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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 这句话本来只该是为了演戏,但是当说出口时,桑宁宁却又一瞬的情绪波澜。 心尖上像是被裹了一层糖衣,化的极快,可即便是快要消逝的流淌,也覆盖着此生最甜的蜜糖。 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真的有了一个哥哥,一个桑云惜和桑曜安都没有的“哥哥”。 他不必为她遮风避雨,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现,站在她的身边就可以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桑宁宁垂下眼:“你已经见到桑云惜和阴之淮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还没见到——等一下!所以方才那人是大——” “师兄”二字卡在喉咙里,桑曜安赶忙捂住嘴,张望了一下四周,发现那些奴仆都距离较远后,才放下心来。 但他的眼神却极为兴奋。 原来是大师兄!原来他见到了大师兄容诀! 他先前听闻这一次大师兄容诀也会出马后,专程赶了过来,就是为了能够一睹风姿。 虽说容诀的“大师兄”本该只局限于青龙洲内,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无人不被他的风姿所折。 桑宁宁莫名有几分烦躁。 这种烦躁和不能练剑的烦躁不太一样,倒像是自己的剑穗被人抢走了似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片刻后,桑宁宁抬起眼,硬邦邦道:“你知道了我们的来意,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被桑宁宁用这种口气问话,桑曜安脾气也上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看你?是父亲来此看望故友,我又听说……听说云惜姐姐在,这才赶来的!” 故友? 桑宁宁心中一动,心头莫名浮现了方才容诀对店小二说的话。 她刻意模糊了称呼:“他认识陈家人?” 面无表情。 比起询问,更像质问。 桑曜安见桑宁宁一点也不尊重父亲,心中更气,直接破罐破摔地翻找起了自己的储物戒,炫耀又赌气地开口。 “是啊!我们两家一直有丹药生意上的往来……而且云惜姐姐先前说想家,所以我还帮她带了些旧物,比如小木马、布偶娃娃,哦,还有这个她有段时间最喜欢的风铃——” 一只小小的风铃出现在了桑宁宁面前。 这风铃呈现出一朵倒吊着的花儿的模样,铃铛系在花蕊处,铃铛下又系着一小条长长的水滴状玉石。通体成渐变的浅蓝色,根部洁白无瑕,吊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正被桑曜安挂在手指上。 他最知道如何惹桑宁宁生气,得意洋洋地对桑宁宁抖了抖自己手上的东西,刚想收回换下一件,却不料手指上忽得传来了一阵剧痛! “啊啊啊疼疼疼!”桑曜安猝不及防,连连呼痛,更高声骂道,“桑宁宁你特么有病吧!!!” 他一边骂,一边抬起头,却不防正对上了桑宁宁的眼睛。 黑黝黝的,像是望不见尽头的黑夜。 桑曜安一愣,手上的力气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桑宁宁抓着风铃,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是她的东西吗?” 桑曜安再次愣住。 不、不是吗? 第21章 “如何不是!” 一道怒喝传来,只见桑父挥手退开了几个陈家奴仆,怒气冲冲地走来。 “桑宁宁,你为何又要抢云惜的东西?离家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长大?” 桑父眼神满是怒气,语气又极为痛心疾首,听起来,倒真是一个为小辈走了歪路而痛苦惋惜的长辈。 这幅做派,桑宁宁早已看得腻烦。 她走时,曾经和桑父大吵一架,现在却连交流的兴趣也无。 桑宁宁只是握着那一枚风铃。 这是她的风铃。 “放手!” 桑宁宁不会放手。 她记得的,这是那一年元宵节,那个神秘人送给她的风铃。 那时的她还太年幼,不会藏拙,也从不遮掩情绪,得了喜欢的东西,总是忍不住想要带在身上。 这一佩戴,便出了事。 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小姐,怎么可能买得到外头的东西?定然是偷了别人的。 偷了谁的?定然是偷了桑云惜的。 就这样,桑宁宁的风铃,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易了主。 …… 桑宁宁收回思绪,望向了眼前暴怒的男人。 那时的桑父,和如今没有丝毫区别。 桑父最恨人忤逆,加之今日来陈府讨驻颜丹一事极为不顺,此刻更是心头火气。 “你还不放手?好,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几乎是刹那,桑家标志性的“桑叶纹”于风铃处炸开,飞旋而过! 桑曜安一惊,叫道:“父亲!” 他见劝不动桑父,就转过头对着桑宁宁焦急道:“你先放手——你、你这样耗着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 桑宁宁心头正憋着一股气,倔脾气上来了,理也不理,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死死握着风铃不放手。 这股气,是从九年前憋到如今的气。 她当年太小,护不住自己的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夺走。 而今时今日,哪怕再难,她也绝不会再放手! 桑宁宁剑法高超,可此时用不得剑,只能以灵力护体,但是桑父灵力比她更为深厚,身上也卸有诸多法器。 无异于以卵击石。 手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最深的伤口几可见骨。 不远处。 容诀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阴之淮。 “如何?” 阴之淮不发一语,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桑宁宁,一刻也不曾错开。 桑云惜早就被她的母亲叫走,所以阴之淮只得和容诀一起进屋,又一起与陈家人商定了如何引怨魂,如何除怨魂。 谁曾想,一出门就撞见了这一幕。 ……何其相似。 阴之淮双拳紧握。 他想起了那个在冬雪日里,跪在容长老门前,倔强又不解的孩子。 他那时候也如此,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询问,问对方自己哪里不配?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错了,以至于对方一直不让他入门,让他一遍又一遍的受天下人耻笑? 后来问得累了,也就不问了。 他只是跪在门前,死死地握着师父赐予他的弟子牌,仍由他人打量的眼神和冰雪一起,将他覆盖。 也是从那日起,阴之淮的旧疾就一直好不起来了。 …… 何其相似。 在看到桑父毫不犹豫地用上灵力绞碎桑宁宁受伤的皮肉后,阴之淮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很信任你。”阴之淮一字一顿道,“你不去救她吗?” 救? 桑宁宁可不需要人救。 况且—— 容诀摇了摇头,唇畔仍带着向上勾起的弧度:“还不是时候。” 又是这样! 目空一切又理所应当! 阴之淮怒极反笑,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不知再说给谁听:“不是时候?那在你眼中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难道非要等候我们皮开肉绽,腐化血肉,成了一具具被焚烧的枯骨么?!” “够了——我说,够了!” 随着这一声怒喝,阴之淮再也忍不住,飞身上前。 容诀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依旧没有动。 太早了。 他嘴角噙着笑,望着不远处那泾渭分明的阵营。 容诀之所以将桑宁宁留下,只是为了让她“当断则断”。 而且他知道,他的“阿妹”可不是一个喜欢被人管着的人,她未必喜欢旁人插手此事,更何况先前她之所以不用剑,大抵也是怕—— 容诀的笑容一窒,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 微风吹过他的身旁,将所有的春光与暖意卷走,只露出了他如玉的脸庞,还有眼下那一颗如妖鬼般勾人的泪痣。 乌发雪肤,勾魂摄魄。 无需任何言语,倘若看见这一刻的容诀,再不会有人错认他怨鬼的身份。 而此时此刻,这个怨鬼枯骨,正看着不远处的小女孩。 鲜血淋漓的手背,完好洁白的掌心。 在掌心上,躺着一个被小心翼翼地护了很久,却依旧在方才断裂的小风铃。 容诀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小风铃的形状极为罕见,被外人看到,只会以为是寻常野花,又或是匠人妙手偶得。 但是容诀认得。 这是玉容花。 这也是,他亲手制作,并送出去的小风铃。 …… 在成为“容诀”之前,它还成为过许多东西。 在最初的一世,他遭人背叛,被最信任的父母舍弃,成为了容家千年基业的“献祭品”,还诬陷他“与怨鬼勾结”。于是他被囚在了容家后山的玉容镇魂阵中,困他此后生生世世混沌轮回,世世生生不得善终。 被拦腰砍伐锯开的柳树、被凌虐折翼的青鸟、被冤枉焚烧的小医倌、被剥皮斫骨的将军…… 一世又一世的怨气累积,最终才有了这一世的机缘。 他成了怨鬼。 第一世杀了这么多年的怨鬼,这一世他终于成了天地间最大的怨鬼。 巧合的是,这一世他再次成为了“献祭品”。 或许是因为怨气太重,或许是因为生生世世的记忆太纷乱。 每隔一段时间,容诀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他现在所能忆起的,也只是怨气极深的几世之死罢了,剩下的哪怕是今生,也早已遗忘。 所以…… 他大概真的早就见过桑宁宁,还送了她那个小风铃。 只是她那时年岁太小,而他又恰好丢失了这段记忆,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记起。 容诀弯起眉眼,瞳孔深深。 他撩起衣摆,腾空飞身而去。 看来他不止喜欢现在拿着剑的桑宁宁,也很喜欢小时候拿不起剑的桑宁宁。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桑宁宁是什么模样? 容诀思绪飘散。 大抵是和现在一样倔强又不服输吧。 伴随着陈家奴仆的阵阵惊呼,容诀轻而易举地拦下了桑父恼羞成怒下的出手,也拦下了桑宁宁的剑。 阴之淮又在容诀面前丢了脸,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对着身侧的小姑娘道:“桑宁宁,我在帮你,你居然还对我拔剑?!” 桑宁宁抿了抿唇,厌倦地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可是我的风铃碎了。”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自是不介意和桑父鱼死网破。 可她刚才之所以不出剑,就是因为手中这个风铃承受不住这样的剑势。 桑宁宁的剑势是冷肃的、坚硬的、如同她整个人一样,半点不解风情,更不通风花雪月。 小小一个风铃,根本承受不住。 然而阴之淮一出现就动了手,桑宁宁一面抵御桑父,一面还要护着手中的东西,自然是分神不及。 ——还是太弱了。 桑宁宁垂下眼,看着断裂的风铃。 倘若她再强一些,大概就不会这样了。 容诀静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截沾染着血迹却依旧被人执拗紧握的风铃,嘴角的弧度终是平了下来。 他从桑宁宁的话语中,听到了难过。 也不知道为何,容诀不想让她这么难过。 他本来只将她看做一把剑,后来觉得她有趣,大概可以和那些被他驱使的小青鸟相比。 但此刻,容诀发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不会在乎被他驭使的飞禽走兽的想法,但却会思考,桑宁宁是否难过。 很微妙的感受。 就好像在这具空空荡荡的白骨躯壳中,真的有一瞬,还有心在跳动。 容诀走在桑宁宁身旁,轻声道:“还能修。” 桑宁宁倏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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