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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驯狼 作者:一只小火腿 文案: [可甜可盐和亲公主VS又野又欲小狼崽,HE] 锦绣深宫娇养十五年,南平公主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远离故土,和亲高原。 曾经的豆蔻情愫,贵为天子掌珠的矜持,都不得不抛到脑后。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在雪域遇到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 烈火一样燃烧的热情,圣湖一样清澈的眼睛。 “我是措仑。”他操着不太通顺的东齐话问,“你是什么?” 一口白牙闪闪发亮。像只獠牙新锐的小狼崽,南平公主想。 她在他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少年快活极了,在月光下为她弹奏扎木聂。 “你长得真美。”他说,“比格桑花还美。我要娶你,一辈子对你好。” 南平笑笑,这话如何能当真呢?她千里迢迢和亲,是要嫁给他的哥哥瓒多的。 这里的男人,都像狼一样,从骨子便是野的。女人对他们而言只是猎物罢了,哪有什么一辈子? 可眼前的少年目光是这样的炽热,又是那样深切。 * 南平公主出嫁后不久,名头上的丈夫远征广夏,再也没有回来。 高原王权变幻,部族征伐混战。一年又一年,獠牙初锐的小狼崽渐渐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头狼。 少年措仑继承王位,到底还是娶到了心上人南平。 此时他才知道公主心里住的不是自己,却是故土的三月烟柳。 但他不怕————光阴总能磨掉一切隔阂。 说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儿女情长不及家国万里,两邦交好,部族平定,牧民欢歌。 他要护她一世,让她的梦想在这片寒瘠的土地上,开出格桑花。 *女主所向披靡,十项全能吊打全场,爽文路线,请勿深究逻辑。 *背景全架空,无任何史实,所有情节全部虚构,请勿考据或带入真人进行讨论,感谢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亲公主VS又纯又欲小狼崽 立意:自己的命运要有自己决定,决定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坚持! 第1章 男人不言不语,平静的好像一…… 武暮三月,细雨缠绵。 东齐与雪域的边关之战旷日持久,双方人马俱疲。 平关大捷之后,雪域遣婚使抵京,请求德宗割爱掌珠,下嫁于雪域瓒多。以两邦交好之名,行休养生息之实。[1] 德宗允,指婚南平公主,和亲高原。 * 圣旨传进锦绣宫时,南平公主手中的狼毫抖了一抖,在纸上落下一个泪珠子大的墨点。 “殿下。”陪她习字的经学博士赵泽轻声提醒,“该接旨了。” 宫内一片裙摆摇动的细索声,俱是往日侍女宫人跪倒在地。 南平公主不急不忙落了笔,在华服中挺直了脊梁。 她年纪不过十五岁,身子骨刚刚长开,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唇畔一点血痣,却又让整张脸平添几分成熟的娇媚。 含苞待放,绝色倾城,不过如此。 “母妃可知此事?”公主淡声问道,端的是皇家气派,努力不露出心底恐慌。 传旨的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应承。最后还是领头的赔笑道:“瑞妃娘娘自然知道,擎等着为您祝好呢。” 公主没应声,眼波流转,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赵泽的身上。 男人此时在她身旁低头跪着,不言不语,平静的好像一座山。 少女虽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心中早已把他的模样刻下千百遍——应是如同三月烟柳般,俊逸脱俗。 “殿下。”内侍等候良久,忍不住出言催促。“请您接旨。” 所有人都在静默中期盼,等待,隐忍。 公主最终收回目光,合身拜倒,口中道:“臣稽首上千万岁寿。”[2] 一时之间,宫内有如冷水滴进热油锅。道喜声连绵不绝,劈啪作响,好似成全了一桩天大的美事。 “小的给殿下道喜。”内侍满脸堆笑,分不清真情假意,“请您移驾储香宫,瑞妃娘娘正盼着您过去。” 南平公主被众人簇拥着,往外头走。 在一片与自己无关的欢声笑语中,她茫然回眼望去。 赵泽依旧跪着,没有抬起头。 * 穿过飞檐廊桥,越过蓬莱池的荡漾碧波。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储香宫的巍巍庭殿就映入眼帘。 殿内燃着安息香,缭绕烟雾从仙鹤香炉里喷涌而出,如梦如幻。 瑞妃手握《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卷,跪倒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诵读。一看见南平,眼圈登时就红了。 “我的囡囡,快到近前来。”她唤了南平公主乳名。 南平依言上前,卧在母亲膝间。瑞妃一下下抚着她的乌发,嘴里低声哄劝。 母亲的丝绸罗裙是如此柔软,手掌又是如此温暖。 南平到底还是个孩子,停了片刻,就忍不住上气不接下气痛哭起来。 “阿娘,我该怎么办——”她喉咙里咕噜着,泪水止不住的淌,在瑞妃裙摆上留下一片沁人凉意。 雪域离家千里,民俗不通。传闻中那里到处是吃人的妖怪,父王怎么狠得下心,让她孤身去那个地方! 瑞妃尚未开口,门口却传来粗噶的男声:“阿耶真是鬼迷心窍,放妹妹和亲!就不能挑个宗室女,应付了事么?” 二皇子李成续踢踏着靴子,跑进殿来,满脸不忿。 他与南平同为瑞妃所出,本就亲近。加之性子又急,一听这消息,恨不得拿刀劈人。 “你可歇歇罢!成日见的不叫我省心。”瑞妃斥道。 李成续这话虽然说的不着调,但让南平心里蓦地生出些希望来。 她抬起身子,边拭泪,边忍不住开口求到:“阿娘,二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阿耶爱护您,若是您去求,他定不会让我去的。” “就是!”李成续附和道。 瑞妃看着这一儿一女,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又如何得知其中的博弈奥妙。 太子之位迟迟未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皇子李成续比大皇子晚生一天,若要立储,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瑞妃风头正劲,独受德宗恩宠。圣上这次是准备在储君一事上,有意迁就她一回。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只能失去一个贴心的女儿。 有舍有得,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买卖。 只是苦了南平。 瑞妃虽徐娘半老,但保养得当,姿色犹在。她看着眼睛红肿但闪着希望的女儿,就仿佛瞧见年少时的自己。 二十年前她被迫与家人分别,带着一肚子感伤入了储香宫这狼虎地,成了一朵只笑不哭的解语花。一日日的熬,终于要熬出头了。 她能受得,南平也能受得。 这是她们的命。 “圣意已决,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得。”瑞妃最终张口,吐出了铄金式的谎言。 少女眼中的光霎时暗了下去。 “我去和阿耶说!”李成续依旧愤愤不平,“我就不信他——” 话尚未讲完,却被南平打断了:“二哥,罢了。” 少女理了理衣袖,努力止住哽咽,不再多说什么。 瑞妃把这点子变化看在眼里。 南平性子倔,天资聪颖。自己拒绝为她求情,她应是已经猜出了些端倪。 若她是个男儿身就好了——怕是李成续都要比她逊色几分。 香炉的烟火烧到了尽头,喷出破碎的白蒙蒙的雾,掩住了亲人之间的疏离与心机。 “下月初十便要远行,请母妃容我早些退下,收拾行囊。”南平公主顿了半晌,低声道。 瑞妃心中有愧,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 一旦决定下了,后续事情就显得顺利成章起来。 德宗开恩,将雪域婚使下聘的金银珠宝与马匹,悉数赐予南平公主。除此之外,特赐全金佛像六尊、真经百余卷、医典数十,珍宝细软不尽其数,以作嫁妆。 南平公主于金銮殿众臣面前谢恩,表情无悲无喜。 她自幼被养在深宫,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平日里刺绣、习字、读经,日子好时去马场骑骑马,庙里礼礼佛,一天天便也过了。偶尔热闹时,无非也就是上元节,在城楼上赏花灯,与民同乐。 如今突然间被架到了高位,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裹挟着她往前走,月余的时间竟然转眼即逝了。 二皇子李成续倒是为妹妹下降之事好生闹过两次。还借着醉酒的由头,砸了婚使进贡的玳瑁摆件。德宗震怒,罚他两月俸禄。 打那之后,众人似乎绝了替锦绣宫出头的念想——公主本就是弃子一枚,沾上还不够烫手的。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南平公主早早就寝,却一直未眠。 莲花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光阴如梭。 她心里鼓胀着躁动,最终掀了锦被,对着侍女喊出声来:“阿朵,去传赵泽赵大人进殿。” 有些话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阿朵明显有些为难:“殿下,已过戌时,宫门俱锁……” 南平公主起身,在案台上奋笔急书。然后吹干了墨迹淋淋的纸,叠好递与阿朵:“交给城中禁军陈都督,就说是我亲笔所托。他是赵大人亲舅,自然有法子领他进来。” 这事情干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但阿朵跟着南平长大,忠心护主。不过迟疑片刻,便披上斗篷,悄声去了:“您只管安心休息,等我来报。” 南平如何睡得着。 她像烙饼似的在榻上翻来覆去,热烘烘的出了一身汗。 好在等待了不过半个时辰,殿外就响起了轻而稳的脚步声。 春日夜凉,男人进来时,带来一身寒露。 “殿下,你我如此私会,不合礼法。”赵泽低声道。隔着层叠的帘帐,看不清他的身形,好像跪在千里之外。 南平翻身坐起,赤足落在了冰冷的青石面上,十个珠玉似的脚指头蜷缩起来。 明明满腹少女情思,一见到赵泽,反而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滴答,滴答。 时间随着水一起淌过去,衬得二人之间的沉寂无比尴尬。 “殿下若无事,请容臣告退。”良久后,赵泽行礼,待要起身离开。 “等等。”南平忍不住出声。 赵泽果然停下。 “你……”少女语音艰涩,“希望我去么?” 男人顿了片刻,避而不答,反问道:“殿下对此事怎看?” “若我不想去呢?”南平明知无望,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 ——若是有人能带她走,带她逃离这里。逃到天涯海角,就算是日子清贫些,她也受得。 古有卓文君当垆卖酒,如今添个南平,又有何难? 就在她心思纷乱时,赵泽开口:“若是如此,我自当劝殿下,家国为重。” 赵泽这句话如同惊雷坠地,轰隆一声,彻底打消了南平情窦初开的悸动。她矜持的自尊被劈落成片,摇摇欲坠。 半晌,南平重新端起公主的架子:“赵大人说的是。” 她顿了顿,又道:“大人早些回去罢,明儿个还有的忙。” 赵泽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疏离,但他依旧叩首谢恩,转身离开。 等人影消失不见,南平缩进被子里,羞愧与悔恨涌上心头,忍不住哭出声来。 ——早知如此,何苦巴巴的喊人来,受这番屈辱! 她本以为赵泽是有心的,哪怕没这个心思,说两句好听的也行。谁料到对方竟甩下硬邦邦的四个字——“家国为重”。 好一个家国为重! “殿下。”阿朵的声音就在耳旁,但她不想搭理,“赵大人刚刚走时,给您留了张字条。” “我不看。”南平本就是心气极高的,越想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我再不要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那我替您看。”阿朵知道自家主子嘴硬心软,因此自作主张,假模假式读了起来。 她不过跟着南平学了几天书,纸条上的字是认不全的,因此读的磕磕巴巴:“心乎爱矣……不谓矣……藏之,何日……” 南平人缩在被窝里,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阿朵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她百爪挠心,实在熬不住,掀了被:“快给我罢!” 阿朵大功告成,赶紧把纸条递了过去。 纸上确实是赵恒的墨迹,一笔一划游龙飞舞。南平个个都识得,因为她的字,都是跟他学的。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3]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大抵讲的是有些赧颜的心思,不必明说。藏在心里,自是此生难忘。 赵泽比她年长十岁,身居要职,自然明白轻重缓急,不会像个孩子似的洒脱。 他不说,不意味着他不懂。 君既西行,我定以磐石之志,独守京中风云。 南平突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和悔恨消失不见了。 她一遍遍看着纸条,恨不得把那几个字刻在心里。直至天光大亮,为她着装换服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巍峨耸立的城池门户大开,街坊民巷前来送行。 应天寺燃起高香,祈求上天降下福泽,恩惠两邦。世事交好,永无战时。 震耳欲聋的钟鼓齐鸣声中,和亲使队拔营,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南平公主坐在粼粼而行的马车上,手里紧握着那张被汗水打湿的字条。 故土自此远去,再无相见之日。 第2章 我是措仑,你是什么? 渡左道河,过岩泉城,走拓鲁戈壁,攀湟水北麓,缘崖而行。 从暮春到隆冬,和亲队伍最终停在雅江畔的凤谷关时,时间已经过去足足九个月。 雪域与东齐两地以雅江为界。此时武暮腊月,北风萧瑟,万木凋零,江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启禀殿下,风雪已停。臣遣手下探查,可踏冰渡关。”随行护送的左骠骑大将军文正山沉声禀报。 南平正端坐在锦团之上,听得此言,撩起马车帘帐一角,向外望去。果然同文正山说的一样,缠绵数日的骤雪已经停了。 横亘起伏的山脉与江面连成一体,空旷无垠。雅江在尘封的冰下咆哮,伴着凛冽的风,吟唱出蓬勃而涌动的轰鸣。 南平见惯了东齐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三月烟柳,面对如此不羁的开阔景象,竟一时愣住。 车外卷进来的凉意几乎要把她怀中暖炉冻结成冰。她却无知无觉。只管静静看着,如坠梦境。 “按婚约之期,雪域迎亲队早应在对岸等候。但不知为何,现下却不见踪影。”文正山的迟疑打断了南平的沉思。 她顺着将军马鞭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河对岸的绰绰白雾里,竟空无一人。 “无妨,等便是了。”南平顿了顿,温声道。 这一等,就是三日。 第四日头上,对岸总算响起了嘈杂的人马声。雪域使节及到岸边,东齐译官奉命前去交涉。 南平公主在车内静候,呼吸都因为紧张,比前先沉了些。 ——婚使在京中时曾说,瓒多企盼贵女已久,将亲自从高城前往雅江迎接。 怕是再过不大一会子,她就要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在京中时,教养嬷嬷曾给过她一本画册,上面墨笔勾勒历代瓒多的模样。最近这一位描绘的不大清楚,单能瞧出是个魁梧汉子。 不知真人又会如何? 然而等了好半晌,译官都没有归来。 贴身婢女玉儿与阿朵好奇的想要扒窗去看,被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此处不比东齐,凡事更要谨言慎行。” 两人挨了训,诺诺坐下。 就在此时,远处爆发出独属于雪域的大笑和热烈的叫喊声。音浪一阵高过一阵,大有要把车顶子掀翻才罢休的架势。 南平生出些不妙的预感: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她纠结是否再派人去探时,译官终于返了回来,隔着车厢禀报:“殿下,瓒多自言’不便前来’,遣大臣葛月巴东迎婚,护送殿下前往高城。” 他话音刚落,东齐的队伍里隐隐有了不安的躁动。 对方不按礼制行事。明明路途更近,却迟了足足三日才到。 “不便前来”这四字用得含混,连借口都算不上。葛月巴东只是个大殿上参赞大臣,并不是什么雪域的高官显贵,分明是来应付了事的。 这压根是有意要给南平公主下马威,掂量掂量她的斤两了。 血流冲得南平耳膜嗡嗡直响,愤怒和屈辱几乎要压抑不住,翻滚上来。 随侍们左一个“放肆”,右一个“大胆”,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化成铁钉,将雪域迎亲的队伍扎个稀巴烂。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南平无意间触到了袖中的锦囊——赵泽的字条被看得多了,有些磨损,她便小心翼翼把它装了进去。 锦囊丝滑的质感平复了她的情绪,良久后,南平开了口:“备马,拔营。” “殿下三思!”随侍看不过眼,纷纷来劝,“咱家定要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 “拔营。”南平音量不大,语气却肯定。 她打小就是不服输的性子。 对方这么做,就是要激怒她,看她慌乱出丑,平白落下口舌。 她若是若无其事,反倒让人家的计划落空。 小不忍则乱大谋。 前路漫漫,她须得拿住东齐的颜面。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好相于的。 主子既然拿了主意,下人再不忿,也没有多说的道理,于是队伍很快行动起来。 “恕臣不能再送。”南平耳旁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却是文正山躬身行礼。 因两地合盟之约,他手下护送的军队只能停在在此处,不可再往前。如今交接完毕,剩下的路,只有南平和她的侍从自己走了。 南平冲他颔首:“一路有劳将军。” “殿下,保重!”文正山声如洪钟。 身后军士们乌压压一片跪倒在地,齐声祝公主前行无忧。 南平不语,垂下了帘幔。 碗口大的马蹄砸在冰面上,扬起似雨声又似雷声的噼啪声,拉着车队向对岸挺进。 *** 过了江,又是迥异的风景。 河滩被先前的积雪覆盖,触目所及之处皆是苍茫茫的白。偶有点墨似的苍鹰盘旋而下,磔磔作响。 从雅江前往高城的路极是艰险,须得翻过贡寥雪山。有道是:“磴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冈。”[1] 巍巍山崖,直戳天际,白雾皑皑,如入浮屠境。沿途牦牛角耸立于石堆,骨意森然,据传是辟邪之用。 景色虽说壮美,但南平心里堵着一口气,除了小解,连车都没下。成日坐在锦团之上,神仙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好在熬过这段险途,队伍终于赶在入夜后停下修整。 草草扎就的营房内,炉子上的水冒出腾腾而上的雾。晶莹的盐巴融进去,转瞬就消失不见。待到咕噜作响时,玉盒里的茶饼被阿朵取出,敲碎开来。 满溢的茶香四散,随着氤氲的水汽一起,无声无息的模糊了离人的眼。 “殿下,请进茶。”阿朵小心翼翼的把煎好的茶盏端给公主。 南平接过,品了一口。暖意好像火舌一般,顺着喉咙往腹中淌,整个人都舒坦了。 “刚刚取炭火的时候,瞧见外头落了雪,可好看呢。”阿朵笑吟吟的拾掇茶具,随口道。 南平再端架子,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这几日在车上憋得狠了,一听这话,突然起兴,起身披上黑狐斗篷:“走,我们看看去。” 出了帐子,四处一片苍茫,果真落雪了。软靴一路碾在薄雪上,咯吱作响,别有一番情趣。 提刀侍卫待要跟上,却被公主挥退——她想单和阿朵两人散散心,说说体己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站的地方高,衬得横亘在天上的月亮格外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 “这儿的月亮竟也这么圆。”南平抬头,微有些诧异。 “是啊,圆得跟胡饼似的。”阿朵附和,肚子应景的跟着咕噜了一声。 这比喻属实贴切,南平掌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心思好像蛛网一样,忽悠悠落在了远方。 天下清辉一线牵。千里之外,是否也有人正在举头望月,自斟自饮,思念着她? 她想入了迷,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炷香的功夫,脱开营房好些距离。 直到听到阿朵的惊叫和粗重的呼哧声时,南平骤然扭头,才发现面前的林中伫立着一只野兽。 它通体漆黑,毛发针刺般耸立,粗长的獠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南平从未见过如此丑陋骇人的动物,一时楞在原地,动弹不得。 “殿下快跑,我来引开它!”阿朵反应过来,壮起胆子把南平往身后拉。 南平如何肯让她孤身涉险。 推搡的功夫,那野兽竟然跑上前来,一头将阿朵撞翻在地。 阿朵登时神志不清,昏了过去,眼瞅着獠牙就要刺穿她的胸膛。南平顾不上胆怯,一边跑,一边大声疾呼,试图吸引野兽的注意力。 那丑物迟疑片刻,果真直朝南平猛扑了过来! 它冲的太快,毛皮耸动,转眼间就奔到近前,涎水坠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恍惚可闻。 南平正急着躲闪,丝毫没有留心自己已经到了陡坡的尽头。 “啊!” 她一个踩空,竟直接仰面栽了下去。 碎石夹裹着疾风扑面而来,她在翻滚中迷失了方向。眩晕和剧痛击垮了她,娇嫩手掌想要撑住滑落的身子,瞬间被磨得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南平堪堪停住。 在晃动而模糊的视线里,那野兽也顺着山脊跳下,血腥气从它张大的嘴里喷涌而出,熏得人几欲作呕。 少女后背抵在山石上,已经没有退路。 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失去,只能仓皇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要紧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了马匹嘶鸣和一声长啸。 “嗖嗖”数声,密集箭雨从南平耳边擦过,如霹雳弦惊! 野兽发出一顿哀哀戚戚地嚎叫,颓然坠地,溅起一片灰尘。殷红的血顺着箭矢穿过的地方汩汩流出,一小会就洇湿了一片。 无穷无尽的风在山谷间鼓荡,发出磔磔怒吼。 紧绷的弦骤然松下来,南平眼前一黑,整个人昏了过去。 *** 醒来时,耳边是木头燃烧的噼啪作响。 南平身上除了斗篷,还盖着兽皮做的袍子,料子极厚实。她吃力的侧过脸,发现眼前的景色出人意料的恬静。 一堆篝火,一匹白马,一片镜面似的冰湖,漫天垂坠的星斗。 纤长的人影背对着她,忙碌劳作着。那人手里握着削铁如泥的利刃,正熟练的将兽肉分割成小块,用枝子穿起来,架在火上。 想来这便是方才救她脱险的恩人了。 南平刚要开口道谢,喉间却一阵作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恩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借着融融火光,南平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披素褐,高鼻深目,晶石坠子在他俊美的脸庞边摇晃。 他显然因为她的苏醒而开心至极,叽里呱啦说了起来。 深养宫中十五载,南平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火一样燃烧的热情,圣湖一样清澈的眼睛。 她的雪域话不过是临时抱佛脚,当真派不上大用场。吞吞吐吐了半天,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东西。 而少年却跟听懂了似的,开心的笑了。露出的一口白牙闪闪发亮,好像獠牙新锐的小狼崽。 他打量了她一番,歪头思考了片刻。再开口时,竟换成了南平能听得懂的语言。 “我是措仑。”少年操着不太通顺的东齐话问,“你是什么?” 第3章 (修) 南平不要回家了,跟我…… 这句话磕磕绊绊,应是在问南平的闺名。 “我是……”公主欠起身,下意识要作答,却又停住。 眼前这少年救了自己,人应该不坏。但看他的装扮朴素,不像是家境宽裕的。万一知道她德宗掌珠的金贵身份,会不会突然心生歹念,把她卖给人牙子换钱? 南平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住,默默打了个寒颤,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措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见南平脸色发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从火堆上拿了正在烤的肉串,递了过来。 “吃。”少年笑着说。 敢情他以为南平话说不出来,是因为饿着了。 那肉串的油光被烤得滋了出来,顺着木枝子直往下淌,闻着颇香。只是有些地方还没大烤熟,夹杂着血丝。 措仑也许是好意,但南平有个小毛病——挑食。 生冷|杂脍一概不碰,饮□□细到就连东齐宫中赏的樱桃冰盏子,也只是单吃果子,把蔗浆剩下。 而眼前这烤肉的模样粗糙,属实难以下咽。 只是若不吃,惹恼了恩人可怎么办? 此处荒郊僻野,黑茫茫一片,不知距离滚落的山崖多远。南平才和野兽狭路相逢过,一个人是万万不敢走夜路的。若是阿朵来寻得不及时,她还得仰仗这少年送她回去。 公主正烦恼着,一低头,就瞥见自己掌上缠了布,疑道:“这是?” “你刚刚流血了。还疼不疼?” 应是少年见到了她手掌的划伤处,帮忙细心包扎过了。 “有点疼。”南平心念一动,顺势抬手示意自己行动不便,“我现下握不住,就不吃了。你自己用餐罢,不用顾忌我。” 若是在东齐,寻常人一眼便能瞧出这是个借口,彼此心照不宣的掀过这一章。 那少年点点头,应是被她说服了。 南平松了口气,看来这人还会是看几分眼色的。 正想着,她的眼前却蓦地闪过一个影子——措仑敏捷的挪到了她身旁,带着干冽的风。 他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公主的鼻尖上,近得几乎要脸对脸。 “放肆!”南平哪见过这个阵仗,以为对方要轻薄她,骇得往后缩,惊声叫道。 而这一张嘴,瞬时叫人结结实实塞进一大口肉。 喷香的油脂充斥在唇齿间,烤肉没加盐巴,却越发显出肉质本身的鲜。诚然多少还带着些腥膻味,但不至于难以下咽。味道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吃过。 措仑喂完这一口,退开一点距离,满是期待的望向她。 他赭石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毛皮翻袖擦过少女露在风中的脖颈,惹来一片酥痒。 原来少年全然没领会她的推诿,也并不打算羞辱她。单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她不肯吃是由于手不方便,于是好心帮忙。 南平觉得面上“呼”的一股热流涌动,为方才的胡思乱想生出些愧意。 一口才吞下去,对方又固执的塞过来。她躲也躲不开,最后竟然被迫就着少年的手,吃了个九成饱。 “够了,够了。”眼见措仑还要再喂,南平不敢再绕圈子,连忙直截了当道,“当真饱了。” 她说得着急,整个人又裹在不合身的男式长袍里,蓬松毛领越发衬得一张俏脸楚楚可怜。 少年听言果然住手,怔怔看着她殷红的唇。 那嘴沾了些油光,媚意盎然。一开一合间,仿佛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怎么了?”南平注意到他的凝视,疑心自己脸上沾了灰,用腕子蹭了蹭。 措仑没吭声,扭过身去面向篝火。不知为何,却连耳朵尖都红了。 一时之间,湖边沉静的只剩下劈啪作响的柴火声与呼啸的山风。 “措仑,你还记得我跌落的地方么?”片刻后,南平耐不住试探道。 “嗯。”少年点头,“在湖东边,山上。那里风大,就带你下来了。” 公主听见这描述,觉得恐怕不是一点半点的路程,不禁发起愁来:“这可如何是好,阿朵还在等我呢……” 话还没说完,措仑已经接上:“我会送你回去。太阳出来,路好走之后。” 南平一听,这才松快下来。少年果真是个心善的,看来先前自己的怀疑是错怪他了。 “多谢你。”她灿然笑道,“等我回去之后……嗝。” 这打嗝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大有惊天动地的架势,淹没了后面的“重重赏你”四个字。 ——她许久没进过这么油腻的吃食,这会儿心里一放松,压抑不住的胃里的气来,直往上翻。 打嗝声过于清脆,好像羊叫。 措仑惊奇的看了她一眼,捂着肚子放声笑起来,恨不得要把肠子笑断。 南平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恨声道:“笑罢!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少年竟当真停下来,抹了抹笑出来的泪星子,严肃的望向她:“不要不理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平,然后吐出两个雪域字:“卓布。” 南平一时愣住。 而措仑生怕她不明白,用烧成炭的木枝在地上有模有样的勾勒出笔画,翻译给她听:“朋友。” 这话南平其实听得懂——她临行前学过。之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朋友”二字,太过陌生了。 东齐之内,人人唤她殿下,人人见她下跪,人人言行之间多加小心。就连一起长大的阿朵,也不敢逾制半分。 哪里来的朋友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七八岁时,得着的宝将军了。 宝将军是她从小养到大的狗,刚来时蓝眼睛才睁开,奶声奶气嘤嘤叫着。南平喜得跟宝贝一样,走哪儿都带着。 寻常人见了南平就下跪,只有宝将军昂首阔步,日日摇着尾巴跟在公主身旁,忠心耿耿。 只是宫里的事,不是忠心就够的。 一日宝将军随南平在花园玩,从角落里莫名蹿出只猫来。宝将军护主,将猫儿赶跑。 当天夜里,中宫传来消息,惊到却是皇后娘娘的爱猫。冤有头债有主,这桩官司自然算到了瑞妃的头上。 “你们不准动宝将军!”南平眼见着狗被宫人拖走,大泪小泪一齐掉,哭得肝肠寸断。 “今儿个不过是有人借着狗的由头,给储香宫个教训。”瑞妃淡声道,“也是给你上一课。” “它是我的朋友!它不能死!”南平要往前冲,被嬷嬷死死拦住。 “南平,你乃千金之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世间,没人配做你的朋友,懂么?” 那狗到底是被打的断了气。 临死前它睁眼望向南平,哀哀叫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去救它。 …… “喂,卓布。” 一双略显粗粝的手在南平眼前挥着,把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南平把目光移向措仑。对方的眼神真挚而坦率,满是信任。 措仑不知道她的身份,单纯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落难的异乡客。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异族少年,拿她当个真心实意的伙伴。 等明日天亮,自己便会回到那规矩森严的地方了。所以南平即使纵容自己,也不过片刻而已。 许是月色太过温柔,回忆太过汹涌,南平最终开口:“你把手摊开罢。” 措仑一脸疑惑的照办。 隔着厚厚的布条,南平把自己的名字仔细写在了他的掌心:“我叫南平。” 少年灿烂的笑了,好像天上挂着的火热太阳。 “南平,南平。”他叫不够似的,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快活的要飞到天上去。 少女被感染的,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唤起朋友的名字:“措仑。” “你等等。”措仑蓦地起身,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柄羊皮蒙就的六弦琴来。 这琴南平认得,唤作“扎木聂”,婚使进京时曾在德宗面前弹奏过。 措仑把扎木聂置在肩上,右手拿起拨子,竟弹奏起来。 水一样的旋律流淌出来,丝滑的好像乳白的羊奶。 绵长的调子绕着弯,顺着湖边的玛尼堆盘旋而上,跳过坡上的牛羊,绕到了雪山顶,最终停在苍鹰的翅膀上。 苍鹰不耐烦的扑棱了下膀子,一个个音符珠玉似的失散一地,最终掉落回到篝火旁。 曲音袅袅结束,措仑有些忐忑的望向南平,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如何。 “真好听。”南平真心实意的夸赞。如果不是手上有伤,恨不得鼓起掌来。 少年放下心来,羞赧的笑了:“我这不算什么。我哥弹得更好——他是部族里最好的歌者。” “你还有个哥哥?” 少年收了琴,表情却不大明朗:“我许久没见他了。” “为何?” “他很凶。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爱回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此事南平深有体会,更添了他乡遇故知的观感:“我的父母……也凶得很。” ——凶到为了江山社稷,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孤零零抛到冰天雪地的地方来。 “那南平不要回家了。跟我过罢,我对你好。” 少年顺嘴说出的话未免太过天真。南平没接,笑笑不语,单是关心道:“你不回家的话,靠什么为生?打猎么?” 措仑想了想,点点头:“打猎,也放牧。” 果然是个猎户,怪不得方才击杀那怪物时动作如此勇猛。 南平看向朋友的目光带了几分怜悯——等回了营,定要赏他些银两。他就不用再过这有上顿没下顿、靠天吃饭的苦日子了。 只是回了营,他们短暂的友情怕是也走到了头。 “没想到今日遇到一头凶兽,倒有了段离奇遭遇,认识了你。”南平不禁感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凶兽?”措仑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你说那头野山猪?” 南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她鲜少的围猎经验里,猪都是白白净净,圆滚滚的。哪里会长成黑毛耸立、獠牙□□的样子? 少年看出她不信,于是拎起没切完的兽腿,笑道:“真的是猪,你再尝尝。” 南平连忙挥手:“不用,不用。” ……怪不得刚刚那烤肉味道如此熟悉。 合着堂堂南平公主,叫一只猪拱下了山。 她有些丢面子,硬撑着说:“我还以为是狼呢。” “是狼的话,我就不救你了。我打得过猪,打不过狼的。”少年说的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丢脸。 “那我倒要谢谢你了。”公主一时语塞,憋出这么几个字来。 “应该的。”措仑一板一眼的回答,架势认真极了。 南平头回见到这样不知“颜面”为何物的实心眼子,尴尬之情骤减,噗嗤乐了。 “说到狼,阿姆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措仑见她高兴,忍不住问道。 他成日在山林里活动,憋了一肚子本地间的神异传说,却难得寻到个说话的人。 南平点头。 少年讲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依旧眉飞色舞:“三百年前,格多山上有黑熊,专吃人脑子。初代瓒多为了平乱,辟谷八十一天,请狼王下凡……” 南平抱膝坐在火堆旁,听得津津有味。 天光渐亮,在薄薄的晨曦里,远方突然响起纷至沓来的马蹄声。 一同出现的还有连成串的火把,端的是寻人的架势。 第4章 瓒多的两个妃子 “殿下,奴婢来迟!”阿朵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到了,“您可安然无恙?” 这一番动静闹得颇大,扰得措仑的白马来回踱步,打了个不安的响鼻。 少年面上现出小兽似的戒备神色。 他起身扯住缰绳,备好箭囊,握紧手里的短刀。 “放心,是接我的人。”南平已经看清来者身着东齐盔甲,于是把属于措仑的袍子解下,平整的放在地上,撑着站了起来。 阿朵一行人应是循着她落下的痕迹沿路找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南平心里莫名有点惋惜,狼王的故事应是听不全了。 ——这话她没说,连同些许轻且浅的失落一起留在了心里。 措仑转脸,眼神有些困惑。 他上下打量南平,似乎是在重新揣摩她的身份。 谈话间,疾驰的东齐车辇停在了湖畔。 青宝木舆漆黑流光,映衬的紫铜鎏金毂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车幔盖的蜀锦满满当当绣着暗金缠枝花,自有一番富贵态度。 “赏些银子给那少年。”南平被扶上车,特特嘱咐道。宫人遵命,立刻去取银两匣子。 车内温暖舒适,一丝风也没有。她刚落座,阿朵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脚边。 这丫头眼睛哭成了兔子,又红又肿,砰砰磕起头来:“还请殿下责罚奴婢。” 南平看着这一跪,蓦地想起方才结识友人的松快来,长叹了口气:“罢了。” 车轮咕噜噜往前转动,后面却突然响起急奔而至的马蹄声,以及东齐守卫的怒喝:“大胆竖子!还不快些退让!” “南平!”被拦住的人不甘心似的,大声喊道,“卓布!” 公主一怔,撩起车帘。 隔着层层火把和密集的人流,措仑英俊的脸看着有些模糊——但少年眼中的不可置信却恍若可见。 “拿着钱两,好些过活。”南平顿了顿,“往后日子不用这么辛苦了。” 对方摇头,大略是不想受她馈赠。 “你我本就身份有别,不用再见。”南平又道,觉得眼圈有点酸。 一个人,一匹马,到底是抵不过簇团的持刀侍卫。 措仑直勾勾望着远去的车队,勒住缰绳,停在了原处。 “你就是来和亲的公主?”他好像喃喃自语,但隔得太远,南平也不敢确定。 “莫要为难他。”南平低声嘱咐手下,放下了帘子。 * 公主遇险,让身旁人俱是惊出一身冷汗。 东齐守卫牟足劲,把南平的一举一动都看护周全,生怕再出岔子,连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只是如此一来,倒衬得雪域一方格外漫不经心——公主当日回来,竟无一人前来问候。 不过这点子怠慢在第二日上突然变化起来。 原先连头都不露的雪域大臣葛月巴东,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专程送来些本地特制的名贵伤药。 南平原就不喜他,哪里敢用,便以“身子懒,不便见客”为由推拒了。那汉子竟日日前来求见,非要得到“玉体尚安”的口谕,方才肯去。 “这帮人不知安的什么心。”玉儿和阿朵愤愤的,“好也是他们,坏也是他们。” 南平笑笑不语。 她掌上被山石割破的口子终于慢慢变成了浅显的印记。若是不说,几乎看不出来。连同那一场奇妙的湖边偶遇,一齐消失在回忆里。 数日之后,高城已在眼前。 高城虽是雪域王城,却并没有城墙与护城河。也许紧邻夏江、地处群山环绕的河谷,便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粗石道上牛羊随意行走,街中叫卖的俱是□□干酪,不见黄鹂翠柳,与东齐京城风景迥异。 瓒多所在的宫殿居于城中高地,白泥墙面飞红金顶,俯瞰整个河谷和王国的子民。余晖斜照于远山之巅,倾泻在百姓所住的毡帐上。 乘着南平的马车原是朝王宫的方向驶去,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此时正值暮色,茫茫雪地上矗立着一座恢弘庙宇,上书三个大字——“夕照寺”。 “公主殿下。”葛月巴东人长得壮实,黝黑的眼珠子却透露出一股精明,东齐话讲的也利索,“瓒多现下不在城中,还请您在此处稍作休整。” 按礼节来说,尚未举行册封大典,便贸贸然住进男人的后宫,确实有损身份。如今在此停留,不失为良策。 但此番和亲,不按常理行事的次数太多,南平心里拿不准这里面有多少虚与委蛇。 她静了片刻,面色端庄的下车。葛月巴东跟在近旁,细致讲解。 夕照寺说起来也有些缘头。 百余年前,两地交好。东齐一高僧前往丕罗学道,归来时云游到此,恰逢霞光万丈,照亮整片谷地。高僧深觉此乃佛旨,便停留下来,靠布施建得此寺。又许是思乡心切,处处移步造景,仿的皆是京中应天寺的做派。 只是时光荏苒,如今庙宇香火不再,连仅剩的老主持一年前也圆寂了。 “这地界好。”阿朵低声道。 南平话不多说,心里却也有几分满意:殿内香蒲锦簇,炉子烧的滚烫,热气腾腾。陈设不算华美,但舒适妥当,全是她熟悉的。 ⑨⑩光整理 倒像是把东齐的王府生生搬到了高原一般。 “公主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便是。”葛月笑的跟朵花似的,“不用客气。” 接连的善意,让公主隐隐有些不明所以。 南平面上不露,只是颔首示意对方退下,很快方才热闹的厅堂里,走的只剩下些亲信。 草草吃过几口稞米做的饼子与羊汤,便到了燃灯的时候。南平卧在榻上,因为连日奔波疲惫不已。如今松快下来,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咣——咣——咣—— 直到寺里钟声大作,她才骤然惊醒,发觉天光已亮。 “现在什么时候了?”南平开口。 “刚过巳时,奴婢看您睡得沉,特意没唤您起来。”阿朵听见响动,赶忙上前服侍。 南平被搀扶起身,揉了揉酸胀太阳穴,丝毫不能缓解倦意:“方才外面敲钟作甚?” “启禀殿下,是有客来访,正等在庭前等候。”另有婢女在帘帐外道。 南平听言,倒是有些诧异:“是谁来了?” “听说是瓒多的两位王妃。”阿朵一边帮她系绦子,一边道。 南平对镜理朱钗的手顿住。 她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我尔虞我诈。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昨日自己才落下脚,压根未入后宫,今儿个就有人来找不痛快了。 此地果然民风彪悍,这两位王妃的不讲规矩,着实让南平有些吃惊。 “哪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吼吼上门的。”阿朵继续愤愤不平,“一群蛮子。” “不可无礼。”南平知道她是惦记自己,可话若传出去,平白落人口舌。 对镜理好衣装,珠玉步摇被插在坠马髻上,水似的貂毛领子端端正正围住,南平这才揣好金手炉,徐徐往前堂走去。 该立住的时候,不能趴下,否则一辈子叫人笑话。 * “东齐女子都这么拖拉么?叫人等得心焦!” 未及堂中,一声娇斥已经传来。吐字意外清楚,南平倒是听懂了大半。她心里细寻思了下,想来这位便是玛索多了。 临行前,南平很是对瓒多的女人们做了些功课——按母亲早年间的教诲,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中宫也好,储香宫也罢。谁能牵住圣上的心,谁便赢了。”瑞妃温声道,赏她一块桂花糕,“男人不过就那点子事,再尊贵的也不能免俗。而你要做的,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处处强她们几分。日子久了,便显出你的好来。可记住了?” 年幼的南平似懂非懂,嘴里含着糕点,乖巧点头。 瓒多宠姬无数,册封的王妃却只有两位,一个名叫玛索多,一个名叫西赛,俱是此地的贵女。 雪域派系林立,单是围绕高城就有四大尚族,俱是拥兵自重的权臣。若要硬说,倒与东齐的世家类似。 玛索多原是高城北部尚族的独女。性子娇蛮无比,但相貌美艳,当属高城之冠。 果然一进门,便见一个红衣女子烦躁的走来走去,乌黑的发梳成松松的发辫,装饰上五光十色的宝石,垂在耳旁,绚丽夺目。 南平自顾自坐上了主位,立刻有人进茶。满屋子的侍女瞧见主子进来,慌忙跪倒在地。 南平端起茶碗,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绕过玛索多,落在了她身边的女子身上。 那女人着蓝衣,面貌平平无奇,笑容温婉。她对着公主恭敬行礼,开口讲得却是东齐话:“见过公主殿下。” 想来她便是西赛了。 据传西赛的外祖母是东齐人,自幼习得了一口“乡音”。其父被称为瓒多右手,权势滔天。但西赛为人却谦逊异常,因其品德高尚,为瓒多所喜。 “都坐罢。”南平喝了口茶润了润,抬手示意。 说来也巧,这间堂屋原是寺里的禅室,一共就三个蒲团。南平占了正面朝南的那一个,下手方向刚好还剩两个。 西赛依言在南平左手边坐下,玛索多却直直立着。 “凭什么要听你的!”她大声道。 自打知道东齐派公主下降,玛索多几乎是辗转反侧,一刻也等不及要见识见识对方了。 她此番拉着西赛前来,便是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将要占据王后宝座的“南平公主”,到底是个多么出众的女人。 如今当真见到了,心里有些不免失望——眼前的少女长得虽然妩媚动人,气势颇足。但面色苍白,极是瘦弱,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罢了。 这公主家里有多少头牛,多少头羊,多少个佣人,凭什么瓒多就要让她当王后? 她哪里比自己好?她也配么? 玛索多越想越气,满脸不服,腰板拔得挺立。 西赛见场面胶着,欠起身劝诫玛索多:“公主远道而来,是专程为服侍王上的。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怎能如此发脾气?” 说完,她又换成东齐话,对南平道:“殿下莫要介意,玛索多嘴快脾气急,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谁和她是一家人!”玛索多没给西赛面子,怒道,“要怂,你自己怂去。”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连西赛这个和事佬都不知如何开口。 哒,哒,哒。 却是南平漫不经心的敲了几下茶杯。 “都说完了?”她连眼都没抬,温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把座位撤了罢。” 阿朵和玉儿听令,举步上前,合力把那蒲团抬了出去。 这回倒好,地上光秃秃,想坐也没得坐了。 “阿朵,给西赛王妃上茶。”南平道,仿佛屋子里就两个人似的。 热气腾腾的茶碗端了上来,按当地人的喜好,咸茶里冲了奶。 西赛道谢,接过碗,眼睛看看南平,瞟瞟玛索多,捂在手里没喝。 时间点滴而逝,越发显得直不楞登站着的玛索多像个傻子。 堂中婢女内侍的各色探寻目光飘过来,直往那位尚族贵女脸上扎。这坏脾气的女人哪撑得住这个,脸涨得通红,转身欲走。 南平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温声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还有个玛索多妹妹。只是姐姐昨日才搬进来,杯子刚巧少了这么一盏,下次定给你备上。” 论年纪,南平是比玛索多小上四五岁的。所以这话一出来,连站在一旁的译官都有些犹豫。 南平瞥了他一眼,那译官身上一抖,立刻呼噜噜全翻译了。 玛索多暴怒,嘴里说得飞快,不知讲了些什么。 译官登时面露难色,没敢把话传回来。南平不用猜也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 公主浑不在意似的面露微笑:“妹妹说了些什么,我竟一个字也听不懂,真是难为妹妹了,浪费好些口舌。” 这席话立刻被翻成了雪域话,气得玛索多一跺脚,踩着马靴蹬蹬蹬跑了出去。 南平应付完这一茬,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脸时才发现西赛依旧在近旁端坐着,不声不响,安静得像株草。 许是察觉到上位者的目光,西赛对着南平羞赧的笑了,细细喝起手中的茶来。 第5章 炊饼似的月亮挂在身后,柔和了…… 南平还有话要问,于是含笑坐等她喝完。只是坐得久了,脑袋好像被人上了弦,有小锤在敲。最后疼得实在熬不住,用指头轻轻按压起鬓角来。 “公主可是身体不适?”西赛听见动静,眼瞅着南平脸上飞起一片灼人的红,诧异道。 “许是昨夜有些受凉,不碍事。”南平不欲多说。 “那可如何是好!”西赛关切极了,旋即又露出后悔的表情:“都怪我,没拦住玛索多,让她来叨扰殿下休养。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倔,除了王上,谁的话也不听。” 三言两语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有些意思。 南平略作沉吟,温声道:“无妨,迟早也要和诸位姐妹见面,我心里是欢喜的。” “高城气候仄人,不比东齐,小病也拖不得。”西赛又道,“我略通医术,懂些调养的方子,公主若是不嫌,我倒是可以瞧瞧。” 南平婉拒了她行医的请求:“不过头疼而已,哪里用得着麻烦王妃。” 西赛听到是这症状,一拍巴掌,示意跟着的随侍抬进一个木盒来。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些黑枸杞、虫草、雪林果。还有一匣味道绵长的龟兹乳香,看模样不是凡品。 “初次见面,带了些山野俗物,还望公主不要见笑。您看正好赶巧,这雪林果治偏头疼,是极好的。” 南平大方道谢,唤宫人纳下。 “我打小跟外祖母长大,受她教诲颇多。如今外祖母过世多年,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东齐人了。”西赛笑道,“今日有幸得见公主真颜,果真见之忘俗,备感亲切。” 不知是不是出身的原因,西赛的做派确实与玛索多这样地道的雪域姑娘不同,缠绵得竟有几分像稳居储香宫的瑞妃。 “他乡遇故知,当真是天大的缘分了。”南平如此想着,应承道。 “谁说不是呢。” 这厢西赛总算把杯中茶饮尽,两人絮絮而谈,气氛也渐趋融洽。南平便状似随意的打探到:“听说瓒多这几日是出城去了?” “王上的行踪,女人又如何得知,能做的不过是等他归来罢了。”西赛说得滴水不露。 她顺势把话题扯回到瓒多身上,言语之中满是对他的崇敬:“王上是雪域最强壮的男人,我和玛索多是心甘情愿盼着他早日立后的。没有妻子的男人,就好像没有翅膀的雄鹰一样。也只有公主这样的人物,能够配得上他。” 南平笑笑,知道今日自己怕是探不出想问的话了。于是浅谈几句,重又端起茶杯,隐有送客之意。 西赛觉出味来,徐徐起身,面带歉意:“我这一聊起天来,就忘了时辰,耽误您休息。总归和家乡人谈话,心里高兴。” 南平一边送她出门,一边打场面功夫:“日后进了宫,自然有见面的时候。只怕你还会嫌我烦,懒得与我聊天呢。” 西赛亲亲热热道:“怎么可能!自打听说您要来,我激动地好几天睡不着。西赛好歹算是小半个东齐人,您对我来说,就跟亲人一样。” 就在她剖白心迹的空档,两个人已经离开禅室,走到了院中。 风裹着残雪在地上打转,冷得刺骨。 “室外寒冷,还请公主留步,好生将养身体。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望您。”西赛笑得温柔可亲,上了等候的马车。 不速之客们终于都离场,南平总算松了口气。 回了寝殿,被褥被汤婆子温得热烘烘。伴着宫灯里的浓郁馥香,布置出一个暖和的所在。 东齐随行的御医替公主把过脉——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主要是劳神过度,静养即可。 “这两位话忒多,和尚念经似的,把殿下念叨得头都疼了。”阿朵不满道。 她拎着刚从炉上拿下来的银吊子,把黑且稠的药汁小心翼翼斟进碗里。 “我瞅着西赛王妃倒是比玛索多王妃和气多了。有礼有节的,还知道进些补品来。”玉儿道,“殿下,可要把她送的雪林果熬上?” 南平摇摇头,啜饮着滚烫的汤药,心思倒是顺着他们的话想了下去。 瓒多这两个宠妃,一个像团火,一个又像盆温吞水。 火烧得烈,水深不见底,各有各的妙处。 不管是个性鲜明的对抗,还是打着同乡旗号的有意拉拢,能做出今日之举,这两位恐怕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才踏入高城不过一日,争斗的漩涡已经初见端倪。 潜伏在影子后面的鬼魅魍魉长着血盆大口,随时要把南平吞下去一般。 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御医说要少劳神,可现下这个场面,又怎能不劳神? 若是还在东齐就好了——二哥虽是个不成器的,但有他撑腰,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母妃自会四两拨千斤的指点两句,至于赵泽……赵泽。 他有的是金玉一样的道理,光是听他讲书,都好像能把人生参透一般。 灼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流下去,一点一点,终于把南平惴惴不安的心熨烫服帖。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她把瓷碗里剩余的药一饮而尽。 手里的汤子应是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让人大白日的昏昏欲睡。南平凝聚的杂思渐渐分散,烟雾似的梦就腾起,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房,把她笼在里面。 梦里一忽是清风晤面,一忽又是冰雪呼嚎。 JSG “有人在么?” 南平好像赤足行在堤坝上,四周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阿朵?玉儿?”她把身边人的名字唤了个遍。无人应声。 南平从来都是前拥后簇,从没有落过单。如今孤身走着,心里蓦地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朦胧的雾里传来声响:“殿下,你我猜灯谜可好?” 南平睁大眼睛,竭力眺目望去,只能勉强看出个高挑身影。 “赵泽?”南平听声识人,疑问道。 那人笑着转过身来,清俊的面目渐渐清晰,果然是他。 雾气骤然散去,四周星星点点着造型各异的花灯,却是京城上元节的模样。 南平这才发现自己身着大红袄袍,雪狐假领蹭在脸蛋上,麻酥酥的痒。 男人与用手挡开密集的人流。南平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作响,连头都不敢抬。 两个人肩并肩走了会子,随口点评路边的灯谜。突然赵泽停下脚步,手指着一盏花灯,嘴里道:“这个倒是有趣。” 灯上书:“苦心诚所至,一枕盼到今”。 “殿下猜这是何意?”他笑问。 南平摊开掌心,在上面比划了一通,方才不敢确信的吐出答案:“可是个’念’字?” 赵泽尚未开口,街旁的脚夫倒是插起话来:“官人晌午才挂的灯,这会子就等不及带小娘子来看了?” 南平登时又喜又羞——这饱含“思念”含义的花灯,竟是赵泽亲手挂上去的。 她刚欲开口,赵泽却隔着衣袖捧起她腕子。 “你的手怎么了?” 南平脸一片燥热,急忙撤了回来:“不过是小伤罢了,早好了。” 她原以为男人会宽慰两句,但赵泽表情肃穆起来,明显带着不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如此怠慢。平日里先生的教诲都忘了么?” 南平诺然,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来:“你都不问问……” 你都不问问,我这是如何划伤的。我遇见了野山猪,从高坡上滚下。若不是好心少年相救,怕是早就没命了。 少女把后半轱辘话咽了回去,憋着满肚子愁绪,委屈极了。 男人似是看出她的不快,叹了口气。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身边的雾渐渐涌了起来,越来越浓。 南平大惊,急着去抓赵泽的手,而男人很快隐在迷茫里,消失无踪。 又只剩南平一个人了。 她惶惶然转头,发现浓雾之后,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 ——那是狼的眼睛。 …… 南平被吓得惊醒,蓦然坐起,一头一脸的汗。刚刚的梦太过逼真,以至于她久久不能回神。 屋内一片熟睡的细索呼吸声,灯火俱熄,想来阿朵和玉儿都睡踏实了。 守夜的卫兵远远的迈着步子,踩碎了一地清梦。月光不甘心的从窗棂里挤进来,从照亮的大小来看,应是亥时时分。 南平果然是年纪轻,身体强健。不过服了一贴药,如今已经神清气爽。 她努力定神,躺了回去。只是在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再无法睡着——总归是被药倒了一整个白日,睡得太足,现下精神得很。 不知折腾了多久,耳旁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似是一个小石子击打在了窗棂上。 锦绣宫的柳树上常年停着只老鸹,很通人性,专爱干藏石子砸太监的勾当。 高城也有这种泼皮鸟儿么? 南平没大在意,翻了个身。 啪。 又是一声脆响,倒像是个顽皮的小孩,特特吸引屋内人的注意了。 被压制了几日的好奇心又暗搓搓的冒出头来,南平犹豫了半晌,裹了件披风,悄然起身。 木窗被“吱呀呀”推开,她探出身去,向外张望。 哪里有什么老鸹。 却是那个名唤措仑的少年,正大咧咧坐在院落的墙头上,笑着冲她挥手。 他手里还握着满满一捧小石子,想来若是一颗两颗唤不醒南平的话,便准备全都砸下来了。 炊饼似的月亮挂在身后,柔和了他英俊的眉眼。 第6章 牛羊还要去山上放放风,人怎…… “措仑?”南平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轻声唤道。 少年应声,轻快的从墙头上跳了下来——那么高的墙,他竟不害怕似的。 眼瞅着他三步两步跑到窗下,南平惊得瞠目结舌,“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知晓自己身份之后,他不应该躲得远远的么。还跑来作甚? “我来看看你。”少年答得坦荡,鼻间咻咻的喘。 好像跋涉千山万水,专为见她一样。 “高城的人说,远道而来的东齐公主气跑了玛索多王妃。”措仑随手把握着的石子全都扔到了墙角下,笑得开怀,“我要见见我坏脾气的朋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玛索多不知离开夕照寺之后做了什么,竟闹得人尽皆知。 南平在这一片细碎的噼啪声中慌忙回头,还好屋里依旧是酣睡沉沉,没人惊醒。 “你疯了?”她忍不住压低声音,“被守卫捉住了怎么办?” “捉不住的,我跑得快。”措仑拍了拍胸脯。 此地不是荒郊野岭,南平更不是寻常旅人。若是被人发现有外男夜闯夕照寺,怕是措仑颈上人头都要离了家。 异乡异地,瓜田李下,自己保不了他。 想到此,南平语气严厉了些:“我有什么好看的?现下见也见了,你不要在此处过多停留。” “可上回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不想听。” 冷冰冰的回答落在地上,让措仑眼里一闪而过些低落神色。 南平隐约觉得自己怕是言辞过于苛刻了——伤朋友的心,总归是有损德行的。 她心里涌起愧意,于是放缓了语气:“日后若是有机会,听听也无妨。” 少年笑了,果然把这点难过忘在脑后,转而不紧不慢的和她聊起天来:“南平在这里住得习惯么?” 他明知她是何人,依旧大大方方唤她的名字。 “此处极是舒适妥当。” “我就猜你喜欢这里。”措仑表情蓦地得意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南平还未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守卫齐整的脚步声就打西边传来——铿锵有力,恨不得每步都踏出个坑来。 “来人了,你快走罢。”南平骤然回神,急忙道。 措仑点头:“我要走的——你和我一起走,我们出去玩。” 南平顿时愣住:天地虽大,又哪里有她能玩耍的地方?措仑这少年不堪俗事,过于天真了。 她知道对方不擅长曲折的道理,干脆直言不讳:“你如今也知我公主的身份,自然该明白,我是哪里也去不成。” “公主怎么了?”措仑疑道,“公主就不是人了么?牦牛还要去山上放放风,人就能一直圈在屋子里?” 这套四六不通的言论,却撞到了南平的痛处。她被管束到大,确实远不如山野间的牛羊自在。 措仑见她不吭声,笑着补充道:“今日是灯节,漂亮极了,你肯定没见过。” 此时恰巧北风拂面,少年头顶那一小撮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听话的炸了起来。他努力用手往下压,然而一通折腾却毫无成效。那捋呆毛依旧像个鸡冠子似的,昂首挺胸直立着。 南平没注意到他的忙碌,因为她全部心思都被“灯节”这两个字困住——方才那个未做完的上元迷梦又浮现在眼前。 如此巧合,竟好像冥冥之中有预兆似的。 哒,哒,哒。 巡夜将士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似是已过了西便门。 措仑身手矫捷的爬上了墙头,冲她递出手来:“走。” “我不能去——”这四个字被南平含在喉咙里,半晌没有吐出来。 若是旁的邀约,她定是会想也不想推拒的。但灯节连同那个未尽之梦一起,都染上了故土的颜色。以至于她突然愿意冒一些险,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措仑许诺:“不会被发现的,天亮之前就回来。” “此话当真?” “绝不说谎。” 这几个字好像结实的榫卯,彻底钉进南平心里。她悄声出了门,少年一提一拽,拥着她腾云驾雾一般往下一跳,稀里糊涂的落在了墙外等候的白马背上。 那马不耐烦打了个响鼻,掀起蹄子,疾驰而去。 * 夕照寺渐行渐远,成了一个黑点。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措仑在荒僻处停了下来。 他扶着南平下马,从鼓鼓囊囊的皮囊里掏出件暗色袍子来:“换上这个,别被看出来了。” 说完,自顾自转到了山石后面。 南平倒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仔细,依言换了衣裳。皮裘过于宽大,她用毛带在腰间胡乱捆了好几圈,才堪堪系住。她犹豫了下,又匆忙把发髻拆了,学着那日玛索多的打扮,挽起一根松松的辫子。 措仑回来时,被眼前的人惊住了。南平乌发雪肤,装扮的像个实打实的高城姑娘。但唇边那点痣与眉眼间含蓄的笑,却露出不一样的风情。 一颦一蹙,俱是他没见过的颜色。 “如何?”南平小声询问。她换了新装扮,心里不大自信。 “真美。”措仑挪不开眼珠,恍恍惚惚的说,“比格桑花还美。” 南平哪里受过如此直白的夸赞。 在锦绣宫时,再好的妆容,总归脱不开“肃穆妇容,静恭女德”这些道理。所以在南平看来,现下这时不时飞出些散发,被猎猎的风吹得凌乱的辫子,压根算不上规整体面。 可见少年的赞誉,不过是碍于友情胡说而已。 措仑不知道南平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单是自顾自盯着她,看入了迷。身旁的白马似乎对主人这幅傻模样看不过眼,撂起蹶子来,恨不得踢上他一脚,让他醒醒脑子。 南平登时被这倔脾气的马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问:“它叫什么?” 少年这才回过神,匆忙答道:“隆达。” 这名字倒是怪好听的。 等等,南平莫名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她突然反应过来——“隆达”在雪域话里,不就是“马”的意思么? 合着这匹马,就叫做马。 南平因为这起名的绝妙手艺,差点有失体面笑出声来。她憋了半天,才言不由衷的赞道:“起得好,很有文采。” 都道马通人性。隆达大抵是听懂了评价,对着不大靠谱的男主人喷了个响鼻,恨恨别过脸去——想来为这事儿,它记恨上措仑了。 措仑一张俊脸窘迫的皱了起来。 南平体贴的有意岔开话题,四下环顾起来:“不是说去看灯节么?哪里有灯?” 少年被解了围,连忙扶她翻身上马:“再往前去,就是了。” 措仑所言不虚。只是南平到了地方,方知高城的灯节与京城的上元节相去甚远——没有香车宝辇赛紫姑,祭蚕神,更少了猜灯谜、赏花灯的乐趣。[1] 此地的灯节,却是家家门口燃起酥油灯。有钱人家出手阔绰,点的是银质莲花灯座,穷苦些的便以牛角为盏。 星火一般的光跳跃着,洗脱障视与愚昧。法理自然,传慧光于世。毡帐间人声鼎沸,吟诵祈福声绕梁不绝。处处涌动出热烈的笑声,火堆边上的集市喧闹异常。 “你在这里等我。”措仑栓好马,像是发现了好东西似的,落下这句话就扎进人群里,转眼没了踪影。 南平懵了,一时茫茫然立在原地。眼睛瞅着各色造景,自顾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背后有人狠狠撞了她一下。南平回身,却是一个身着污浊的羊皮袍子、头戴毡帽的佝偻身影。 那人头低埋着,双手合十跌跌撞撞退到黑暗中。他嘴里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声音嘶哑有如磨锯一般,极是苍老。 南平后背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正犯怵,就看见措仑远远跑了回来,因为奔波而喘着粗气。 少年把手里东西递过来——他原来是去换奶饼子了。饼子颤颤巍巍,因为还热着,散发出浓郁的炼乳香气。 南平吃过烤肉的亏,生怕他再动手塞过来,连忙用指头主动捻了一小角:“这一点就够了。” 那一小角入口即化,热烘烘温暖了唇齿,把方才南平心里的那点子不爽利全都融了下去。 “前面热闹得紧,有演折伽戏的。”措仑把剩下的饼子都塞进嘴里,瘦长脸涨得滚圆,呜呜嘟嘟的问,“要不要去看看?” 南平没见过那新奇玩意,自然是一口应下。 顺着措仑方才返回的路,走上一小阵子,便能看见围着火堆乌泱泱集聚的人群。 措仑在人墙间挤出个缝隙,拉着南平的袖子,将她拽了过来。 “这里看得清楚。”少年站在南平身后,虚虚的将她拢住。因为身量高,鼻息喷在少女的头顶上,烧出一片滚烫。 身着彩衣、面戴山羊皮假面的艺人牵着一只黑山羊登场,表情夸张滑稽。 他嘴里飞快的说了些说辞,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南平虽听不大懂,但被快活的气氛感染了,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艺人随即抖开偌大的□□风,“嗖”的罩在羊身上。 咩咩数声后,皮料子掀开。山羊不见了踪影,竟站着个丑奴儿!那孩子开口,发出的声音和羊叫一模一样,连走路神态都所差无几。 羊变活人——南平没见过这样的戏法,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喝彩声不绝于耳,密集的鼓点合着载歌载舞的声音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这音浪太强,以至于南平没有听见身后少年的胸膛里,一颗心正砰砰作响。 * 数里之外。 帐中忽明忽暗,碾碎的蒿草粉抖落进温暖的火焰里,火光骤然暴涨。 占卜用的羊胛骨被烤的劈啪作响,眼瞅就要烧穿。 “主上怕是想不到,那东齐来的公主,今夜是和谁在一起。”佝偻的影子匍匐在光照不到的暗处,向上位者禀报,嘶哑的声音里却隐隐有几分得意。 上位者目光紧缩着卜象,不耐道:“废话少说。想挨鞭子么?” 头戴毡帽的影子哆嗦起来,把方才灯节上所见一股脑都吐露了出来。 “你可看清楚了?敢说一句假话,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千真万确,我撞到了她的身上,看得清楚极了。” 上位者听言,陷入了沉思。 ——当初葛月巴东敢阴奉阳违,让南平公主住进夕照寺,就摆明了是背后有靠山。只是没想到葛月仰仗的,竟是那小子。 这东齐来的狐媚子果真有几分本事,才到了三两天,连他都勾搭上了。 啪。 羊胛骨裂了开来,吸引了帐中众人的目光。 细密的纹理昭然若揭,乃大凶之兆。 佝偻影子的语气渐渐狂热:“卜文已示,东齐的公主果然是灾星,灾星!” 南平自然是灾星。 雪域的灾星,瓒多的灾星,王后之位的灾星。 上位者温婉一笑——所以她早晚要除了她。 第7章 他怕是爱上他的朋友南平了 灯节的集市上,艺人还在继续杂耍。这回布一拢一启,那孩子又变回了羊。 措仑在热烈的叫好声中护住南平,鼻尖萦绕着少女乌发的馨香。 南平穿的袍子太大,几乎成了风筝。烈风刮过时,她立不稳,微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少年的胸膛上。 “可撞疼你了?”公主赶忙道歉,站直了身子。见少年摇头,南平不禁展开笑颜,又全神贯注看起戏来。 她的发梢被风吹起来,擦过措仑袒露的脸,柔软里带了几分撩人的刺痒。那短短一瞬的接触,已经足以让少年的心变得滚烫。 他耳旁充斥着血流作响,眼睛从艺人挪到了南平身上。时间维度像被揉搓的面团,无限拉长,浸在蜜里。 只是再好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 艺人变完戏法,吆喝着收些碎钱,措仑和南平便跟着四散的人流往回走。 临到拴马的地方,南平还在恋恋不舍的回味:“你说羊怎么能变成人呢?” 她对措仑生出信任,把求知的目光投向少年,似乎觉得他肯定知道答案。 “折伽艺人会障眼法,布底下有机关。” “原来如此。”南平脸上满是欢欣。 “上回的故事还没讲完,还想听么?”少年还惦记着这档子事。 公主颔首,他便说道:“狼王下凡,果真把黑熊咬死。但它不满足那点血肉,偏要尝尝人的滋味。瓒多便舍生忘死,以身献祭。雪域各尚族的头人感念他的牺牲,立其弟为第二代瓒多,发誓效力终生……” 措仑边讲,边轻轻勒住缰绳,让白马疾驰的脚步些许放缓。夕照寺越来越近,他却希望这条路能更长些,走不到头才好。 只是寺院高墙终究出现在眼前。他助公主回到院内,少女矜持笑道:“多谢你带我长见识,果真有趣。” “今日这场面不算什么。高城多的是更好看的折伽戏,我明日再来找你——”措仑才说到一半,却瞧见南平方才欢欣的眉眼蓦地淡了下来,变得严肃而齐整。 好像一团火被罩头浇灭,虽然余烟扰扰,但终究是燃不起来了。 公主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们日后还是不要再见为好。” “为什么?”措仑不解,“你方才不快活么?” “快活是最没用的东西。”南平叹了口气。 一切理应到此为止,偶尔的放肆已经是意外之喜,哪有日日狂欢的道理?毕竟若是被发现,遭殃的可是措仑。他心眼好,自己更不能害他。 “措仑,我是要做瓒多妻子的,不应该这样出门。先前是我太好奇来着,才应了去灯节。‘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方才出行,不合规矩的。” “什么是兽兽不亲?”许是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艰深的词语,措仑没大听懂,问道。 “不是兽兽……哎,怎么说呢。”南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憋住,好生想了下子才回道,“就是‘男女有别’的意思。” “男女有别……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啊。你都没见过瓒多,现在也不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怕他?” 得了,两地风俗有异,这东齐的礼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通的。若是长篇大论讨论起来,又是一番“言必虑其所终,行必嵇其所敝”,没一个时辰下不来。[1] 南平担心着守卫随时会过来,额头上急出一层薄汗来,于是干脆板起脸,佯装生气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这话落地成钉,扎得少年当真闭上了想要张开的嘴。 他定定望着南平,星子一样亮的眼眸里全是失望。 “你别难过……”南平满是愧疚,又怕越扯越不清楚,一跺脚咬牙道,“我真的走了。你不许再来了!” 她说完急匆匆转身离去,唯恐忍不住改变主意。 纤细的人影隐进了厢房,连带着少年的心都空了一块。 措仑翻回墙外,立在风中。身旁空空荡荡,只剩下他的老伙伴隆达。好像又回到了一个人山中打猎的老日子,方才的热闹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摸着胸口,向马低声问道:“隆达,为什么她说不再见我的时候,我的心好疼呢?” 白马懒得理他,只顾低头在石头缝里扒拉草吃。 少年又问:“我是不是病了?” 隆达架不住他叨叨,只能抖了抖耳朵,敷衍了一下,稍微给了主人点面子。 “我果然是病了。”措仑语气肯定了些——不然怎么会觉得又酸又苦的滋味从心里涌上来,淹没了整个人。 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如此磨人。 他扯着马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绕过白塔时,突然想起来一个见多识广的好兄弟。 ——说不定那人有办法,能治好自己的症状。 而与此同时的夕照寺内,南平在一片寂静中,蹑手蹑脚溜进了厢房。 她蒙着被,悉悉索索的解开了临时绑就的辫子,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激烈的鼓点。 在残存的叛逆快乐里,南平渐渐冷静下来,自责和后悔占据了脑海:临别时和措仑板起脸,怕是伤了他的心。那少年若是肯收银两,反倒好了——钱货两讫,总归抹得平恩情。 如今自己该如何报答他呢? 南平枕着万千烦恼丝,总算在天快亮的时候,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 此处享酣梦,别处有烦忧。 寅时,高城内。 葛月巴东陶陶然进了毡房,解了皮囊上的粗麻绳,扑鼻的酒香满溢出来。 虽然天亮才算灯节结束,但提前一两个时辰开开荤,大抵也算不上多大的罪过。他肚里的酒虫子忍了七天,现下被咕噜噜勾了起来,全等着这一口。 皮囊才挨上嘴边,帐帘就被人掀了开来。寒风打卷似的涌进来,一个纤长的影子立在门口。 “巴东老哥。”少年垮着脸走了进来,一脸愁苦,全然不复平日的喜笑颜开。 这位的来头太大,葛月巴东只能叹了口气,把才到嘴边的酒放了下去:“又怎么了?若是那东齐公主的事,可别找我了。能给她送进夕照寺,我已经是尽最大力了。” 他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感情总归不一样。有求必应谈不上,却也不想让少年伤心。 措仑摇摇头不肯说,一屁股坐在皮毯子上,随手薅起上面的虎毛来。 “哎呀,祸害我的好东西作甚!”这是葛东巴月前年才从丕罗商贩手里高价换来的,眼瞅被揪下来两根毛,汉子心疼得紧。 “我再给你打一张,比这个成色还好。”措仑这话倒是没做假,他是个出色的猎手,送过巴东不少好毛皮。 “我可受不起。”葛月巴东知道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说话便也直来直去,“你老老实实回家去,向你哥服个软,让我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哎哎哎,又抢我酒作甚?” 他叫喊的功夫,措仑早已经把皮囊拿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被辣的眯起眼。 “你去过东齐,比我懂得多。那边的人,是都会变脸术吗?”少年有些迷惘的问,“前一秒高高兴兴,后一秒就不理人了。” 葛月巴东压根没听清。他只顾着把酒袋子抢回来,咕咚咚喝的干干净净。直到一滴也倒不出来,才放下。 “你刚刚说什么?”那汉子的胡子上满是嘀嗒的酒液,喷出浓厚的醺意,含混问道,“谁不理人?” 措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单是喃喃自语:“我好像生病了。她说再也不要见我,我的心里就好疼。” “你这是得了相思病,想女人了。”葛月巴东有点上头,笑得连眼睛都快张不开,“说说,你喜欢那姑娘什么?” 喜欢南平什么呢? 喜欢她比羊奶还要洁白的皮肤,比小鹿还要机灵的眼睛,还是说话时的矜持模样? 是,又都不是。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大抵没有源头。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便能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我也不知道。”措仑答不出来,“喜欢便是喜欢,看见一眼就喜欢。” 葛月巴东顺势躺在毯子上,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措仑有点沮丧:“可她要嫁给旁人。那人还有很多女人,根本不会在意她,她不会快乐的。” 无忧无虑的单身汉陷入了爱恋,像每一个初次坠入爱河的年轻人一样,平添许多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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