为什么呢? 昏了一天的头,因为这一句掏心掏肺的质问,好像被淋上冰水,骤然清醒过来了。 而更让她动摇的是,措仑的眼圈有些红了。 纵是手断了、挨了刀也不吭一声的人,现在却委屈的声音都打颤:“你说了为什么,我就放你走。” 还能是为什么呢。不过是仗着偏爱,有恃无恐罢了。又或许心里有几分确定,措仑是一定会任由她去的。 可她这样伤人,与赵泽何异? 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南平的热辣辣的烧——书都读了那么多,临了四六不通,孩童一般任性! 她瘦弱的身子颤抖起来,又悔又恼,只觉得眼珠酸胀,像是有泪要滴下来。 而少年见此状,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他恶狠狠道:“就是真要走,也得等身体养好了再走。万一病死在半路上,是想膈应我么?” 措仑原以为少女会止住哭泣,欢天喜地的应声。没想到南平捂住了脸,蹲了下去。 含混不清的话音从掌间传来,少年弯腰凑近时才听清,是南平在低声道:“我好讨厌他。” 这个“他”,大概就是赵泽了。 措仑一怔,下意识说了心里话:“我也是。” 他在这点上倒是和南平一拍即合。 少女嘴上虽然说了“讨厌”,心中的情感却复杂的:羞愧、懊恼、厌恶、愤怒、留恋、惋惜,情思百缕,滋味万千。 措仑默默看了一会儿,也蹲下身去,安慰道:“哭吧。” 他揽住了她,这次南平没有再抗拒。 她需要一个肩膀。 南平默默哭了起来,她再顾不得形象,鼻涕眼泪都蹭到了少年的衣服上。长久的委屈迸发四溅,止也止不住。恨不得把此生遇到过的离愁别绪、虚与委蛇、口蜜腹剑全都哭出去。 许久,殿中的抽泣渐渐平息。 南平离开措仑,看到他衣领上一滩泪痕,哑声道:“对不住。” 少年伸手,似是要捏她鼻子。 临到跟前手又缩了回去,单是唤她名字:“南平。” “嗯?”少女嘟嘟囔囔回道,哭肿了眼睛,跟兔子一样。 措仑觉得心里翻滚的不安和怒火都被南平的泪水浇灭了,从干涸的心底拱出一些怜爱。 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想亲你一下。” 南平懵了。 措仑探过身来,少女下意识闭起了眼睛。泪水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抖动,像是花瓣上未散的朝露。 一个轻若鸿羽般的吻落了下来,停在她的眼皮上。 又痒,又酥。 第36章 吻 那一点温热持续了片刻, 眷恋着不肯离去。 南平心如擂鼓,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又热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对方呼出的热气像绵软的丝线, 把她缠绕其间, 织成密实的茧。 少女心里涌起些许被轻薄的愕然, 不多时愕然又散去, 满是奇异的慰藉。 就在她思绪万千时, 少年终于后撤些距离,低声喟叹:“南平。”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像是滚上层沉甸甸的蜜, 方才吐了出来。 南平迟疑着睁开眼, 而少年就在面前。 她很少从这么近处看措仑。 如今当真看了, 才发觉他这双眼睛生得好。眼珠仁儿像琥珀核桃, 俏生生裹在透明的糖衣里,泾渭分明又清亮。 想到琥珀核桃, 南平突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 现下这天景乱如麻,她刚才还没羞没臊的哭了一鼻子,这会儿倒突然记起吃了。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乱想, 怪念头就越往脑子里蹦。不大一会儿功夫, 这辈子吃过的甜碗子一样样全窜了出来,从脆沙果到羊乳酪再到樱桃冰,半样也没跑。 措仑是个好猎手——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嘴角上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本以为南平会恼, 毕竟方才的冲动之举太过冒犯。但少女不知在想什么, 哭肿的眼睛亮晶晶的,叫人摸不着脉络,在惶惶然里生出一片期待。 少年还在胡思乱想, 耳旁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带着少女未散的哭腔。 却是南平在问:“你见过红果么?” 这话一说出来,南平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突然管不住嘴,聊起这个来。 南平有所不知:人骤然一紧一松,好像泄闸洪水,难免叫杂思乱了心神。别说是想些吃食,就是冒出些大不韪的念头,也是自然。 大病初愈的人爱说谵语,就是这么个道理。 她这厢回过神,刚要说点什么好把这茬岔过去,措仑已经老老实实作答了:“没见过。红果是什么?是吃的么?好吃么?” 一连三问把南平也绕进去了。 她竟稀里糊涂跟着解释起来:“好吃,是火红色的果子。可以用来沾糖,酸酸甜甜。” 说完伸出食指和拇指,指腹捏在一起,拱出一个小小的圆,抬起手比划给措仑看:“喏,一般这么大。” 少女说话间,嘴一开一合,洁白贝齿忽隐忽现。 而措仑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她的指头上。 他看着南平朱红的嘴,满脑子都是她方才说的“酸酸甜甜”。单是想想都唇齿生津,满心只有一个字—— 馋。 他身体里不知何时住下了一只填不饱肚子的饕餮,它蛊惑着他,让他欠身凑近了南平。 “往年只有秋天时,才会往宫里进贡红果……”南平觉察到了对方的靠近,停住话头,茫茫然往后退。 措仑牵住了她。 “别走了,好么?”少年低声问道。 南平知道绕不开这话题去,一时有些为难。 措仑停了停,又道:“我真的只有你了。” 说完好像因为自曝短处,有些尴尬的皱了皱鼻子。 南平蓦然怔住。 命运对她不公,她自怨自艾的有道理。只是她却忘了,身边还有个更惨的——措仑孤零零行在世间,父母兄长都不在了。四周除去她,剩下的大多都是勾心斗角与尔虞我诈。 少年见她僵住,徐徐劝道:“回了东齐,你的命自己也做不了主。万一你父亲随便指一个人,让你再嫁,难道你还去寻死不成?不如就此留下,好歹我们本身就是要好的。你说对么?” 这番话措仑若是早两日说,南平还少不了侥幸的心思,想着回东齐也许赵泽还有办法。但眼下连那男人都能背叛自己,如今她的挣扎不过是一时激愤之举、以卵击石罢了。 她从恼羞成怒中清醒了,也就迟疑了。 少年越靠越近,带着躁动与渴求:“留下来。” 措仑至少可靠,值得信赖。正如他所言,好歹他们本身就是要好的。 南平沉吟半晌,最终答道:“好。我不走……” 就在尘埃落定的这一瞬,她尚未说完的话连同红艳艳的唇、湿漉漉的喘息,全都隐没在了措仑的口齿间。 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南平才吃过药不久,嘴很苦。但是苦里混着甜,让人尝过就脱不开手。 措仑环住南平不盈一握的细腰,粗粝的手掌揉搓她的背心,把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越吻,少年的动作就越激烈。 湿热的唇印烫下去,抵死撕磨,骨头缝里都钻出难言的痒。挠也挠不着,越亲越急。 他从南平殷红的嘴角一路吻到细嫩的脖颈,好像野狼从断骨上扯肉,恨不得把少女整个人吞下肚去。只有这样啃噬,方能解了他心里无尽的馋。 南平心里一忽是被冒犯的不安,一忽又是踏实的依赖——在一团混沌中,总归有人诚心诚意的给她个安稳。 她的呼吸都仰仗他的喘息,身子在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中,头一回生出新奇的快活。心脏砰砰狂跳,眼前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分开。呆愣愣的看着彼此,喘着粗气。 “我,我。”措仑磕巴说了半天,满脸通红,也只憋出这么个“我”字。 ——到底因为是经验少,方才一门心思接吻,结果到后面倒不过来气来。这会儿他脑瓜子都缺了氧,嗡嗡直响,说话糊里糊涂的。 而南平在情急之下,依着措仑做了这么件出格的事情,也正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尴尬的气氛让时间无限拉长。 方才还亲密无间的男女突然成了无比规矩的木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俱是害羞起来。 最终还是少年咳嗽了两声,开了口:“疼不疼?” 南平有些诧异的抬眼。 措仑伸手,抚过少女被亲的肿胀的嘴角,当真红得一塌糊涂。 少女觉出痛楚来,“啪”的一声打落了他的手,恨声道:“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话进了措仑的耳朵里,就换了个意思——这是不单今天这一回了,还有“以后”。 他因为这一句耍小性子式的娇斥,方才有了实感,从飘忽不定的云端落回到了踏实的地面上。 虽然自己的手段有些强人所难,但南平不走了。 想到这儿,措仑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听你的。” 这份没脸没皮的忠心属实让人臊得慌,于是南平有意别开话题:“再说我要恼了。” 措仑见好就收,停住嘴。 静了片刻,他突然想到另外一遭事,珍而重之道:“我刚刚想了想,你说的红果雪域虽然没有,但现下正是长棘枣的季节。那玩意也是红的,酸酸甜甜。等回头叫葛月巴东从北边顺道寻些来,你尝尝。” * 措仑说的没错。 此时北领地边界的崎岖山石间,一串串血滴子一般的东西正悄无声息的生长,却是成熟了的棘枣。它低矮的灌木丛中在雪地上蔓延,于刺目的白上绽放着星星点点绚丽的红。 北领地气候极寒,呼出的白气都要冻成霜。春日的脚步尚未踏上这片艰苦而贫瘠的土地,触目所及之处,积雪未融。 一个瘦削的身影沿着山路困难的行走,时不时停下,安抚她鼓如球的肚子。 “西赛王后,今日还往南去么?”她身旁的驼背人有些迟疑的询问。 毕竟跨过这道山脊再往南,就入雪域界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哪还有往回走的道理?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西赛瞥了他一眼,温声道,“还是你真的想做哑巴?” 驼背人见识过她的手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出声。 他目光扫过女人高耸的腹部时,表情明显有些惧怕。西赛和瓒多的床|事他虽不清楚,但是粗略按日子算,女人怀孕也不过就是二三四个月前的事情。 旁人都是十月怀胎,西赛却已经是要临盆的样子。谁知道她肚子里装了个什么骇人玩意?肯定不是婴儿就是了。 为了掩饰恐惧,驼背人随手从灌木上拧下一个小而圆的棘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呸呸呸的吐到地上——哟呵,真酸。 西赛没在意他的无礼,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山坳。 那里有炊烟升起,毡帐林立,是她有意寻了很久的葛月巴东的队伍。 她蓦地笑了,单薄的衣衫随风摇摆:“走,我们得把瓒多的孩子还回去。” 第37章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高城寝宫内。 措仑那句使唤葛月巴东的言论一出来, 南平立马接上一句:“我可不想吃什么棘果,留着你自己吃吧。”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对味——明明是调侃对方贪吃,怎么听上去倒像是心疼他饿着似的。 可能方才那个胆大包天的吻,让先前的规矩全都作废, 当真跟红线一般把两人绑到一起了。 少年听到南平的关心, 自然是高兴的, 眼睛里显出湿润又羞赧的光。 他探过身来, 那架势竟是又要一亲芳泽了。 南平急忙伸出一只指头, 抵住了他的额头,灵机一动换了话题:“今日不是夏盟么,你就这么把人都抛下, 跑回来了?” 言下之意, 该回去就早点回去。 “该谈的都谈完了, 再看着那些糟老头吃饭, 有什么趣味。”少年悻悻停住,随口道。 南平噗的一声乐了:“要是隆戈尔和安庆听见你叫他们糟老头, 可还得了。” “你是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坏着呢,一直给我下套。”措仑认真的解释, “连赵泽都撺掇我去打广夏。” “赵泽”这两个字一说出来, 少年马上后悔了——好不容易把南平哄得高高兴兴的,结果一个不小心说顺嘴,提那人做什么! 他偷眼瞅向南平, 生怕她再悲从中来。 少女起初后背一紧, 但很快就松了下来。 就像石子投入池塘,开始时总会荡起一圈涟漪,可终究会恢复平静。 “赵大人既然这么问, 想必是东齐也要出兵了。”南平轻声道,“你这是答应了?” 措仑见她把心思放到政事上,没有跑偏,便暗自松了口气:“是。” 南平早先从少年口中听到过他的计划。但那时局面未定,讨论起来为时尚早。不过差了个把月,竟又重回台面了。而如今两邦共约,出征怕是板上钉钉。 “会是一场硬仗。”她喃喃自语,眼前一闪而过叛军围城、烈火焚烧的夜晚,无数张惊恐哭泣的面孔,和那个与孩子失散的母亲。 少年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几分不安,却想不出安慰的话。 战事从来就不是儿戏,一将成名万骨枯。史书上每笔胜利的墨痕,都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 所以他停了半晌,哼出个简单的“嗯”字。 气氛一时有些沉郁。 措仑叹了口气,有意避开这个沉重话题。只是还没开口时,胳膊上微微一沉。 “我虽是个弱质女流,但若有能出力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南平把手轻搭在他腕子上,温声道。 一股暖意骤然涌上措仑心头——少女的这句许诺也许听上去稀松平常,但却是她扭转的心意。毕竟在不久之前,她还想着离开高城。 南平不是石头人。只要有心,纵是寒冰也能捂化了。 他回握南平的手,正想去说两句亲热话,耳旁却突如其来的响起一连串“咕噜噜”声。 两个人俱是一愣。 南平的目光从措仑的脸上往下扫去,隔了老半天才弄明白,是少年的肚子在没心没肺的叫。 措仑方才在宴上单是饮了几杯酒,没顾得上吃多少东西,就一路纵马回来。这会儿人虽然没意识到饥饿,肚子却头一个扛不住了。 好不容易升起的暧昧被一扫而光,少年一下子有些无地自容。他恨铁不成钢的拍了自己肚子一巴掌——恁的这么不争气。 就冲着这实实在在的一巴掌,南平忍不住调侃道:“轻点打,可别动了胎气。” 说完自己掌不住先放肆笑了,露出一副少有的顽皮神色,当真担得起“笑颜如花”四个字。 措仑虽然受了嘲笑,心里却舒坦。 他扬声招呼殿外的侍女传饭,大有连偏食也要赖在南平寝宫吃的架势。 好半晌南平才收住笑意,温声催促少年:“还不快些回去,一直留在我这儿,成何体统。” 措仑权当没听见,自在的靠在矮案边上,仔细研究起自己衣衫上的花纹来,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南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干脆不管他,起身写字去了。半晌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措仑应该是连日操劳太过疲惫,竟然坐着睡着了。 天色渐沉,有侍女燃起儿臂粗的油蜡。阿朵手端食盘、踩着一片暖光进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少年合眼倚在毡垫上酣睡,而南平正在他身旁专心致志的临帖子。 少女瞧见阿朵进来,于是放下笔,抬手轻轻的“嘘”了声。 “饭菜先放台上吧,盖上餐笼,等陛下醒了我叫他吃。”南平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吵醒措仑。 阿朵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她可是见识了南平从早上一言不发,到晌午出离愤怒,再到下午急于出走的。 按主子先前的倔脾气,今日既然想要离开高城,那便是谁也拦不住。而不知措仑使出了什么手段,现下少女不仅老老实实坐在殿里、没去找赵泽的麻烦,还关心起少年的饮食来,当真是一件稀罕事。 阿朵暗自咂舌:这俩人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 赵泽是看着措仑离席的。 有人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略一皱眉,便匆匆起身离去,直到席散也没有归来。雪域规矩少,按措仑的吩咐,宴席并未因为他的离开而就此停歇。 有臣官撑场面,酒依旧一轮轮上,不知不觉便天色将暗。 “赵大人是真丈夫,有海量!”隆戈尔已是满身醉意,舌头都捋不直,敬酒的杯子差点撞到男人身上。 赵泽笑笑,斯文有礼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酿后劲足,辣的人心口疼。酒味从胃里往上返,只觉得莫名憋闷,想散散心。 “对不住,我得出去走走,头有些晕。”他把银盏落下,随意找了个醒酒的借口,然后起身离席。 赵泽漫无目的地从坡上往下走。 他脚程快,大概两三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平地上,能看见散落的民居。 此时正是炊事的时候,几个小孩子从毡房里钻出来,欢天喜地的叫喊。有个个子矮些的落在了哥哥姐姐们后面,手里提着裙角,踉踉跄跄奔跑。 只是追赶的太着急,孩子左脚绊右脚,眼瞅就要摔个嘴啃泥。 “小心。”赵泽路过她身旁,顺手扶住。 在看见这孩子扬起的小脸时,男人一下子僵住了。 那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圆且无辜,唇边一颗红痣鲜艳欲滴。她奶声奶气的说了句话,赵泽没有听懂,但应该是道谢的含义。 ——她有几分神似幼时的南平。 南平如果日后有个孩子,会不会就是这副模样? 是的,等到南平嫁给新帝,日后也会生一个这样的孩子。 赵泽被这一连串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惊住,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角子,塞进小姑娘手里:“给。”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看小女孩笑上一笑。 而其他几个大孩子此时也发现了妹妹没有跟上,于是折返回来。牧民的孩子哪里见过银子,他们在男人身边聚成一团,嘀嘀咕咕起来。 很快,这群孩子里的哥哥就转身进了毡房,拎出一小罐羊奶。 他冲赵泽笑着递过来。 孩子们虽然不认得银两这个好东西,但是却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拿了一样东西,便要还一样。 赵泽接过陶罐,看着那几个小朋友热热闹闹的跑开去。 ——他们竟拿着银角子当石子,比赛谁投掷的远了。钱与权是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单是陶醉在眼前单纯的快乐里,就已经足够。 男人默默停了会,似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 风在赵泽的耳边呼啸而过,他用马刺猛地朝胯|下骏马扎去,马吃痛嘶鸣,跑得气喘吁吁。 高城王宫的金顶越来越近,男人心中的妄念越发清晰。疾驰至城门前,他才翻身下马。 “臣赵泽,请见南平殿下。” 此言一出,守卫震惊。深更半夜的,这是闹哪出? 但来者身份特殊,是东齐使节。所以守卫还是多了个小心,犹豫再三后派人前去禀报。 而赵泽牵马立在高耸的宫门前,脑海中思绪万千。 嫉妒与渴望在醉意下愈演愈烈,连同缠绕的绮思一起,钩织出欲望的网。 他回忆起锦绣宫中的时光。自己曾站在南平身后,默默凝视着少女握笔的手。那双手白而细腻,他不能去触碰,只是看着,看她每一笔规整的落在纸上。 南平是个听话的学生,但也不总是听话的。 ——若是夏天读书热了,她便不肯再读,闹着要吃一盏樱桃碗。果子被少女擒在指间,用贝齿咬破,从丰满的唇里溢出一股红润的汁子。空气燥热,她颈间铺着一层薄且晶亮的汗珠,满是少女的馨香。 往事在赵泽心中翻滚,如同南平嘴角的痣一般,栩栩如生。 他想要见到南平,一刻也等不及。 可传话的侍从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迟迟未归。守卫窥探的目光直盯着他,让人坐立难安。 随着时间点滴而逝,男人的一身酒意也渐渐散去。 咣—— 却是圣殿钟响,报时鸣瑞。 赵泽神识突然被敲清醒,骤然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是在做什么? 自己身为东齐使节,却在深夜请见德加瓒多的遗孀南平,其心可诛。若是传出去,对于他和她的名声,都是致命一击。 况且见了南平,该说什么?难不成自己还能和雪域瓒多抢亲么? 赵泽啊赵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糊涂,糊涂! 男人心如擂鼓,口干舌燥。他正急慌慌的要开口收回请命,宫门却在眼前徐徐打开了。 “南平殿下回话,说可以见您一面。”前来回禀的侍从低声道。 第38章 师之道 赵泽一愣, 犹豫片刻后跟在侍从后面,沉默的迈开步。他心里有一点浅薄的欣欣然升起来,不可言说。 路不长,却意外熟悉。 男人走了一会儿, 便辨出了这不是通往南平寝宫的道路, 而通往议事厅的。果然不多时, 一行人就停在了那扇半开的殿门前。 “臣拜见南平殿下。”赵泽跪了下来, 有些拿不准对方在此处相见的意思。 “免礼。”一声温润嗓子很快从里面传出来, 倒叫男人有了几分放心。 既然南平愿意见他,就是好兆头。 赵泽依言起身,拍净膝盖上的土, 理正衣冠。之后抬脚正欲进殿, 却被侍从出手拦下了。 “赵大人若是有事, 在外头说就行了。我听得见, 不必进来。”是南平又道。 赵泽抬头望去,依稀可见殿中烛火摇晃。坐在里头的人影被勾勒上一条金边, 但隔得远,并看不清南平的脸。 他登时顿悟:少女让他进宫只是给了他为师的面子,别无他意。而不近处私会, 是有意避嫌。 男人胸口里才冒起来的欢欣泡泡被扎破, 半晌没有出声。 ——能说什么呢?且不论自己一肚子荒唐想法,哪个都不能讲出来。单是周围这么多围观的人,便是叫他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臣惶恐, 一时酒意厚重, 忘了前来何意。”赵泽安静许久,最终如此回道,也只能这般回道。 “原来如此。” “叨扰殿下休息, 臣罪该万死。” 南平自然是不会让他去死的,所以这话说完,他理应告辞了。纠结涌上男人心头,但借口用尽,再没法子留下。旧时光整理 “赵大人不必客气,其实你来的正是时候。”南平恰如其分的开了口,淡淡的,“我方才温书时,倒有一点不明白,想请教一二。” 赵泽知道今日之事做得冲动,对方心有芥蒂。没成想此时突然来了转机,他心中一喜,于是温声道:“殿下请讲,臣定当知无不言。” “我今天看的一章,讲的是身为君子当论’文质彬彬’四个字。却不知这是何解?” 赵泽略一寻思,知道这是《雍也》里的典故,便回道:“说的是文与质两厢均衡,才算得上是真君子。” 南平又问:“那在赵大人看来,文与质哪个重要?” 赵泽没想到南平会当真和他聊起《论语》,顿了顿才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二者缺一不可。” 对他的场面话,少女含混的“唔”了声:“若是我偏要先生选一个呢?” 男人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教南平念书的时候。她总是对一个问题刨根问底,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于是他不知不觉交了心:“想来还是文道为上。人若无谋,与走兽何异?凡事须得思量三分,才能立于世。”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 南平在火光里的身影动了动。所以自己没有错怪他,道貌岸然的利己,就是赵泽的本心。 半晌她开口,声音微微颤抖:“那便祝赵大人的凌云志,日后能得偿所愿了。” 赵泽起初只觉得这话耳熟,片刻后想起出处,蓦然怔住——这不是自己先前诱惑措仑做交易时,说过的话么? 南平竟然知道了。 赵泽只觉得冷汗落定,把长衫粘在脊梁骨上,刺骨寒凉。 他俯下身去,跪在了青石面上。既不辩解、也不言语,好像默认了所有指责,只是用动作剖白歉意。 南平透过火光、帘帐与庭院,往外面望去。赵泽的身影依旧是清俊的,一如她离开锦绣宫时留在脑海中的那样。 只不过当时的柔肠百结与现下的酸楚难耐,是两桩全然不同的心思。 一个锦囊被忽悠悠抛了过来,“啪”的落在南平膝上,打断了她对赵泽的注视。 南平侧过脸去。 却是措仑从殿中的案台边上起身,顺带伸了个懒腰:“把东西还给赵泽吧,省得人家天天惦记。” 少年旁听了师徒二人的对话,面上轻描淡写,心里的酸劲却能把房梁冲翻。 方才他好不容易在南平的寝宫留下吃饭,想趁着难得的机会和她独处一会儿。结果肉才送进嘴里没两口,就有宫人来报,说是赵大人求见。 南平的脸色一下就苍白起来,弄得少年彻底吃不下去了,只觉得食物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恶狠狠地锤了半天胸口,才顺过这口气。 这赵泽,还有完没完了! 南平看出他的不郁,迟疑片刻,对侍从回道:“夜已深,多有不便,还是请赵大人回去吧。”说完却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措仑,似是还在犹豫。 她虽然怨恨赵泽,但对方主动来寻,到底是有几分在意。 这厢措仑也瞧见了她的态度。他拦住侍从,沉声道:“赵大人想必是有要事才会深夜造访,带他去议事厅便是。” 雪域的汉子,顶天立地,得有宽广的心胸——虽然少年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但眼睁睁看着南平离开寝宫往外走时,他还是不放心的跟了出来。 南平停住脚,疑惑他一同来的目的。 “我有政事要处理。”措仑加快了步伐,三步两步迈到了姑娘的前头去,把口是心非表演的活灵活现。 南平微微一笑,没有戳穿。之后就有了隔着殿门与赵泽见面、《论语》相试这一出。 而现下她手里捏着少年扔过来的锦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该断的官司总归要断,她最终还是起身。 赵泽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眉眼都看得清晰。 男人俯身久了,胳膊有些抖,嘴唇也抿了起来。南平太过熟悉他,以至于一看到这个小动作,便知道他是在思量什么。 若是之前,这模样落在她眼里是足智多谋。现下看来,却有了几分工于心计。 男人听见少女清浅的脚步声,急慌慌的抬起头,紧绷的表情里一闪而过些悔恨与恐惧。 他竟有些怕自己。 在这一瞬间,南平突然觉得舌战群儒、博闻强记的赵泽,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有智慧、有怜爱,却也有精明、有算计。 是南平用少女初萌的仰慕和迷恋,一日日在心底描摹,把他架上了神坛,为他塑上一尊不坏金身。 如今金面垮塌,露出里面的泥胎来。虽然南平觉得失望,但其实也怨不得赵泽。 因为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个凡人。 南平一旦摆脱了迷障,便如同从泥潭里拔出脚,苦痛、怨恨与迷恋全都突然放下了。 “赵大人的师恩,我没齿难忘。”她温声说,把字条从锦囊中抽出来,递了过去,“若是母后和二哥问起来,还望您托句话,说我在这里过得好。” 言下之意是自己不会和他离开,这便是最后的告别了。 男人直愣愣的端详着少女艳丽的容貌,心里千万般不舍,不知从何说起。而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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