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道完心里话,丢下纸条转了身。 “我们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身后突然传来赵泽低沉的声音。 隐忍如赵泽,能问出这么一句,已是在极度苦痛下,鼓足勇气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南平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生在帝王家,欲求朝堂业,本就是身不由己。又有几个人能像措仑那样毫无顾忌的搏上一搏呢?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少女不敢回头,落下这么一句,徐徐去了。 第39章 危机四伏(1) 东齐的使团是在十余日后离开的高城。 南平没有前去相送, 单是站在宴厅高台上,看着绵延的队伍越行越远,变成一条细小的黑线。 赵泽坐在马上回首。 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少女的身影,再一晃神时, 却什么也没有。王宫的金顶沉浸在一片炫目日光中, 迷花了他的眼。 而随着使团一起离去的, 是雪域派出的出征队伍。 措仑命隆戈尔率三千轻骑直捣北路, 正面直击在边境岩城骚扰牧民的广夏军。除了身负重任, 连他被留在城中的儿子都可以随意出入王宫议事。 新帝对隆戈尔明显的偏爱引来朝堂内暗流涌动——有人坐不住了。 “隆戈尔一点真本事没有,靠女人上位倒是一把好手!”安庆的谋士愤慨道,“把玛索多献给德加瓒多, 混了个领主当当也就算了, 好歹还是自己的女儿。现在倒好, 全靠起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齐遗孀了!” “想办法使点绊子,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得势。”安庆气的胡子颤抖,“我们这边的女人可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手下回禀完毕, 然后凑到近旁,又嘀咕了几句军事。 老人眼里露出精光,连连点头:“做得好。还有记住, 务必不能让隆戈尔把岩城打下来。” 手下领命, 正要下去操办时,随口嘟囔了句:“隆戈尔那个老贼,手段下三滥, 还不如西多吉。” 这句关于西多吉的无心之语, 倒是让安庆有了旁的想法:“先前打探西赛的事情可属实?” “千真万确,她已在回城的路上,不日就到了。而且从议事厅内线传出的消息, 新帝是有意要留她活口。” 安庆手握刀子,从羊腿上割下片带血的肉,点了点头:“西赛真的怀孕了?” “是,肚子大的遮都遮不住。说来也是稀奇,先前走的时候还没见着有动静呢。” 见安庆若有所思,老人的手下也有几分不解:“您说这当口,新帝是揣了什么念头,把这么个麻烦人物带回来?” 若是普通人家,哥哥的遗孤自然是要接回来好生照看的。但如今先不论西赛本身就是个麻烦人物——她肚子里这孩子,可是日后帝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啊。 安庆把刀子随手插进骨肉之间,沉声说:“等等看就知道了。” * 这些日子南平有个错觉,觉得措仑越发忙碌了,好像隆戈尔带走的不是那三千人,而是少年自己一般。 偶尔两人对席而坐、吃餐便饭时,措仑也是眉观沉沉,被心思坠着。 南平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的事务繁忙,直到月末去寺中巡礼时,她见到了玛索多。 那个一身红衣的女人换上了黑衣,说起话来依旧风风火火。和其他瓒多宠姬艳羡南平的目光不同,她对少女的处境倒是坦然:“我早看出来了,你本来也不喜欢王上。”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也不怕掉脑袋。 “人生的缘分本就是稀奇。”南平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便没有苛责,“你在这儿住得还惯么?”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倒和初见时最讨厌的人交起心来。 “能在这陪着王上的衣冠,我心里知足,比在王宫里还强好多呢。”玛索多在庙里住了些日子,终于有耐心喝完一整盏茶,“你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南平放下杯子,疑惑地看向她。 “你还不知道么?”对方也跟着吃惊起来。 “知道什么?” 玛索多直言不讳:“那我可告诉你了,你别生气。” 之后她把自己听到的消息一股脑都说给了南平,末了好心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迟早有这么一天。把王后的位置把住,比什么都强。” 南平只觉得手有些凉,心脏都像是被人攥住一般,抽搐的疼。 她面上依旧带笑:“说的是。”之后照旧为瓒多祈福,然后回宫。 好像一切如常。 是夜。 措仑难得抽出空来露了一面,在南平的住处用食。只不过人虽然来了,心思却好像还留在议事厅,沉默的不像他。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少女破了食不语的规矩,淡声问。 措仑这才骤然回神,没有回答,而是把碟子挪到南平面前:“给。” 银碟里绿意盎然,是此地少有的青菜。少女克不动牛羊肉,措仑便吩咐人每餐备些素菜。 南平垂下密实的羽睫,道谢之后加了一箸子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没离开过自己的脸,以为他是好奇饭食的滋味,便把碟子重又递了过来:“你也尝尝。” “兔子才吃草。”措仑摇摇头,笑着拒绝了。说完愣是把手里的肉啃下一大块来,证明自己的牙口和脾胃不是吃素的。 南平颔首,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两人不紧不慢吃完一餐饭,喝茶休息时,少女到底是装不下心里的事,状似无意的提到:“我前日去寺中巡礼,和玛索多聊了一会儿。” 措仑抬起头,大致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 安庆有意和隆戈尔作对,从各领地挑了贵族的女儿,准备送进宫来。这事隆戈尔那边不会不知道,势必会传到玛索多的耳朵里。而南平见了她,自然也逃不过了。 “你最近是在烦恼这件事吗?”少女轻声问,试探着看向他。 ——不然为什么一连这么多日子不露面,原来是被女人缠住了。 少年回望,问道:“你觉得呢?” 南平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如同玛索多说出这番话时一样。虽说称帝自然不比从前,开枝散叶是少不了的。但许是措仑先前太过坚定,让她觉得一切发生的不会这么快。 有些意料之中,却也有些失望。 “这是你的事,你拿主意就好。”她回的体面,声调却有些干巴。 措仑凝视她,半晌叹了口气,吐出一个字:“傻。” 南平微微一怔:这倒像是说她多余操心了一样。 她有心再问,对方却开了口:“想不想去骑马?” “现在?”南平瞥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一时有些愕然。 “就现在。”措仑肯定地说,一把将她从毡垫上拉了起来。 * 隆达对这两位摸黑到访的不速之客,明显是不大欢迎的——到了睡觉的时候,怎么还能来骑它呢,有没有天理了。 不过它尥蹶子也好、耍横不肯让人牵也罢,都抵不过少年的翻身一跃。他跳到马上,两脚一夹,马儿便心不甘情不愿的跑了起来。 少年绕着马场疾驰了一圈,然后转回到南平面前,勒住了缰绳。 “上来。”他因为方才的运动有些气喘,伸出手,向少女探身。 南平停了片刻,把手搭了上去,借着力跨上了马。 “驾!”措仑在她身后一甩鞭子,隆达便狂奔起来。 迎面吹过高原的风,扎在脸上有些热烈的疼。在马匹上下起伏的律动中,南平的衣角被卷了起来,而随之一起飞起来的,是她沉寂多日的心。 少年拥着她,在她身后快活的高呼了一声。 马好像也被鼓劲儿,一个加速,跑得越发快了。 南平被晃得往后仰去,后背抵住了措仑坚实的胸膛。 “南平,看天上。”少年开口,连带着胸口都细微振动。 少女依靠着他,抬起了头。 月亮占住了天,与漫天星斗羁绊着,交相辉映出一片闪耀的夜景。银河果真就挂在眼前,像一条垂坠的缎带,闪闪发光。 “要是在山里就好了,可以看到更多星星。”措仑低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回 见面的湖么?那里更美,星星都映在水里,多的数不清,把整个湖面都点亮了。” “等以后有空,我再带你回去看看。”少年如此说着,语气里不难听出对过去生活的不舍。 “好。”南平应声,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有空。 现下的路分明是条不归路,想回到过去,谈何容易。 跑了几权之后,措仑拉住了缰绳,隆达的脚步慢了下来。少年把身子往前靠,头倚在了南平的肩上。那份重量沉甸甸,却也让人踏实。 “我做了一些坏事。”他诚心诚意的解释道,“所以很累,也自责,就不敢来见你了。” “选妃也称不上是什么坏事。”南平心里虽膈应,到底还是说出了宽慰的话。 “我若是娶了旁人,你不吃醋么?”措仑疑惑。 ——这话问的,不吃醋是傻子。 所以少女沉默了。 措仑总算是得到了心仪的答案,眉开眼笑起来。他把头挪动了一下,痴缠的贴的更近些:“你放心,安庆那边送来的人,我都准备帮她们指婚了。” 他停了停,许诺道:“我是不会娶旁人。” 南平一愣,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剖白,脸皮上窜起一股热意。 她心里松快了些,接着又微微怔住:“若不是选妃的话……那你做了什么坏事?” “有人要死了。”措仑低声道,“很多人。” 第40章 危机四伏(2) “你要杀谁?”南平几乎是下意识反问。 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了很多名字, 无论哪个都不是措仑现下能动的。 而少年犹豫片刻,却摇头不肯说。似是心中腾起血腥且沉郁的念头,挣扎不脱一般。 南平敏锐觉察出了对方的回避,心里了然:看来措仑纠结的事情, 应是跑不了与自己相干了。 “可是西赛回来了?”她选了个看起来最不打紧的名字询问, 语调放得轻且慢。 措仑簇拥着她的双臂变得有些僵硬。此时马已经停下奔跑的步伐, 缓慢踱起步来。 而南平见他不语, 伸手覆在少年的手上, 微一用力,帮他扯住了缰绳。 隆达彻底停住步,少年亦是诧异的侧脸, 看向她。 “你有你的判断, 我无权置喙。”南平的脸被月亮蒙上一层柔光, 声音像扎木聂弹奏出的曲子, 不急不躁,娓娓动听。 “但你别忘了, 你还有我。”她说,渴求一份分担。 措仑依旧没有应答,胳膊却不自觉的搂紧了南平, 好像要把她勒进骨血一般。 两人相互依偎, 直到风变得有些凉了。 半晌少年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单是提议:“回去吧。” 路熟, 回去的便也快。 南平冲他笑着挥了挥手, 纤细的影子隐进房内。 措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往议事厅去。而是站在树下,放任回忆蔓延, 让思绪回到了数日之前。 * 数日前。 纵是高城已步入初夏,空气里有了暧昧温度,地牢里仍是寒凉的。 潮气在石壁上凝成水珠子,晃晃悠悠,半晌“啪”的一声砸到地上。有老鼠贼溜溜的从墙缝里探出头,胡须抖了抖,似是没有闻到食物残渣的味道,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纷杂的脚步声顺着甬道踏来,越行越近。 “把门打开。”来者手举火把,沉声说。 铁链咣啷啷作响,连同锁头一起被解了下来,火光照亮了倚在角落里正假寐的女人。 西赛睁开眼,看见了面无表情的华衣少年。她懒懒的一笑,连礼都不欲行:“我们又见面了。” “给她把脉。”措仑懒得啰嗦,低声对随行的医者道。 医者上前,恭敬的把住前任王妃的腕子,仔细诊治之后方才小心回道:“是喜脉,确定无疑。” 措仑浓眉蹙起,打量了西赛一眼,又冲医者问道:“她怀了几个月了?” 这明显是看着月份对不上,心生怀疑了。 医者尚未答话,西赛已经温声开口,却是对少年说的:“你忘了我弟弟是做什么的了么?” ——西赛的弟弟,是那个游历四海、会使毒用药的折伽戏艺人,也是那个给瓒多和南平下药的“圣者”。 这里面牵扯秘辛的太多,不便于旁人听。所以少年挥退了下人,顺势迈进了牢房。 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凹槽里,随口问道:“什么药能把孩子催得这样快?” 西赛脸上有几分疯狂的自得:“自然是好药。再有个几天,瓒多就能后继有人了。” 措仑漫不经心的点头:“你那弟弟真有几分本事。他手上的方子,你都有么?” 这是两人在密道生死相搏后,头一回面对面交涉。上一次西赛带着獒犬和守卫,差点活脱脱把措仑的胳膊咬了下去。而这一次,攻守相异了。 虽然处于颓势,女人依旧懒懒的捋了捋头发,明显没把措仑放在眼中:“自然是有的。” “你不傻,肯定知道我留你活口的目的。”少年淡声开口,“我们谈谈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王上回来,你做得到么?”女人一字一句问道,带着刻骨恨意。 远在北领地时,西赛已经得知了瓒多的离世。但如今真的被带进冰冷地牢时,她才切身意识到,赢家竟然是措仑和南平。 丈夫死了,连同连其心可诛的父亲也没有活下来。 她原以为至少弟弟假扮圣者的身份不会被拆穿,没成想他也没能逃过一劫。 措仑似笑非笑回道:“我之前说过了,是你那私生子弟弟杀了德加瓒多。这仇我还没找你算,哪轮得上你来多嘴。” “我了解我的弟弟,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分明是你下的毒手!” 对于少年的说辞,西赛是万万不信的。横竖能说话的人都已经死了,任凭措仑怎么编排都行。 她知道自己的愿景,却忽视了旁人的执念。 措仑不想和疯子过多纠缠,干脆交了底:“你把救治南平的方子交出来,我就饶你不死。” “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难道还怕死么?”西赛表情有些不屑。 措仑笑了。 他把火把从壁上取了下来,随口道:“既然不怕死,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南平这个灾星能张狂到几时,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西赛的这句话尚未说完,措仑已经迈步走到了女人的近前。他淡淡的把火把垂了下来,朝西赛撩去。溅落的火星子滚烫至极,很快就在女人的衣摆上烧出几个洞。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烧死她的架势。 “啊!”西赛惊叫起来,慌忙用手扑灭了隐隐燃起的火。 措仑抬起手中的火把,再开口时语气果断,还带着几分凛然:“我的耐心有限。你再污言秽语,就别怪我对你用刑了。” 西赛喘着粗气,面上不动,心里却有几分惊惧交加——她先前见到措仑时,对他的印象还是个不大着调的孩子,顽皮且天真。而现在看来,他竟心狠手辣的不似从前。 不过措仑是有软肋的。 自从地道一战和方才的交谈,西赛已经完全验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南平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血。 女人思及此,心里有了几分掂量,于是放软了些口气:“既然你和我交心,我便也以诚相待。我回来不过是为了孩子的出路罢了。” “只要验明是瓒多的孩子,高城自然有他的位置。”少年道,“南平的一命,换孩子的一命。” “我不光要孩子活着,我还要他继承瓒多的王位。”西赛一鼓作气的说了出来,又补上一句,“你若是应允,我这里的方子自然会保南平无忧。” 这便是西赛拼了命也要回高城的理由:孩子若生在外头,日后便当真说不清了。 “你就不怕救好南平,我再杀了你和孩子么?”措仑盯着西赛那个圆滚滚的肚皮,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这话不过是试探西赛罢了。 瓒多的亲生孩子,他是下不去手的。毕竟本性善良的人,做不出杀亲的事情。但若是孩子留下来,西赛绝不能留。 而西赛从墙角挣扎着起身,肚子猛地鼓起个小包,似是孩子在为母亲的不公待遇愤愤不平。 “我不怕。”她笑着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 “因为要解那个狼虎药,说来容易,却也难。”西赛平淡无奇的脸上全是癫狂之色,“毕竟想配那个方子,我们两个谁也活不成。” “你说什么?”措仑一怔。 “你,我。我们都得死,一个也跑不了。”女人继续道,“仇人之心,爱人之心——这方子里需要两颗活人的心脏。” 措仑耳旁嗡嗡作响,热血冲到了脑顶,手却冰凉。 “现在,你还想救她吗?”西赛笑了起来。 第41章 所谓相思刀,寸寸断人肠…… 少年沉默了。 虽然身边只有西赛, 但措仑却好像看到了人山人海。 “所有敢挑衅高城的叛军,全都得死,一个不留!”德加冲着手下大发光火,踹翻了台子。 “只要问心无愧, 你就是好孩子。”阿姆操纵着纺车, 黝黑的牦牛绒被卷成了线。 “行的再远, 也别忘了你的本心。”圣者合上卷轴, 往锅里不知扔下去些什么东西, 浑浊的汤里便冒起泡来。 一人一句,众说纷纭,吵得人脑袋要裂开。 而西赛隔着跳动火光打量措仑的挣扎, 笑容越发扭曲:“你慢慢考虑, 这交易直到南平死之前, 都作数。” …… 月亮钻进云里, 夜色像墨一样化不开,一如那日从地牢离开时一样。 “王上, 时候不早了。”下人低声提醒,打断了措仑的回忆。 少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南平的寝宫。 刚刚在树下停的那会功夫, 措仑肩上落满了细碎白花。此刻随着他的动作, 那些花重又掉到地上,被碾进土里。 * 隔了四五日,有两条出人意料的消息传进南平的耳朵。 第一条是阿朵说的。 “殿下, 我听见西赛王妃回来了, 还住进了之前的院子里。”阿朵消息灵通,越发愤愤不平,“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南平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是么?” “千真万确, 现在宫里谁不晓得西赛快生了,走都走不动。” “我知道了。”南平应声,仰头把药灌了进去,打了个寒战。 “殿下,我们要不要再去寻寻她的晦气?”阿朵想起先前在西赛门前放鞭炮那一遭,心里畅快不少。 南平倒是愣住:这事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倒像是隔世一般。 她想了想,拒绝了阿朵,而是另起话头:“我嘴里苦的紧,帮我拿点蜜果子吧。” 主子不着急,下人们再生气也没法子。无非是在西赛居住的偏殿门口冲对方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几句罢了——可殿外的守卫太多,连近前都不能够,指不定人家西赛压根没听到。 闹了两次,大家便歇了。 而第二条消息,却是措仑自己向南平说的。 “前线回报,隆戈尔被擒。”进餐时他淡声提了这么一句。南平一听,立刻放下了箸子。 “可要派人救他回来?”少女问道。 措仑叹了口气:“事情远比这要麻烦的多。” 前往岩城直击广夏军的隆戈尔意外中了埋伏,被敌人生擒。以安庆为首的诸部族首领人声鼎沸,请命措仑率军亲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请王上亲自率军,将广夏杀个片甲不留,攘外定局!”安庆在议事时提高了音调,“我愿随军同去,以死效忠!” 众人纷纷称是,以死相逼。 “胡闹!”南平听到措仑的复述,忍不住斥道,“你要是离了高城,这里岂不是群龙无首了?万一谁有个反心,你在远处鞭长莫及,可如何是好?” “若是不走,局面也是一样的。”措仑续道,“事到如今大家都在等着我做个表率,如果我推三阻四,难免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谈话间,有侍女进来斟水。乳白的牛乳从银壶中丝滑流下,荡漾出一道雪似的弧线。 少年撇了那姑娘一眼,温声问:“你是新来的?看着面生。” 侍女慌忙跪下,浓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许是因为面圣过于恐慌,诺诺不敢出声。 “她叫阿伽朵,是本地姑娘,来了有些日子了。”南平开口解了围,“因为和阿朵名字就差了一个字,觉得亲切,我就让在殿里伺候了。” 措仑“唔”了声,把盛满牛乳的茶碗接过来,心思转到了正事上:“老将隆戈尔都认栽,再派旁人去,还不如他。所以这次我准备自己带兵出征了。” 想来已是考虑周全,拿好了主意。 南平一时有些语塞,喝了口水方才顺下去:“要走多久?” ——既然拦不住,能知道详尽些也好。 “把岩城打下来就回。”措仑思虑片刻,说得含混。 攻城的典故南平是知道的。若是速战速决,十天也就罢了。可若是对方负隅顽抗,围上三到六个月、直到粮草耗尽,也是常事。 少年见她还在迟疑,以为是被独自落在宫里害怕,于是宽慰她:“葛月巴东已经回到高城了,到时我会让他带守军留在城里,保你平安。” “我不是在担心我自己,我是在……”南平下意识开了口,眼里全是惴惴不安。 担心你。 最后三个字说的轻,吹气一般。有羞怯也有不舍,更多是担忧。 措仑笑了,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痊愈了的右臂。虽然伤痕累累,但皮肤连同下面紧实的肌肉都长得完全,隐隐积蓄着力量。 “这是做什么?”南平见到男人裸露的皮肉,慌得捂脸扭过头去。 “给你看看,胳膊都长好了。”措仑笑起来。 南平不肯把捂脸的手落下来,嘴里嘟囔着:“快把衣裳放下,一点不害臊。” “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我能射山猪、斩獒犬,抓几个广夏贼子不跟逮兔子似的?”措仑依言把袖子抻平,有意调侃道。 这一通插诨打科倒是让南平沉下心来。好像他如此这般许诺,便当真能作数一样。 “那你哪日走?”少女缓了缓,低声问。 “明日天亮。”措仑答道。 “这么快?” “等不了了。” 战事不等人,连措仑也做不了主,所以南平觉得心里酸胀,直往下坠,却也没说什么。 怎么突然就会变成这般十万火急了呢?这个念头在少女脑海中盘桓不去,像秃鹫一般。 少年推开案台,在垫子上挪了过来。他挨在南平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措仑平日里暖和的手,此时意外的冷。寒意透过南平的夏衫,印在她的肌肤上。 南平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她犹豫了片刻,把他的手拉了下来,放在膝上,用自己的手盖住。少年的掌间冰凉,哪怕是南平费劲心力也捂不暖。 “是不是害怕了?”南平揣测着措仑的心意,温声道,“方才是谁说大话,把广夏比作山猪的。” 措仑笑笑,把手抽出来。他合身环住她,没有回答那个害怕不害怕的问题,而是有些感慨:“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一切都跟一场梦一样。” 而做梦就总有要醒来的一天。 “有件事我还想求你。”少年继续道,“哥哥的孩子,我还是想留下。我知道西赛与我们有仇,但……” ⑨⑩光整理 “我明白的,不用说了。你放心便是,西赛出不了大岔子。”南平温声打断了他,片刻后又道,“好端端的怎么成了个托孤的架势?怪晦气的。” 她语调放得轻快,自顾自笑了起来:“咱们倒是有趣,一会儿你哄我、一会儿我哄你,就不能正经说会话么?” 措仑坏笑着侧脸,“叭”的一声亲在了南平的粉腮上。 “越来越不像样。”少女一把推开他,嗔怪道。 两个人闹过一回,重又肩并肩坐下。措仑还在展他的袖子,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语。音调太低,几乎让人听不清。 “我会等你回来的。” 少年在惊愕中扭过头,却见南平飞红了一整张脸,不肯看他。 措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应声,临到开口时却换成了一声轻叹。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候。 睡意渐渐涌上来,眼皮子耷拉的快要黏住彼此。南平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不肯睡过去。 她倚住措仑,好像风雨中唯一靠得住的浮木。 而措仑也难得没有体贴的劝她去睡,好像比赛看谁能撑住似的。他看着南平,用目光把少女的面孔刻在了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你挨着我、我靠着你的坐在一起。窗外的星星和月亮都探进头来,瞅一眼离人,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最后到底是南平没能熬过措仑——困倦罩住她,把她迷晕了过去。 醒来时,自己好端端的躺在榻上,而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陛下走了么?”南平掀开被子,惶惶然跑到窗边去望。 侍女支起帘子,恭声答道:“天没亮就走了,说是不让我们吵醒您。” 南平的手握上又松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惊觉有些念头在长久的陪伴里悄悄变了味,发酵成了让人烦忧的牵挂,又是酸、又是甜。 所谓相思刀,寸寸断人肠。 这滋味如今不光措仑尝过,南平也尝过了。 她恍若不知味的熬过了一日,两日,三日。坐立难安,盼着葛月巴东会捎来少年的信件。 然而还没听到措仑的消息,宫里却先出了事: 西赛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及要出来了。 第42章 与虎谋皮(1) 南平赶到时, 被西赛的模样惊住了。 那女人瘦的跟皮包骨一般,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好像元气都叫孩子吸干了一样。整个人在榻上打滚,每次痛苦弹起时, 都像是一条被剪了尾巴的鱼, 周围三四个婆子才堪堪把她压住。 没想到不过一段时间未见, 西赛竟亏空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南平从未见过人生产, 一时有些心慌, 询问身旁人。 西赛从汗淋淋的眼缝里瞥了一眼南平,本想说些什么,又赶上了阵痛, 于是脱口而出的只有惨叫。 “怕是不大好。”有婆子屏住气回复, “孩子太大了。”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进南平的耳朵, 她再看去时, 西赛竟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请医者了吗?”南平急道。 “看过了, 才走,说是也没有办法。” 南平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远处突然传来隐隐雷声。很快轰鸣声越来越聒噪, 金属交接声划破天际。 西赛许是被那响声吓得清醒过来,她伸出瘦成鸡爪一般的手,握住了南平的腕子。 少女一时怔住, 不明白□□的,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动静。 而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骚乱声逐渐蔓延开来,缠住了各间宫房。谣言混杂着真相满天飞,连产房里的婆子们都坐不住了——有人竟趁措仑离开的时候, 意图攻城。 自己先前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葛月巴东呢?”南平扬声问。 殿外守卫立刻回道:“大人在做城防,请殿下稍安勿躁。” 他还在就好,南平长舒了口气,出言安稳坐立不安的侍从们。榻上血腥味愈发厚重,少女唤人给西赛灌了一碗热汤,继续守着。 一个时辰后。 孩子始终不见动静,西赛攥着南平的腕子处都留下了乌青的印子。气氛越发焦灼,凝滞的快要让人无法呼吸。 南平从没有觉得这么窒息过,仿佛榻上的人在呼吸间把所有的空气都夺走,让旁人无法喘息。 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呵:“我奉葛月巴东大人之名前来,何人敢拦!” 婆子自然是不肯的——产房怎容外男进入? 而南平看了一眼合着眼的西赛,提高了声调:“让他进来。” 提刀卫士喘着粗气急奔过来,他身上的盔甲明晃晃带血,让南平一颗尚存侥幸的心坠了下去。 “这里很快就要守不住了,葛月巴东大人请您离宫,由我护送!” “现下四面受困,哪里出的去?”南平质问道。 “密道……”西赛回光返照般强撑着欠起身来,“带我……一起。” 轰隆—— 外面却是有石头落下一般,天摇地动。无数尖叫声乍起,求生的目光全扭过来,盯住了她。 南平原还在犹豫,西赛却一刻也等不住,哀求起她来。好像不这样做,她便要立刻死在这里一般。 “那走吧。”少女最终念及措仑的嘱托,还是松了口。 密道的入口原本已经被堵死,如今守卫拿着工具齐心协力开挖,不过片刻功夫便也通出一个逼仄的逃生口。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甬道前行,不多时,便从塔中走了出来。 攻城集中在北缘,南侧倒尚还算太平。而此时塔前停着辆马车,似乎专在等待南平的到来。 西赛被先扶了上去,随后那个带刀的守卫近前,示意少女也移步:“殿下请上车。” 南平正要迈脚时,突然顿住了。 她回身,骤然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经没有了熟识的面孔,各个都是持刀卫兵。阿朵和玉儿许是在甬道里落下了步,可连稳婆都一概没有跟上,倒有些稀奇了。 少女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 ……她被骗了。 南平面上不动,正要找个借口往后撤,身后蓦然一紧——却是那“葛月巴东的手下”拿刀抵住了她。 “在这儿见血,怕是谁面上都不好看,殿下说对么?”那男人换了副面孔,狠声道。 少女被蒙住眼睛和嘴,双手反绑着推搡上了车。一声扬鞭后,车子飞驰了出去,驶向不明的目的地。 南平被冲劲甩到厢上,坐立不稳,只觉得血气四溢,耳旁唯有西赛疼痛难耐的喘息声。 恐惧随着黑暗蔓延,无边无垠。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少女依旧是浑浑噩噩被人拉扯前行,最后停住脚步。 “这是做什么,怎能如此对殿下?”有人貌似公允的说道,带着胜利者的志得意满。 于是她脸上和嘴里的布被撤掉了,手上的麻绳也被松了开来。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痛了南平的眼睛,她小心翼翼揉搓肿胀的手腕,终于看清了眼前全然陌生的老人。 “你们办的好!等我安庆及上帝位,你们各个都有赏!”老人捻须,扬声称赞手下。 原来那老人便是安庆了。 “措仑不会让你得逞的。”南平环顾四周,嘶哑着嗓子道。 “措仑?那小子今日就会踏入我在岩城北边的伏兵阵营,量他逃也逃不脱。”老人眼珠一转,竟笑了起来,“若真是侥幸逃脱了……你就是我最好的人质。” 安庆看少女没有出声,便又续道:“我若是殿下,自然向东齐著书一封,阐明谁才是王位正统。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的对么?” “你做梦。”南平从喉间一字一句吐出这句话来,满是恨意。 安庆被少女怼了回去,面上登时显出怒意。 而此时西赛在疼痛中费力支撑着自己,断断续续开口:“安庆大人,是我带南平出来的。按那日牢里的约定,你应该杀了她!” 南平一怔,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这么一层典故。她莫名产生了些虚幻的脱力感,好像眼前这一出出都是提前写好的戏本子,而她一步误踏了进来,难以抽身。 老人转过头来,冷笑着打断了西赛:“让你与措仑做交易换心,你换成了么?那竖子不还是好端端活着!西赛,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愚蠢,蠢不可言。” “他答应我了,说回来便换!”女人强撑着回答。 “可现在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安庆道,“我要你何用呢?” 西赛彻底明白是被利用了,嚎叫起来,啐了口唾沫:“骗子!不得好死!” 老人似是对她极度厌烦了。 他一挥手,手下人一刀捅进了女人的腿里。雪白的刀尖穿透皮肉,血浆迸发,西赛惨叫声连连。 “都关起来,给脸不要脸。”安庆彻底撕下了慈悲的面目,“等拿到措仑的人头之后,把你们一起祭天。” 有人连拖带拽,将南平和西赛送进了府中的地下牢房。 咣啷一声,木门被死死关上。火把撤走,整个世界重又坠入黑暗之中。 “你与安庆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南平倚在墙壁上,沉声道,“难道还指望自己能全身而退么?” 西赛捧着肚子,痛苦的倒气,对于少女的讥讽已经无法应对了。她腿上方才被划开的那道血淋淋的口子,深可见骨。 南平迟疑了片刻——她在一瞬间恶毒的希望西赛就此死去。但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战,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咬住了自己的衣袖。 只听“滋”的一声,夏衫被扯碎了一条长布。少女一个跨步骑在西赛腿上,死命按住了她,看样子是打算帮她包扎伤口。 “我不用你救。”西赛咬牙切齿道,拼命挣扎。 啪! 南平一巴掌扇下来,西赛的脸上立刻潮红一片。 “清醒了吗?”绝境逼着少女涌起无穷无尽的勇气和愤怒。 女人直愣愣看着南平发狠的脸,而少女趁机一用力,柔软的布料被紧紧绑在了西赛的伤处。 “我们争来争去,到头来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南平忍不住问。 西赛捂着自己的脸,有些难以置信:“你没来之前,这些原就是我的,我恨你有什么错?” “你错就错在不懂一个道理——鸟尽弓藏。”南平吐出气音,“你背靠西多吉上位,生了孩子之后只会更不受宠,瓒多怎么可能让你做王后、看西多吉一家势大?你为安庆搭桥,却怀着先帝的孩子,事成之后他头一个就要杀你!你恨我,恨措仑,不如恨你自己!亏得措仑还要留你性命……” 这番话似乎让西赛犹豫了片刻,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宫缩让她失了力气,女人静了下来。 南平坐在一旁,心思杂乱的像线头一般。一个个未曾言说的计划,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个从未谋面的敌人,让人心力交瘁。 措仑现下在哪?会不会已经中了埋伏?换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惊惧交加的眼泪拼了命的往外涌,她却不能哭。因为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出去。 听安庆的意思,今日她们也许还能勉强算作人质。但要是熬到措仑遇袭,恐怕真要被拉出去做祭天的活靶子了。 不能让他得逞,绝不能。 南平思虑的间隙中,时间也在毫不留情的向前流淌。 西赛起初还会叫骂两声,接着就渐渐悄无声息。等少女发现时,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西赛。”南平探探她的鼻息,“你不能睡。” 失血的人最怕睡着,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西赛不是不想动,而是太过漫长的产程已经让她强弩之末。灰败的死意笼罩着女人,腿上的血洇湿了布条,好像生命也一同流逝了一般。 “醒醒。”少女用力摇晃了几下西赛的身子,“想想你的……想想你的孩子。” “孩子”两个字好像唤醒了女人。 她虽然没有睁开眼睛,手指却动了动。 第43章 与虎谋皮(2)-少量血腥…… 预警:根据剧情需要, 本章结尾处有少量血腥内容,不能接受的姐妹请跳过这一章。 南平看到了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西赛嘴唇沉默的开合, 吐出了两句气音。南平凑近去听时, 对方说的却是:“留下孩子。” 南平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一个有些冒险的点子浮出水面, 她勉强按了两次都没能按下来——毕竟事到如今, 还有什么不能一试的呢? 她寻思了一圈, 最终伏在女人的耳边,悄声道:“我会救你的孩子,但是你要配合我。” 西赛的眼睛半睁开来。 南平叹了口气, 简短陈述完自己的计划, 又低声问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西赛艰难的回答。 少女一时有些迟疑, 不知道她的状态能不能坚持的过来。 这点困扰落在西赛眼睛里, 她却道:“帮我把腿上的布……解开。” 南平犹豫了片刻,依言行事。而西赛深吸了一口气, 竟把手直直抠进了敞开的伤口之中!皮肉绽开,鲜血奔流。新的疼痛刺激得女人眼睛暴睁,整个人清醒过来, 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 南平放开了她, 擦了擦掌心涌出的潮汗。她准备了一番,自己贴着囚门内侧平躺了下来。 守卫似乎是每半个时辰过来转一圈,现在要做的就只剩等待了。果然不多时, 不远处就隐隐传来交谈:“到时候了, 你去转一圈,我去帮咱们打点酒。” 看样子是一个人使唤另一个人来当差,自己跑去偷懒了。 落了单的守卫踢踏着步子前来, 带着钥匙相互敲击的金属撞击声,嘴里不耐烦道:“苦差事都给我一个人!那婆娘肚子鼓得老大,保不准熬不过今晚。没事见个死人,晦气!” 他原本只是想绕一圈就走,没曾想火把才扫过囚门上的栅栏,栏内立刻响起西赛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大人……我渴……大人……” “吵吵什么!”男人听出是女人的声音,便凑近呵斥起来,“横竖你也没多少时候了,喝什么……” 他话到一半,顿住了。 因为火光灼灼,照亮了牢内的情形。 门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衣衫凌乱的美人。 南平的裹裙半敞着,腰带不知去了何处,一条洁白的腿露在外面。她阖着眼,红润的唇微张,似是睡了过去,胸部缓慢的一起一伏。 “她被我砸晕了。”西赛哑着嗓子说,“没死。” 这话听起来属实,因为少女额头上的确有斑驳血迹。守卫先前从西赛对安庆的话里就听出来她和南平早有不合,不过是因为女人已经力竭,所以为了省事,没有把她们隔开关罢了。 女人沉重的喘息,又道:“你想不想试试她?你进来,我可以……帮你看着,不会有人来的。” 守卫露出狐疑的表情,倒越发显得西赛的低语真挚无比:“你给我水喝……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恨她。” 南平是瓒多的女人,安庆的人质……没主子的话,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弄不好就会掉脑袋。 但若是对方人事不省、也没有人会去告密呢? 谈话的功夫,西赛又开始宫缩,在地上辗转□□。 守卫心动了:毕竟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信手就可以制服。 他将火把随手插进牢房外的凹槽里,带着几分小心打开牢门,不忘四处张望。随后手便试探性的摸上南平裸露的肌肤。 少女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守卫立刻蹲了下来,哆哆嗦嗦的解起衣裳。解到一半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西赛。而那女人倚在墙壁上,因为疼痛紧紧抱着肚子。 男人心里这才安稳下来,开始急慌慌的胡乱摩挲起南平:这吃天鹅肉的好事竟然是真的! 但这份快活来的太短暂了。 就在他急欲亲上少女时,南平的腰带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颈间——是西赛一个猛扑过来,从背后用布带勒住了他! 守卫一愣,两只手去扯那软带。女人争不过,张嘴就去咬他的手。可惜即使这样,还是很快就被他“砰”的一声甩了出去。 男人怒极,脸都扭曲起来,转身一脚踹在了西赛的肚子上:“安庆大人说了,留你也没用。敢坏老子好事,干脆死了算了!” 说完便抬手想从腰间抽刀,但一把摸了个空——他的腰间只剩了刀鞘,刀刃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守卫正疑惑,只觉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去,是那柄消失了的刀明晃晃的从背后刺进来,穿过了他的胸腔。 他张口想要呼喊,却被肺里涌上来的血呛得满嘴。一阵喉间不堪的咕噜声后,狼狈的倒在了地上。 南平喘着粗气,吃力的拔出了刀柄,呆愣愣的看着满地鲜血。 这是她杀过的第二个人。 “快换……衣服。”西赛断断续续道。 这句话让少女回过神来,她慌忙拾起守卫扔在地上的长袍,往自己身上套去,准备寻找出逃的机会。 只是守卫的衣袖太长,衣服构造也与宫中相去甚远,穿起来格外费力。南平胡乱挽了几下,拿不准襟子掖的对不对,于是转身准备去询问西赛。 这一转身不要紧,却看见有踉踉跄跄逼近的人影。 ——那守卫没死透,竟然趁南平换衣服的功夫重又爬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举起刀便往下砍! 南平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对方嘴里的腥臭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坠到无边地狱去。眼前是鲜红的血,和无穷无尽的业火。黑暗里亮起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等着她送命。 完了。 这两个字全须全尾的浮现在脑海,让南平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 只听“铮”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耳旁射了过去! 箭尾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流星一般,瞬间击穿了守卫的喉咙,让那具丑陋肉身颓然倒了下去。 一箭封喉,一如初见。 时间好像被拉满到张开,长到南平有机会错愕回头,看见那个站在地牢入口处的英俊少年。 他的手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弓弦尚在颤动,嗡嗡作响。一身黑衣威风凛凛,好像独自在雪中穿行的狼。 “你来了。”少女顿了顿,哑声开口。 于苍茫洪荒中一眼看到了她,哪怕隔万千山水也要向她奔赴而来,这便是命定的缘分。 措仑三步并作两步近前,把她搂在了怀里。 怀抱温暖的让南平一瞬间有些恍惚,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死亡的错觉。 “我还活着吗?” 她刚开了口,就被措仑炽热的吻封住了话音。 这个吻是如此歇斯底里,好像要把少年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宣泄掉一般。少女的唇上传来莫名的刺痛,应是在撕咬间破了口子。 但南平却没有退缩,而是用力回吻过去。因为越痛,仿佛就越能证明这一切并不是臆想,这一切都是真的。 良久,措仑从相拥里醒过神,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南平。 “你活着。”他肯定的说,“我也活着。” 而少女心中的疑惑也越涨越大:“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没有去广夏么?” 措仑刚要开口作答,目光却越过南平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的异动。 西赛爬着,拖出一条血线,手握住了方才守卫倒地时,落在地上的刀。 “小心!”措仑怀疑她要图谋不轨,于是急着喊出声,把少女往边上一推。南平踉跄了两步,惶惶然回过头。 少年做好了独自迎接伤害的准备,可刀并没有刺向他,也没有刺向南平。 ——西赛竟然朝自己的肚子捅了下去,用力一划,血肉翻滚着涌了出来。 地牢内除了女人痛苦的喘息,一时静默。 “你疯了。”片刻后南平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快住手!你这样是活不了的!” 西赛撑不住了。 她是要把孩子生生从肚子里剖出来。 “住手!”南平冲女人跑了过去,碰到了满是血的黏腻刀柄。她想奋力往外拔,西赛却握住了她的手。 女人的那双手像寒冰一样,说出的话亦是:“活一个也好。” 南平认识的西赛,起初是笑语嫣然的老好人,再后来是癫狂的想要施害于她的疯子。可无论哪种,都从未如此坚定过。 “帮我。”西赛最后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 南平犹豫了。而此时手上被施加了额外的温度,她抬头,是措仑握了上来。 “听她的吧。”他说。 利刃被三个人合力推着,一寸寸剖开了西赛的肚子。 一个新生命于母亲的腹中被取了出来,呱呱坠地,却并没有带来一声初到人世的欢喜啼哭。 ——婴儿吃了不该吃的药,脑袋大的像怪物,又被憋得太久,早就没了活路。一张被羊水泡肿了的脸胀得死青,光是瞅一眼都觉得心肝颤。 “他……还好么?”西赛眼神涣散,挣扎着想要去看拿命换回来的孩子。 一辈子争抢,拿命护住的,临到了也不过是一场梦。 南平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之心。她终是把死孩子用衣裳包住,故意掩住不让女人去看,然后顿了顿,撒了一回谎话:“他很好,只是睡着了。” 西赛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身子微微一颤,手松了开去。 死婴滑腻的身子坠在南平怀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地牢外响起激烈的厮杀声,短兵相接的锒铛作响和怒吼掩盖住了一室沉寂。 “把它放下吧。”措仑叹了口气,指着南平怀里的孩子。 少女停了片刻,依言弯下身,把孩子放回到了母亲僵硬的怀里。 措仑默声注视着,目光扫过西赛胸口时,突然愣住了。 “等等,用心脏换的解药呢?”他在电光火石间想起这一出,冲西赛喊了出来。 但这一句话说得太晚,西赛早已经断了气。 措仑立在地牢中,望向南平,彻底陷入了茫然。 第44章 终章 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的一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时间水似的流淌,直到身后传来纷繁的喊声,打断了此间沉寂。 “王上!” 措仑回头,却是葛月巴东带着守军前来了。 “都拿下了?”少年望向对方的一身尘土和血迹, 沉声问道。 “臣失职, 让安庆在死士掩护下逃走了。” 措仑点点头, 似乎并不意外:“城外都已布防, 看住线人, 他迟早会再露头。” 葛月巴东领命而去,少年转身对南平道:“你先回宫吧。” 西赛和孩子的尸首被盖上了衫子,抬了出去。南平在众人簇拥下往外走, 及到院中才发现战斗之惨烈。 处处是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挑落的凌乱铠甲和一声接一声的痛苦呻|吟。守军和突袭军各有伤亡, 不分伯仲。 南平目不斜视的上了车, 帘子即将垂下时, 眼神朝外一扫,看到了提步走来的少年。 “我陪你一起。”措仑改变了主意, 冲她笑笑。 车帘落下,挡住了光,盖出一厢空落落的暗。扬鞭声起, 马车碌碌而行。 南平清了清嗓子, 对身旁人道出心中疑惑:“所以……你当初没走?” 措仑有些心虚的望向她,解释了起来。 ——他不仅没走,实际上就连隆戈尔被俘, 都是共同设下的套子。 “我翻看德加留下的密卷时, 发现安庆早就有反心,不仅暗中与西多吉勾连,还在高城宫中埋下了许多眼线。但当时德加为了制衡, 还没来得及将他斩草除根,就身故了。” 南平从这番话里捉到了关键词:“眼线?” “你还记得那个叫阿伽朵的侍女么?” 南平一怔,想起那个与阿朵相差一字的姑娘:“她是安庆的人?可这是瓒多当初派到我身边的啊。” “德加不过是想顺水推舟罢了,用她看着你,也给安庆留个信任的假象。” “那你和隆戈尔……” “隆戈尔有贼心没贼胆,又或许是想压安庆一头,就配合着我做了这么一出戏,假意在岩城被俘。” “而你在高城埋伏,专等安庆上钩。”南平寻思片刻,下了结论。 如此一来,种种机缘巧合便都说得通了。 少年才应了一声,就听见少女又道:“既然你早就暗中谋划,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难不成怕我说出去?” “不是故意瞒着你,是一来想把局做的逼真些,二来前途未卜,不想你太过担忧。”措仑一听这话不对味,显得有些局促。 他握住了姑娘的手,又自责道:“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西赛会和安庆串通,让你受了这么些苦。” 南平把脸转了回去,语气淡淡的:“原来如此。” 少年登时慌了,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了胸口,话音震得嗡嗡直响:“是我思虑不周,都是我的错。” 南平笑笑,眼睛依旧是静的。 “你生气了?”措仑小心翼翼试探道。 “哪能呢,你不过是信不过我罢了。” ——这分明就是生气了。 南平轻描淡写回答完,微微侧脸,用余光打量措仑。少年一脸焦急,手攥得更紧了,舍不得撒开。一双眼睛都透出股可怜劲,耷拉下来。 少女原本还想再呲哒两句,但看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像有人拿小草在她心上瘙痒,让人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她叹了口气,态度松动下来:“再不许这样了。” “一定!” 少年答完,又轻声补了一句:“我怎么可能是信不过你,我连心都能换给……” 他话到一半,连忙住嘴。不过已经吐出去的几个字,倒让南平骤然想起了先前听到的:“什么换心?给谁换?西赛和安庆也提到过这一茬。” “安庆?”措仑倒是愣住了。 * 安庆还没离开高城,藏匿的马车就被葛月巴东的手下拦住了。他上了岁数,经不得拷打,见大势已去,便请求面圣。 “想得美!”葛月巴东啐了一口,脏话骂到一半,措仑却当真同意与安庆一叙。 他孤身前来,走进漆黑的地牢中。 “我可以饶你孩子一命。”少年道,眯起了眼睛,“但是你和西赛的密谋,要给我说清楚。” 老人浑浊的眼珠看向措仑,满脸悔恨——若是这小子年长几岁,自己行事一定会更谨慎,绝不会冒进。就是见着他被隆戈尔拿女人就糊弄了过去,自己才如此大意。 啪! 刑讯官见他不言语,狠狠抽了一鞭子。措仑抬手,拷打立刻停了下来。 安庆嘶哑道:“你当真不杀我的儿子?” “是。” “我若是不信呢?” “信或不信都随你,无非是把你的亲族全杀掉而已,与我没有差别。”措仑淡淡道,“又或者你想活着看你儿子受刑?”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刺穿了老人的防线,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浑身一颤,终是说出了实话。 ——西赛那以心换心的法子,不过是他派人胡乱编造的。至于治疗南平病症的药方,他也没有。不过倒是听西赛说过一句,那玩意和催胎的方子,都是她的兄弟从广夏王身边的巫医手里换来的。 “那女人还说……白塔的神像里有蹊跷。”安庆断断续续道。 措仑颔首,转身吩咐人去探。 结果当真让人大吃一惊,白塔的神像背后竟然有机关。被撬开后,呛鼻的烟雾散去,众人才发现神像是中空的——里面端端正正嵌着一具干尸。 许是时间久了,连衣服都化成丝缕粘在身上。但就凭这片缕,措仑也能认出那尸首就是他从小认识的圣者。圣者身上并无伤痕,应是被那西贝货关在此处活活饿死。但受难至此,竟依然宝相庄严。 措仑跪拜,圣殿为逝者祈福安丧。 三日后,安庆伏诛,连同儿子们也没能留下来。 老人死前阴涔涔呼喊:“措仑竖子,欺人太甚,你定不能得偿所愿——” 话音未落时,脑袋已经咕噜噜滚到了地上。⑨⑩光整理 南平听说这件事时,夏日已经走到了尽头。 “没想到你真的……”少女帮措仑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是少年和她用死亡与鲜血学会的道理。 若不想有朝一日自己被架在绞架上,不想一次次内乱流民失所,敌人的活口就一个也留不得。 她正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喉间有些痒,咳嗽起来。 措仑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连身上都打了个颤。 “怎么了?”南平咳完,见他的惊慌模样反倒好奇起来。 “没什么。”措仑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养着,养的白白胖胖的。” “留着过年宰了吃么?”南平打趣道,“山里的猪吃不够,竟连我的主意也打起来了。” 少年笑了,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这回是真的要去了?”南平轻声问,避免说出“广夏”两个字,好像不大吉利似的。明明内忧才刚有所缓解,她搞不清少年为什么拼死也要去搏上一搏。 而措仑没有回答,俯身吻上了她。 * 广夏之征,四月未歇。 雪域军与东齐军携手血战,连夺岩城、泉城、石城三地。 捷报一封封回传,天光也从酷热的夏走向寂寥的秋。 南平在焦灼的等待中病倒了。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先前的风寒差不离。接着好像身子全然不听使唤一般,灌下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 她开始缠绵病榻,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烟雾似的漂浮,离奇到难以想象。 尚未入冬,四周却忽然漾起漫天大雪。她赤脚走在雪上,指头都冻得通红。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窃窃私语。 “殿下正病着,千万别说与她听。”阿朵尽量压低了声调。 但南平已经挣扎的睁开了眼,看见了侍女焦急难耐的表情。 “怎么了?”南平哑声问道。 众人跪了一地,无人敢答。 “说。”巨大的恐慌笼罩心头,少女已经有了些许的不详之感。 殿内依旧安静,南平提高了声调,不怒自威:“说!” “王上中箭坠马,生死未卜……”终于有人磕磕绊绊回道。 南平没有能听完这句话,因为烟雾似的梦境又起来了。 雪越下越大,荒野里影影绰绰有个庞然大物的影子,看不真切。 她走近些,那东西转过脸来,却长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是狼。 这是要来吃了她么? 明明大难临头,但不知为何少女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好像结局早就从她和亲那日便定下,不过早一日、晚一日而已。 野兽越逼越近,血腥气冲天。 她蓦地想起了初识措仑时,对方讲述的山野故事,竟微微笑了起来。 “吃了我,你可要信守承诺,守百姓平安。”南平对那狼王说。 而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扑了过来,从后面直咬到狼王脖颈上! ——来者竟是一匹年轻的公狼。 狼王不耐烦的把它甩了开来,它却一遍又一遍扑了上来,不怕死似的。两匹野兽相互撕咬,皮毛耸动,鲜血直流。 雾漫上来,再看不清了。 南平着急起来,冲那公狼疾呼:“别打了,你打不过它的!让它吃掉我就好了……” 然而嚎叫声仍在继续,不眠不休。 许久之后,雾才散去。 此时地上已是一片殷红,静静站着的竟是那匹年轻的狼。它虽然胜了,却已经遍体鳞伤,连脸都叫人豁去半张,留下骇人的口子,上面还插着箭矢。 “疼么?”南平颤声问道。 儿女情长不及家国万里,两邦交好,部族平定,牧民欢歌。 「而南」 …… “殿下已经昏迷数日,只能勉强灌下去些汤水,怕是不好了。” “去把我拿回来的药方子煎好,药材库里都有,快!” “是!” “南平。”有人在叫她。 南平沉浸在梦里,对方便又坚持的唤了一遍:“南平。” 这声音太过熟悉。 少女强迫自己睁开眼,一个瘦长影子正迎着光坐在她的榻边,连盔甲都尚未来得及褪去。 南平疑心这是梦,因为一道伤疤几乎贯穿了措仑的半张脸,与梦中那匹狼受的伤一模一样。她的彷徨映在了眸子里,太过虚弱,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好在滚烫的药汤很快就被倒进了她的嘴里,犹如寒冬泡了个热水澡,每个毛孔都松散开来,大喊一声舒服。 南平直勾勾的看向措仑,贪婪的好像看不够似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大悲后的大喜竟不会让人笑出声来,只是觉得浑身暖洋洋。 是他回来了,真的是他。 半晌,她终于能嘶哑开口:“我做了……一个梦,里面有狼王,还有一匹年轻的狼。是你讲给我的山野故事。” “你喜欢?”措仑轻声问。 “嗯。”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闪闪发亮的白牙,吹起牛来:“我的故事可多了,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清。” 少女因为困倦,重又合上眼睛,嘴边跟着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睡吧。”措仑哄劝道,“多休息好得快。” 南平果然依言睡了过去,胸脯一起一伏,呼吸都变得绵长。 而少年在她的额头上,烫下了一个珍重的吻。 “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的一生。”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我会一个一个的,都讲给你听。” 第一章 女警花家的熊孩子 魔海市,浦区观江花园小区。 七月十三日。 夜里九点。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夜,整个小区都被惊醒了。 二十分钟后。 五六辆警车赶来,停在楼下,市警司队长赵成龙带领十多名警司奔赴楼上,直接来到了602室门口,门已经被撞开了,这栋房子的女主人躺在血泊之中。 死者身中数刀,致命伤在脖颈,血流淌了一地。 这是一起凶杀案! 门口有大量围观者,全都是死者的邻居,赵成龙经过询问得知,死者张霞,今年四十二岁,与前夫离婚多年,一直独居,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在上大学。 601室,脏乱差的小卧室里。 年少的吴南淡定的敲着键盘,头上戴着耳机,音乐声很大!作为一个曾经的犯罪天才,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吴南虽然在前世被雷劈后失去意识前发过誓,如果有来世要做一个好人!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才穿越十天,他老毛病又犯了! 咔!咔咔! 大门口传来钥匙开门声,大门被猛地推开了,英姿飒爽的女警花快步走去,目光扫视客厅,而后快步来到了小卧室门前,大力推开小卧室的门。 吴欣妍看到弟弟很淡定的在敲电脑,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臭小子心太大! 十天前落水被救起后,就一副茫然淡定的样子! 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完全没有以前的一惊一乍,吴欣妍很怀疑,自己弟弟脑子进水了! “玩玩玩,就知道玩游戏,外面出了那么大事,你还玩游戏”吴欣妍上前猛的摘掉了吴南的耳机,在这一刻,吴南敲了一下键盘上的锁屏键,电脑屏幕锁定,需要密码才能解锁。 “唉?姐,你怎么回来了?你今天不是加班吗?”吴南扭头看向姐姐,紧接着歪头向外看,“外面吵什么呢?” “你没听到尖叫声?”吴欣妍皱眉问,刚刚盘问楼上楼下的邻居,可全都听到了。 “听到了啊。”吴南淡淡道,“然后呢?” 吴欣妍一下子被噎住了,听到了吴南还淡定玩游戏,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真的是脑子进水了! “隔壁出了凶杀案,死者是张阿姨”吴欣妍说道,脸色不大好,她没想到,凶杀人竟然就发生在自己家隔壁! 死者就是自己的邻居! 虽然吴欣妍带着弟弟搬来这里才半年,邻里关系也很一般,但终究算是熟人,平常在楼道里遇见是会打招呼的! 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张阿姨啊,哦”吴南还是很淡定。 “哦你个大头!”吴欣妍抬手就拍了一下吴南的后脑勺,“你长没长心?张阿姨出了意外”吴欣妍说不下去了。 “唉”吴南一叹。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死个人而已,还只是不是很熟的熟人,不是他冷漠,而是经历了太多,早已看淡。 “小吴,你干嘛呢?”大门外传来呼喊声。 “赵队,我来了”吴欣妍扭头回了一句,而后又对吴南一阵嘱咐,“小南你记得锁好门,别乱走,今天一晚上我都回不来,小心有坏人,如果有人敲门,无论是谁你都别开门” “嗯嗯,知道了姐,啰啰嗦嗦的。”吴南扶了一下眼镜道。 “还有,少玩游戏,你眼睛要不要了?小小年纪就四百度了”吴欣妍正数落着,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看着锁屏的电脑,又用怀疑的眼神看吴南,“小南,你刚刚玩什么呢?” “随便玩玩网页游戏。”吴南道。 “玩网页游戏为什么锁屏?怕我看?” “习惯而已,姐你别问了,你不要忙吗?还不出去?又该催你了。” “小南,你”吴欣妍眼神更加怀疑,眯眼看自己的弟弟,脸色越发不好,出于职业习惯,以及身为警司的洞察力,她知道,自己弟弟肯定没干好事! 吴南终于紧张了,要是被姐姐知道自己在编写木马程序,按照姐姐的脾气,肯定会拉自己去警司队做思想教育吧? “你是不是看什么呢?”吴欣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啊?”吴南的表情凝固了。 卧槽! 误会啊! 不是啊! “你这熊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学好!怪不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还真是专注!”吴欣妍又抽了吴南后脑勺几下。 “小吴,快过来”门外又传来呼喊声。 “来了队长!”吴欣妍快速回头应了一声,又对吴南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吴欣妍说完便快步向外跑去。 林源脸色依旧是凝固的! 嘭! 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 “不是啊姐,你听我说,我没看片,我,我特么我才九岁啊尼玛”吴南追到客厅里停下脚步,一脸日了狗的表情! 浏览器记录证明是没用的,因为可以删除! 六楼楼道里。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警司们正在进行现场调查取证,在602室内进进出出的,有一点值得庆幸,那就是虽然门是被听到尖叫的邻居踹开的,但现场并未遭到破坏,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尸体,所以无关人等都不敢向里面走。 吴欣妍出来,戴上白手套,进了602室。 警司队长赵成龙站在门口,进行现场指挥。 吱呀! 602室门又开了,吴南走出来,张望了一下,便站在警戒线外向里看,尸体还没盖上白布单子,因为现场法医正在进行最初的尸检,以确定死者的详细死亡时间。 血流淌了一地。 站在门外警戒线外就能看到,吴南淡定的看着。 “小南,你出来干嘛,快回去!”一个平头年轻人对吴南道,还伸手挡吴南的眼睛。 这人身穿保安服,名叫岳刚,是楼下岗亭的保安之一,上来看热闹的,警戒线外看热闹的不少,他只是其中一个。 虽然现场警司再三警告不要围观,但完全没用,只能让围观者离远一点,警戒线的作用本就如此。 “没事啦!”吴南将岳刚手拍走。 噔噔噔! 一个警司从楼下小跑了上来,其他人让开路,这警司一直跑到队长赵成龙身前,低声快速道:“队长,楼下监控查过了,近一个小时内,没有人从楼下大门离开过这栋楼。” “队长。”屋内又传出声音,“窗户没动过,没有攀爬痕迹,窗户外是护栏。” “密室杀人唉。” “可不是吗,这种事就听说过,可没见过。” 保安岳刚与楼下王大爷窃窃私语。 “这算哪门子密室杀人。”吴南忍不住开口,扶了一下眼镜,“熟人作案而已,而且现在凶手就在这栋楼里。” “很可能是熟人作案,调查一下张霞的邻里关系。”就在吴南说完时,队长赵成龙才与身边的副队长孙猛说出这番话。 紧接着他便抬起头,看向吴南。 “谁家的熊孩子,还不赶紧领走?”赵成龙嚷嚷起来。 .. 第二章 看把你能的! 围观群众中,并没有吴南的家长。 “小南,你回去啦,别在这里,不吓人吗?小心有心理阴影,晚上睡不着觉”岳刚推了推吴南,他人不错的,在没放暑假前,吴南天天上下学经过保安岗亭,都与岳刚打招呼的。 房间里,正在凶案现场收集可疑证据的的吴欣妍,终于听清了外面有人叫小南,脸色一变,暗骂一声熊孩子,风风火火的冲了出来。 “小南,快回去,别在这里添乱!”吴欣妍跑出来凶巴巴的道,又看向赵成龙,“不好意思赵队,这是我弟,平常太调皮” “你弟?”赵成龙很惊讶,因为吴欣妍是半年前调过来的,所以对于吴欣妍家庭情况,赵成龙了解的不多。 “你亲弟?” “对啊,我亲弟!”吴欣妍说完又看向吴南,“还不滚回去!” 吴南扶了一下眼镜,转身向601室走去。 惹不起啊! “等一下!”赵成龙突然叫道,眨巴眼睛,看了看吴南,又看了看吴欣妍,问道:“你跟你弟,就住这里,住隔壁?” 刚刚吴欣妍可是开了601的门,但当时现场太乱,赵成龙当时才进凶案房间,没人注意到,之后吴欣妍出来,都以为她是去调查取证询问情况了。 “是啊!”吴欣妍点了点头,对于她的家庭住址,她一直都是保密的,因为她是警司,要尽可能的保护家人! “来来来,小家伙,过来”赵成龙马上对吴南招了招手。 吴南扭头看着赵成龙。 “还不快点过来!别磨磨蹭蹭的!”吴欣妍呵斥道,整个就一母老虎。 吴南脸色很衰,走到警戒线前,又弯腰钻过警戒线。 赵成龙将602室的门拉上了一些,门锁坏了,但还能虚掩上。 “小家伙,今年几岁了?”赵成龙摸了摸吴南的头道。 吴南直翻白眼,虽然他穿越前十六岁,穿越后也就是现在九岁,赵成龙四十多岁,都是他叔叔辈的,但被这样摸脑袋他是不习惯的。 “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正在放暑假,这么晚不睡觉是因为我在打游戏,我听到尖叫声了,大约九点零三分大叔您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别唠家常”吴南快速道。 搞得赵成龙很尴尬,看了吴欣妍一眼,他又问:“来告诉叔叔,你有发现什么吗?在案发前就是你听到尖叫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听到什么特殊的声音,或者,曾经出过门看到什么?” “没有没有都没有!我在打游戏!”吴南着重说了打游戏三个字,还瞥了吴欣妍一眼。 妈蛋,说好的信任呢? “那么,我刚刚怎么听你说,是熟人作案呢?”赵成龙又问,表情有点严肃。 吴欣妍马上将手搭在吴南肩膀上,她不希望自己脑袋已经进水的弟弟,再被赵成龙吓到。 “很明显啊!”吴南叹了口气,“从案发到现在,没人离开过这栋楼,这是一栋老楼,所有窗户都有栅栏,走到一楼爬窗出去不现实,所以凶手应该还在楼内,还有” 吴南说着伸手推开了门,歪头向里示意了一下,“很明显,张阿姨死前挣扎过,但她倒下的位置,是在沙发旁,距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尸体没有被移动过,也就是说,张阿姨是主动让凶手进门的,这样凶手才有机会在那个位置杀死张阿姨!” “还有,尸体旁的那把刀,是凶器吧?我见过,张阿姨家的水果刀,也就是说,凶手没有提前准备凶器,并非蓄谋已久!” “再者,屋内没有被乱翻过的迹象,说明凶手不为财因此杀死张阿姨的人,是熟人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是熟人冲动作案” 吴南说完,周围人脸色都是僵的。 说的好有道理哦! 赵成龙很吃惊,虽然吴南说的只是很一般的分析,并没有多惊奇,但这段话出自一个九岁孩子口中,就不得了了! “你怎么懂这些?”赵成龙问道。 “我爹是警司,我妈是警司,我姐是警司,我舅舅是警司,家庭熏陶嘛,我还看了八百集柯南”吴南淡淡道。 “好小子,哈哈哈,不错不错!”赵成龙又摸了摸吴南的头,“行了,回去吧!” 吴南转身便走,才走一步,又停下扭头看赵冲龙,“对了叔叔,我得纠正你一个错误” 啪! 吴欣妍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吴南后脑勺,咬牙斥道:“别乱说话!看把你能的!” “叔叔,我要报警!你们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她打我,她虐待儿童!把她抓走,快快快让她好好反省” 啪! “报警是吧?” 啪! “反了你了!” 才要炸毛的吴南又被吴欣妍打老实了。 “行了行了。”赵成龙摆了摆手,他倒是很感兴趣,对吴南道:“小南是吧,你刚刚说叔叔错误,什么错误?你说说看!” “赵队,小南乱说话,你别介意!”吴欣妍马上道。 “没事没事,我就听听。”赵成龙又摆了摆手。 “叔叔刚刚说”吴南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案发前也就是尖叫前,你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这是不准确的!因为张阿姨很可能是在案发后的一段时间后,发出尖叫的,或者那声尖叫根本可能就不是张阿姨的尖叫只是为了迷惑警方对案发时间做出错误的判断” 赵成龙愣了愣,若有所思。 “我回去啦。”吴南转身想回走,还歪头对着姐姐吴欣妍呲牙。 吴欣妍气的直翻白眼! 吴南回到房间,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很多细节他是没说的,比如门锁的破坏分析,尖叫声的分贝频率,他不能说的太专业,那不是一个孩子该具备的能力!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如果没有出现新的特殊疑点或者证据,那么吴南可以确认,是某个邻居杀了张阿姨! 但他才不会说那么多! 破案又不是他的事,说多了还挨揍! 吴南又走到电脑前坐下,在键盘上输入十六位密码,解锁电脑! 继续编程电脑病毒! .. 第三章 以恶制恶! 吴南现在编写的木马病毒,足以感染世界级的银行系统。 但实际上,吴南并没有想好用这病毒干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作为一个天生的天才犯罪者,他不干点坏事,就浑身难受! 编写病毒程序,能缓解这种难受。 门外的吵闹声持续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一直到深夜十二点。 房门被再次打开了,吴欣妍行色匆匆,又到了小卧室门口嘱咐了吴南两句,而后便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她要加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臭小子,以后别乱说话,还有,少看点片。”临出门前,吴欣妍又扭头对小卧室吼道。 紧接着吴南就听到了重重的关门声。 心累啊! “我亲爱的姐姐啊”吴南哀叹一声。 吴欣妍成为吴南的姐姐,只有十天!却让吴南认定了,这辈子,吴欣妍都是她的好姐姐!一辈子的亲人! 前世,他不叫吴南,而叫武南,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自记事开始,便生活在国际佣兵组织“黑色羽翼”所开设的“西伯利亚训练营”,他四岁开始接受各种训练,经历各种残酷。 十二岁时,武南在香江的一次任务中杀死了自己的教官,彻底消失在人海中! “黑色羽翼”一直在找武南,却始终都没找到! 武南做过很多轰动世界的大案,却一直没被抓住,国际警司也找不到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但人算不如天算,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武南遭雷劈了! 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雨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是在河边,他躺在吴欣妍的怀里,吴欣妍抱着他嚎啕大哭吴南掉河淹死了,吴欣妍崩溃了,幸好武南穿越了过来 刚刚穿越,武南是懵的,他茫然无措,但他在吴欣妍身上,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感受到了亲人的爱! 武南亲眼看着,吴欣妍从崩溃大哭,到喜极而泣,紧紧地抱着他,河水的冰冷,渐渐被吴欣妍的体温所取代,那是很温暖的怀抱。 从那一刻起,武南就决定,自己以后就是吴南了! 自己,要一辈子守护好这个姐姐! 说起来,吴欣妍的家庭也是一个悲剧! 父亲是警司,六年前在一次抓捕涉黑凶杀犯的的任务中死于猎枪下,母亲也是警司,两年前死于车祸那是一起谋杀! 只剩下吴欣妍与吴南相依为命! 吴欣妍表面看起来很阳光,对弟弟还很凶,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实际上,她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武南感同身受,因为他继承了吴南的全部记忆。 第二天一大早,大量记者来到了观江花园小区,对昨夜的凶杀案进行了详细采访与报道! 消息在这座被誉为魔都的城市传开了! 媒体的报道加大了警方办案的压力,虽然这只是一起很普通的凶杀案,但因为今年魔海市要评选“治安先进文明城市”,出了这种恶性凶杀案,肯定会对评选产生极大影响。 而如果不能尽快破案的话,此案一旦成为悬案,今年的“治安先进文明城市”,肯定就与魔海市无缘了! 领导因此亲自挂名督办此案,市局局座迫于上级压力,只给了警司队十五天的办案时间! 压力真的非常大! 因此,吴欣妍整整两天都没回家。 虽然每天要给吴南打上四五个电话,但就是没时间回来。 吴南因此吃了整整两天泡面! 他会做饭,只是懒得做,甚至可以说懒得下楼。 七月十六日,中午。 “吸溜吸溜”吴南坐在客厅沙发上,吃着泡面,正在看柜子上老旧的电视,他在吃饭的时候喜欢看电视,时刻了解国家大事小情,是一个爱国小孩必备的素质!吴南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嗯犯罪者必须要把握第一手国家动态,也是必备素质! “XX银行京都分行副行座马康庄被通缉据悉,马康庄在职期间,挪用公款3.8亿并涉嫌贪污” “该死的腐败分子!”吴南嘀咕着鄙视了一句,突然眼珠一转,紧接着丢下吃了一半的泡面,跳下沙发,向自己的小卧室小跑去。 来到电脑前,他打开网页,迅速搜索了一下马康庄的详细身份信息,以及家庭人际关系! 噼里啪啦! 他手指飞快的敲着键盘。 入侵华夏户籍系统! 确认马康庄妻子、儿子、侄子、弟弟、外甥等人身份信息。 入侵华夏移动系统! 确认马康庄及其家庭亲属的手机号! 入侵网络银行系统,超级武器对手机号匹配账号,超级武器对身份信息匹配账号破解股市系统,超级武器对身份信息 吴南足足敲了两个多小时的键盘! 他是在找马康庄的脏钱,究竟藏在哪里了? 马康庄已经外逃,但他贪污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都将钱带走,他的亲属肯定也都是受益人,总会查到一些的! 吴南无法控制自己! 以恶制恶总行了吧? 这种大贪污犯,偷他的钱能算偷吗?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吴南的意识非常快,在这两个半小时内,他已经将马康庄以及其亲属底细翻了一个底朝天!是不假思索的步步推进。 华夏的这些网络系统,除了军方的会让吴南费手脚之外,其他的系统全都是说破就破,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反正也追查不到吴南的IP! 终于,吴南锁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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