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我知道他,前些天网上不是还流传出了他鬼混的照片,又被姜小姐结婚的消息压下去了。这之前还听说他玩得很花呢,换女人和换衣服一样……你说,姜家也算豪门大户了,怎么出了这么个不知检点的人。” “人都死了,嘴上积点德吧,好歹是姜家人,你还想不想和姜家合作了?” 这些人有一句没一句,细细密密的话和针一样,扎在姜时意脑袋里,叫她神智清明过来。 一旁的温煜衍也回过神,沉着脸开口。 “怎么可能!前些天我见过阿浔,都还是好好的!” “而且这些天时意都和我待在一起,阿浔的死和她没有关系,警察同志,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就不能等婚礼办完再配合你们吗?” 姜时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她又听见自己用无比冷静的声音说:“好,我跟你们走。” “时意……!” 温煜衍连忙伸手,却没能抓住她,只能强颜欢笑道:“时意,我们的婚礼该怎么办?” 一旁的警察脸色绷得很紧,冷声提醒:“人命关天,温先生。” 刚要走,一名警察的电话响了,他打了个手势,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同事说了些什么,那名警察脸色一变,挂断电话后,脸色严肃地走到温煜衍面前。 他拿出一副银色手铐,直接扣在温煜衍的手腕上。 “温先生,现在有证据指向你教唆犯罪,引导数名社会人士在云栖峰上对林浔进行殴打致其吐血,不排除那群人杀人抛尸的可能性,作为犯罪嫌疑人,你也得和我们走一趟。” 温煜衍的表情顿时僵住,姜时意猝然转头看向他。 她眸光深黑,像淬了冰,叫人胆战心惊。 姜时意没去赴约那天,是温煜衍说婚礼现场出了问题。 她本来就想离林浔远些,断了他的念想,索性没去,想着他等不到她就会走的,却把他推入险境。 “殴打致其吐血”几个字在姜时意脑子里不断冒出,她心中焦灼不已,又是痛又是崩溃,只恨不得冲到警察局去把那群人剁成肉泥。 温煜衍头一回被姜时意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就像下一秒会撕碎他喉管的野兽,杀意明显。 几厢情绪交加,他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时意,我没有,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对阿浔做这种事。” 温煜衍也很快冷静下来,冲两位警察笑了一下:“警察同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怎么可能会对我的小舅子做这种事?说不定是有人想借林浔的事情挑拨我们温氏和姜氏的关系……” 一名警察略显不耐地打断他:“不管真相如何,事情经过调查就会有结果,两位,和我们走一趟吧。” 姜时意和温煜衍分别坐上警车,又被带到不同的审讯室里。 没多久,负责审讯姜时意的警察很快出来,手里拿着资料,飞快地和同事交代着。 “监控显示,死者是在早上七点离开的医院,经检查结果来看,死者住院期间昏迷三天,脸上和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基本确定,是源于云栖峰上的事故。” “况且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来看,死者住处的监控表示,他是在出门后不久,被一辆黑色轿车给带走的,犯罪嫌疑人捂得很严实,车牌也是假的,要继续追踪车子的行动轨迹,调查案发现场,才能进一步确认凶手。” 说着,警察看了眼坐在审讯室内的姜时意。 女人一身纯白色婚纱,胸口别着花,还是新娘子的打扮。 容颜姣好,看着很冷静,面对刚刚的问询,她也相当有条理,不紧不慢。 可总让人觉得,平静只是假象,她的体内正有什么在慢慢崩坏、瓦解。 警察收回视线,接着说:“根据不在场证明判断,基本可以排除姜时意的作案嫌疑。” “她交代林浔最后的电话说什么了吗?” “她说自己没接到电话,手机里也没有通话记录,猜测可能是别人用她的手机接了电话后又删除了通话记录。” “谁删的?” “可能是她那个未婚夫。” “啧……真是狠毒啊……” 一番讨论后,负责审讯的警察回到审讯室通知姜时意。 “姜小姐,您可以回去等待消息了,我们一定会将林浔的案子调查清楚。” 林浔的凶杀案在全网直播的婚礼上被“公布”,已经闹到人尽皆知。 不用看网络,都猜得到上面该有多风雨飘摇。 言语羞辱、受害者有罪论,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只有尽快查明真相,才能还林浔一个清白的身后。 姜时意闻言起身,摘下了头纱,露出一点不堪重负的疲惫来。 “谢谢,我想去看看林浔的尸体,方便吗?” 警察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可以,我安排人带您去。” 实习警察带着姜时意一路走到停尸间。 她本来是有些害怕的,但身后女人的脚步实在沉稳,气定神闲般的气场真的很给她壮胆。 没空害怕了,她又有些疑惑。 听说死者和她是一家人,是感情不好吗?反应怎么这么寡淡。 一路想着,实习警察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姜时意好像都能听见里头制冷器“滋滋”的声音,冷意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停尸台上,安静地叫她无法忍受,她一时迈不出脚步。 姜时意没走近,却清楚地意识到那是林浔,眼前一阵眩晕。 他就躺在上面,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是深灰色的。 她说他穿着好看的版型、他最喜欢的颜色。 姜时意清楚地意识到,林浔死在来她婚礼的路上。 她亲手给他发的请柬。 “姜小姐……”一旁的实习警察出言提醒。 现在她发现自己刚刚的想法是不对的,这哪里是感情不好,分明是在意得要死了。 女人的冷静只是一种保护机制罢了。 姜时意这时才像如梦初醒一般,走近了。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只是没办法接受躺在停尸台上的人是林浔。 他生得很好看,棱角分明,不笑时冷清,笑时让人深陷,但从不是现在这样,面色青白,毫无血色。 姜时意盯着他的脸,不自控地恳求。 林浔,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可任姜时意盯再久,林浔仍闭着眼睛,脸上是沉沉的死气。 她忍不住去碰他的脸,冰凉一片。 姜时意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总希望林浔能适可而止,两人见面对彼此都是一种伤害,放手对她和他都好。 可是现在,他死了…… 她身形摇晃着,后退几步,又发现林浔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 姜时意心在颤,蹲下身想打开他的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可她怕伤到他,怎么用力都不是,她凑近了,将他手吹热了,才搓开。 林浔摊开的手掌里,是一根镶嵌着宝石的表带。 姜时意还记得这个是什么。 上大学时,因为姜父外头女人不断,姜母天天以泪洗面,她和姜父的关系闹得很僵。 她坚决不肯回姜家接手家业,一个人创业,在酒桌文化里沉沉浮浮。 一天,她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下了出租车,想去便利店里买瓶水,结果醉倒在了门口。 林浔就在那家便利店里打工,他看不过去,给她扛了进去。 后来林浔还打趣,也就是看她长得好看,自己才乐意扛一个醉鬼进店子里。 之后,姜时意越来越游刃有余,酒量也越来越好,没再有喝醉的时候,倒是时常光顾这家便利店。 两人在一起那天,她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姜时意还有些迷糊,一转头,看见林浔在她旁边。 男人正支着下巴,淡淡地望着她。 和她对上目光,他没半点不好意思,只是轻轻歪了歪头,像在问她:你醒了? 她也看着他,无端问:“你有女朋友吗?” “我吗?”他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又很快笑了,“还没有呢。” 姜时意垂眼,目光落在他勾起的唇角,低低笑道:“追你的人很多,我看到过很多人给你送花和礼物。” 林浔笑得自然:“那确实,现在男女关系挺开放的,那些人想和我一夜情,或者想把我带出去充门面,就那点心思,一看就透。可这和女朋友不一样吧,我不想要这种感情。” 姜时意听他说女人,听得甚有趣味。 她能确定,自己一见钟情的男人,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同类。 姜时意抬眼看他,倦懒一笑:“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浔不接茬,反而问:“你睡醒了没?” “大概没有。”她声音带着点鼻音,又趴下去。 林浔笑着起了身:“那你再睡会吧,醒了再说。” 后来,便利店换班,他下班,叫醒了她。 出了便利店,他们牵起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他们住在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 她用自己赚的第一桶金,送了他一块几万的宝石手表。 “我的全副身家,都给你。” 当时真是傻得很,这钱都够两人换套房子住了,可她不要面包,要浪漫。 她一直都知道,林浔的确喜欢她,但他也做好了随时抽身的打算,总是若即若离,很难对她交付全部信任。 那时的林浔看着她,表情似哭似笑:“姜时意,你真是个傻子。” 后来回了姜家,两人的生活变好了,身边的人也不是彼此了。 看到他手心里的小东西的这一刻,姜时意感觉胸口闷痛剧烈。 从听闻林浔死讯的消息后就丧失的五感,现在猝不及防地归位。 姜时意身形摇晃,差点跪倒在地上。 实习警员急忙上前几步,架住她的身体。 女人的浑身都很紧绷,紧到隐隐发颤了,实习警员不忍,出言安慰:“姜小姐,林先生的致命伤就是在腹部的刀伤,我们还在寻找凶器,一定会尽快捉拿凶手的……” 姜时意深深呼吸,声音都有些发颤。 “手表去了哪里……抢了手表的人肯定就是杀了他的凶手……” 这位女士情绪不太稳定,这话听起来颇有些一字一顿:“我可以提供,手表的照片、收据,帮助调查,款式很特别,谁出售了,肯定能查到。” 实习警员倒没想到,都这个情况了,这女人还能分析出什么东西来。 秦律师收到林浔去世的消息赶来,看到的便是姜时意被实习警员扶着,站起来的场面。 这女人看着悲痛,但也不掩美丽,秦律师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林浔给自己看过照片的人。 而今天她看到姜氏和温氏联姻的婚礼直播,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之前觉得这女人眼熟,原来她就是姜家刚回国的独女。 当时的林浔已经很虚弱了,笑得浅淡,却很真心。 “我有个年年都想见到的人,你要帮我告诉她,我的墓地很好找,路也好走,想起来的时候,就来看看我。” 姜时意归国一月不到,可她在商海叱咤风云的名头秦律师早听过了。 她直接打招呼:“您好,姜女士,我是启明律所的秦律师,林浔先生已将后事全权委托给我办理。” 姜时意怔愣,黑沉沉地眸凝着她:“后事?林浔他知道自己会死?” 这话问完,她突然想起他在自己面前,突然吐出的那口血。 不好的预感骤起,姜时意试探又迟疑,艰涩开口:“他是不是……” 秦律师点点头,语气沉重:“林先生本身就是肺癌晚期,他拒绝治疗,一个月前就联系过我了。” 实习警员听得唏嘘不已,颇有一种‘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的感觉。 姜时意也再也承受不住了,撑着额头,将脸转到了一边,咬紧了牙。 “他……他为什么会得肺癌?” 她想起林浔总是发白的脸色,笑容下若隐若现的憔悴,突然吐出的鲜血。 这些事情终于被串起来,痛得她神智清明。 他呢,他该有多痛啊? 两人同床共枕那么多次,她竟都未发现他的不对。 姜时意突然猜到了这段时间林浔总是锲而不舍的原因。 五年前,他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她出国的结果。 五年来,他一次都没联系过她,游戏人间,潇洒得不行。 她回国后,他却锲而不舍地追着她,非要和她在一起两个月。 原来,是他活不长了。 这念头一出,姜时意预计的,落在心上的重拳没有到来,只是空落落地透着风,呼啸地刮着,呼啦啦地作响。 姜时意双眼通红,问道:“秦律师,你觉得林浔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律师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林先生,他很洒脱,但也很脆弱,看着很潇洒,实则没太多求生欲望。” 像蜉蝣一梦,朝生暮死,短暂的,却又绚烂夺目得能让人牢牢记住。 林浔这样的男人,稍微了解他,就没有人不会为他着迷的。 烟酒不忌,话题不忌,说话有趣,从不会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他应该有很多朋友,至少酒肉朋友不会少。 但他始终保留着到此为止的分寸感,因为留有余地,所以叫人着迷。 林浔从来不做没理由的事情。 这么简单的问题,姜时意总骗自己不去看透。 她一直嫉妒他的爱,气势如虹,结果,都只是死前的挣扎。 他要的再简单不过了,只是想被爱。 生死之间,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总是从姜时意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姜父和林母结婚后,她要分手,林浔佯装生病,枕在她腿上不依不饶,红着眼沙哑地开口。 “姜时意,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为什么要因为上一辈人的事情,折磨彼此……” “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就够了吗?” “你拿走了我全部的爱,却要抛下我,姜时意,你不能这样做……” 姜时意看得心痛,却只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如果知道他时日无多,她还会这么急着斩断两人的关系吗? 如果知道两人之间是这样的结果,五年前她还会和他分手吗? 可惜没如果。 她的懦弱,变成了刺向他和自己的剑。 而他死之后,她竟才能放下那些恨和顾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牢牢抓住他的手,好好爱他。 因为案情的调查还没结束,林浔的尸体还要继续留在警局。 秦律师加入了案件调查,匆匆走了。 姜时意刚出停尸房,就听说了温煜衍教唆他人犯罪的犯罪事实成立的消息。 他没抗住压,嘴硬着周旋几下就招了。 组织、策划还有工具,都是他提供的,按主犯处罚,大概率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对这个相处不过一个月的男人,她没有丝毫的恻隐之心,想到林浔面临过的处境,她就心痛至极。 温家人得到消息很快,温母已经到了,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警察交涉。 看见姜时意出现,温母立马冲了过来。 “时意,看在我们煜衍当过你未婚夫、今天都要娶你的份上,你高抬贵手,出示下谅解书吧,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都毁了啊!”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家的婚事也是黄了。 温母只希望姜时意能别给压力,自己家能够从中周旋,减轻对温煜衍的处罚。 姜时意垂眸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眸中愠色渐浓:“伯母,你说什么也没用,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 温母浑身一抖,流着泪退后了。 温家和姜家联姻,到底是高攀了。 姜时意还愿意叫她一声“伯母”,完全是因为她素质好,警告她适可而止。 温煜衍被刑事拘留,还被临时羁押在办案区。 看见姜时意走来,他声泪俱下。 “时意,我只是想给林浔一个警告,让他不要再来烦你了,你相信我!而且都只是皮外伤,我真的只是叫那群人去吓唬他一下,好让我们的婚礼别因为他出岔子!” 温煜衍很聪明,实在是会打感情牌,会避重就轻的一把好手。 “你胡说!”在旁边陪同的警察绷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口喝道,“那几名嫌犯的口供一致,都说是因为死者吐血了,把他们吓着了,才没继续犯罪行为的!” 姜时意盯着温煜衍,目光如刀般锐利,却克制着没有爆发。 温煜衍也是头一次见她这样的眼神,心头发颤。 她没说话,他却知道,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温煜衍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两人相亲时的场面。 他盼了五年了,终于盼到姜时意从英国回来,听说她终于打算继承家业。 餐桌上,姜时意温柔优雅,一言一行都体贴,典型的名媛做派,却很有距离感。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却难免有些失落。 那其实不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酒会上。 女人面容姣好,长相出众,很有气质。 再加上她身材好,是天生的衣架子,在那群人中相当显眼。 只消一眼,便是惊鸿一瞥,姜时意就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温煜衍端着酒杯问旁边的朋友,她是谁。 朋友说那是姜时意,那个有头有脸的姜家的独生女,含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多亏了她和父亲的关系不睦,自己打拼,我们才能在这种规格的酒会上碰到她。 温煜衍端着酒上前,和姜时意攀谈。 女人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相当疏离,但还算客气,和他碰了杯。 于是温煜衍没太敢靠近她了,但还算关注她的消息,也偶遇过几次。 后来,就听说了她出了国。 母亲为他安排了相亲,都被他拒绝了,问他原因,他糊弄过几次,最后不胜其烦地坦白了自己想等姜时意回来。 母亲大惊失色,却思量片刻,找上了姜家。 温煜衍本以为自己没有太大的机会,却见到了姜时意,还成了她的未婚夫。 他欣喜不已,恨不得通报全城,放上三天三夜的烟花。 可是她…… 温煜衍看着她,解释的话戛然而止,勾起一个讥嘲的笑:“你对林浔就是旧情难忘,是不是?可我也是爱着你的,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他对人和人的关系很敏锐,早就察觉到姜时意和林浔看着彼此的眼神并不对劲。 稍微打听了一下,他得知这对异父异母的姐弟果然有过一段。 可温煜衍太自信了,觉得两人再有过又怎样呢? 他不在意姜时意的过往,也不在意她被谁塑造,她和他在一起就行了。 至于林浔……处理一个为爱痴傻的男人,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有自信,姜时意一定会是他的。 姜时意对他并不设防,手机的密码他很早就知道了,就连一个上锁的相册的密码都是这串数字。 像是谁的生日,温煜衍冥冥之中有预感,却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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