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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多年来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令季怀真瞬间认清形势,白雪不在,他又需要些时日养伤,陆拾遗虽远在上京,想必汾州也布满了他的眼线暗探,眼下他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燕迟一个。 几乎是瞬间,季怀真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是还在昏迷着,双眼并不睁开,无意识地低声叫道:“小燕……燕迟……” 燕迟并无反应。 季怀真不信邪,难受地皱眉,又低低唤了几声燕迟,手胡乱抓着。 果然,燕迟僵硬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一手给季怀真握着。 他一心软,季怀真就自知有戏,这下彻底放下心来,清醒片刻又昏睡过去。这一睡又不知过了多久,期间晕晕乎乎的,只感觉燕迟俯身下来,将他的头抬高,噙了口米粥,一口接一口,嘴对着嘴喂他吃下去。 季怀真躺在床上一连昏睡三日,睡睡醒醒,睁眼间看燕迟还在,便继续放心昏睡。 直至第四日,力气才恢复,撑着床榻坐起。燕迟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见季怀真一手撑着床榻试图往下爬,两条胳膊抖似筛糠,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摇晃他。 他不知在和谁较劲,咬着牙要靠自己下床。 燕迟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季怀真。 “好好躺着。” 季怀真面色诡异:“……憋不住了,要出小恭。” 燕迟递过来一个虎子,背过身去,叫他自行解决。 那虎子被丢在地上,床板一阵抖动,季怀真哆哆嗦嗦往下爬,燕迟怒道:“都伤成这样,别折腾了。” 季怀真却道:“你有所不知,这脚踝一旦接上,越休息好的越慢,迟早都要疼上这么一次,待疼过以后,伤势便恢复的快了。再说了,我现在既已清醒,哪还有躺在床上尿的道理,我尿不出来。” 听他话中语气,倒是对断脚踝一事很有心得。 见他坚持,燕迟也不再多说,只把季怀真抱起,让他搂着自己,虚虚站在地上。 季怀真一手握住虎子,一手搂着燕迟脖子,便腾不出手去解裤绳,只好看向燕迟。二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再大胆的事情都做过,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燕迟,显得百般不愿,只接过虎子让季怀真自己脱裤子,脱完又把虎子往他手中一塞,扭过脸去。 季怀真一边尿,一边偷偷看燕迟。 他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个反应,显然是十分介意那夜在清源观发生的事情。 若是同他过往情人一般,大家各求所需,心照不宣,倒还真是“睡一觉”就能和好如初,心里不服,睡服就可。可惜燕迟这小子不重肉欲重情欲,季怀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是地将人家的心伤了个透,哪曾想到还有变成阶下囚有求于人的一天。 不好哄。 ——却也不是全无办法。 尿完已是大汗淋漓,季怀真脸色惨白,似是站在刀尖上。燕迟不知从哪里找来身粗布衣裳给他穿着,此时已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他的背。 燕迟把他抱回床上,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似被欠钱般坐在季怀真床头,将碗塞到他手中。 “把粥喝了。” 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昏迷时还是他一口一口嘴对嘴喂的,清醒以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他自己吃了。 趁他吃东西,燕迟又来给季怀真的肩膀换药,力道有些重,似是带着怒气。 季怀真一路走来,官拜太傅,什么苦没吃过,又是个不肯服软示弱的犟种,被人拿鞭子抽得整个胸口没一块好皮还能放声大笑着挑衅,燕迟这点力道根本就不痛不痒。 可他却眉头一皱,装腔作势道:“……疼。” 燕迟抬头看他一眼,依旧不吭声,手下力道却温柔起来。 季怀真问他:“我衣服呢?怎么记得逃出来的时候给路小佳的师弟抱着。” 燕迟一指床脚小榻。 “怎么不说话?几日不见,你变哑巴了?”不等他来瞪自己,季怀真却先一步自嘲笑道:“也是,我说要剜掉你的守宫砂,想必你恨透了我,怎么还会愿意同我啰嗦。” 他放下碗,可怜兮兮地朝床脚爬去。衣服早已被洗好叠起,带着一股皂角清香,季怀真快速翻找,见姐姐和外甥的工笔小画还在,当即松了一口气。 陆拾遗的玉珏在,诏书也还在,那假扮三喜的蠢货只顾着找可号令销金台与恭州大军的信物,却忘记把这两样东西收走。 送给燕迟的龙纹扳指也在。 那日他大发雷霆,将燕迟留下的扳指一脚踢飞,后又被暗卫找回,他就顺手放在了衣服内袋里。 看着那扳指,季怀真突然心生一计。 见燕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季怀真悄默声把扳指扔到床下,猛地一抖衣服,胡乱翻找,着急道:“我东西丢了。” 燕迟果然看过来:“什么丢了?” 季怀真不吭声,神色着急,不似作伪,一件薄衣被他翻来覆去,恨不得沿针脚拆开一寸寸找遍。 这衣裳是燕迟洗的,季怀真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见玉珏诏书与他故去妻儿画像都在,便知对方丢了什么,料想是拿衣服时掉了出来。 燕迟沉默一瞬,心中不是滋味,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果然在床底找出那枚龙纹扳指。 他递了过去。 季怀真接过扳指,猛地松了一口气,抬头间看燕迟正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自己,他眼中慌乱一瞬,低头逞强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成了阶下囚,这好东西得留着,没钱的时候就当掉。” 他嘴上这样讲,却将扳指藏在手心攥得死紧,又哪里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样子? 燕迟不吭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怀真偷偷打量他,知道得循序渐进,不可逼他太过,这小子喜欢钻牛角尖,还须得温水煮青蛙,只要他对“陆拾遗”不是情谊全无,哪怕不比从前,季怀真也有把握哄着他将自己送到汶阳与白雪汇合。 二人一时无话。 燕迟忍得住,可季怀真却忍不住,过了半晌,搭话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你被通缉了,”燕迟看他一眼,“现在全城戒严,有衙门的出城文书才可放行,你先养伤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还在汾州。 这倒是在季怀真意料之内,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岂会让他轻易逃掉。 怕是从一开始就着了他的道。 许是陆拾遗察觉到自己发现他同夷戎人有所牵连一事,干脆将计就计,议和一事七分真三分假,目的就是引他上钩,陆拾遗一定算准了按自己的脾气,不可能放任他在夷戎的势力发展,一定会代他议和。 先是用有关阿全的流言将他往汾州引,又用一纸需要译文的诏书将他拖住,更是算准了他季怀真会拿清源观开刀。 可若只是想要他的命,那假扮三喜的人明明有机会杀他,为何非得询问他信物下落。 眼下唯一行得通的解释,那就是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搞臭自己的名声,非但想要他季怀真的命,更想要的,却是他的身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拾遗才是那个要李代桃僵的人。 季怀真觉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这说法实在牵强。在大齐,陆拾遗的身份可比季怀真的好使,别人对他是惧怕,对陆拾遗却是仰慕。可似乎一番推断下来,唯有这个说法解释得通。陆拾遗为什么想要他的身份,难不成他在躲什么人? 他眉头紧皱,急火攻心,脸色如白纸一般,竟是又咳起来。 燕迟把他按回床上,突然道:“你被你的死对头算计了?是季怀真做的?” 季怀真:“……” 他硬着头皮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将错就错,继续在燕迟面前假装陆拾遗。 燕迟倒是没再说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季怀真警觉抬头,燕迟却道:“不碍事,是我在汾州的朋友。”又冲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说是朋友,然而进来的大汉看上去年岁要比季怀真都要大了一轮不止。这人身形壮硕,眉骨极高,眼窝深,不似汾州人士,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在此安家落户,一口汉话倒是流利。 他见季怀真醒了,右手按住左肩微微躬身行礼——夷戎人的习惯。 燕迟解释道:“他叫辛格日勒,之前在汶阳老家认识的。他的妻子度玛这两天为我们做饭。” 季怀真虽怀疑,却也知道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辛格日勒俯身在燕迟耳边低语,燕迟只把头一点,低声道:“知道了。” 他走后,季怀真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如今被朝廷通缉,在外面你也不好再喊我名讳。” 燕迟问他:“那我叫你什么。” 季怀真一怔,一个久不被提起的名字浮现脑海,他别无他法,不情不愿道:“……阿妙。” 燕迟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气氛登时尴尬起来,只见燕迟似是受不了般,起身往外走。 院中,辛格日勒站着等候,见燕迟出来,冲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殿下,敕勒川那边来信了。” 颜 第20章(二十)颜 一只鹰蹲在二人头顶,利爪紧扒房檐,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燕迟。 燕迟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和辛格日勒来到院外,那鹰见他二人离开,忽然拍翅追上,又见燕迟拇指至于唇间,冲着那鹰一声呼哨。 老鹰飞下房檐,稳稳停在燕迟胳膊上,乖巧抬脚,任燕迟取下它爪上绑着的用蜜蜡封好的信笺。 燕迟展开看完,便拿火石,将那信烧了。 他胳膊抬起轻轻一送,鹰腾空而起,很快飞远。 燕迟朝辛格日勒叮嘱:“在外不必喊我殿下。” 辛格日勒点头,又问燕迟可要准备些在草原上过冬的东西。 燕迟犹豫一瞬,往季怀真住着的屋子方向看了眼:“先不急,我要先想办法带他出城。” “这位大人昏迷时,度玛检查过他的伤势,肩膀上的箭伤倒还好说,只是那几鞭打得他伤及肺腑,务必要静养。眼看就要入冬,若殿……若你此时带他翻山越岭回敕勒川,不遇严寒还好说,若是遇到严寒,只怕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他的脚踝……”辛格日勒眉头微皱,困惑道:“似乎之前也断过,还是被人以暴力拧断又接上的,骨头长得不是太好,如今又断一次,你虽给他接上,但他经不起长途跋涉了,更不要说骑马翻山。” 燕迟怔了怔。 陆拾遗金枝玉叶,自小便是人中龙凤,其父又是御史大夫,上可为皇帝上策谏言,下可监察百官,又有谁胆敢去拧断他的脚踝? 哪怕是他的死对头季怀真权势最盛之时,恐怕也无法轻易做到。 燕迟心烦意乱,竟下意识又走了回去,反应过来时已推开房门,季怀真正坐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回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那语气中竟有一丝急切,看见他回来又立刻放松戒备。 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依赖,叫燕迟心里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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