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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葛月巴东含混的说:“她想嫁给旁人的话……你抢过来不就完了,畏首畏尾算什么男人。” 他翻了个身,又道:“不过漂亮姑娘多的是,你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措仑在那汉子酣畅的小呼噜声里,认认真真沉思起来。 他不大赞同巴东的言论。喜欢一个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忘记呢。不过巴东倒是有一点,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解了他的惑。 “原来我害的是相思病。”少年烦恼的想,“我爱上我的朋友南平了。” 理顺了自己这条直来直去的线,剩下的问题似乎只有一个:怎么才能让南平也爱上自己呢? 公主自然是要嫁王族的,就是在雪域这种少规矩的地方,也断然没有嫁给猎户的道理。南平屡次重复身份有别,想来这便是她赶自己走的原因。 措仑思前想后,几乎枯坐到了酥油灯要熬干的时候。最终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巴东老哥,我也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行。”少年喃喃自语,“但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似乎重新恢复了活力,拎起毯子帮熟睡的葛月巴东盖好,然后阔步走出了毡房。 * 翌日清晨。 夕照寺迎接第一缕曙光之际,传信的使者也登门拜访。彼时南平还在酣梦之中,便被阿朵唤醒。 “殿下。”阿朵脸上难掩激动之情,话都说不全,“他来了,来了!” “谁来了?”南平云鬓低垂,似醒非醒的揉眼睛,总算从旁人磕磕绊绊的话语里,听出了端倪。 信使大清早前来,带着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瓒多归城了。 第8章 玛索多不讲武德 瓒多晨间归城,午后便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东齐使团。 初次见面,南平自是要盛装打扮,沐浴更衣。 “今儿个熏得香倒是新奇。”她只觉鼻间清爽,香气甘冽,不似常日所用,不由得好奇道。 阿朵笑答:“是前些日子西赛王妃来访时,进的西域乳香。” “她是个有心的。”南平淡淡颔首。 载着公主的马车才行上王宫铺就的颠簸板石路,雄浑的号角声接踵响起,直冲云霄。在迎接队伍高颂中,南平下了车,面色肃穆。 许是发髻盘的太紧、珠玉坠的太多,她的头皮被勒得生疼。人裹在雕丝正色锦衣里,几乎要被层叠的华美布料埋起来。南平自觉成了戏中的傀儡子,若是背后拴上个木架子,就能被提着走。 接待宴请的红厅位于高台之上,规模比中宫正殿还要宽敞些,想来平日里也能做仪式之用。平顶木质结构,毡帘低垂。厅内壁画红绿交错,画的俱是历代瓒多的英雄事迹,让人目不暇接。长条矮案整齐排布,地上铺就着羊毛编织的团花毯子,与东齐风情迥异。 南平在前簇后拥中进入厅内,目光扫过乌压压一片人头,随即轻抬眼帘,望向正中的高位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高大的男人,头戴朝霞氎,眼眸深邃,面容微有几分眼熟。 明知贵客已至,瓒多却未开口。单是鹫鹰一般打量着南平公主,仿佛是要劈开她身上层层华衣,把人赤|裸|裸拎出来一样。 南平到底年轻面嫩,瓒多这样侵略冒犯的目光,让她脸上隐隐发烫。 她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眼前之人,倒是记起在京中时,教养嬷嬷给她的那本画像来。 画册上的瓒多形容魁梧,须发耸立,跟钟馗差不离。而面前这位却形貌精干,看年纪不过三十而已,更像是一把刀。 一把毫不掩饰毕露锋芒的利刀。 这便是要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么? 瓒多终于看够,起身迎接,声音低沉:“公主远道而来,辛苦。” 他一开口,原本紧绷的场面登时松快了。外间奏乐声起,随侍引领宾客入座,南平与东齐使团便在瓒多左首坐下。 “未能亲迎,属实有愧,公主不要记恨才好。”瓒多道,说法意外客套。 南平回道:“陛下事务繁忙,我自是不会多想。” 身下毡垫虽柔软,但后背少了倚靠,坐久了腰腹吃力。南平顾忌仪态,不敢乱动。好在男人似乎很快丧失了对她的兴趣,三言两语寒暄后,便将目光转向远处,陷入沉思。 南平暗自松了口气,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下姿势。心里有了余量,意外发现厅中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玛索多与西赛坐在角落,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瞧见南平朝这厢看过来,西赛便笑着欠身行礼。而玛索多恨恨的把头扭到一旁,竟是连看都不想看南平一眼。 另有男人们的席位远些,说笑之间自成一群。迎亲的葛月巴东与浑身金银装饰的大臣攀谈,忙得不亦乐乎。 红厅中随侍击掌,抬来一面大鼓。杂耍艺人一个鹞子翻身,竟立在了鼓面上。 原本舒缓的乐曲变得激昂,那艺人合着鼓点旋转起来,舞裙如花朵般绽放。腰间脚踝系着的铃铛叮铃作响,让人眼花缭乱。 果然和措仑说得一样,高城里多的是比折伽戏还惊险的杂耍。南平正看得全神贯注,就听见耳旁有人问:“公主可会跳舞?” 她蓦地侧脸,却是瓒多不知何时收了神,静静的瞧向她。 将舞伎与德宗掌珠相提并论,着实有失尊重。但男人眼神似是诚恳又好奇,好像当真不知这忌讳。 南平心下有了计较,含笑不轻不重的回道:“想来陛下如此问的缘故,是令妹舞技了得?东齐女子矜持些,不尚习舞,不比雪域。若是论读书识字,我倒是使得。” 不卑不亢,绵里夹针,竟是反探之意。 瓒多听了身旁译官翻译的话,抚掌大笑了起来。停住之后,投来的目光更加玩味。 他直言不讳道:“我没有妹妹,只有个顽皮的弟弟,不过他也不会跳舞。你应该比他小上几岁。” 这态度又不像是有意要羞辱南平,不过是借着自己虚长一轮年纪的身份,闲聊几句罢了。 南平跟着笑笑,一时有些拿捏不住他的心意:难不成先前一路的怠慢,与方才的调侃,俱是民俗不通,是自己误解他了? 这时随侍跪着上前奉上餐食,热气腾腾的羊骨与牛肉小山一般堆上来,像是恨不得要压垮矮案台的架势。 南平咬了咬牙,尝了两三口羊骨,实在腥膻,便放了下来。 瓒多扫了一眼,问道:“吃不惯?” “这等膳食甚是滋养,只是我自幼脾胃弱些,克化不动。”南平如实相告。 男人颔首,面上颜色不改:“吃不惯不要紧,饮酒便是了。” 说罢,示意随侍将公主面前的空银盏斟满清冽美酒。 “一祝你我琴瑟和鸣。”瓒多道,自顾自先干为敬。 南平心里咯噔一声,出于礼节无法推拒,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祝两邦交好,福泽绵长。” 第二杯佳酿灌进肚里,南平已隐有微醺之意。此地的酒乃高寒作物酿成,看似甘甜,极易入口,后劲儿却颇足,远比三勒浆来得猛。 她唯恐失态,正欲叫盏酽茶解乏,男人却又开口。 “三祝……”瓒多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目光好整以暇的停在南平唇边的痣上。 媚意一点,平添风情。 少女掩不住面上红晕,竭力不透出眼神里的惶恐——她须得想个法子,叫男人不再劝酒才好。再喝下去,怕是撑不住。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掀来一阵香风来。她抬头看去,一道火红的影子跪在了瓒多面前,手中紧握酒杯。 “王上,奴想敬您一杯。” 跪着的人却是玛索多。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辫子上的宝石格外闪耀,随着动作发出琅琊脆响,整个人张扬的好像一朵娇艳牡丹。 这分明是看不过男人与南平共饮,跑来争宠了。 瓒多不语,玛索多便又道:“几日未见王上,奴夜夜孤枕难眠,甚是思念。” 南平离得近,被迫听进耳朵里,心里一抖。 ……这般私密的情话也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么? 不愧是尚族贵女,仗着恩宠便如此骄纵。 瓒多倒是面不改色,不知是不是听习惯了,淡声道:“你醉了。” 玛索多人跪着,持酒的杯高举过头顶,坚持道:“王上。” 瓒多静默片刻,并不应声,难堪的气息漫延开来。眼瞅玛索多脸胀得通红,快要滴下血似的,男人突然扭向南平,笑问:“这酒我当不当喝?” 他浅褐色的眼珠盯着南平,好像随时会扑向雪兔的鹰。 南平万万没想到城门着的火,竟然烧到了自家的池子里。 她定了定心神,含笑推诿道:“有道是’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陛下的事,我又如何能做主。”[1] 里外里说的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莫要拖她下水。 “公主不愧识文断字,果真比旁人强些。”瓒多称赞,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 玛索多眼见着心上人赏识南平,酒也顾不上喝了,愣是犟起来:“会识字有什么厉害的。雪域的女人,会赛马才是真本事,不如我玛索多今日就和公主比试比试!” 这算是什么规矩?南平心下不喜,面上却只笑道:“王妃说笑了。我现下既无马匹,也无骑装,如何比得?” 话递了出去,南平看向瓒多。若是他有意解围,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圆过去了。 “我前日去北领地,倒是俘获一匹良驹。”男人不紧不慢道,“雪域小邦小地,虽远不如东齐富庶,但一两件衣裳还是有的。” 瓒多非但没有斥责玛索多的无理要求,反倒饶有兴致的等着看南平如何回复。 南平何等冰雪聪明。她酒醒了三分,登时顿悟,心底泛起一丝深深寒意。 先是以舞女调侃,又是敬酒,再是比马——哪里来的什么民俗不通与误解,不过俱是瓒多套在体面壳子里的故意为之。 他摆明了是借着玛索多之手,存心敲打自己。这男人阴险得很,面子上貌似糊弄平整,实则恶人全叫别人做了。 南平不过先认识了措仑,便误以为雪域的男人都是坦荡诚实的,竟因此落了先机。 玛索多有了仰仗,立刻得意起来,斗鸡似的挑衅道:“公主若是不敢比,比不过,便直说!找些零七八碎的借口,胆子比老鼠还小。” 这便是看南平体弱,认定她不会骑马了。 原本热闹的厅中竟也渐渐静下来,雪域大臣之中不乏轻蔑眼神——竟有人连马都不会骑! 南平端起满溢的银盏,仰头饮尽。 辛辣的液体烧得胃生疼,呼吸间滚出团火来。酒意顺着她的血管爬到头上,在额间突突直跳。 “若是公主不愿,倒也不必勉强。” 瓒多等候片刻,终于开了口。虽是解围,终有一丝嘲讽。 南平没回答,突然望向玛索多,淡声道:“谁说不敢比?” 一字一句,斩金碎石。 此话一出,连瓒多的眼里都有了些诧异。 南平两颊滚烫,对那娇蛮王妃续道:“你若输了,别哭就是了。” * 高城山势曲折,通行不便,因此马匹尤为重要。此地人爱马,就连王宫宴厅后面,绕过三两个低矮的殿宇,便是开阔马场。 “这便是我先前所说的北地良驹,定趁公主心意。”瓒多马鞭指向厩中的高头黑马,说道。 那马双目炯炯有神,周身不夹一丝杂毛,紧实的腱子肉在油光水滑的皮毛下耸|动。瓒多许给玛索多的枣红马虽看着精壮,但与这匹黑马相比,相去甚远。 此举倒像是有意偏袒南平。 西赛王妃不知何时悄声走到南平近旁,柔声细语道:“公主可要仔细些,玛索多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比起来凶得很,我都输过她两回呢。” 她纤长的手一下下捋过玛索多要骑的枣红马鬃毛,又感叹道:“这马倒是乖顺听话,怪喜人的。” 南平手持稞麦,站在她身边,凝神欲喂那黑马。黑马颇为桀骜不驯,见着贵主前来,竟把头扭了过去,用力冲撞围栏。想来是才俘获不久,野性未消。 南平心中一凛。 一匹乖顺的驯马对上一匹刚俘获的野马,瓒多好一手有意偏袒。 阿朵不安道:“殿下,这马不认主,可如何是好?” 就连西赛都跟着发起愁来:“要不我去替公主求求情,请王上给您换一匹坐骑?” 南平摇头,扔掉手中的稞麦,拍净了手。 “直接比罢。”她说。 马奴听话,将不安分的黑马牵到空旷地上。 南平换好利落骑装,方才累赘的头饰与华衣去了,单留一抹朱红唇色,反倒更显得天然去雕饰。 她接过缰绳,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干净利落的落到马背上! 黑马忽然察觉背上多了个人,登时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疯狂打起圈来,竭尽全力想把南平抖下身去。 在众人爆发的惊呼声中,南平死死拽住缰绳,将身子贴紧马背。 她身量轻,缰绳牵拉又极紧。那马虽反复奔跃,竟仍旧无可奈何,一时陷入僵持。 有件事旁人若是不问,南平也不欲多说。毕竟按东齐的规矩,这本领算不上是给闺阁中人长脸的。 ——她不仅会骑马,而且骑术精湛。 京中男子盛行马球,德宗沉迷此道。上行下效,马术自然风靡后宫。只是嫔妃公主里或是胆小,或是吃不了颠簸的苦,不过练了几次便罢了,出行大抵都是叫人牵着。唯独南平容貌娇弱,但性子倔,不服输,愣是学成了个中翘楚。 不过即使是她,此时手心也冒出层层冷汗。抖动的缰绳磨破了娇嫩的手掌,激得南平数次差点滑脱开去。 若就此掉下去,一旦被马蹄踩到,非死即伤。 方才饮下的酒在南平体内熊熊燃烧。 旁人在看,她不能输! 南平反手将缰绳在自己掌上再勒一圈,鲜血越发浸出乌色。 黑马不甘嘶鸣,口角几乎被磨具勒出血道子来。它不断地扬起再落下,接着猛地向前一跃! 南平咬牙,忍住剧烈起伏,一手扒住马鞍,一手死扯住缰绳,喉间涌起甜腻的血腥气。 如今比试的是耐心与勇气。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胜者为王! 良久之后,黑马终于耗尽了心气,放弃了。 它悻悻的顿了步子,安静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城之中,能驯服一匹烈马,来得比什么都荣耀。 南平坐直了身子,驾着马往前行了些距离。黑马打着响鼻,乖乖听话。她的心脏因为紧张与喜悦砰砰作响,周身如浸在暖意融融的热水中,几乎觉不出手疼来。 瓒多坐在高位,嘴角微微挑起,眼里多了几分兴致——没想到这朵为了纵横局面而从东齐讨来的娇花,竟然是个刚烈的。 他本以为她规矩多得无趣,便有意调侃消遣。如今看来,倒当真有几分意思。 啪! 这厢玛索多见局势不妙,看得气急。一鞭子抽到跪着的马奴身上,厉声道:“滚开!” 她说罢提起缰绳,娇喝一声,翻身上了枣红马,率先朝场地尽头冲出去! 众人传来不耻的嘘声——玛索多纵是心急,也断不该如此抢先。赛马以诚为重,她这么做,不讲武德。 南平眼见那火红的影子一骑绝尘,方才觉察过来,双脚奋力刺向马腹,紧追直上。 此时积雪未化,附在焦黄的枯草上,看不清地面起伏。玛索多的枣红马虽钉过掌,疾驰之下却也时不时落空打滑。她鞭子甩得愈发狠,抽出山响。 南平胯|下的黑马原就是山中头马,怎肯落于人后。它兴奋的鼻孔大张,有如神助,腿脚张合有力,势不可挡。 就在南平眼瞅就要追上之际,枣红马突然一声惊叫,涎水直流,骤然停步狂跳,发起癫来。 玛索多一个不备,被活生生甩了下去! 疯狂的马匹踩在了女人的腿骨之上,咔嚓一声,断裂清晰可闻。玛索多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几乎盖住了马匹的嘶鸣。 南平听见呼喊,急着勒住缰绳。黑马不满意的又跑了段距离,才堪堪停下脚步。 等她调转马头往回看时,才发现侍卫已经蜂拥而上,用刀将枣红马的头砍下。成股的鲜血喷涌而出,殷红了焦黄的土地。 狼狈不堪的玛索多被从死马身下拖了出来,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看样子是骨头被踩得粉碎。 南平茫茫然立在在一片混乱中,心里升起巨大的疑惑:那匹原本乖顺的枣红马,恁的突然发起疯来? 思虑间,东齐的护卫急奔到她眼前。阿朵跑得气喘吁吁,连声问道:“殿下,您没事罢?” 南平点头,跳下马来。身边人依旧不信,须得全头全尾看过一遍,确认没少一根头发才放心。 “您的手伤了!”阿朵叫道。 “无妨,不过小伤而已。”南平这才回过味来,只是她酒意尚在,倒也还没觉得疼痛太过厉害。 自有医者想要上前包扎,却被南平挥退了。她心思还停在可疑之处:“方才那马……” 侍从们虽然畏惧,却各个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谁也没瞧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害了马瘟。”有人猜到。 南平是不信的。得了马瘟,应是困顿几天窒息而亡,哪里会是这个新奇症状? 待她走回出发的地方,才知道热闹大了。 玛索多被抬走医治自不必多说,滴答而下的血迹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宾客个个吓得惊慌失措,西赛王妃因为见不得血,晕了过去,叫人扶回寝殿修养去了。 “公主可还安好?”瓒多面上虽并无波澜,一双浅眸与身上黑裘交相呼应,有莫名阴鹜之感。 如此大宴最后竟然闹成这样,男人心下不喜倒也正常。 南平虽然满心皆是疑惑,面上依旧应道:“我并无大碍……” 再抬首间,心中却猛然一惊,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让自己神情变化太大。 因为她瞧见瓒多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着暗纹皮袍的俊美少年。 第9章 马匹果然是被下了毒 那少年看上去竟与措仑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从猎户衣衫换成了滚金丝鎏纹黑色皮袍,足蹬高靴,一身装扮贵气逼人。 他眼里写满真诚的担忧,紧盯着南平受伤的手,几乎挪不开目光。 南平惊愕的心如擂鼓,只觉口干舌燥。 少年能够如此亲密的站在瓒多近旁,想来极是尊贵。 他是谁? 恰逢此时瓒多开口,打断她的杂思:“公主想必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你我择日再见。” 南平确实不欲久留。 一连串变故让她身心俱疲,需得一个人静下,把乱麻似的思绪理顺才好。 南平把心思从那少年身上□□,刚要应声。却见瓒多身旁有乌衣臣官跪地,似是有事要报,于是她不得已收了话头。 臣官在瓒多的授意下附耳过去,切切私语了些什么。男人边听,目光边若有所思的在南平身上徘徊。 这毫不避讳的举动,倒让南平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妙之感。 瓒多挥退了臣官,再开口时果真和先前的说法截然不同:“夕照寺路途遥远,公主今日又受了惊吓。不如在王宫小住几日再走,也与大家熟悉熟悉。” 言罢望向南平,似是在端详她的反应。 ……这里面定是有什么症结。 只是一时不知是哪里出的变故。 此时南平若是偏要回夕照寺,瓒多出于两邦颜面,大抵也不会硬拦。但留在此处,旁人的动静观察的清楚,反倒更安全些。 如同河中暗流,最中心处,往往最是宁静。 也不怪南平思虑繁多。她见惯了东齐后宫内斗,中宫那位与储香宫争宠,连她的宝将军都能作践了去。 初入此地,更少不得步步精心。 须臾,她淡声道:“全凭陛下吩咐。” 瓒多颔首,待要吩咐婢女带她去寝殿。 “不如我送公主过去。”有人主动请缨,竟然是那少年。 瓒多许是注意到了南平错愕的眼神,开了口,“忘了向公主介绍,这就是我那个顽皮的弟弟,措仑。” 他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道:“这孩子是个野性子,我都留不住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一次。” 南平愣在原地,脑海中一时闪过圣湖边少年的话语。 ——我有个哥哥,是部族里最好的歌者,但是凶得很。 ——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不想回家。 南平只觉得头皮有如针刺,血在体内鼓胀,酒一下子全醒了。 怪不得初见瓒多,南平便觉得他容貌莫名熟悉,大抵是因为和措仑血缘相通。 如今这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着实有几分连相。 只是男人的眉眼中多了狠戾与捉摸不透,而少年的眼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南平压住心中的轰隆作响,颔首应下,仿佛无事发生。 * 高城王宫殿宇低矮,也少了锦绣宫中的曲折回廊。空旷的场地上时不时扬起些灰土,连带着骨碌的石子,漫无目的地滚动。 “你的手受伤了。”措仑忍不住道,侧脸观察着南平的表情。 他和公主并肩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蔓延不绝的队伍。 “是。”南平简短作答,直视前方。 “流了血,为什么不让人包扎?”少年操起心来。南平掌心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些乌红印子。 “不疼。”依旧短短两个字。 少年又开了几次口,俱是被南平淡淡的推了回来,很明显公主是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了。 许是看出主子心境不爽,一众人跟在后面走着,竟连个声也没有。气氛肃杀,一路沉默。 措仑最终停在了在木质毡顶的寝房前,早有奴仆在等候,躬身支起帘帐。 他碰了几次壁,略有些小心翼翼的和南平说:“就是这里了。” “多谢。”南平客气至极,仿佛初次见他一般,说罢便欲转身进去。 “等等。”少年急道,“……我有话和你讲。” 南平果真脚步顿住,回身望向他。 措仑看了看两旁。周围层叠着外人,彼此又是这样的身份,确实不是说话的场合。 “你们退下罢。”南平转脸对随侍道,阿朵率诸人依言走开些距离。 “现在行了么?”公主见四旁无人,便问道。 然而少年半晌没吭声。 南平没了耐心:“不说我就走了。” “别走!”措仑扬声喊她。 见她停下,少年便又说:“你……骂我两句罢。” 这人憋了半天,竟然憋出了这么一句。 公主楞在原地,反应了会子才回道:“为何要骂你?” “南平骂我两句,我们就能和好了。”措仑这一番话虽说得粗糙,态度却是极认真的,“不愿意骂我,就打我两下解解气。”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南平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朴素的道理。 措仑也许搞不清南平的柔肠百结,但他久在山野狩猎,有着敏锐的直觉——南平如此不冷不热,肯定是因为自己先前没说清楚身份,生他的气了。 而他这次的直觉,倒还真猜中了。 南平在起初的猜测弥散后,留下来的便是滚涌的愤怒——自己真心实意拿来当朋友护着、生怕给他添上麻烦的人,竟没和她说实话! 她是理应生气的,恨不得再也不要与这“假猎户、真王弟”产生纠葛才好。 压下的火星子在胸膛里翻滚,只是苛责的话到嘴边,又凝住了。 其实短短几次相处,南平已经感受到措仑的善意。 一点不掺假,好像冰山上刚化下的雪水似的,清亮见底。这点真性情,无关出身,难能可贵。 各人有各人的苦处,各人有各人说不出的隐衷。况且初次见面时,自己不也多有顾忌,没全交代么? 朋友之间,还是应该多些豁达与宽容。 公主想到此,顿了许久,冷淡的面具到底是裂了条缝:“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瓒多的弟弟。”。 措仑看出她的松动,露出了笑容。 冰河渐消,南平便随口问道:“你不是不想回家么?” 少年却许久没有回答。 公主以为他未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如今又回来作甚?” “为了南平。” 措仑终于开口,四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南平登时一愣。少年脸涨得通红,胸膛因为紧张上下起伏着。眼光却直直看着她,没有闪躲。 这话虽可以当成是少年属实看重这段友情,以至于连舒服日子都不要,活生生钻回网里来。 但南平却从对方的神态里,莫名看出了一两分让人心惊的含义。 此时薄暮已至,照在措仑浅棕色的眼眸上,闪耀的像猫眼石一般。 他不再微笑,挺立的鼻梁在面上投下阴影,看上去年长了几岁。到底是血肉相连,一瞬间气势逼人的好像瓒多。 眼见着措仑又要张口,南平却不敢再听。 她带着满腹没有被验证的荒唐猜想,慌慌忙忙截断:“我倦了,要休息了。” 少年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话又说了一半,如何肯放人。他伸出手去,竟是想拉住公主的袖口。骇的南平冲他用力一甩袖子,转身便提脚进了屋。 啪。 寝屋的帐帘垂落,挡在了二人之间。 少年原本还要再追,却被意外打在身上的物件止住了。 那玩意从他身上弹了出去,“扑”的一声落在在地上。是方才南平挥手时,从袖中冲他抛出的。 措仑好奇的拾了起来——那是一枚小小的锦囊。 解开一看,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锦囊幽香缠绵,勾人心脾,俱是南平贴身熏香的味道。 * 亥时,王殿内,烛火未熄。 “启禀王上,臣已按您的吩咐,请圣使再次验过马尸。”先前那个曾在马场向瓒多进言的臣官,此时正在殿外禀报。 西赛原本倚在瓒多身旁,仔细替男人敲腿解乏。见着此情此景,便识趣准备起身:“奴告退。” “不必。”男人的手随意搭在了她的细腰上,搂进怀里,“今晚你留下过夜。” “是。”西赛低眉顺眼,脸颊不自觉腾起红晕,衬得她平淡无奇的容貌略有几分媚意。 “进来。”瓒多扬声,那臣官果然依言进殿。 他行过礼,跪在地上,将手上提着的包袱展了开来——布上竟是一大块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血肉。 西赛见着血淋淋的场景,一声惊呼,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软在瓒多身上。 “圣使已查明,玛索多王妃今日乘的马匹,确实和先前所说一样,是被人下了毒。”臣官道。 “什么毒?” “王上请看。” 那臣官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根香,借着烛火点燃。浓郁的香气瞬间占满殿内,沉甸甸几乎要坠到人头上来。 就在此时,臣官用火烛靠近肉块。那原本早就死透了的马肉受了热,竟疯狂抖动起来! “啊!”西赛骇极,尖叫过后捂住脸瑟瑟发抖起来。 瓒多望向发癫的肉块,目光阴晦不明。 臣官续道:“圣使说,这毒名叫五花散,分为药身和药引两部分。药身是下在活物身上的,跑动发热时便能借着药引子渗进肌理。一旦发作,无论是生是死,都解不了症状。” 他见瓒多听得认真,便又解释道:“若想毒发,药身和药引缺一不可。所以施药者须得同时接触王妃的马匹,还得随身带着引子。也正是因手段繁琐,五花散药性虽猛,用的人却少。若不是圣者曾四海游历,见多识广,恐怕也认不出来。” 殿内一时沉寂,唯有方才燃起的那支香,余烟缭绕。 隔了半晌,瓒多低声问道:“所以这药的引子是?” “乳香。” 瓒多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单是语气沉了下来:“我倒是不知道,我的部族里有什么五花散。” “雪域确实没有。所以圣者说……” 那臣官顿了顿,方才小心翼翼续道:“这药来自东齐。” 第10章 挨着他皮肉的锦囊,火似的烧起…… 此言不过短短数字,却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良久之后,瓒多开口:“继续查,看看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乱。给我抓活的,不能让他死得痛快。” 臣官依言告退,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西赛王妃眼见仆人收拾走了那一滩血肉,方才小心翼翼的从男人怀里直起身来。 “方才那药,你怎么看?”瓒多随口打破了安静。 女人略通医术。去年瓒多偶感风寒,她还帮忙调过一副调养的汤子。瓒多问她这话,大抵也是这个缘故。 西赛打量着瓒多隐晦不明的表情,字斟句酌的回道:“奴见识浅薄,看个寒症风热还行。五花散这么高深的学问,闻所未闻,我哪里懂呢。”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不过圣者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瓒多不语,似是思量着她的答复。 须臾西赛竟哽咽起来,打断了男人的沉思:“王上,奴好害怕。” “怕什么。”瓒多漫不经心的说,像糊弄猫狗一样,一下下捋着她的长发。西赛长得普通,便在其他地方下功夫。皮肤和头发保养得尤其好,水一样顺滑。 “竟然有人心这么狠这么坏,连热情善良的玛索多都要害。”女人的言语里多有兔死狐悲,“怕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你不会有事,玛索多也不会有事。”瓒多语气森然,“敢动我的人,自然让他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要是着实害怕,就宿在我帐中。” 西赛喜得顾不上哽咽,连忙谢恩。 男人淡淡一笑,帐内唯有烛火跳动。 “王上辛苦了一天,不如早些休息。”西赛边说,连带着衣衫半褪,“若是再劳心力,伤了身子,不是更中了奸人的歹计?” 殿内寒凉,在女人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颗颗鸡皮疙瘩。她从袍子里赤条条走了出来,好像一尾游水的鱼。 “请王上赐西赛一个孩子。” 她迟疑了下,又说到,“五年了,我和我的家族都在等这个荣耀。” 瓒多扫了眼她丰润的胸脯,淡声问:“这是你父亲教你说的么?” 西赛吓得跪在地上:“不是……不是。” 男人挑起她的下颌,用力捏住。指节碾过女人脆弱的肌肤,印出青红印子。西赛疼得瑟缩起来,却不敢出声,只是眼里淤积起泪水,摇摇欲坠。 “告诉你的父亲。”瓒多手上没有撤劲,凑在她耳旁低声道,“这个荣耀我给不给,不在于你,在于他。” 西赛喉咙里滚出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瓒多紧接着松了手,女人跌坐在地,痛苦的抽泣。他像野兽一样猛的把她推倒在了毡垫上,合身压了上去。 帘帐耸动,人影摇晃。皮肉相贴不亚于一场惩罚,惨叫与低喘不绝于耳。 殿外,高高的月亮打山顶间升了起来。 * 同一轮月亮下,毡房前。 每次门口响起轻快有力的脚步声时,葛月巴东就知道,麻烦又来了。 果然措仑踏着破碎的月光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兜东西,嘴里还在哼着歌。 “巴东老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是我。” “我可忙得很,没工夫接待你。”葛月巴东边抬出炭笔来,装出一副醉心公事的模样,边慌慌张张把酒袋子往毯子下面藏,生怕又被这小子抢了去。 “哦。”少年闷闷的,好像要往回走似的。 临到了门口,他突然举起手里的皮囊,轻微摇晃了摇晃:“可惜了刚从骆驼商队那儿换来的酒,花了我两张好皮子呢。本来说是犒劳犒劳巴东大哥的,可是你太忙,只能改天了。” “哎!站住!”葛月巴东连忙喊住他。 措仑停住脚,一双眼眸掩不住点滴星光,专等他回话。 “我这会儿又不忙了。”葛月巴东被戳了软肋,咬牙说道。 少年狡黠的一笑,快走两步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捡了粗碗,把酒倒了出来,嘴里说:“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 葛月巴东干了碗里的酒,满足的长吁一声。然后认栽,叹了口气:“又有什么事?” 措仑珍重的拿出南平锦囊里的纸条,递了过去:“你会认东齐字,帮我看看。” 葛月巴东接过来,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然后下了定论:“这写的应该是首相思诗。” “相思诗?”少年一顿,急忙追问确认,“你是真的看得懂么?” 几年前,葛月巴东曾随使团在东齐住过些日子,因此很是识字。他颇受冒犯的说:“你这是看谁不起呢。来来来,我给你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解释。” “心乎爱矣,说的是我喜欢你。中心藏之,说的是我在心里藏着不告诉你。何日忘之,说的是我忘不了你。”他又读了一番,板上钉了钉,“就是这个意思,准没错。” 说完半天也没等来措仑的赞赏,他抬起头,才发现少年的脸涨得血红。 “你也没喝酒啊,怎么上脸了?”葛月巴东有点迷惑。 措仑走了神,半晌又问道:“可是喜欢的话,为什么要藏着不说?” “东齐的姑娘心里腼腆,不好意思呗。”葛月巴东是老行家了,“我还见过有的姑娘看中了汉子,又不敢讲,专从楼上往当街扔帕子。帕子要是砸到心上人身上,人家上门提亲,这事儿就算成了。” “那要是不送帕子,送锦囊呢?”少年锲而不舍。 “锦囊更是了。你想想,都是一天天贴身带着的,那不比帕子还亲近么。” 措仑鼻间又漾起了南平身上的那股香味,突然觉得挨着他皮肉的锦囊,火似的烧起来了。 葛月巴东这厢自顾自说完,眼神飘到了酒里,不知想起什么陈年往事。不过须臾功夫,他突然醒过味来:“等等,是谁给你的纸条,谁又给你锦囊了?” 不会是……那位吧?葛月巴东心里哆嗦了一下。然而就在他思考的功夫,纸条已经被措仑夺了回去。 “你就别管了。”少年羞赧的模样,压都压不住。 “你这小子!”葛月巴东吓出一身汗来,“公主和王上有婚约在身,你可别去招惹她。” 措仑懒得听他啰嗦,摆了摆手,出了帐子。 雪域凌冽的风直冲到脸上,却蓦地都柔和了下来。好像凛冬已过,高原上四处拱出鲜嫩的绿芽,开在让人喜出望外的春天里。 隆达用鼻子拱了拱措仑的手,却被少年一把搂住马头。 “我真是太高兴了。”措仑对他的好伙伴说,胸膛里鼓胀着难以置信的欢欣。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件事了。 第11章 从黑鸟到骨铃,下一个就是人…… 南平进了寝房,手里捋了捋那截方才被措仑扯住的袖子,只觉得柔顺的布料好像冒起火来,提起也不是,落下也不是。 少年是个冒失的性子,她早就清楚。但他又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宁愿跳回到这笼子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南平心思缜密,总归从这点出格的举动里,堪出了些别样的含义。 她是拿他做朋友的,并不想见到任何一点节外生枝。况且单凭一句话,她也不敢确定对方到底是何意。 措仑太透亮,试探与猜测是行不通的。难不成当真要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么? 这可如何使得。 南平心里像要开的锅一样,为着这点忧虑,翻腾起咕噜作响的泡泡。 “殿下,您愁眉苦脸些什么呢。”阿朵打断了南平的思绪,“晚上也没吃苦瓜呀。” 公主被这调侃逗得分了神,自觉失态。 于是她伸手让阿朵替自己解了骑装,换上居家的夹袄。发髻拆了,松散的垂下来,水灵灵的铺满肩。 “你去问问宫中如何盥洗,我想沐浴。”南平换好衣裳,又把心思挪了地方,方才觉出不爽利来。刚刚骑马比试出了汗,身上黏腻不堪。 阿朵诺然,不过片刻功夫就转了回来:“说是后宫的女人们要想沐浴,须得去后山的露天池子。外面风凉,您要是不习惯的话……要不我拿帕子给您擦擦?” 南平摇了摇头。她喜净,如今又是血又是汗的,区区一块帕子怎么清理的干净。 “别人去得,我自是也去得。”她微微一笑,说完这话,竟当真起身迈步了。 地方不远,不过一炷香左右的功夫。一行人到了才知道,原来所谓“露天池子”,却是一处温泉。 四周乱石堆砌,热腾腾的白雾往上涌,一股接着一股,打湿了深沉的夜。 倒是野趣盎然。 南平脱了夹袄,光洁的腿没进水里。暖意瞬间驱散了周身寒凉,池子不深,坐下也不会没顶。她潜下身去,只露了个脑袋出来。 山野间依旧是无穷尽的风,但这一片小小的温暖所在,足以抚慰连日的劳顿。南平舒服的打了个颤,长吁了一口气。 热水带走的不仅是污渍,更是她心中方才梗着的结:横竖想不明白的,不如抛下不想。措仑的这点子头脑发热,如同缠住的线团,放个几日,也许自己就解开了。 不知不觉,多半个时辰耗了过去。 南平洗了个痛快,心情也前所未有的愉快。 “这地方以后要常来。”她才和阿朵说着,正欲起身时,耳旁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迎头栽在了池边,溅起一小片灰尘。 恰巧远方隐有当啷啷清脆响声,好像无意间路过的商队摇起马背上的铃铛。 东齐的随侍还未动,高城本地的侍女听见这动静,却已经慌慌张张磕起了头。一个个面色惨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字。 南平细听下去,竟是一句讲预兆的雪域话: “黑鸟坠地,满月升空。骨铃声响,带走一条人命。” 池边果然躺着一只栽下来的黑头鸫,看样子应该是死透了。 满当当的月亮映在水里,随着蒸腾的热气扭曲。南平抬起手,水面扰动。完满的月亮便碎成了一片片,有如刀锋一般。 “带走一条人命。” 这几个字长了腿似的,直往南平的耳朵里灌。 她明明还浸在热水中,背后有一道寒线顺着骨节蹿起来,将原始的恐惧一寸一寸渗入肌理。 “你们别瞎念叨了!”阿朵呵斥道。 侍女们果然依言停下,但这并不能缓解已经升起的渗人气氛。 “殿下,不如我们回去罢?”阿朵实在忍不住,悄声问。 不用她说,南平已经从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 黑鸟,月亮,骨铃,人命。 厚重的衣衫明明裹在身上,南平却依旧发起抖来——好像每个词都是活生生的,眼瞅就要从话里蹦出来吃人一样。 她被簇拥着走回来,一路沉默不语,湿漉漉的头发结了冰。 “恁的这么多人?”及到寝房前,阿朵诧异发问。 南平抬头,才发现此处竟人头攒动,火把通明。 竟像是专门等她似的。 留守寝房的玉儿奔了过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他们欺负人,愣是抢了您换下的骑装……” “见过公主。”被扣上“欺负人”帽子的臣官虽行了礼,起身时目光中却俱是志得意满。 公主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袄褂上,这分明是她沐浴前穿的。东齐贵女的贴身衣物叫人抢了去,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此举何意?”她沉声问。 臣官笑笑不答,竟像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一般。 南平的怒火燃了起来——真当她是个软柿子? “来人,把这不守规矩的贼子给我拿下!” 东齐的侍卫原就憋着火,碍于对方身份,不敢去拦。如今听见主子一声令下,登时围了过来。臣官带的人不过寥寥无几,三下两下的功夫,就叫人按在了地上。 “我奉命是来查案的。”那臣官万万没想到南平会是这么个硬脾气。他的脖子被人掐住,脸埋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哀声叫道:“疼,疼!” “我乃德宗掌珠,何人敢羞辱于我?”南平一叠声问,心中怒极,嘴角竟挂了笑,“查什么案?奉谁的命?” 这质问掷地有声,尚未落地,却叫人拾了起来。 “奉了我的命。” 男声传来,好像热刀切在牛油上,登时把凝固的场面化成了水。 南平一惊,把目光从地上挪开。却见火蛇一般的队伍蜿蜒而至,簇拥着当中的贵人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瓒多及到近前,两旁东齐的侍卫纷纷跪倒在地,连带着将那臣官松了开去。 “怎么这么热闹?”男人问,浅褐色的眼珠抓住了南平。 公主急急的扭开头去——男人的着装未免太不得体了些。身上的袍带在腰间随意系着,结实的蜜色肩膀上还有浅红的齿痕,分明是云雨初消。 “有贼子企图偷我衣物……”南平定了定神,方才温声道。话未一半,却叫瓒多打断。 “给我。”他说。 “什么?”南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瓒多身后的随从早有动作,把她的骑装从臣官手里拿了过来,呈給瓒多。 “公主身上所熏,确实是乳香。”臣官捂着方才被掐到的喉咙,嘶声道,“她急着沐浴更衣,分明是怕留下药引的痕迹!” 男人抓住衣衫,嗅了嗅。须臾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南平湿淋淋的发,仿佛嗜血的野兽一般。 南平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她虽不明就里,但从“下药”之语也不难判断出,这是有人在故意诬陷她了。 八成是就着玛索多坠马一事,硬要泼个幕后主使的脏水给她。 自己小心谨慎,千算万算,竟还是不知何时踏进了早就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乳香……乳香。 她脑子转的飞快,彻骨寒凉。 方才池中那则预兆仿佛灵验了。 从黑鸟到骨铃,下一个……就是人命了么? 第12章 老戏重唱,从东齐换到高城,…… 场面死寂,唯有倒地的臣官呼哧带喘。 “陛下,此事我毫不知情,俱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诬陷于我。”南平淡声辩白,心中却狂跳不止。她端详着瓒多的表情,试图探出些端倪。 然而男人薄唇微抿,单是静静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吐出两个字:“诬陷?” 南平尚未答话,阿朵已被这场面吓得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连不成声:“公主从来只用沉水香,皆因云母、马蹄、黄熟三样为御用,如此方不失身份。乳香之事,全怪我……” 话多错多,南平沉声打断了她:“你倒是说说看,我所熏的乳香,是何人所赠?” “是为西赛王妃所赠。”阿朵细寻思了下,颤颤巍巍地说。 南平定了定神,方才转向瓒多,貌似随意道:“既然如此,陛下不若也提西赛王妃过来审上一审?”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 臣官这厢才堪堪爬起来,口中叫道:“难道公主今日熏什么香、赛什么马,也是西赛王妃提前授意的么?公主何不干脆说王妃开了天眼,通晓万事?” 南平一时语塞。 现下这个局面,确实是被一连串不当不正的“刚巧”凑成的。刚巧她熏了乳香,玛索多硬是要赛马,她一口应下。刚巧她接触过那匹枣红马,又是那匹马发癫。刚巧她身上黏腻,沐浴更衣。 怎么就会如此刚巧呢? 见南平答不出,那臣官声音愈发得意起来,“西赛王妃的好意相赠,却成了被诬告的把柄,何其可笑!” 这情形当真百口莫辩,急的南平后背发冷。事到如今,只有先硬咬住不放,下一剂猛药了。 她思虑再三,挺直了身板:“我与玛索多无冤无仇,何来的加害一说?况且污蔑我事小,若是连带陛下糊里糊涂的听信谗言,岂不是显得一邦之主不辩事理、有失偏颇?有人敢辱陛下圣明,我看这才是其心可诛!” 公主此举明里全是对瓒多的溢美之词,实则分明是面对面斥责他忠奸不分了。 四下悄然无声,连臣官都不敢再多嘴。火光映在瓒多的脸上,投下些阴晦不明的影子。 南平手心涌起一些潮意,不知如此直言不讳,是不是过了。只是不若如此,怕是这心思深沉的男人必不会表态。 瓒多因为南平这份出人意料的勇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别样的兴致。 他打量着她,有如剖开血淋淋的蚌肉,窥探蒙尘宝珠。南平心里憋屈无比,身子却立得笔直,恨不得在脸上刻下“正气”二字。 就在僵持之时,两人之间突然响起一个泫然欲泣的女声:“王上莫要责罚公主,全是奴的错。” 南平一怔,却见瓒多身后转出一个人影来。 西赛及时赶到,眼睛哭的红肿不堪,抽噎着:“奴当公主是贵客,特意把珍藏多年的香薰进奉。没想到有奸人暗中谋害,牵连了公主。这分明是有意挑拨公主与西赛的情谊,嫁祸于人。玛索多虽曾经对公主出言不逊,但是公主哪里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又怎么会下此毒手!……王上要罚,您就罚西赛罢!” 言毕,掩面而泣,真真我见犹怜。只可惜里外里字字如刀,直戳人心肺。 南平心里原有几分不确定,如今一见着她主动出来顶罪,心里突然电光火石般的一闪。 “这马倒是乖顺听话,怪喜人的”——这话分明是西赛那日抚摸枣红马时曾说过的。 她给了乳香,她摸过马。会不会连玛索多想要赛马一事,都是她宴会之时撺掇的? 断开的线索蓦地连成了线。 诚然局中还有诸多疑点,但玛索多受伤、南平被疑,最大的好处难道不是实打实落在西赛身上么? 好一出隔山震虎,好一出挑拨离间,好一出光明正大的暗度陈仓。 而如今对方已经先一步把话头占上了,有恃无恐的装起好人来。这分明就是看出自己受制于没有证据,兼之药引子在身上,于是明明白白的往南平身上泼脏水了! 南平嘴里都泛起些苦味来——想害自己的,难不成竟是眼前这半个东齐人么? 那厢瓒多听闻西赛的求情,蓦地笑了。他对爱妃道:“不过闲谈而已,何至于罚不罚的。难不成我会不信公主的品德么?” 男人转向南平,又道:“既然宫中有奸细潜伏,不如我留些护卫看守,护公主周全。” 南平面上微僵。 瓒多名为看护,实则是要借机换了公主身边东齐的人手了。 只是南平若是此时反抗,怕是更加洗脱不清,于是只好应下。 瓒多满意的颔首,将手里擒着的衣服向她递了过来:“房外寒凉,公主早些休息。” 说罢率人转身离去,一时之间闹剧散场,竟只剩下南平与侍女站在空荡荡的风里。 “都别跪着了,进屋罢。”南平缓过神,沉声对随侍们说。 阿朵不肯起,边爬边磕起头来:“奴婢原就是想着乳香为瓒多身边贵人所赠,应是陛下所喜。才在这个大日子贸贸然为您熏上,没想到竟惹出如此祸事来……” 南平叹了口气:“既是有心要害我,哪怕今日没熏乳香,自然也有佛手香、龙涎香之流在等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玉儿这厢急的团团转:“如何才能让证明殿下清白呢?” “就是,我甘愿受罚,务必还殿下一个清白!”阿朵急道。 一片嘤嘤乱象中,反倒是南平坐得住了。 她心思忽悠悠飘,不知不觉就落在了东齐宫中的陈年往事上。 五年前,大皇子连日高烧不退,人心惶惶。瑞妃把两个孩子看的严,特特带回储香宫,寸步不离身边。 中宫彻查,最后在淑妃的褥子下面翻出了个写着大皇子名讳、扎满银针的纸人。德宗震怒,将其投入冷宫。 淑妃不堪其辱,为了自证清白,以死明志,当夜上吊自尽了。 “她还是傻。”瑞妃得知淑妃身故后,叹了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这一死,不是当真落实了奸人口舌么?清白哪里用得着她去自证。这玩意若是圣上想给,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如今老戏重唱,从东齐换到高城,这道理竟也合适。 西赛此举漏洞百出,南平尚且年幼都看得穿。瓒多主事多年,难道会看不穿么?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横竖一群女人各怀心思,都围着一个男人、一个位置打转。 玛索多身后有名门尚族,尚且遇险。南平的故土远在千里之外,谁又能替她撑腰? 她坐在毡垫上,越想越觉得头疼欲裂。方才发髻未干,现下进了暖房,骤然的温热让发烧冰滴子一样,有如针刺。 如今看来,两件事须得抓紧。 一是西赛这人居心叵测,留不得。 二是若想日后有个倚仗,瓒多这男人,她得拿稳了——不管用什么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随侍皆已囫囵睡去。南平依旧躺在榻上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啪。 帐门上熟悉的敲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南平醒过味来,几乎是骤然起身——是措仑来了! 不管先前这位老友的拉扯举动是否有失妥当,此时此刻南平都无比想见到他。 偌大的雪域,他竟是唯一能倾诉自己不甘的人了。 然而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又顿住。如今多少人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措仑的出现,无异于一个现成的把柄。 “我不能见你。”她隔着帘帐低声道,“我这会不大舒服。” “他欺负你了?”少年关切的问候如同寒冬里的炭火一样温暖人心。 听到这几个字,南平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她明明在瓒多质疑时没哭,在臣官诬陷时没哭,在西赛演戏时没哭,现下却失声痛哭,狼狈不堪。 隐忍的情绪宛如溃堤的河水,奔腾而出。 她是多么的委屈! 许久,外面没有动静。 “措仑?”南平勉强止住哽咽,迟疑的问。疑心是对方不耐烦,先行离去了。 少年却低声道:“我在。” “你还是走罢,被人看见总归不好。”压抑的悲愤被短暂的发泄出来,南平的理智也回来了。 “好。回礼我放在门口了。你放心,我这就去和他说,保管不再叫你受委屈。” 少年撂下这句话,声音里饱胀着愤怒,脚步声匆匆而去。 南平纳罕的撩开帐门,除了远处的守卫,四下无人。地上躺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刀,牛角上嵌着寒光凛冽的利刃,质朴中透露出削铁如泥的锋锐。 她见过这把刀——还是湖边初遇时,措仑劈杀野山猪时用的。 少年这是将贴身的武器,送给了自己。 南平只觉得今天的迷案又多了几重:自己也没送过措仑东西,少年为何要回礼?他这又是要和谁,去说什么? 第13章 来吧,打一场 烛火燃尽之时,瓒多一行重又回到王帐之中。 西赛服侍他脱了皮裘斗篷,交于侍女。 “你最近倒是有主意。”男人坐下,抬手示意随侍取酒,不紧不慢的来了这么一句。 西赛原要接过皮囊的手顿住,恭顺的垂了下来:“奴知道王上是恼西赛了,怪我给公主难堪。” 瓒多眼神瞟了她一眼,淡声道:“怎么会,你也是好心。” “是。”西赛秉住笑,冲着男人端起的酒碗里细细斟满。 瓒多扬手饮尽,些许清亮的酒液顺着嘴角边溢出,流过他滑动的喉结。 “不用你伺候了,早点去睡。”他擦了擦嘴,目光扫过女人的小腹,许是想起了先前的情|事,话音里带了些难得的温柔。 西赛就着莲座内的油灯火光,痴痴地看着他英挺的侧脸,不知不觉忘了斟酒。 在外男人总会给她面子,但私底下相处时,难得如此温存。这就是她的爱人——冷酷无情,却又让她离不开他。 貌合心离的日子过了五年,没有孩子的倚仗,西赛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得住下一个五年。 “怎么了?”瓒多察觉到身旁人的游离,随口问道。 西赛晃神,连忙把空酒盏匀上,笑道:“王上不睡,奴如何敢睡。” “那就都歇了罢。”瓒多饮了酒,似是也觉得疲倦,伸手舒展了下筋骨。 女人应下,正欲起身时,帘帐却被掀了起来。 一个脚步敏捷的人影没经禀报就走了进来,打断了此间旖旎春光。 瓒多抬眼,带着浑浊的酒意认出眼前人,蓦地笑了。 “措仑,我的兄弟。”他张开双臂,迎接来者。 少年没有理会哥哥热情的呼唤。 他转眼就到了面前,猛地出拳揍在了瓒多挺立的鼻梁上! 砰! 这一拳够狠,瓒多捂住鼻子弯下腰去,半晌动弹不得。再松开时,掌心已有斑驳血迹。 西赛被这变故吓得手中的皮囊都掉了下去,扑通落在地上,流出的酒液无知无觉染湿了地毯。 守卫没料到王弟会出手伤人,一个个登时围了上来,只男人等一声令下,便把少年拿下。 瓒多一手压住伤处,一手随意的把血迹抹向袍间,锐利的眼眸眯了起来。 而措仑只管沉重的喘息着,仿佛身体里燃烧着无穷无尽的怒火,亟待喷涌而出。 他与男人相互注视,谁也不曾退让半寸。 良久后,瓒多开了口:“都给我退下。” 话却是对着蠢蠢欲动的守卫与西赛说的。 “王上……”女人嘤咛不从。 “退下。”两个字不容置疑。 一片细索碎响后,殿内走的空空荡荡,连看油灯的侍女都退了出去。 瓒多拭干了鼻间滴落的血,冲着少年笑了笑。他解开外袍,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老规矩,打一架?” 挑衅话音刚落,措仑已经冲了上来。 两人登时缠斗在一起——措仑年纪轻,身手敏捷。但瓒多身量高些,力道大,一时竟难分伯仲。 毡毯之上尘土飞扬,爆发的力量在纠葛往复的比拼中宣泄着,愤怒与猜忌浸在汗腥味中,湿滑不堪。 一忽咣啷一声,是矮案被踹倒在地。一忽刺啦一响,是落在毯子上的皮囊被碾压成空。 眼瞅瓒多想要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少年瞅准机会,等这脚下反倒的台案,一个借力跳了起来。愣是压在了瓒多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少年两手死死勒住对方脖颈,气喘吁吁问道:“还不认输?” 瓒多喉咙受制,脸埋在地毯里喘不上来气,只好拿手胡乱拍着毯子。 措仑松开了他,力竭的滚到一旁。他虽然挨了两拳,但总比哥哥眉骨上肿起青红一块来的体面。 瓒多翻过身,瘫在毛毯之上,半晌竟断断续续笑出声来,震得朱红殿顶上的灰尘几乎要簌簌落下。 “这一招还是我教你的。”男人笑得呛了口水,咳嗽了两声。 措仑粗声喘息着,戒备地看向他。 “这是演哪出?”瓒多扬声问,“要和我兄弟反目?” 措仑揉了揉方才扭到的腕子,沉声道:“南平不可能害玛索多,她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不能欺负她。” “……南平。”瓒多若有所思的复述着这个名字,“南平。” 说完,他用力撑着坐了起来,对少年招手:“过来。” 措仑却一动不动。 瓒多叹了口气,手指搓过眉间刺痛伤处:“还记得么?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去围猎,我们因为屁大点小事争吵起来,就在这间屋子里打架,把阿姆吓坏了。” 他顿了顿,又自嘲道:“当初我可是按着揍你,如今竟然比不过你了。” 殿内多年不变的红绿挂毯与羊毛织物,似乎沉默的认领了这段旧时光。 许是往日的兄弟情谊触动了措仑,少年也开了口,语气闷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是会变的。” “人会变,但良心不会。”措仑激愤起来,“你既然敢说起阿姆,说明你没有忘了她。是她喂养大了我们,她做错了什么,你怎么能看着她死?” “我就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才这么久不回来。”瓒多努力解释,“我说过,当时她是撞见了南部的叛军,才被他们害死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明明杀了凶手,就连我要去报仇,你也不肯!” “措仑,你要明白。”男人望向少年,带着血亲式的诚恳,“即使是我这个位置,也还是有很多事情做不成的。” 措仑不傻,他明白。 南部局势错综复杂,纵然是瓒多,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但他不想再听这个无比陌生的兄长多说些什么了。 他不应该回到这里,回到乳母阿姆看护着他长大的地方。 每一间毡房,每一片草场都如此熟悉。他曾和哥哥在这里打斗嬉戏,而阿姆总是一只手揣在五彩裙兜里,一只手提着羊奶,忧心忡忡的等男孩子们游戏结束。 回忆像剪不断的细线,死死缠着人心。平时不见踪影,行动之间,撕扯的鲜血淋漓。 他恼怒自己当日不在阿姆身边,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他明明该走的,回到山林中,远离混沌的斗争,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少年心中充斥着的回忆与悔恨,而瓒多却在这时开了口:“所以你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护着南平公主。” 这话不是疑问,是肯定。 措仑蓦地回神——是,他不能走。 高城之中处处虎视眈眈,盘根错节。不过一日没看住,就出了坠马案。 他必须留在这里,因为这里还有南平。 “我爱南平,我要娶她。” 措仑凝视着哥哥,一字一句说出心里话,大胆而热切。 少年人的勇气像无根野草,哪怕没地方附着,依旧生长迅猛。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如此大逆不道的夺妻之语,竟意外的没有激起瓒多的愤怒。男人淡淡一笑:“不过是女人而已,你直说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措仑做好了撕扯到底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顺畅的回应,一时有些吃惊。 “我妻妾成群,宠姬无数,还差一个公主?” 瓒多顿了顿,又说:“但我的兄弟,只有你。” 少年到底是年轻,脸上现出彷徨之色。 而男人续道:“其实我早就想给阿姆报仇……但是现在我缺贴心的人手。” 五年前起,雪域南部叛军缠绵。西赛父亲统领的南尚族一直以粮草短缺为由,拒不围剿,隐有借机掩护、自立山头之势。 瓒多迎娶样貌平平的西赛,初衷便也为了纵横。 “之前你要去杀那凶手,我不肯,是因为初登帝位,时候未到。如今时机成熟,你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我都打不过了。你这次能回来,是天佑高城。由你领兵前去将叛军一网打尽,为阿姆报仇,是天意。” 少年眼中的光燃了起来,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南平……” “我会亲自照看,尽管放心。”瓒多温声道,“姑娘都喜欢英勇的男人,你不希望公主倾心于你么?事成之后,我赏你围剿的领土,让南平和你去那里过日子。” “此话当真?”措仑看向哥哥。 “你是我的亲兄弟,我不会骗你。” 第14章 “毕竟下半辈子,我们都要一…… “你要是再辜负我的信任。”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无比相似的面孔,沉声说,“我饶不了你。” 瓒多笑笑,春风般和煦:“我说到做到,以家人之名起誓。” 他胳膊一用力拉,两人肩头相抵,碰在一起。 “我的好兄弟。”男人伸出手,握紧了少年摊开的火热掌心。 措仑沉思片刻,许下了庄重的誓言,“那我答应你,哥哥。” * 南平的烧是在夜里发起来的。 温泉沐浴时蒸出了热气,停在她身上不过片刻,又被方才审问的寒意冻住。后半程虽进了暖房,唐突化开间,却给痼疾留了个豁口。 南平起初只是头疼,但这是老毛病了,她没放在心上。一个时辰后,燥热就打肌理里冒出来,顶在面皮上,一阵阵发紧。熬到早上时,皮肉是滚烫的,寒意却入骨,南平止不住的打起摆子来。 “此乃邪寒入体,原不难治。”医者问过诊,低声向瓒多回禀,“只是公主劳神过度,怕是好得慢些。” “痊愈要多久?”男人问。 “慢慢调理的话,怎么也得月余时间。” 月余。 瓒多暗自算了算日子,淡声道:“太久了。” “若想好的快些,须得找圣者寻些狼虎药,就怕伤了公主的根本。” “什么药无所谓。”男人若无其事的说,“只是措仑带兵走之前,公主若是好不了,你的脑袋也就别要了。” 医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项上人头,瑟瑟发起抖来。 而此时寝屋内,南平正坠在冰火中,每段骨头都像被人打断了似的。 她的神识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恍惚。只知道有人来,有人走,处处是碌碌的脚步声。 烧的最热的时候,她急急的喊了不少人,娘亲、阿耶、二哥、赵泽。 一个个雾蒙蒙的影子伸出手来,临到近前又弥弥散去,没人能拉她一把。 原本这样也就罢了,喊声却还招来了梦中的魇兽。黝黑滑动的鳞片附在那怪物黏腻的皮上,一双眼睛绿油油,恶狼一般。 南平倒吸了口冷气。 她迈开步拼命奔跑,跑到肝肠寸断。怪物却依旧紧跟不舍,端的是把人吞噬殆尽的架势。 公主腿一软,眼瞅就要瘫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双坚实的臂膀支撑住了她,热烘烘的怀抱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喝药吧,喝了就不会难受了。” 说话的人仿佛笃信碗里的甘汁玉露能立刻起效,解了南平的难处。 咸苦的药汤顺着银匙流进嘴里,南平的五脏六腑登时灼烧起来。 她痛苦的想要嚎叫,却又不敢发声,因为梦魇就蹲在不远处,专等着她露出柔软的脖颈。 “快些好起来,南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粗粝的掌心引出些许刺痒,声音里带着企盼,“我就陪在你身边。” 南平很快发了汗。 乌发丝缕状黏在洁白的额上,潮洇洇的,喉咙里满是腥甜意。 那嘴间散发着恶臭气息的魇兽不肯离开,爪子刨地,尘土飞扬,死死盯着她。 南平手上一凉——却是拥着她的人,递给她一把短刀。她猛地一抽,仓啷啷刀锋出鞘,寒光闪烁,尖利无比。 那魇兽似是惧怕利刃,也害怕她身后的人,不甘的嚎叫了几声,瑟缩着退回了雾里。 迷迷蒙蒙,好似大梦一场。 …… 三日后。 天空放晴,连缠绵的疾风都骤然歇了。 南平从绵长的梦中醒来,终于能进些清淡饮食。明明只是病了短短的日子,人却好像掉层皮,瘦脱了相。 “雪莲是瓒多亲赏的,我验过了,是好的。”阿朵端汤过来,有了前车之鉴,分外小心。 南平颔首,饮了口汤水。滋味不算甜,只是咽下后微有些回甘,倒是清爽。 她有了些精力,下床略走动了走动,敏锐的觉察出事态有了变化。 ——门口原先被雪域侍卫替换掉的东齐兵,又回来了。 见着南平困惑的表情,玉儿一脸喜形于色:“瓒多陛下说是等殿下全好了,要亲自给您赔不是呢。” “为何?” “因为害玛索多王妃坠马的凶手抓到了。他先前冒犯了您,可是大大的误会。” 南平怔住,半晌回神,没有去问贼子身份,而是默默饮毕了碗中的雪莲汤:“如此甚好。” * 顶着凶手罪名受罚的,是当日替南平与玛索多牵马的马奴。 待南平大病初愈,走到行刑的空场时,那人已经被挂在了木架子上,鞭笞的血肉模糊。 众臣群情激奋,骂声不绝于耳。恨不得生生抽出这马奴的骨髓,方才能解了对他滔天罪行的愤恨。 “公主身体可好些?”瓒多温声问道。不过数日未见,他态度柔和不少,眼神仿佛混杂了歉意与温存。 南平被扶着在男人身旁落座,头微微侧开,有意不去看场上的血腥场面。 “多谢陛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她淡声回道,片刻后又似是感慨,“倒是没想到这马奴会如此胆大妄为。” “他原竟是南部叛军潜伏的细作。没想到把我都骗了过去,唐突了公主,害你生病。”瓒多笑道,举起手中的杯盏,“我自罚一杯。” 南平鼻间全是刑场上皮肉绽开的腥气,如今看着男人红口白牙、淡然自若的喝尽杯中酒,胃里翻腾起来,别开目光。 她在密集的人群中搜寻着措仑的身影,意外没有看到他。就连往常陪在瓒多身旁的西赛,也没有出现。 南平明白了——这是一出专演给她的独角戏。 啪! 鞭子声又响,狠抽在马奴身上,引出哀嚎声不断。 看这架势是要一鞭一鞭、慢生生的折磨死犯人了。 南平回神,压住心里的寒颤,低声道:“不如给他个痛快罢。” “公主真是慈悲心肠。”瓒多眼神瞅着她,像看见了新鲜物件,“难怪有人念念不忘。” 这话抛出来,南平只觉头皮紧住。有人……是谁? 她待要开口试探,男人却扬声冲行刑官道:“你们没听见公主的话么?” 他薄唇抿了抿,吐出一个字:“杀。” 行刑的刀子戳进去,一声绵长的惨叫划过天际。粘稠的血柱子喷了出来,马奴抽搐了几下,头垂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南平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把方才吃的东西全都撕心裂肺的吐了出来。 波荡的酸水冲进鼻腔,击出绵密的泪。 她在痛苦中清楚的意识到:今日若不是这马奴被抓来顶罪,受牵连的当真就是她了。诚然过程断不会如此有失体面,但死亡与阴谋已经亮出獠牙,近在咫尺。 南平吐得角度刁钻,瓒多离得又近。一个躲闪不及,大半的飞沫都溅到他身上。 男人急着起身,神色不郁:“公主大病初愈,果然还是该好生将养。” 回应他的是一两声干呕。 瓒多虽吃了哑巴亏,但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这种小事失态。他任由随侍清理了着装,很快就面无表情起来。 半晌南平总算停了下来,从婢女手里接过茶,略漱了漱口。 她定下心神,方才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自是身体强健之时,也闻不得这味。大抵是小时候宫里杀鸡杀得多,这把戏看腻歪了。” ——你若敢演杀鸡儆猴,就别怪我吐你一身。 瓒多不语,浅眸盯着南平身上,恨不得烧出个洞来。 场面一时有些荒诞可笑。 尸首早就被拖了下去,留出一地殷红印子,蜿蜒的像条河。 良久,男人开了口,语气倒是和善:“若是不爱看,以后不看就是了。” 南平因为对方出人意料的退让而怔住。 “公主还有什么不喜欢的?最好一口气都告诉我。”男人掸了掸脏污的袍摆,抻起了嘴角。 他又张口,目光好整以暇:“毕竟下半辈子,我们都要一起过了。” 第15章 春天下第一场雨的时候,我就…… 这话虽是事实,但现下从瓒多的口里吐出来,多少带着些不明的意味。 南平没做声,只当听过了。 先是玛索多受伤,又是她生病,原本该办的婚事一拖再拖。她本就觉得男人鹰隼一般,不好相与。如今抻个一时片刻,反倒合了心意。 更何况说到心上人…… 故乡那个挺拔如三月杨柳的身影,挂念在心尖上,自有一番酸楚。 “王上,行刑已毕。”随侍禀报,等候调遣,打断了她的沉思。 瓒多颔首。 他往前倾身,离南平更近了些,音调也放得颇轻:“不妨早些回去休息。毕竟身子调理好了,日后才好生养。公主说是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少女尖尖的下颌上,拇指和食指交错捻动起腕子上的念珠。 男人低语间带出的热气拂面,虽隔着还有些许距离,但南平却觉得他的指头仿佛是在透过佛珠,揉搓自己细嫩的皮肉。 她再未经人事,也看得出瓒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意挑逗了。 ——只是不知这里面含着几分暧昧,抑或几分捉弄。 无论男人意下如何,此情此景之下,南平半点没有顺着他的心情。 她瞅了瞅还在饶有趣味等她答话的瓒多,一双白玉似的手却抬了起来,重又捂在了嘴边。 眉头一蹙,似是再要呕出来一般。 男人方才吃过这亏,竟当真被唬住,小退了两步。 见他离远,南平也跟着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子,垂下了手。 她一脸无辜:“不知恁的就突然犯恶心了,还望陛下海涵。” 瓒多不语,似是看穿了公主的抗拒,但并未点破。 南平便顺势又道:“陛下说的没错,我还是应该回去,老老实实休养一番。” 末了,莞尔一笑。 笑融三冬雪。 这点好颜色映在瓒多眼中,倒像是让他瞧见了从未见过的江南春景。 大抵绿芽抽新,酥雨润如油,一派雪域少有的生机盎然。 * 虽然耍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没叫瓒多当众讨了便宜去,但南平的药还是得实打实的吃。 一行人回了寝屋,阿朵从火上端了吊子过来,南平的脸也难得孩子气的垮了下来。 “你拿药做什么,我已经全好了。”公主怕极了吞火线似的滋味,说什么也不肯喝。 “方才吐成那样,可不敢抵赖。”玉儿帮她锤肩,松快筋骨,“殿下要是再找借口,我可把措仑殿下喊来了,他有的是办法。” 说完抿嘴一乐,像是讲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连阿朵都跟着咧开嘴,藏不住笑模样。 “一个两个的,高兴什么呢。”南平奇道,“和措仑有什么相干?” 不过生了一场病,自己竟连哑谜都看不懂了。 “殿下刚病倒的时候,牙关紧锁,药死活下不去,把我们都急坏了。”阿朵解释道,手里没停,往碗里匀着药汤,“还是措仑殿下闻讯前来,解了围。他手劲大,一手扒住您的嘴,一手拿着汤匙,愣是把药给灌进去了。” 玉儿仿佛还心有余悸:“那个力道可把我吓死了,生怕把您的嘴扯破了。” 南平一听,脑海里登时浮现出措仑给野山猪开膛破肚的模样。 少年的那膀子彪悍力气她是见识过的,于是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还好,皮肉都在,没伤没疤。 她虽感念措仑出手相助,但人多口杂,心念回转间还是有意提点两句:“他唐突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不知道拦着点?” “当时也是救治心切,兼着措仑殿下身份尊贵,便没有去拦。”阿朵把碗凑到了南平的唇边,“如今殿下好利索了,别说大活人,就是扑棱蛾子,也断不会放进来一只。” 看来经了玛索多一役,身旁人倒是长了些分寸。 南平如此想着,张了口。药汤在唇齿间滚了一滚,便稀里糊涂下了肚。 “苦,苦。”她瘪了嘴,几乎要被这猛药逼出泪来,一叠声唤道。 旁人端来白玉盘,里面乘着打东齐带来的蜜饯。 南平顾不得许多,囫囵掂了几颗。 而措仑打毡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非同寻常的场景。 少女倚在毛皮垫子上,凤眼里汪着水,嘴里含着的果子把粉腮撑得鼓鼓囊囊。见着他来了,一时也糊涂着说不出话来,单是挥手比划了几下。 如此撒娇似的亲昵举动,倒好像当真迎合了葛月巴东说的那四个字:情意相通。 措仑瞅了一眼,只觉得心都变得滚烫,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人也不敢走近了,远远的站在门边上就停住。 这厢南平总算是把蜜饯咽了下去,以为他又是来灌药的,便顾不得往日的礼数,连忙举起手中的空碗:“我可都喝光了!” “真好。”少年笑着夸奖,眸中暖意融融。 南平好半晌才从痛苦中挣出来,忍不住随口和友人抱怨起来:“这也不知喝的是什么,当真磨人。” “放心,是好东西。”措仑的语气甚是笃信,“哥哥特意从圣者那求来的药。” 南平不知道他说的圣者是谁,倒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哥哥”两个字晃了神。 他不是与瓒多不对付么?如今提起,言语之中竟是颇为亲密。 她按下疑思,又细细端详,方才发觉少年的装扮和往日大不相同:黑袍外罩着皮软甲,马靴笔挺。连显眼的扳指耳饰都去了,看上去沉稳干练不少。 “你可是要出去么?”南平诧异的问道。 “嗯。”少年简短作答,意外的沉默。 南平见多了京中羽林军,突然灵光乍现,对这身打扮有了感悟:“你这是要去……行军?” 措仑点头,带着贪恋望向她,跟看不够似的。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两个字一吐出来,南平心里颤了下——怎么如此突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自打到了此地,事情便一件接着一件,让人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仿佛趟在深不见底的水里,每一步都是摸索着前行,不知何处暗流涌动。 如今自己在高城之中唯一的贴心人竟也要离开了。 许是她的不舍太过明显,措仑开了口:“本来前天就要走,但是你病着,我心里放不下。” 短短数语,道出此次行军已成定局。 看来是事态紧急,不得不走了。 既然如此,南平略作思寻,干脆起身把压在枕头下的短刀拿了出来。 “我前几日生病老是被梦魇住,多亏了你这刀护着。”她挤出个笑模样,“如今既然好了,就还给你。” 少年发觉那柄刀是紧挨南平贴身被褥的,脸“腾”的红了,说什么也不肯接过来。 南平硬是往他手里塞:“万一有人要伤你,你就照着杀野猪的架势,砍了他……” 她有意说得轻巧,好像打仗这么件性命攸关的大事,与围猎无异一般。其实她心底也在暗自打鼓:不知道措仑是要去和谁对阵,他打得过么? 只不过此话涉及军机密事,纵是她问,对方怕是也不会回答。 就在推搡的话到一半时,措仑原本立得稳当的身形突然动了。 他似是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蓦地拉住南平的腕子,竟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南平的话音变成了一声短且浅的惊呼。 她的脸颊抵在他坚实的胸口,鼻间充斥着软甲上浓烈的皮革味道,温度炽热得灼人。 隔着彼此厚重的衣衫,她似乎依旧能够听到措仑那颗年轻的心脏,在怦然作响。 “春天下第一场雨的时候,我就回来。”少年低声许诺。 他努力把不熟练的东齐话讲得清楚,生怕南平错过任何一个字:“你等我。” 第16章 “我们的婚事,可以办了”…… 措仑说完,胳膊带着南平往怀里紧了紧。 环在少女腰间的臂膀是如此有力,指节都仿佛带了火,挨在裙袍上恨不得燃起火星子来。 南平只觉得头是懵的,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好在这个拥来得虽然仓促又热烈,但像上元节的花火一样,忽的就散了。 少年很快放开了她,面上带着相思的羞赧。他像是才长出胳膊来似的,一会抬起,一会撂下,不知道该把揽过心上人的手往哪放。 这厢南平也醒过味来。她看着对方正用动作实力演绎何为“手足无措”,心里像是被撞了下。 ——就是再傻,也能看出对方的意思了。 而措仑见南平立着不动,从羞涩中泵出勇气来,又道:“等我回来,一辈子对你好。” 南平笑笑。这话如何能当真呢?她千里迢迢和亲,是要嫁给他的哥哥瓒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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