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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平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长舒了口气,隔着攒动的人头喊出声:“我在这!” 正不知所措的侍女们瞥见她,俱是一愣。然后急奔过来,中途还被裙衫绊了个跟头,声嘶力竭叫道:“殿下!”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殿下”,给群龙无首的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主子回来了,心里踏实。甭管是怎么回来的,人在,就成了! 一双双眼睛渴求的望过来,全在等她吩咐。 有老有小,有内侍有宫女。或是忠心耿耿留守,或是一路走来、悉心陪伴。 南平原来想的简单——把救阿朵和玉儿出宫后,自己便不会为独自落跑而内疚。但如今看着众人信任的目光,她突然觉得肩上被压上了青铜鼎。 虽重不可挡,又岂能因祸福避趋之。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更紧急的事,有个更危急的人。 南平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把来时密道的方位交代了下去,沉声对带刀东齐守卫说:“你们速速前去,不惜一切代价,把措仑殿下救下!” 她顿了顿又道:“西赛图谋不轨,当斩。无论死活,把她给我带回来。” “是!” 这几个内侍原就是精心挑选的。虽少了男人的部件,但行前与羽林军共同操练,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男人们齐整的离开,留下的侍女与婆子们一时踟蹰起来。 “我们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我好害怕……” “留在这吧,外面太乱了。” “可火眼瞅就要烧过来了!” 争论不休时,马场传来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涩,开口闭口都是一股烟灰味。 该留还是该走是个大问题。若要走,该往何处去? 南平陷入沉思:这一行人数众多,全从那条密道穿行不大现实——万一中途有个踩踏或是烟熏,怕是一个也逃不脱。 头一条,还是应该先避火。 “南门处有河,是进水的,要不先往那边去?”往常给寝屋抬水的粗使婆子见主子心善,斗胆提议,“离着火的马场也远些。” 南平觉得那婆子说的有几分道理,事不宜迟,于是当机立断:“剩下的人不要带细软了,我们走。” 众人诺,即使有不情不愿的,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当真连成长串,列队离了殿宇。 “殿下,您怎么成这幅模样了?”阿朵边走,边打量着灰头土脸的公主,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南平诧异的往脸上一摸,看见一手灰,才想起少年先前的淘气举动。 “没什么。”她含糊其辞,不欲多说。心里阴霾,却只能强行安慰自己:等东齐的侍卫到了,自会助措仑一臂之力,只要他能撑到现在。 他能撑住……他得撑住。 阿朵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公主面色沉郁,知道问了不该问的,立刻闭上了嘴。 …… 轰隆!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巨响。却是马厩的木头被烧垮,彻底掉了下来。 队伍里不少人顿住步,抱头尖叫。妇孺多是一辈子在宫里,哪怕来雪域的路上也没见过这个阵仗。有的人本就胆寒,登时嘤嘤哭了起来,还有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不肯走。 “活不了了,活不了了!”有婆子哀嚎,万念俱灰。 这一团乱里,南平突然读懂了措仑用箭逼她离开的举动。 ——危急关头,须得心肠硬起来,方能绝境逢生。 “我说能活,你们就能活。”南平开口,提了声调,语气凛然,“不信我的,就留在这等死!” 她气势威严,言语肯定。队伍骚动了一阵,很快再次挪动起来。 少女的发髻挽得紧,如此奔波也没有散开。她时不时回头看向队尾,一张俏脸在灼灼火光中更显瘦削,表情甚是坚毅。 立在一旁的阿朵突然觉得,南平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倒不是嫁做人妇的丰盈和顺,也不全似出阁前的心高气傲——而是从少女柔软的心房里,长出了有名为“责任”的骨头。 质韧,坚硬不可屈。 “想什么呢?”南平见阿朵愣神,挑起话头,因为走得快有些气喘:“你说方才瓒多派人来寻我了?” “是。”阿朵醒过味来。才说了一半,抬起眼,又“啊”的收了声,“就是……他们。” 南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觉迎面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宫守卫。 领头的威猛汉子见到南平,蓦地驻足:“方才没有在寝宫见到王后,本来正奉王上的命搜寻,没想到刚好遇上。既然如此,请王后随我们一行。” “去哪里?”南平淡声问。 “瓒多有令,请您去宴厅。” “我若是不去呢?” 来者毫不退让,仓啷啷刀剑出鞘,利刃不长眼:“恐怕是不成。” * 南平被刀抵着,走进了初次见到瓒多的这间红色大厅。恐惧的忐忑与未知的焦虑混在一起,沉甸甸有了重量。 身后的守卫撤了力,她方才有余力往殿内望去。原来后宫被宠幸过的女人们,竟都缩在厅中的角落里,连一向高傲的玛索多也不例外。 风穿堂而过,每个人表情都是漠然的。 “王后,你来了。”瓒多倚在厅外的围栏处,手里拎着敞口皮囊,温声说道。 宴厅位于高台之上,原就是王宫内最高的所在。而男人立着的位置,刚巧可以俯瞰宫外面的抵死一搏和血海冤仇。 他浅色的眸子被火光映的一忽是暖橘色,一忽是无尽的黑。 瓒多并没有与女人们在一起——他是揣着什么心思、为什么把大家都集结在一起? 少女莫名嗅出冰冷的血腥味,停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是南平来晚了。” “肯回来就好。”瓒多举起手中的皮囊,“喝酒么?” 火在他脚下的王城燃烧,这男人竟还有心思喝酒。无论是胸有成竹还是放浪不羁,都叫人不大舒服。 南平摇头,一颗心已经飞到了密道之中。 她原是想着把妇孺们带去安全地点,自己折回去寻找措仑。而如今孤身一人到了瓒多面前,怕是再也走不脱了。 “不喝也好。”瓒多淡声道,“一起看看风景。要我说,今夜属实有趣,对么?” “有趣?”南平只觉得这形容恶寒,激愤起来,“城外很多人在逃窜,有人丢了孩子,有人死了……” “王后怎么知道城外的光景怎样?”男人打断,语气冷如铁,“哦对,你和我的兄弟私奔了。” 听这个意思,他应是已经知道她今夜离开过了。 见南平顿住,瓒多再开口时竟笑了:“我兄弟的床上功夫怎么样,让你快活了么?” “闭嘴!” 如此怵逆上位者,怕是自酿苦果。但被人恶毒羞辱的怒火盖住了恐惧,南平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厌恶之情。 男人挨了骂,倒是没大发光火。他毫不在意似的耸耸肩,继续淡声道:“不想说话也好,那便看景吧。” 南平哪里肯从,把头扭到了一旁。 这小小的举动点燃男人竭力掩饰的愤怒,戳破了本就没冻结实的冰层。 瓒多猛地近前,捏住南平的手腕,力道大的好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他把南平“砰”的一声甩到围栏之上,合身压了过去。 眼前是悬浮的夜,身后是男人沉重的躯体。 他压着她,好像要把少女的皮肉都嵌进漆红开裂的木质栏杆里。 瓒多一字一句在南平耳边道,“多么有趣的夜——我的妻子跟我的弟弟私奔了,我的臣子谋反了,我怀着孩子的妃子落跑了。” 他的手捏住南平的脸颊,起初像是要擦去灰尘,但很快指节便陷进细嫩的肌肤里,生生拧了起来。 南平的脖子卡在木头上,越陷越紧。她试图挣扎,但双方体力差距太过悬殊,只能含着痛苦的泪水,眼睁睁看向夜中的征战。 城外的争斗虽然还再继续,但事态已日趋明朗。随着突如其来爆发出的欢呼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高杆上,昭示着胜利果实已经坠入其中一方手中。 人头越升越高,挂在城楼上,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那张死到临头才追悔莫及的脸。 “给我看着,好好看。”男人语气里满是嗜血的兴奋,“西多吉死了。” 南平哪里看得到。 她快要窒息,眼前像被人蒙上黑色幕布,遍布星星点点的眩光。 瓒多凑上前来,靠近少女小巧的耳垂,喷出的热气有如跗骨之蛆。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他说。 第25章 “德加哥哥。” 西多吉一死, 叛军失了主心骨,登时乱成一盘散沙。场面由王党单纯的防守,变为压倒性虐杀。 锃亮的刀子前心进、后心出,人影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成串的血滴子飘得到处都是。 时间点滴而逝, 火球似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 撕开血雾与沼气。 宫里的火终于被扑灭, 只余青烟袅袅。 血腥而混乱的夜结束了。 咣—— 远处响起悠长的撞钟声, 凝神、凝气,宝相庄严。 南平觉得喉间的力道骤然一松,是瓒多放开了她。空气终于顺畅的涌进肺里, 她忍不住扒住栏杆, 大口喘息。颈上脸上无一处不痛, 火辣辣的要烧起来。 她泪眼模糊的往下看去, 西多吉挂了大半夜的人头已经被军士取了下来,挑在秆上, 摇摇晃晃的往王宫中央来了。 须臾,那队人停在了精致的金顶圣殿前。 瓒多也看到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尚未消散的亢奋:“祭典要开始了。” 言毕,便拽着南平的胳膊便往下走。前后都是明晃晃的刀锋, 公主逃不出、也离不开, 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处,跟着仓皇的到了地方。 这处殿宇她之前从未来过。 明明天光已亮,四下却垂着密不透风的帘子, 全靠燃烧的油灯照明。殿内青石平滑, 单是中间挖了深坑,黑黝黝像沉睡的眼睛。 而那面目模糊的白衣圣者,手里端了托盘, 上面躺着西多吉的头颅。头颅不过离了身体几个时辰,皮肉已经因为脱水开始抽缩,皱在一起。 咒文的吟诵声不绝于耳,虔诚的信众叩首以待。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浮着一层油脂味,让南平想起了西赛病时帐中的腥臭气,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颤。 “此番能胜西多吉,多亏圣者指点。不然任是谁也想不到,西多吉的宝马竟然惧怕焚香。马惊了,才把这叛徒一举斩落。” 圣者面无表情的把男人的恭维收下,淡声道:“今日是吉日,王上可有心愿,我借祭典一并向神祇乞求。” 瓒多野心勃勃道:“如今除去西多吉这个心头大患,下一步便是把广夏收入囊中。” 那圣者颔首不语,空手从油灯上捻了根信子,掷进深坑里。 轰的一声,火光暴涨。照在殿内环绕的神像上,好像木雕都活了一般。神像各个眼珠低垂,悯望世人。 接着,西多吉的头也被扔进坑中。 火舌舔食他的皮肉,一瞬间老人的皮肤就被烧成赤褐色。形貌骇人间,夹杂着丝缕奇妙的炭烧气息。 圣者洗净手,掂起羊骨,架在火上。羊骨耐不住热,不多时便啪的裂开。 众人屏息,眼看着白衣人将骨头挑下来,规矩的落在盘上。热骨挨上凉盘,“呲”的发出些异响。 连瓒多都忍不住抬头,企盼着大吉之兆。 “卜象上说,征广夏有望。”圣者端详了片刻,开了口,语气无悲无喜。 瓒多心愿得偿,长舒了口气,而圣者又道:“只是……单西多吉一个祭品,恐怕不够。” 祭品。 难道死去的西多吉竟是……祭品? 南平心里一突,蓦地明白了殿中浮着的那股油脂味是什么——也许就是之前烧焦的人肉。 而瓒多听罢陷入沉思,半晌目光竟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那句“背叛我的人,都得死”重回南平的脑海:是瓒多要把她也扔进火坑么? 男人看懂了南平无法遏制的恐惧,忽的笑了。 他慢条斯理开口,拍了拍南平的肩:“不知圣者觉得,王后如何?” 南平登时抖起来——他果真想让她死,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 不过圣者似乎并不赞同:“祭品须得是身强力壮的。” “是么。”瓒多看向南平,倒显得有几分遗憾似的。 少女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而男人目光灼灼,好像玩弄猎物的猫。 ——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戏耍。 南平顿悟:瓒多并不是真的想让她死,至少不是在祭典上。 但他心里因为自己和措仑私奔的事情憋着股火,一时半会是纾解不掉了。 男人欣赏够了少女面上的精彩颜色,方才随口道:“身强力壮的好办,随便抓个军士来就是了。” 南平虽见识过瓒多斩马奴,但如此若无其事的把无辜性命当做草芥一般,还是让她震惊。 而圣者没有应声。他重又细细去看羊骨,有了定论:“神骨有令,天选之人会很快来到我们中间,以身侍奉。” 瓒多听言,原本笑着的脸突然一僵。 因为帘子很快开了。 “启禀王上,人在马场边找到了。”守卫扬声道,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措仑。 少年被推搡着向前,右臂不自然的向下耷拉,好像完全使不上力气。伤处虽简单包扎过,殷红的血依旧从胳膊上透了出来。衣袍前襟被野兽撕扯出几条偌大的口子,随着步履摆动不止。 他目光搜寻,落在南平身上,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瓒多疑道。 “我打死了獒犬,但是手断了,就让西赛跑掉了。去寝屋寻你的时候,遇到了守卫。”措仑回答时,却是冲着南平的。 他语气里有几分坦然的自得——瞧瞧,虽然没打过瓒多的护卫,但他打过了獒犬。 南平起初是喜悦的。措仑还活着,谢天谢地。 但这点子快乐很快便被另一个不祥的预感掩埋。方才圣者说过……祭祀的天选之人。 “就是他。”白衣人好像猜出了南平所思所想,淡声道。 措仑的表情是疑惑的,对圣者没有没脑吐出这几个字,不知何意。 可南平知道。她正暗自着急,耳旁响起低沉男声,竟是瓒多开口:“圣者说笑了。措仑这么个小子,压根够不上格去做祭品。” 男人竟有几分回护之意。 “够不够格,我说不算,神骨说了算。”圣者不疾不徐,一派温和态度,“一母同胞与雪域国运,王上怎么选呢?” 西多吉的头已经在火中被烧得净了皮肉。 他化成了一具黑色的骨架,缺了几颗牙的嘴大张着,笑吟吟的等待瓒多与措仑骨肉相残。 而殿中信众连同守卫,全都跟着圣者的疑问呼喊起来:“神骨,神骨,神骨!” 步步紧逼,狂热的恨不得登时就把措仑扒皮挫骨,方能保家国平安。 “不行!”在众多丧失理智的呐喊中,只有南平对着瓒多叫出声,“措仑是你的弟弟!” 她短暂的抗争被旁人的怒吼瞬间压了下去,有如急流里翻滚的叶子,才冒出头,就被卷进水底。 瓒多不语,深沉的看向圣者。 白衣人抬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王上是不愿从天命么?” 一双双眼睛望过来,是没有脑子的工蚁。 瓒多沉默,沉默,然后做了决定。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匕首,朝少年走了过去。 “不要——”南平撕心裂肺的呼喊。 “捂上她的嘴。”男人开口,冷酷无情。 下人很快行动,南平被布蒙住再也无法开口,只能发出呜呜低咽。 虽然处在漩涡中心,但是措仑的面色是平静的。他先是望向无比尊敬的圣者,然后是心爱的女人,最后是一起长大的哥哥。 瓒多越走越近,少年的目光便也从他的脸挪到闪光的匕首之上。 那柄匕首甚是华美,顶端镶着一颗价值不菲的血红宝石。 措仑面上的沉静被打破,目光一闪而过惊愕,应是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瓒多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半晌倒是措仑开了口:“哥……” 一个字尚未落下,瓒多已经从袖中挥出匕首,直刺进少年的胸口! 刀子锋利,直入肌理。绵长的血流着入刀处缓缓流下。不多,但触目惊心。 措仑扑通一声仰面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 少年的死亡冷却了狂热的情绪,带走了占卜时的失智。不少下人好像这才醒过神,纷纷痛哭起来,人群之中隐有骚动。 “都滚出去!”瓒多低声道,似乎方才对亲人的致命一击,让他失去了全部力气,“滚得远远的,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回来!” 再没有人不敢听命。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圣者、瓒多,与南平。 少女终于被守卫放开。她顾不得仪态,朝措仑爬了过去,嘴里低声唤道:“醒醒……快醒醒……” 措仑的身子还是暖和的。 大抵是死的时间不够长,尚未尸僵。仿佛少年只是一时贪睡,小憩片刻便会起来。 南平满脸是泪。 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碎成了一块块,被人踩的稀烂,再也拼不起来。 恍惚间少年笑的一口白牙,歪头问她:“我是措仑,你是什么?” 南平伏在他的胸口,哀恸大哭。 她小心翼翼的护起措仑垂下的右臂,好像他还会感觉疼一般。 此时再没有人拦她,因为殿中剩余的人,正在忙一件比亲人死去还要重要的事情。 圣者假面一般的脸上意外露出几分喜色。他向火中投入一把香料,殿内瞬间被浓郁的异香占据。之后又从壶中斟出热茶,奉了上去。 “趁祭典吉时未过,请王上进茶,方能礼成。” 瓒多接过杯子端在手里,满脸倦意,良久未饮。 “不喝,措仑殿下就白死了。”圣者低声提醒。 而男人竟放下了杯子。 “你是谁?”他望向圣者,突然问道。 白衣人一愣。 瓒多随手把茶水泼在地上:“想这样给我下毒,还嫩了些。” 茶水洒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不多时竟烧出了个洞,冒起一缕白烟。 “你说话做派都和圣者一样,应是学过折迦戏的障眼法。”瓒多似是觉得身上燥热,扯了扯领子,又道,“但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我五岁起就随圣者学习经卷,整整二十余年,他从未行过一次人祭。” 他扬起声调:“所以……你是谁?圣者又去了哪?” 空荡荡的圣殿里,男人威严的质问与少女的哭泣交织在一起。 而很快,这其中就混杂了尖利的笑声。 来自“圣者”的笑声。 那白衣人不知使了什么技法,骨骼都听话受制,一节节展了开来。他从耳后撕下□□,半晌竟变成了个子极高的青年,面目颇有些眼熟。 这骇人的一幕落在瓒多眼里。他仔细辨认,然后开口道:“你是西赛的亲人。” 也怪不得男人如此肯定,这青年的相貌实在和西赛有几分接近。 “是。”青年恢复了原本的嗓音,极是高亢,“我是西赛的弟弟,西多吉的第四个儿子。” “第四个儿子……”男人低声道,“西多吉不是只有三个儿子么?” “胡说!”青年的声音越发刺耳,愤怒的喘起粗气,“我母亲出身卑微,西多吉那老东西便不肯认我。他和我母亲说,只要我向折迦艺人学戏法,和巫医学医术,之后做暗桩杀掉你,便让我归宗。我那可怜的母亲信了。我游历各邦,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可连母亲病死,都没人告诉我!” 他向前一步,嫉妒的大喊道:“只有我的姐姐西赛真心对我好。她爱你,不顾父亲的威慑嫁给了你。但你不爱她,你打她,无视她。你理应去死!” 原来如此。 疯子的胡言乱语,瓒多听够了。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升了起来,火中的香气愈发浓郁,甜的令人窒息。男人额头上冒出汗,因此对仇人之子的啰嗦格外不耐烦。 瓒多试图起身,从殿上的武器架里抽出利刃,直接结果了对方。但才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竟又摇摇晃晃跌了下去。 青年脸上浮起了狰狞的笑:“陪西赛养病时,我便给你下了毒,火中香料就是引子。你不喝这茶也无妨,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功夫,都会暴毙而亡!” 瓒多的一张脸开始涨得通红,皮肉都好像被开水烫过,锥心灼烧。 “西赛已经怀孕,再用不着你了。她的孩子,以后就是瓒多,是雪域的王。”青年状若癫狂,“我多的是机会可以动手,但我要留到你杀掉西多吉,再亲手杀掉你的弟弟,扫除西赛孩子的一切障碍。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再杀了你!” 男人已经无法反驳了,他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只剩□□。 青年走了两步,突然换了圣者的声音,自有股悲天悯人的意味:“我理应看你全身血管爆裂、痛苦死去。但我毕竟不是你——我心善,愿意送你一程。” 他从白衣里抽出一段软绳,套在了瓒多的颈上:“你当初是如何勒西赛取乐的,我便如何送你去往生净土。下辈子,做个人吧。” 说完,软绳收紧,死死陷入瓒多的皮肉之中。 男人的脸从酒红变成青白,很快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那青年眼中狂喜,欣赏着瓒多痛苦的喘息,却也忘了殿中尚有其他人在——毕竟措仑已死,南平不过是个纤弱的少女,毫无威慑。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飞扑过来,从后面死死扯开青年! 西多吉的私生子大骇,回过头去。而攻击他的,竟然是本已经死去的措仑! 少年胸前虽挂着血印,却毫无被刺穿的迹象。 两个人登时缠斗在一起。但这次,措仑没占到什么便宜。他断了只胳膊,在密道里又受了太多伤,不多时便力竭。 白衣人把措仑压倒在地,一手扼住他的喉管,另一只手握成拳,冲少年的太阳穴挥了过去。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 不是措仑的,却是“圣者”的。 那青年踉踉跄跄走开几步,背后插了把短刀。这一刀半深半浅,停在了肩胛骨之间。 南平站在他身后,满手是血,一脸茫然。 “快……再插他一刀。”措仑对南平说,无力的抬手示意。 青年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试图把背上的刀□□。 但南平动了。 她抢先一步夺过了刀,用措仑进城前教过她的自保招式,猛地再次向下刺去! 这次短刀终于没过了肩骨之间,扎穿了心脏。青年带着难以置信的眼光倒下去,死了。 南平看着眼前鲜活生命的逝去,突然茫然起来。 短短数月,她见识了死亡、迎面遭遇了死亡。而如今,她亲手制造了死亡。 她杀人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见到马奴受刑时一样吐出来,但她没有。 好像身体一旦超过了阈值,便能够欣然接受一切冲击似的。 而在死去的白衣人身边,瓒多也气息不多了。 他口角和鼻间都已经淌出漆黑的血,手指蜷了蜷,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此时南平才发觉,瓒多的手之前被划伤了,这大抵就是措仑胸口上血印的来源。 油灯将尽,但男人死睁着眼睛,不肯闭上。 措仑挪了过去,困难的蹲下身,把那柄尾部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放进了男人的手里。 “我不会再走了。” 他用没断的那只手,帮瓒多重新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我会帮你守住高城。” 瓒多还在等待,有心愿未了。 “德加哥哥。”少年停了许久,最终说。 男人闭上眼,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灯灭了。 但往事如烟,白云苍狗,不舍昼夜。 …… “一会儿阿姆会从这儿经过,我们去吓她一跳吧。” 七八岁的措仑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热衷于一切恶作剧。他骑在树上摇晃枝子,怂恿树下的哥哥入伙。 德加手里握着经卷,背靠树干摇摇头,看上去不感兴趣:“圣者今日还要考我念书。你那小孩子把戏,我不爱玩。” 他年长措仑几岁,是下任瓒多当之无愧的人选,因此生得格外老成持重。 “真没意思。”措仑从树上摘了果子,丢了下来,直接命中了德加的头。 “你想玩个有意思的?”德加放下经卷,认真的问。 “嗯。” “下来。” 措仑果然依言下树,登时就被哥哥捉住,胖揍了一顿:“让你拿果子砸我!” 两个黄毛小儿打做一团,互相都长了一脑门子的包。 一通鸡飞狗跳后,德加突然笑了:“给你看看这个,是圣者给我的。”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把匕首,柄上镶着枚红宝石,华贵无比。 “真漂亮。”措仑很是羡慕。 “看着。”德加说话的功夫,猛地把刀向手掌扎了过去! 措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现德加手上一颗血珠儿也没冒出来。锋利的刀尖竟然在入手的一瞬间,自己缩了回去。 “这是龟兹手艺人做的,专门耍把戏用的小玩意。里面有机扩,伤不了人。”德加在措仑耳边絮絮低语,“一会儿阿姆来了,你扎我一刀,吓唬吓唬她。” 恶作剧大获成功。 阿姆果然被吓到了,连手里的水罐都扔了出去。 “我要告诉王后,好好收拾你们!”她气的大叫。 两个小子早就勾肩搭背,一溜烟跑得不知踪影了。 “哥哥,我想要这刀。”措仑气喘吁吁停下后,很是眼馋。 德加笑道:“想得美,等我死了吧。” * 而现在瓒多真的死了。 不光他死了,信徒无数的西贝货“圣者”也死了,死前没来得及交代出真身在何处。 西赛怀有正统王嗣,不知逃去了哪里。 更糟糕的是,百官与尚族派系林立。除了西多吉之外,多的是虎视眈眈的眼睛。措仑常年游离山野,朝中根基并不深厚。 南平立着,目光扫过圣殿的一地狼藉、已经死去的名头上的丈夫,和蹲在哥哥身边的少年。 殿外似乎有鸟在鸣叫,热闹欢腾。 在茫然无措间,她迎来了在雪域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第26章 不成功,便成仁 良久, 殿内寂静无声。 南平虽不爱瓒多,但一个认识了些时日的人骤然死了,总归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措仑与瓒多一母同胞,应该伤心更甚。 她甚至隐隐希望措仑能够哭出来, 发泄心中的积郁。但措仑只是沉默的守在瓒多身旁, 一动不动。 “节哀顺变。”南平涩声道。 “没事。”半晌少年松开了哥哥的手, 起了身, “德加不在了, 爬天梯去了圣莲地,留下的不过是肉和骨头而已。” 南平蓦地一愣,转脸看向他。 ——这太不像刚刚失去亲人的样子了。 少年的脸是平静的, 看不出起伏。 也许是雪域人的生死观, 让他超脱于世;也许是他不想让身旁的姑娘为他担忧, 所以故作平静;也许是世间再没有他的骨亲, 好像尘缘都被利剑一把斩断,整个人陷入了异样的安宁之中。 又也许, 是前途漫漫重担蓦然压在少年肩上,让他蒙上了刚强的面具,把无忧无虑的孩童缩进了心里, 再不露天日。 南平在他的脸上得不到答案, 于是把目光投到瓒多身上。 人死如灯灭,德加的灵魂也许已经转世投胎了。但男人这具高大的尸身躺在近处,安静如斯, 依旧散发着威严。 纵然按措仑的说法, 他不在了,停在此处的不过是肉,那也是帝王的肉。 接下来该如何? 圣殿的帷帐厚密, 阻隔大半方才的吵闹。但是等到午时,进餐的人势必要来请安,那么堂内鲜血满地的状况就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 圣者和瓒多的死讯一旦传开,场面便会急转直下,单凭殿中活着的两个人,是无论如何控制不住局势的。 “措仑。”南平双手交错,指尖俱是滑腻的血,开口唤道,“不能再等了。” 少年心里也清楚。 他似是拿定了主意,一步步挪到圣者身边。一只手吃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抻住死去青年的衣领。 “我来帮你。”南平压抑住胸中翻滚的焦虑,几步靠了过去。 那尸首身上的血干透了,被殿内的余温烘烤出刺鼻的腥气。 少年固执的摇摇头:“脏,你别碰。” 但就在他抗拒时,南平已经弯下腰,用纤细的手抬起了圣者的脚。 措仑顿住,又听见她问:“是投到祭祀用的火坑么?” 见少年不语,南平使出了吃奶的劲,把尸首在青石地面上拖动起来,拉出细长血痕。 措仑跟上,用力调整方向,心里却也因为她的果敢而五味杂陈:初见时,南平不过是个山猪都能吓哭的小姑娘。如今却眼睛不眨,成了毁尸的共犯。 人行于世,不过水中一叶扁舟。水涨船涨,水退,船停。 他还在沉思的功夫,尸首已经拖到了坑边。随着扑通一声巨响,西多吉的私生子跌进火中,与深恶痛绝的父亲西多吉亲亲密密的烧在了一起。 生前怨恨纠葛,死后丝缕相连,这道理能跟谁说的明白。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1] 皮肉碳化的味道再次腾起来,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这里目前最安全,你就在原地等我,不要乱动。”措仑突然开口,打断了少女的纠结,“我去去就回。” 南平一愣:“你要去哪里?刚刚才有下人和信众看见你死了。你现在出去,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总归是要冒险的。” 后半句话没说,但南平明白——不是他去冒险,便是她去,而措仑是断不可能置她于险境的。 她才要开口,却被殿外一声低呼打断。 “王上。”有人说,听声音已在近前。 南平只觉得胳膊上汗毛乍起,次愣愣出了一串鸡皮疙瘩。 而措仑却意外放松了,低声回道:“你自己进来,别带旁人。” 帷帐掀开,来者是葛月巴东。 他浑身是血,应是才从城门征战处才脱身。得知措仑在马场被俘,冒险前来一探究竟。 胆大如葛月巴东,在匆匆扫过满地狼藉时,竟也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他张望着瓒多的尸体,一时无言以对,“这不全完了……” “没有完。”措仑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容置喙,“我还有个法子,你们听着。” 南平和葛月巴东俱抬起头,凝了神。 少年缓缓说出心中所想,而南平才下去的骨中寒凉,重又翻了起来。这仓促而成的计划里,全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突然觉得,措仑有些不大一样了——好像当真要坐上王者的位置,便多了杀伐果断和不计手段一般。 但这点不适感很快就消退了,因为少年陈述完之后,恳切的望向她,问道:“南平,你觉得呢?” 大抵没有真正的帝王,会去征求一个女人的意见。 南平心中稍定,尚未答话,葛月巴东这厢已经起身,准备行动了。 * 这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计划。 叛军已剿,圣者用西多吉头颅祭典。天象大好,依卜象所言,圣者连同殿中信徒共四十三人,以身献祭,点燃了圣殿。 烈火熊熊燃烧,三日方歇。 瓒多听天命,任葛月巴东为右将军,帅轻军远征广夏,朝中琐事由王弟措仑代为操持,任摄政王。 他走的草率,连与大臣盟事的面都未见。但帝王余威尚在,信件往来不绝,圣旨皆是瓒多亲笔所书。 朝中虽声浪繁杂,尚未掀起明显的异动,转眼已是旬日。 * 南平坐进温热的水里,紧张了一天的皮肉终于舒坦的松散下来。 她因为黑鸟那一出,生出很多忌讳,不敢再去露天池子。好在如今瓒多的后宫她最大,当真奢侈的叫人烧些水来,也没人敢置喙。 如今也只有沐浴能让人平静了——刨开这一件事,处处危机四伏。 她随手在盆子里拍了一下,水便一圈圈荡开去。有的大些,有的小些。还有的……好像圣殿之上的一张张人脸。 距离那场有计划的屠杀已经过去十天,当日看到措仑被刺的侍从与下人,都已经葬身火海。 但南平得了好不了的癔症。每每睡着,便会做梦。 不单是魇兽出没——若当真是那怪兽便还好了。如今她梦的多是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偶尔一个凑到近前,又是那“圣者”的脸。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那青年从背上拔出刀来,连带出血淋淋的心和肝。 南平常常一头大汗的惊醒,然后听到夜巡的脚步声雄赳赳走过,才稍微定神。 措仑许是怕叛军再席,当上摄政王之初便加强了城内与宫中巡逻。经过几日排查,原先躁动的城邦似乎安静了些。 想到措仑,少女的担心又多上一层,不知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能撑多久。 “殿下瘦多了。”阿朵帮她把水淋淋的黑发拧干,挽成一个松散的结。 南平伸手触及自己的肋下,确实是清减不少。吃也照常吃,只是好像先前得了一场风寒,底子补不过来一样。又或许……是思虑过重的缘故? 人累了倦了病了的时候,总是想家的。 南平也是。虽然东齐早已不是她的家,但依旧是血肉相连的故土。 她这一想便入了迷,直到水有些微凉,方才被催促起身。 回到寝殿,已是掌灯时分。融融灯火下,立着一个人影,正在案前随意翻看自己早上临的字帖。 “你要教我多认些东齐字。”少年笑笑,眼睛是疲惫的,“以后我也可以给你写诗了。” 自打那日殿上一别,这是南平头回见到措仑。 他比受伤之初更瘦了,两颊几乎凹陷下去,在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右手吊在胸前,应是伤还没痊愈。 贴身侍女们对这夜间来访的男人登时有些手足无措——哪有王弟大半夜跑来看王后的! “你们都下去。”措仑却对着侍女开了口,“嘴闭紧点。” 阿朵与玉儿好像窥探了不得了的秘密,说出去就是砍头的罪过。又是忧心,又不敢走。 “没听见么?”少年厉声重复了一遍,突如其来的威严。 众人只得诺诺,离了南平。 而南平自顾自在毡垫上坐了下来,没有出声。 少年走近些,挨着她坐了下来:“我好久没见南平了。” “嗯。”南平闷闷应声。 纵是傻子也能看出少女不高兴了。措仑试探道:“听说你老是做噩梦?是不是休息的不好?” “听谁说的,你是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么。”南平淡声道,意外有些针锋相对。 “我没有。只是你知道,做了摄政王,多的是人想把消息往我耳朵里灌……” “做了摄政王,便可以吆五喝六,光明正大出入瓒多后宫了,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南平这点子怨气看似来的没头没尾,但饱含着对生活的不安,和对少年态度变化的不满。 她等待怨气撒出来,对方会拿更大的官威压她。 然而她头上有力施加过来。竟是措仑用没受伤的左手,搂着南平的脖颈,让她靠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华服上的毛领蹭在少女的脸颊上,微有些刺痒。 “你做什么——” 南平的话还没讲完,少年抬起了没受伤的左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睡吧。”他说道,“我在这守着,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南平挣了挣,微微抬眼,角度刚巧能看到少年挺俊的侧脸。他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应是也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这些日子累么?”少女的语气在不经意间和缓不少。 “不累。”措仑说得斩钉截铁。 朝堂之事虽传不进后宫来,但少年仿德加笔迹拟信、秘密安排天葬、又借寻找圣者转世派人暗中查找西赛行踪这些事,是先前计划里的几环,所以南平知道。 再加上一直未停的盟事,杂务繁多,半点纰漏不得。怎么可能不累?只是不说罢了。 “嘴硬。”南平本意是劝诫两句,但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却是别样风情。 措仑紧了紧她的肩,两人亲密的靠着,好像两叶风雨飘摇中系在一起的小舟。无关欢爱,只是两个孤寂灵魂的相互慰藉。 他们共同守着一个秘密,寝食难安。 南平望向摇曳的烛火,突然有些感慨:“如今我们谁也走不了了。” “那就不走了。”措仑倒是看得开,很有点随遇而安的意思,“我们在一起就好。” “等局势稳定了,再对外公布瓒多的死讯,之后迎娶你为妻”——这句话少年原本想说,又吞了回去。 不过做了十日的帝王,旁的没理顺,但不到关键时候不说没谱的话,这件事情他学会了。 南平嘴动了动,似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这几日,她夜夜失眠,辗转反侧,倒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过于大胆,以至于德加在世的时候,怕是想都不敢想。但措仑心善,一定会允她。 瓒多已死,等局势稳定,她想借前朝之例回东齐去的。百余年前,曾有个和亲公主,在塞外夫君死后回了蜀地,硬说起来也算是开了先河。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2]京城的柳树这季节应是抽了芽,锦绣宫中的湖上会有鸳鸯成对戏水。小时候二哥会叫宫人粘知了,蝉捏在手里聒噪极了。 故土再不堪,也是故土。 不过这档子事,目前还不着急说,她要先陪措仑共渡难关。 “睡吧。”少年又低声道,有了哄劝的意思,“南平。” 他的声音温暖而稳定,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围住公主,好像黑甜的烟雾。 南平睡着了。 而每次身体抖动、似是要做梦时,都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不离不弃。人脸都化成水雾,虚张声势后,再无踪影。 措仑看着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良久他低头,似乎想在少女的额上印下一个吻。最终还是停在了半寸之遥,只是贪婪的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 少年心事多,总怕因为一点不尊重,唐突了心上人。 而他在百忙之中来看南平,除去想她、念她,却也因为心里有几分不确定。 ——他今日收到飞书,东齐使团有意造访高城,不知所来为何。 第27章 春|宵帐暖(1) 一夜无梦。 南平睡了个时隔多日的踏实好觉。醒来时, 人是躺在榻上的,被子盖得严。 第二日傍晚,措仑又在同样的时间轻装出现。两人倒也不说杂事,单议政事。停到南平睡着, 少年便离去。 一连来了十来天, 阿朵坐不住了, 有意无意提点起主子:“这摄政王夜夜来殿下寝宫, 也太不合规矩了, 纵是咱宫里没人嚼舌头,万一被外人看见了,也有损殿下清誉。万一瓒多陛下回来, 这真是说也说不清了……” 德加是不会再回来了。这件事南平自是在烂在肚里, 任凭亲近旁人也听不到一个字。但阿朵有句话说进了她心里去:万一被有心人看见措仑夜访, 传出去总归麻烦。 所以隔日再见时, 她有意嘱咐了措仑两句。对方点头如捣米,收了共同商讨的册子, 连声说:“知道了。” 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光靠措仑那半桶水的东齐话,也着实说不清楚。 这会子守卫又打宫墙下面绕了一圈, 沉重的步伐踢踏起尘土来。戌时刚过, 按时候算,前几日少年都是在左近过来的。今儿个虽然没了动静,南平依然挥退了众人。 “我睡前临会字, 需静一些,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她洗净手,把从东齐带来的仙鹤踏云铜鼎燃了起来。龙涎香气绕梁, 仙境一般。南平有心书地藏经,为萦绕不去的亡灵祈福。一连数日,已经累计了厚厚的一摞。不求别的,唯求个心安。 墨落在雪浪纸上,很快便洇了进去。 就在她精心凝神时,木窗上“哒”的一响,似是石子的敲击声。 南平不禁失笑:这便是措仑的“知道了”。 开了窗,少年翻了进来。他竟煞有介事的穿了黑单袍,端的一副锦衣夜行的架势。 “这回没人看见。”措仑对□□头的老本行信心满满,“不怕说了。” 说完便解开了外袍——他火力壮,入春之后穿的单薄,里面不过一层薄薄的褂子。许是来的时候跑出了汗,一小襟衣服贴在精壮的背上,透出日日骑马练就的宽肩窄腰。 少年的身体里饱含力量,连带那一点汗味,都让人萌生春日的躁动。 南平虽然知道措仑只是为了取藏在外袍里的帖子,依旧骇的别过脸去,急着嘱咐:“这是做什么,快些把衣服拉好。” 措仑一脸茫然的挠了挠头,那点子乖顺的头发又炸了起来。他拉上了衣服,在毡垫上盘腿坐了下来,把写着议事章程的纸举起,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神态自然的好像招呼隆达一般。 南平叹了口气,走过去,隔了点距离坐下,压低了声音:“今日看些什么?” 高城之中,措仑可以掏心窝子信任的人不多,南平算一个。 所以少年每次前来,都带着他要商量的帖子。 两个半瓶子水相互就和着,加上几个勉强信得过的旧臣和日渐集结的兵力,倒也磕磕绊绊的把前堂这摊事撑起来了。 这也是明知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南平却没有推拒措仑到来的原因。早一日帮他稳住局面,她便能早一日安心回家去。 “圣者转世在我先前的领地上,已经带回高城。”措仑挑了些要紧的翻译给她,“西赛带的那几个守卫也找到了,死在了圣湖边上。唯独没见着西赛本人,只有她的衣服,上面有血。” “西赛遇害了?”南平有些不可置信。 措仑摇摇头:“我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不打诳语这点倒是爽利。 “也许是诈死。”南平沉吟半晌,“还得再查。” 不怪她多疑,而是西赛这人属实没什么信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少年顿了顿,又道,“边关来报,广夏最近频频骚扰北领地,前些日子还掳走了不少马匹,牧民都往南牵了。” “所以……”南平试探,在看到措仑眼中的火光时,突然明了,“你想假戏真做。” “我召集了玛索多的父亲还有其他几个部族首领前来觐见,再过两三日就到了。”措仑说道,应是心中已有定数,“春夏之交是最好的时候,冰原解冻,粮草充足,北渡不难。” 还有一层措仑没说,是他想尽德加的遗愿,拿下广夏。哭泣与悲痛都远不如这样对亲人的缅怀,来的深沉。 南平不语,也在细细思量。 广夏不比南郡,幅员辽阔,兵士神勇。但目前转移内部矛盾的最好办法,就是集结力量一致对外。 若是打不下广夏,便是劳民伤财。若是打下了,整个西北版图几乎都被雪域尽收囊中。东齐屈居一隅,不日将落为人下。 凡事都可以交心,但论到东齐一事,南平多有保留。 而措仑也莫名生出异样的心思。就好像每次打猎看见狼之前,他总会有种不大妙的直觉。所以那封东齐使节将至的飞书,他按住了,一直没有与她分享。 两人肩并肩坐着,突然难得的各怀心事起来。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脆生生的声响,满是喜悦,一刻也等不了:“我要见王后!” 南平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不禁暗自叫道:不好。 玛索多王妃不知是有何事,竟意外造访。她不顾礼节,直往里面冲。而下人们忌惮她大伤初愈,也不好硬生生拦住。 所以片刻功夫,人就到了窗下。 就玛索多这么个大嗓门,若是亲眼看到了措仑,用不了一个时辰“王后寝宫里藏着男人”的惊天消息,怕是就传遍高城了。 此时让措仑再翻窗而出已是不可能——人都到了院子里,摆明会被当场抓住。 南平不知不觉急出一头汗,打量起屋子里何处能藏人来。 高城寝殿的构造不同于东齐,少了曲曲折折的回廊与暖阁,质朴的一眼望到头。南平贵为王后,屋里却也不过只有台案、卧具等寥寥几件家具。 “王后已经歇下了。”阿朵这厢还在循礼阻拦,“不若王妃明天再来吧。” “你骗人,我看灯台还亮着呢。”玛索多的娇蛮性子,纵然是瓒多去拦,也要硬杠几分,还能怕个屈屈侍女不成。 她硬要去闯时,寝宫的门开了。 “是谁在无礼?”南平立在光中,衣装齐整,仪态威严。 自上次赛马过后,玛索多倒是对王后有了几分打心眼里的尊敬,因此亲亲热热的上前:“我有喜事来说,王后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话到这地步,南平一顿,转了身:“进来吧。”旧时光整理 …… 措仑是头回钻进女人的被子里。 刚刚听到玛索多的喊声,他本意是不想动的。 一没偷二没抢,他和南平两个人光明正大的互相喜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大方方与玛索多问好就是了。 但是南平脸色发白,应是又触了她的那套“兽兽不亲”的道理。最近措仑时常觉得她好些了,但只要旁人一来,又往后退着走。 既然知道对方是这么个性子,他便没有抗拒南平推着他,躺上殿里那张唯一能藏人的床。 高城本是席地而卧,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张矮榻,地方并不十分宽裕。好在南平害冷,夜里好多盖被褥,因此冬天的毛垫大多还没撤。 措仑囫囵拉过两床被褥,把自己全头全尾的蒙在了里面。 春天暖和的时候,部族里也有男人会去钻姑娘的毡房,一呆一整晚,人影耸动。 “这是干什么呢?”少年有时路过,也会好奇。 德加用马鞭敲掉靴子上的泥点子,哈哈大笑:“摔跤!你要是喜欢上姑娘,也会想去的。” 措仑从来不去,他觉得没意思。 和姑娘在帐子里摔跤有什么趣味?还不如骑着隆达在草原上转转,风泠泠的吹在脸上,跑的飞快,多么快活! 而如今他陷进了被子的一片黑里,四处是香的,全是南平身上的味道。 好像少女活生生的躺在自己身边,皮肉紧紧挨着,吞吐玉兰一般的芬芳。 她睡的铺衾水一样丝滑,措仑无意间拿手触碰,立马就害羞的缩了回来。那股子光滑手感,分明和他在白塔暗道里摸过的南平雪肤一模一样。 白的跟羊奶浸泡过似的肌肤,和奶豆腐一样,轻轻一触,便颤巍巍的抖起来。 香是极香的,连轻微汗味都秉承原始的欲|念,像毛皮轻擦过耳廓一般,痒的人缩起脖子,挠心挠肺。 这种若有若无的快活劲,纵是骑上一天马也比不上。 少年像被人点了把火,里里外外都烧起来了,身体涌动的燥热在呐喊着找寻出口。 女娲从泥里捏出人来,天生就加了三分土性。原始的冲动始终藏在心里,就像种子总要寻到肥沃土壤扎根,舒展嫩绿的枝丫,挺立起勃发的生机。 措仑生平第一回 觉得,他并不是不想和人摔跤,而是之前遇到的人都不合适。 比如现下在这漆黑黑的被里,他就很想和南平打上一场。 ——当然南平那么瘦,那么香,他是舍不得让她输的。 第28章 春|宵帐暖(2) “有什么喜事?”南平示意玛索多背对卧榻坐下, 见对方没有起疑,心里松了口气。 玛索多立刻绷不住劲,开了口:“阿父的信刚刚到了,他的汗血马生了小马驹, 又听闻王后喜欢骑射。说是这次来高城觐见便要带着马驹, 献给王后呢。” 南平心里转了千百个对方夜访的理由, 每一个都与朝堂后宫相关, 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档子细枝末节的小事。 如此也值得大动干戈跑一趟么?况且礼还未到, 先巴巴的过来显摆,搁哪儿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她略一寻思,干脆按兵不动, 单是笑道:“妹妹有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大好, 暂时骑不了马。我看你现下行动无虞, 可是腿脚好利索了?” 对“妹妹”这个称呼, 玛索多许是心思没在这,似乎也没什么异议, 立刻回道:“能蹦能跳,都好了。” “如此甚好。”少女不疾不徐的说。 两人停了半晌,南平唤下人上茶。 “我马上就走, 不喝了。”玛索多脾气急, 但凡旁人多绕上一圈,她便等不及了。 “随你的意。”南平心里有计较,倒也没觉得被拂了面子。 这厢王后还待徐徐说些体己话, 玛索多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不知王后可有王上的信?走了这么些个日子, 一点音讯也没有,不知道他在外面吃得惯不惯,可有瘦了。” 看来询问瓒多的近况, 才是玛索多此行的真实目的。 南平倒是一怔:对方难不成是听说了什么,来试她的底了么? 她定神,抬手捻起拨子,捣碎了香炉里未燃尽的余烟:“行军打仗不比扮家酒,哪有时时吐露动态的道理?若是消息被敌军劫了去,不反倒给陛下添麻烦。” 她停了停,又道:“再者说,你连陛下的神勇也信不过么?至于劈头盖脸的跑我这儿来求证,也不怕被人笑话。” 玛索多被呲达了,又还没有习得皮里阳秋的嘴皮子功夫,因此把心里话直不楞登吐了出来:“王后,我着急是因为有人说……王上死了。” “谁在胡说八道,我看是活腻歪了。”南平手一顿,面上不动。 “阿父的手下在北领地的边界上看见西赛,肚子竟然鼓的圆滚滚,看着跟足月了似的。明明离生产还好几个月呢,不知恁的养成那副模样!她当时说,王上已死,王后知情不报。阿父手下听不得她浑说,便要前去捉拿。结果刚靠近,西赛就一股烟似的没了,真是邪门。阿父本来不让我和您说,但是我哪里忍得住。” 这一番话讲的绘声绘色,倒像是鬼故事一般。 南平放下拨子,叹了口气,看向玛索多:“先不论你父亲的手下是不是眼花看错,要么就军士日子枯燥、爱编些故事诓人。单就凭西赛这反贼之女的胡言乱语,也值得王妃你专程过来质询么?丢了面子不说,倒显得是非不分了。” 少女沉静如水,像是当真指点玛索多行事一样:“你是个热心肠,我知道。但越是善心的,越不能被恶人挑拨离间,你说是么?” 玛索多被云山雾罩的一忽悠,仔细一想,还真是。 先前可不就是西赛撺掇她去和南平赛马的么?自己摔断了腿,差点没命。人家反倒落了好,连孩子都有了。自己比南平年长了几岁,真真活到狗身上去了,骑马、看人一件不如一件! 玛索多想通这一层,又急又怒,便跟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的叫嚷起来:“西赛真是坏极了!” 南平不忙,冷眼等她发泄完,心里寻思:这与西赛有何关系,分明是玛索多的父亲有意为之。当爹的最了解女儿性子,所谓“不让说”,分明就是“让她说”。只是他不过几日就要亲临高城,此时故意借玛索多之口提前向上位者透露消息,此举何意? 他到底知道几分实情? 在少女惊涛骇浪般的心事中,玛索多心满意足的走了。 南平心里还在思寻,回身时突然看到床铺上一抖,一个黑影忽的坐了起来。 她骇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和玛索多聊的入神,把措仑忘干净了。 合着这么半晌,人家哪也没去,老老实实干躺着呢。 “闷坏了吧。”南平走的近些,随手帮他把剩下的被子撤了,低声道。 “还好。”措仑说,表情也是若有所思。 “方才玛索多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嗯。”少年顿了顿,方才低声说,“我刚刚一直在听,大致已有主意了。” 南平颔首,没去多问。 措仑这点倒是好,主意正,办事也没失过分寸,所以她信他。 想到这,她丢开了先前的烦恼,细看向少年。透过窄窗的月光明晃晃打在对方脸上,倒看着两颊酡红,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发热了?”南平疑心措仑闷久了害病,下意识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也是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长了,又彼此信任,少了些避讳。 她水葱似的指头才堪堪碰到措仑,又忽的停住——这是才醒过味来,此举太过唐突了。 但就在她待要往回撤时,手就叫少年紧紧握住了。 对方掌间多的是硬茧,触感粗粝,热度像要灼穿南平一般。 南平停了片刻,醒过神来,急急抽手。而对方的力量却大的惊人,轻轻一扯,少女竟跌进了他的怀里。 措仑虽还是少年人的瘦削身形,但胳膊和胸膛的皮肉都极紧实,积蓄着雄厚的力量。 这回的拥抱,与之前单纯的簇拥大不相同。现下既无外敌,也无强兵。一男一女实实在在的搂在一起,哪里担得起“无端”二字,却是春意萌动。 殿内香云暧昧不消,炉子里的火光半明半昧,暖和的刚刚好。被褥软而糥,蛊惑着人合身躺上去。 措仑右手受伤,便用左臂环住南平不盈一握的腰。 春日衣裳薄,她贴在他身上,初盈的曲线像他小时候吃过的西域进贡的蜜桃似的。 对,蜜桃。 单咬一口就涨出满溢的汁水,从嘴里甜到心里。吃完了恨不得嗦嗦核,连指头上都是黏津津的蜜。 少女的鼻息因为紧张变得急促,喷到少年裸|露的脖颈间,俱是万种风情。 措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难受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亲亲她,摸摸她。不为别的,只是熟透的果子总归要落地炸开,他当真是病了。 他紧紧搂着南平,心里好像害了痨症,又馋又渴,怎么也不过瘾。恨不得把她生吞下肚,合二为一才好——怪不得都道相思入骨,竟是这么个道理。 南平想挣,对方却痴缠着不肯放。离了一寸,就又拉回来。偏要亲亲热热挨在一起,颈挨着颈,腰挨着腰。 她不敢闹出大动静,唯恐被旁人听到。在无声的挣扎中惊出一身汗,有几分羞恼:方才还好好的,措仑这是发了什么疯! 这厢心里起急,身子便在少年怀里扭动了几下。连衣襟都开了些,若有若无露出点起伏。 这一扭动不要紧,有什么东西咯着她,短刀似的。 措仑在宫里行走还用随身带刀么? 这念头在南平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往旁边挪了挪,腿侧无意间蹭过那处。就见少年痛苦而绵长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都轻微拱了起来,脸越发红了。 南平虽未经人事,但出嫁前到底是被嬷嬷好生教导过的,囫囵面上还是了解一些。所以她突然懂了——措仑是动情了。 “哪有这样折辱人的!”南平虽然压低了声音,依旧委屈起来,眼圈都红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少年见她不快,登时松开了桎梏。 可明晃晃的凶器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支棱的越发碍眼,自顾自在袍子下面顶出个骇人形状来。 南平撤开点距离,不过往下瞥了一眼,就又羞又怕,掌心都出汗。 措仑在一旁急的上火,不知道怎么辩白才好。 再这样下去哪还是要摔跤,分明是要给祖宗磕头了。 “我只想抱抱你,可它自己立起来了。”杂乱的思绪跟线头一样,绞住了他的嘴,实诚的过头。 听听,这话越说越不成样了。 南平扭过背去,像是置气,愣是不看他。瘦泠泠的一道影子,连衣袍都恨不得挂不住,可怜极了。 “你看看我吧。”措仑知道办了错事,不敢再碰她,“我的心你明明是知道的。” 半晌少女别过身子,眼睛依旧垂着,语气淡下来:“这会外面没人了,你走吧。” “南平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好。” “你走。”少女又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两地民俗不通。在雪域,成年男女间若是两情相悦,钻帐子也是常有。但到了东齐,抱一下都成了会翻脸的大事。 爱情使人忧愁,不知如何让生气的心上人开心,愁上加愁。 少年叹了一口气,当真恋恋不舍的听话□□走了。而随着措仑的身影消失,南平也冷静下来。 他的心她自然是知道的。 又不是出了家的人,不过将将二十岁的年纪,爱与欲本就缠成一团,密不可分。如今只是开了个头,只要自己松动,日后怕是更难缠。 先前对方满口“喜欢”时,自己还能当朋友勉强搪塞过去。有了今晚这一遭,措仑是铁了心往前跨一大步,偏要做夫妻了。 高城本就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哪怕没有,按措仑这性子怕是也能造一个出来。 所以绣球重又抛了回来——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当真和他做夫妻么? 糊涂账一笔又一笔,算不清了。 南平坐在烟云里,垂了细密的睫羽,掩去一汪秋波。 第29章 “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你记得…… 三四月里虽然反了暖, 时不时还是要冷上一两个日子,俗称倒春寒。小风嗖嗖的往袖口里钻,下刀子似的。 瘦削的人影坐在王座之上,手指头碾过微有些刺挠的兽皮。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他已经有些适应了这张椅子。椅背对于他来说太深, 往后靠去时是倚不上的, 所以他坐的直。 部族首领齐聚正殿, 虽顶着盟事的名号, 却鸦雀无声,静的连落根针都能听得见。 他们安静的很有道理,因为此时殿门紧闭, 外圈密密麻麻站着身着软甲的精壮死士, 手中的刀箭没长眼睛。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今日叫大家来, 也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措仑温声道,好像当真有意商讨一般。 方才座上的少年吐露出惊天消息——瓒多征广夏时意外身故了。 四大尚族倒了西多吉一个, 再加上西领主称重病未来觐见,余下两个首领连带着七八个头人,心思各异, 薄汗已经冒了出来。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惊惧交加。 今日盟事,原是说为商讨来年赋役, 因此进城前他们被卸去兵力, 也不曾多言。毕竟措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又是憨直的性子,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小子胆子这么大, 竟搞了这么一出连他哥哥也不敢搞的鸿门宴。 玛索多的父亲隆戈尔打量了两眼另外那位名叫安庆的首领,眼珠咕噜噜一转,恭声道:“臣全听王上吩咐。” 这是率先认主了。 少年颔首,目光投向了安庆。 安庆已近耄耋之年,却被这竖子看的起了一身黏腻。早知道会是今日这场面,学西领主称病就是了。只是现下为时已晚,只能边咳嗽边说:“臣誓死效忠王上。” “说得好。”少年对死士道,“拿刀和酒来。” 在众人的复杂目光里,他把雪亮的刀锋按在腿上,单手刺破了拇指,按进酒中。酒沾上伤口,蜂蛰似的疼,但措仑的表情是漠然的。 杯酒相换,歃血为盟。 各怀心思,辛酸百味,难以一一道明。 “诸位奔波辛苦,这几日在宫中好生将养,等登基大典过了再走吧。” 少年笑的诚恳,但其他人笑不出来了——被扣下当人质,能有几个兴高采烈的。 * “缸里的水日日要换新的。”王后寝宫大丫鬟盯住婆子们不许偷懒,“冻住倒还是其次,不能腌臜了,吃了得病。” 这厢南平盛装打扮,从门里出来,立刻乌压压跪倒一片。 “前头的路说是又冻住了,殿下走着当心。”阿朵在一旁伺候。 南平点点头,抬步往马场上去了。发髻上的步摇叮铃铃作响,风铃一般。 前两日她和措仑闹的那个阵仗不大不小,过后一个羞一个悔。南平有意避开少年的来访,恨不得天不黑就熄灯。对方倒也识趣,碰了两次壁,就没好意思再露头。 虽然和措仑的关系还没理顺,但玛索多的父亲隆戈尔已到高城。此番觐见,四大尚族里除开死去的西多吉与病了的西领主,剩下的首领悉数前来。 殿前盟事用了整整一日,男人们之间的谈话不耽误下人忙活。隔日汗血马驹送进了马场,摄政王遣身边的侍者来唤,是有意请王后前去赏马。 若是平常的人物,南平也许找个说辞就不去了。但玛索多先前夜里的来访,让她对隆戈尔这个老狐狸有了几分好奇和防备。 主意已定,探探再说。 王后的寝宫离马场不远,这条路南平走了几次,甚是熟稔。 只不过到了地方,才知里面变了样。先前的马厩被烧的精光,工匠们为了粉饰太平,急匆匆敲下杉木,翻新焦土,搭就了台面。虽然粗看有几分架势,但仔细一品,还是些许仓促了。 小马驹性子欢,叫人牵出来时还在顽皮的尥蹶子。一身皮毛在光照下呈现出浅金色的光泽,倒叫南平想起锦绣宫的琉璃瓦。 马是好马,蹄圆齿健筋骨强。只是送马的人,不知是不是好人。 南平的目光从马背上蜻蜓点水掠过,落在了近前两位的身上。措仑才从盟事上下来,黑袍未换,利落束在腰间。因着近臣在侧,浓眉紧蹙,神态里平添威严之意。 他抬脸看向南平,目光中羞赧之意一闪而过,重又稳当持重。 而他身后另一位立得规整,落下措仑一步距离,为的是不逾礼。一张圆脸风吹日晒久了,从茂实胡须里露出点紫红色。看年纪已过不惑之年,身形走了样。伙食太好,胖的有理有据,肚子鼓的像□□。 “见过王后。”隆戈尔笑的睁不开眼,倒是个和气样子,那对眼睛和女儿一模一样。 南平未曾在活着的时候见过西多吉,但单凭他死后肌肉虬结的模样,大抵也能看出那人生前不好惹。而眼前这位玛索多的父亲却走了反头,乍一瞧就是顶圆滑和顺的人。 “隆戈尔一路奔波,专心为王后献马,这份诚心不光是王后感念,我也记下了。” 南平正待回礼时,措仑开了口,随手去摸那小马驹。他驯马驯得久了,有感应。那马驹亲昵的低下头,任他去捋厚密的鬃毛,快活的打了个响鼻。 “这马果真认主,请王上和王后赐个名字吧。”隆戈尔激动的老脸通红。 “南平,你来。”少年温声道,“它是你的马,该你起名字。” 南平原本要上前的步伐,因为他们二人的对话而顿住。 隆戈尔动作如此谨慎,对措仑称呼“王上”,与瓒多无异。而措仑竟没有推拒,言语之中还有对南平不避讳的亲昵……可是这两日盟事,殿中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动静? “就叫格朵吧。”南平淡声道,顺意取了个高城常见的名字,心思全不在马的上头。 隆戈尔抚掌赞叹:“王后果然见识高远,母马叫这个正合适,寓意繁花似锦。” 南平哪知道这马是公是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隆戈尔这老狐狸倒是心有九窍,会顺杆爬。敢情闺女缺的心眼,全长他身上了。 “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议。” 措仑冲他点了下头,隆戈尔心领神会:“臣告退。” 人退远,措仑连同先前的帝王威严也一齐摒弃,转身兴致勃勃的问南平:“我们遛遛马可好?” 南平点头,因为上次的事没说开,彼此多少有些隔膜,如今是个机会。 措仑来了精神。 马奴好好的开门,他不肯进,偏要淘气的跳过围栏去牵马。转眼间单手拉起缰绳,瞄准机会一用力,愣是把正闹小脾气的格朵从马厩里拉了出来。 “要不要试着骑骑?”措仑献宝一般,有些小心翼翼。 “这么小的马,我上去不给它压垮才怪。”南平笑笑,有意和他拉起家常。 “你太瘦了,吃胖些才好……”措仑随口接道。 “好什么?”南平心里凛冽,声调提了些。 “好……” 好抱抱。 但少年立刻醒过味来,闭了嘴,这话可不能再往下说了。 方才姑娘一笑,他也跟着放松,心里话就不小心吐露了出来。先是办了错事,又说了错话,南平再不会理他了。 南平有些恼怒的停住步,侧过脸,正对上措仑那双耷拉下来的眼睛。他眸色浅,里面映出个影影绰绰的自己。 少年那张英俊的脸配上沮丧的表情,让南平原本坚硬的心被敲开了条缝——他是委屈的,自己不过几日没理他,便委屈成这样。 措仑牵马时格朵在尥蹶子,所以掀起地上的不少草秆。有几根落在了头发上,他没发觉,旁人也不敢提醒。 南平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从堂堂摄政王的头顶上把草捻了下来。 若是旁人看见,肯定会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 措仑也僵住,感受少女的手蝴蝶似的掠过头顶,带下几根枯草,袖间芬芳四溢。 “做事怎么这样不仔细。”她说道,语气放缓。 明明论年纪,措仑比南平还要大上些。可他先头夜里过火,难得又得了姑娘的好脸色,这回便像个孩子似的,老老实实立着挨训。 南平见这乖顺架势,叹了口气,重话也说不出了。 她不说,不碍着少年心里倒腾——南平念着他,帮他摘草。他一颗心融得都要化了,想着也为她做点什么。 倒春寒还是冷,南平的手肯定凉了。 所以他捉住,便不肯再放开。 “叫旁人看见怎么办。”南平低声道,急着抽手。她环顾一圈,侍从都是有眼色的,恨不得退到千万里之外,个个垂下脑袋,哪里有人看呢。 措仑明显也觉得她的道理站不住,所以笑着说:“愿意看就看吧。” 说完手指撑开,顺势变成十指交握。他带着瓒多的狼骨扳指,微凉,握起来硌人。 南平一时有些头大,把脸别了过去。 “这样多好。”少年满足道。 他的左手拉住了南平的右手,缰绳便落了下来。眼瞅格朵欣欣然要踱开步,南平便上前去牵马。 马走,两人便也闲散的在马场上跟着走起来,难得的悠闲时光。 脚下的焦土被翻遍,播下草籽。草是最坚韧的植物,哪怕天气恶劣、土壤贫瘠,依旧肯耐心拱出绿意。 南平用羊皮软履随脚踢起些嫩芽,到底还是丢不开心思,喃喃自语:“我觉得你有事瞒我。” ——不然隆戈尔不会是那个态度,好像措仑已经继位一般。 “你想知道什么?”对方温声说,“实话实说就行。” 南平微有些迟疑:若是直接去问盟事内情,会不会有后宫涉政之嫌?这可是大忌讳。但对个心重如她这样的人来说,若是毫不知情,那和池里的游鱼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任人宰割罢了。 “我是没想到,我害隆戈尔女儿的腿断,他还能好心送马。”半晌南平决定还是迂回试探。 措仑如果把话题绕开,那便是里面另有隐情,自己就不通过他问了,再另想办法。 她还在思量间,额上突然传来一点温热。 却是少年弯了腰,用他的额头抵住她的。脸与脸贴得太近,恨不得连对方眨眼时,浓密的睫毛都会扫过南平的面颊。 “这是做什么!”南平要躲,少年愣是不让。 “罚你,绕来绕去的不说实话。”措仑的眼里有顽皮神色,“以后说一句假话,就贴一下脸。” 这是什么占便宜的狡猾手法,她倒是被惩罚了,让他吃一头蜜。 “别别别,我说,你快放开我。”南平急了。 “那你先说。” 两个人呼出去的气都缠在一起,枝蔓相连。 “你和隆戈尔盟事时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的知道瓒多……了吗?”南平把“死”字去掉,生怕隔墙有耳。 对方果真吐露真言,少年也只能遗憾的信守诺言,把脸挪了开来,手却依然是牵着的。 “他怕我杀了他。”措仑道。 南平听到这个结论,起先有些不明所以,但细想突然顿悟了。 隆戈尔应是没有实际证据证明瓒多已去,但狐狸毕竟是狐狸,政治嗅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闻到了味。所以他透过女儿的嘴把话头抛出来,若措仑不接这茬,便可全身而退,若是接了,也可以推到下人眼花上去,百利而无一害。 之所以进城之前如此试探,便是让措仑有几分忌惮,不敢贸贸然把他扣下。可措仑还是留他在了高城,这只能有一种解释…… “所以你和他交底了。”南平说的肯定。 “他是自愿被扣在高城的,身旁全是我的人,出不了乱子。”措仑低声道,“有了他的效忠,明日便对外公开瓒多死讯。” “之后呢?难道隆戈尔就这么甘心受你驱使?” “他当腻了部族首领,想找个铁帽子王的位置做做看。” 雪域相对于东齐,原就政治松散。瓒多王位虽至高无上,但尚族势力亦是强盛,藩镇林立。只不过头人顶天也就是头人,西多吉就被剿灭了,难保下一个不是自己。谁不想找个保命的家伙事护着? “他的想法不难理解,但四方割据,王位如何坐得安稳。”沉默许久,南平终于道。 “我迟早要做掉他和安庆。现在没有别的法子,暂时忍一忍。”措仑的半张脸陷进阴影里,明暗相接,语气狠戾得全然不像他。 南平听到这话,蓦地打了个哆嗦——那张铺着狼皮的王座像个漩涡似的,哪怕沾上身,都会被活活卷进去,脱离不开了。措仑好端端一个白玉人,心肝都是透亮的,不过顶了几日瓒多的位置,就被水流冲刷的面目模糊。 只是她忘了自己的手是与措仑紧紧相连的。 她一哆嗦,少年的手便跟着抖了。 措仑晃过神,叹了一口气,有几分难堪:“我刚刚是不是很吓人?杀人的念头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南平摇摇头,没吭声。 成王败寇,只有一条路可循。 “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你记得拉我一把。”少年低声道。 少女愣住,诧异抬起眼。 措仑并没在看她,而是望向远方的亘古神山。山尖上的雪终年不化,有黑点大小的苍鹰飞过,打起哨子绕着圈。 “我答应你。”良久,南平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 措仑长长的舒了口气,用力回握。山间冰雪未融,但有暗流涌动,等待破冰而出。 半晌他笑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便是了。”南平温声道,手心被捂得暖了起来。 她以为少年会诉些衷肠,而对方却冷不丁发问:“你在东齐时,认不认识一个叫赵泽的人?” 马匹嘶鸣,咴声不绝于耳。 ——是南平无意间用力扯住格朵的缰绳,让它狠狠吃了痛。 第30章 客从远方来 马匹躁动, 前蹄高高扬起,唬的措仑连忙松开牵着南平的手,奋力扯住缰绳。 “怎么了?”他好不容易单手治住马,有些诧异的问道。 南平的脸褪去血色, 在日光下苍白的惊人。 少女像是才醒过神来, 把手往袖子里拢:“方才好像有蜢子蛰人, 不小心被吓到了。” “伤着了么?”措仑急问。 蜢子虽体型不大, 吸血却狠, 当真叮一下也够南平这细嫩肉疼一阵的。 南平努力挤出个笑模样,温声道:“还好我躲得快,没碰着。” “那就好。”少年松了口气。 一场乌龙落定, 措仑牵过马, 抬头看了看将落的日头。似乎是又想继续往前走, 又觉得时候不早了。 而南平心中却劈啪作响, 如同刚入冬时绷不住劲儿的薄冰,一踩上就会一寸寸裂开。 措仑可是知道了什么?他为何要特特向她询问赵泽? 她越是寻思, 手脚越是发凉。 而少年被一只虫子打断,干脆就把先前的问题丢开去,丝毫没有继续再问的意思。 南平细想了想, 觉得还是应该主动跟上, 看看对方此言何意。 她稳住濒临破碎的声线,最终稳妥的说:“赵大人是经学博士,曾被圣上下旨, 在锦绣宫中教我识文断字。我尊称他一声“夫子”, 自然是认得的。” 赵泽被南平架上师父的高位上,好像打心底成了该敬仰的长辈,如此方能洗清那段说不出口的少女心事。 “哦, 怪不得。”措仑接的轻松,看上去毫无城府,“我还说东齐为什么要派这么一个人来出使,没想到是南平的老师,也许是为了以示亲近吧。” 少女停住脚。 实在也怪不得她,如果可以,南平是很想继续往前走的。但是这消息太具有冲击性,让她一步也不能向前了。 赵泽竟然要来了。 “南平?”隔着千万重山,朦朦胧胧有人在喊。 一忽还是梦中上元节手举花灯,一忽又跨越千万里之遥,奔赴高原,好像幻境一般。 “南平。”措仑见她神游太虚似的,忍不住提高了点调门。 这一嗓子倒是把琉璃幻境撞成片,脆生生落下一地。 南平醒过神,掩饰般的笑笑:“骤然听到使团要来,有些诧异。” 少年打量起她,难得沉静的说:“家里人来看你,高兴是应该的。” “只是不知赵大人什么时日到呢?”南平状似随意打听道,“这条路我来时走了九个月,他们怕是更久吧。” 难得的紧张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尽管她竭力控制,一张雪白的脸上还是渐渐透出轻且浅的粉。眸中有喜气聚成一团,盖都盖不住。 如果现下只有一个她人在,南平几乎想要雀跃的跳两步。但现下王后的重冠压住她,只能静立着,克制嘴角边流出的笑意。 两人明明不过是闲话家常,落在上了心的措仑眼里,又是另一番情景。 他从姑娘的神态里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思。 认识这么久,南平不是没笑过。看折迦戏时会笑,骑马时会笑,听他讲笑话时也会笑。但即便是笑着,眉间总还是有那么一点神伤,若有若无,几不可见。 而在得知赵泽要来时,南平是真的高兴了,掩饰都成了欲盖弥彰。 这点不一样的意思,称不上多。如同靴子里进的小石子,若是随意点便可以无视。但也不少,因为走路时难免硌人磨脚,时时提醒它的存在。 少年的直觉让他莫名不安起来。 “他们来得急,还有几日便到。”半晌措仑开口,端详南平的表情。 这倒是实情。自武暮二年平关一役,两邦便定下夏盟之约。只是今年东齐使团来得略早了些,未到暮春便已入凤谷关。而且带队的也不是先前定好的成庆候,反倒成了名不见经传的经学博士赵泽。 措仑派人去查赵泽底细,查来查去,当真一个清白读书人。只不过至今尚未成家,还曾在宫中教过公主习字。 不知为何,这两条让少年心里漾起些许不舒服。倒也谈不上怀疑,反正……就是哪里不舒服。 而南平听了措仑的回答,倒是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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