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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把力。 一套简单动作,最难得就是层次分明,丝毫不乱,颇有些从容不迫的味道。这正是肢体协调性的充分体现。 十天来的目窍心灯修行,倒有一半的功用,是在这里。 门户重重合拢,隔着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些甲虫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噼呖啪啦的撞击声,煞是清脆。 当然,这还不够。 这些甲虫纵不是钢筋铁骨,一般二般的冲击也不至于伤到它们。罗南不指望一击功成,只是用门挡了下,便从楼梯上奔落。 跑动中,他仍半闭眼睛,无形的“蜘蛛网”围绕在他周围虚空。 而就在他头顶,在他熟悉的精神层面,一头凶陋的影子受他召唤,出现他身畔,亦居于“蜘蛛网”中央,六目光华流转,摄取四面八方信息。正是此前解决掉三个“疯保安”的执行者: 人面蛛。 下一刻,攻城锤动。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优劣因(下) 罗南手中这只人面蛛,并非原生类型,而是源于公正教团开的信仰产品,再由他亲手制作的“高仿低配版本”。他在霜河实境时,连造带用,使唤得比较顺手,可惜后来被安翁灭掉。 时过境迁,罗南本已经忘了这件事,哪想到柴尔德回去述职之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托人捎过来一小瓶的原料,就是罗南刚刚扔在地上的那个金属瓶。当然,实际应用还要掺一些“负面情绪”药引什么的,对罗南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在“魔符”仍逗留在血焰教团之中,召唤不易的情况下,这个仿制人面蛛,多少还是能起些替代作用的。 早前,人面蛛早随罗南的精神感应一起,锁定了所有威胁目标,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罗南通过对于生命草图的观察,有种不怎么牢靠的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在扣动扳机之前,就有一种中或不中的预感。 事到如今,不管预感再怎么糟糕,都不可能再犹豫。 念头既动,人面蛛便喷吐出无形的震波,越过那些缺乏灵智之光的虫子,穿透一切形骸屏障,正面轰在不断迫近的黑甲虫灵魂体上。 一击命中,黑甲虫的身体出现了可以目见的颤动,前进中的身形微微一滞,但也仅此而已。他只是愣了一下,脑袋略偏,墨镜之后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楼体结构的阻隔,落到罗南身上。 好吧,章莹莹的乌鸦嘴应验了:他的远程攻击,确实没起效果。 说起来这不算什么稀罕事,罗南见了很多攻城锤无效化的问题。而人面蛛肆虐夏城将近一个月,擅长的手段渐为人知,各方势力围绕它的存在做了多种工作,公正教团都能搞出来信仰产品,还容不得其他人作出类似的精神防护? 罗南只是一怔,没有多少沮丧、慌张的情绪,此时他已经下到了141层,在楼梯间里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走出消防通道。 这一层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影,楼体内部,公共区域的照明,九成九都围绕着水晶柱,放射出梦幻般的幽蓝光芒。罗南的视线也掠过去,那里面水波未平,震荡幅度总体上却在消减,视界中,没有魔鬼鱼的身影。 他脑中念头连转,脚下不停,径直迈步,沿着水晶柱外沿,向中央区域的电梯快步行疾进,一连串动作还是很耗体力的,他呼吸有些微喘。 刚到水晶柱中段,身后楼梯间“咚咚”两声巨响,上下两扇门只差两秒钟就先后开启,一身正装的黑甲虫大步走出来,出尖锐的口哨声,还带着嘲弄的尾音。 罗南适时回身,与这人正式打个照面。 黑甲虫的外表,没有带来更多的惊喜,通过精神感应,罗南早就将此人的面目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若强要说不同,大概就是身外环绕飞行的一群甲虫,还有手里揉捏的两个纸人。 显然,两个纸人面对黑甲虫这等能力者,很难起到作用。 黑甲虫脚下不停,墨镜半遮的面孔肌肉抖动,嘴唇裂开,现出黑齿花纹。罗南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属于黑甲虫的笑容:“小子,初次见面,我是和你预约过的……” “打电话骂脏话泄的没品货色。”罗南很坦白地说出对黑甲虫的既有印象。 自我介绍被卡了壳,黑甲虫的脸上霎那间冒出一层青气,黑牙上的花纹来回挫动,同时手指也加了力,两个本来就“奄奄一息”的小纸人,被揉来搓去,很快不成形状,最终化为点点碎末,从指间飘落。 罗南的眼神跳了一下,十天辛苦,小半的成果就这么没了。 注意到罗南视线的指向,黑甲虫拍拍手,打落最后的纸屑,墨镜后的眼神,直视过来:“嘴皮子利索很多,不过……活化流?不是说你的干涉力有问题,进度停滞吗?搞情报的那些人,也是在搞笑。” 罗南没有说话,此时他的视界覆盖了黑甲虫以及身畔那些飞舞的“同类”,目窍心灯和精神感应同步作用,始终都在解析、预判。 在心神专注观测的同时,罗南还在后移,就是面朝黑甲虫,倒退行走,度竟还不慢。原本应该是有些滑稽的动作,他做来却很是从容好看,这依旧是身体协调性作用的结果。 如此动作,十天之前,罗南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目窍修行之妙,便在于此。 它绝不是单纯练眼,而是一种全身的修行。按照修馆主的说法,是“一身修行之始”,起的就是一个提纲挈领的作用。十天来,通过有针对性的练习,罗南力量、度之类的硬指标,或许没有什么长进,可一切与整合、协调、控制相关的能力水准,都有明显提升。 连黑甲虫看到这幕情形,都要扬扬眉毛:“那个机械女很是下功夫调教了嘛,是你把她舔爽了的缘故?” 离题万里,更不堪入耳的说辞,让罗南眼皮跳了跳,观察和后撤的节奏,却并未打乱。他距离中央水晶柱本侧立面的边缘,只剩下十米左右的距离,到那儿再一拐,就是电梯区了。 黑甲虫扭扭脖子,脚下似缓实疾,迈步紧跟:“你跑什么?还记得吗,我说过,咱们要慢慢玩!言必信,行必果,向来是我的座右铭……” 不管黑甲虫如何挑衅、刺探、嘲弄,罗南打定主意一言不。他知道目前正戏还没开始――他乐见这种局面,岂不见薛雷已经突破了13o层关口,也只剩下四五十米的直线距离? 然而攀楼和跑步的难度终究是不同的,而且罗南与黑甲虫在度上的差距也很明显。后者几步迈出,双方的距离就拉近到三十米左右。 罗南眨眨眼,眼皮半垂下来,眼前的情形变得模糊一些。 黑甲虫前行的方式,看似寻常,其实机诡百变,肩胯腰脊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以视为某个变动的前奏;再加上他旺盛的生命气息、自成格局的“自我逻辑”,始终遮蔽生命草图的细节,给罗南的解析判断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罗南的“蜘蛛网”,也因为黑甲虫的存在,变得更加复杂,精力上的损耗不断增加, 黑甲虫的话音适时切入,说不出的阴森:“你确定要继续跑?搞情报的固然经常搞笑,可有些时候,还是管用的。我知道,你有很出色的精神感应范围,有很不错的精神冲击手段,现在还有‘活化流’的本事……可是,形神失衡,身体极限将至,这个消息总没错吧?小子,有没有感觉手指麻、浑身烫、身体部位疼痛什么的?” 罗南眼皮又是一跳,不只是言语刺激,也因为黑甲虫与他的距离,已经进入了二十米的关口。对于能力者而言,差不多一扑便至! 黑甲虫说话愈地慢条斯理,动作的压迫力却持续提升:“你的三板斧摆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胜败因素分析学过没有?胜因败因、优势劣势,怎么计算,其实不用舔那个机械女,虫爷我现在,就可以手把手地教你……哦,眼睛,是你的眼睛对吧?要爆血管了!” 此时此刻,罗南半眯的眼眶里,色彩已经是鲜红欲滴。正如黑甲虫所言,他眼睛周围的血管,要爆掉了。 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共用,效果很好。 物质层面活动的轨迹,精神层面的操控源头,两相干涉的能量信息结构,不同层面的元素对应呈现,彼此影响干涉,也只有用联合的方式,才体现得最为全面,对提升目窍修行进度,也颇有帮助。这一点,在派对现场观鱼时,已经有所表现。 但这种紧密关系,就罗南目前的修行情况看,大有隐患,多日来都有危机感应,可紧要关头,谁还顾及这些? 现在,一轮运使过后,隐患开始显现。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点,就是身体的承载极限。 黑甲虫认为火候到了,嗓子眼儿里出“咯咯”的怪笑:“我们可以继续玩下去,或者坦诚相对……不如你告诉我,你在逻辑界,看到了什么?” 横空而来的问话,让深为眼睛极限所苦的罗南,心头也是重重一跳: 如此隐秘的事情,才几个人知道?怎么会泄露了消息? 一个分神的空当,黑甲虫就抓到了机会。 他哪会指望罗南直接吐口?连番压迫式的言语动作,就是要拿到这个“一击中的”之契机。 他的身形骤然模糊,从围绕周身的甲虫群中闪出,连章莹莹也要称道的爆力尽情展现,瞬间跨越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照着罗南面孔抓下。 眼见只一臂之隔,精神层面,有冲击袭来。 “黔驴技穷。”黑甲虫早料到罗南的应对方式――这个毛头小子现阶段能使出来的手段,数来数去,也就是那几样。 对此,他早做好了承接的准备,行动之前就特意加持的防护咒,可以抵御至少五波类似的冲击。 黑甲虫刻意盯住罗南的眼睛,他希望这小子心中的恐惧和绝望,与高压迸裂的血水,一地从那里喷出来! 他会用六耳抓拍那绝妙的镜头,回头送给那个机械女,送给所有对这小子又捧又哄,却将他遗忘的“老朋友”们。 下一刻,精神层面的冲击,触及咒言形成的“防护网”,黑甲虫也如愿看到,罗南眼角溢出的血水。 他嘴巴咧开,用笑容迎接这一切的生。 唔,等一下! 千锤百炼的灵觉,察觉了异样。精神冲击过来,却没有预计中冲击与缓冲的交错变化,空荡荡的……但却有一缕和风、甚至是更无形质的一束光,投射进来。 风过间隙,光照下土。 一时通透明亮,无遮无挡。 第一百五十四章 唯我知(上) 黑甲虫也算是精神强化侧的能力者,即便在感应观测这项上没什么天赋,基本的常识是有的。 如果他本人的感应观测,能够达到“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标准,自然极好。问题是,当他成为了被感应、被观测的对象,通体上下漏风渗雨,身心内外纤毫毕现……那是要疯啊! 现在的黑甲虫,就是这么个感觉。 从现实的、可以理解的层面来看,罗南的面孔就在他指掌之间,稍稍前探,就能把那小子的脸皮撕下来。可那份“无遮无挡”的感觉一出,他便觉得自家已是四面透风,不可抑止虚弱感,瞬间漫过全身。 怎么回事儿? 短时间内,黑甲虫很难琢磨清楚这份突兀而来的变故。他透过自家掌指的缝隙,只看到罗南渗着血水的眼睛,那对瞳孔略微扩散,漫无焦点,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呆滞。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判断,罗南的眼珠就动了下,散乱的光芒微微聚合,有那么一点儿微弱的光芒,与他视线相接。 微光如针,透力如丝。 些微针刺之力,若刺在皮肉厚重的位置,最多疼一下,可若刺进眼珠、刺入心脏、刺入脑髓,肯定是另一番后果。 黑甲虫的感觉,就是如此。 “千疮百孔”的状态,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而那份针刺的力量,则畅通无阻,批亢捣虚,在他最虚弱致命的位置,搅了一搅! 顷刻间,疼感便如雷霆,在脑宫炸响,即而急剧扩散,一不可收拾。 黑甲虫疼嚎出声,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视界黑红交错,感应一片混乱。他的心中本能漫过恐惧,可多年来的拼杀经验仍驱动着他,鼓尽余勇,尽力探手,意图将那作怪的小子一举拿下。 只差一拳距离……涂了毒的指甲只是抓到了空气。 一击落空,黑甲虫身形还往前冲。他这才记起,此时他正在高突击的过程中,偏偏疼感爆,感应错谬,神经系统应激变化,将他的身体平衡彻底搞乱。 “我草!” 前探的掌指斜划过坚硬的墙面,随即腕骨挫到了墙面边棱,接下来才是头面、身躯的撞击。 黑甲虫整个人侧拍到电梯区的墙面上,在剧烈痛感的冲击下,身体反应完全失效,真真砸了个磁实,没有半点儿缓冲,然后滑落在地,罩在脸上的墨镜,也断了腿。 直到这时候,脑部的剧痛才有了缓解的迹象,可是指尖、手腕、头面、躯干的撞击余感,又接续上来。相较于之前那波,痛苦程度算不得什么,可整个人“拍墙摔地”的耻辱感觉,就如同溅射的硫酸,泼入他胸腔,又洒了他满头满脸。 “我杀了你!”烧蚀般的热度扩散开来,黑甲虫咆哮出声,同时拽下已经变形的墨镜,一掌捏碎。 他不顾仍然混乱的视界,以及糟糕的平衡感,扶着墙面,挣扎着站起,泄式地挥击手臂,又操控甲虫四面飞舞,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连罗南的毫毛都没碰到。 不行,要冷静、冷静下来! 连贯挥击落空,暴怒与恐惧的情绪交错起伏,总算有一个波谷,让黑甲虫抓住。他全力镇定心神,试图摆脱当前糟糕透顶的状态。 他背靠墙面,尝试呼唤自己的临时搭档:“操线的,操线的……草!” 操线人尚未回应,那份“针刺”的感觉又来了。只不过这回带来的不是剧痛,而是缈然不知由何而来的声息。 不,是意念! 黑甲虫反手砸在墙体上,心中既有愤恨,也难脱恐惧。 那些灵魂力量强大,精通相应手段的强者,确实可以单方面向他人传输意念,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平”状态下。真正生死交战时,彼此精神紧绷,高度戒备,这种单方面的意念灌输,肯定要受到强劲干扰,要想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和准确性,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可如今,在黑甲虫脑中“响起”的声息,除了最初时有一些杂音,后面越来越清晰: “……因素分析,我学过的。” 罗南的意念表达,接续的是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亦即“胜败因素分析”这一项。 黑甲虫提起,毫无疑问是为了嘲讽罗南,以乱其心。而如今,罗南将这个话题倒转过来,一点点地塞进黑甲虫脑子里去: “我分析的胜因优势,和你不一样,你瞧: “我看见的,你看不见;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我驾驭的,你比不过; “我所在的,你够不着。”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的优势,在你贫乏的想象力之外!” 大略齐整的句子信息,透着临时拼接的生涩,可其中毒辣的嘲讽,却随缈然意念,层层渗透,直至烙为印记。 “咯”声微响,黑甲虫咬碎了一颗后槽牙,下一刻,他的情绪便随着粉碎的牙齿、血光,喷溅出来: “我草你祖宗八代!” 粗暴的骂声,滚沸的气血,却无法淹黑甲虫心头那份彻骨寒流。他很清楚,罗南投射进来的意念并不强大,丝缕而已。可任他用尽一切抵挡防御的手段,都难以对其形成干扰。 这丝缕意念,要来就来,要留就留,更肆意在他精神层面抹画刻印,如入无人之境。倒与那“通透明亮,无遮无挡”的感觉契合十成。 不可抑制的恐惧和耻辱,就像两把钢刀,一刀捅进去,一刀拔出来,轮流戳砍,将他的尊严剁得面目全非。 如果稍稍加一把力,稍稍…… “叮!” 电梯到位的提示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此时黑甲虫因剧痛而错乱的视力,已经有所恢复,恍惚有残影从眼角闪过,不多时,电梯门重又闭合。 而此时,罗南倒是没了声息。 一连串细节变化,就像根伏线,突兀提起,勒得黑甲虫心头剧颤,某个念头冒出来:如果那小子真能把老子轻易了结,何必拼到眼冒血水,还要废话连篇? 疑点一出,黑甲虫都顾不得去想后续,踉跄半步,转身往电梯那边看,却只看到高电梯内门合拢,箱体应已向下而去。 还有些模糊的视线又是四面一绕,空旷的电梯区、能够看到的楼体空间,哪有罗南的影子? 是了,加一把力……特么那小子的干涉力有问题,纯粹精神冲击还好,直接打穿、影响形神结构的手段,怕是根本不上力才对! “我草啊!” 黑甲虫再次破口大骂,重击电梯门户,却只是砸凹了金属挡板。电梯楼层的显示,已经开始变化。 他再不犹豫,用力晃晃脑袋,锁定走廊外侧的消防通道,几步冲过去,撞开楼梯间大门,从狭窄的楼梯间隙一跃而下。 同时,他再一次联系同伴:“操线的?没死说话啊!” “咝,那小子太阴,我差点儿呛死在水里,到手的人险些丢了。”操线人的咒骂声终于传回来,“蛇语的防护咒不顶个屁用……” “这是他最后一板斧。”黑甲虫咬牙道,“他没后劲儿了,逃了!肯定是撑不久,你盯住电梯,15号。” “正盯着……停下了,133层!”水晶柱里,魔鬼鱼与高电梯跑了个“并排”。 黑甲虫也不差,胳膊肘几次借力,身形翻飞,准确停在133层的楼梯间位置,随即撞门而出。 电梯间里,15号电梯前面,正好有个白领等电梯门开启,就是他中断了电梯的下行过程。 这位白领被突然从消防通道闯出来的黑甲虫吓了一跳,刚扭头,黑甲虫如魅影般抢到他身前,伸手按住他头面,狠撞在金属门上。 白领当即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谢谢帮忙。” 毫无诚意的一句话吐出,黑甲虫咧开嘴,面部却愈狰狞,身上气息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颈上系的领带,就像一条活蛇,滑出西服领口。其上某个甲虫图案,莫名蠕动突出,变成了真货,沿着领带爬行。 只待见到罗南,就要把领带缠上去,把毒虫塞进他喉咙眼里儿,管他死活! 自动程序控制的电梯,对外面的情形毫不关心,到位后,电梯门自动打开。 黑甲虫身子前倾,便要动。 然而,电梯厢里空荡荡的,人影全无。 不,还有一个……纸人。 这个只有巴掌大的“作品”,与前面两个被黑甲虫搓碎的同出一门,也是无畏无惧。在按动了电梯按钮后,就一直端正站在电梯厢的木制地板上,摆出拳架。 “去你x的!” 黑甲虫脑子里的“理智之弦”就这么断掉了,他直接一掌伸出,不管掌心如何作痛,强横力,硬将纸人捏扁搓碎。 “他没下去,又回去了观景平台!”黑甲虫身后的水晶柱里,魔鬼鱼急浮升,操线人隔着防护玻璃向他打手势,示意向上。 最正常不过的动作,在黑甲虫看来,却是绝大的讽刺。就是到现在,他也没有真正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又一次被罗南耍了。 正如罗南以丝缕意念,在他精神层面留下的印记: 我看见的,你看不见;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 我驾驭的,你比不过, 我所在的,你够不着! “啊啊啊啊啊!” 黑甲虫疯狂出拳,将电梯厢的金属门彻底砸变了形,再也合不拢,卡在原地,刺眼的警报灯亮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唯我知(下) 观景平台上,原本是很热闹的。那些在现场的游人,因为魔鬼鱼冲破海天池,一片混乱,离开的有之、报警的有之、凑热闹的亦有之。 可当罗南重新登上观景平台的时候,平台上所有声息都已断绝,几十号人躺倒在平台各处,人事不知。 不用怀疑,动手的就是罗南本人。 按照这段时间学习的知识,能力者冲突之前,“清场”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复杂多变的现场,会造成额外的麻烦。当然,也有人会刻意制造混乱情境,以便得利,可罗南自我估量,真到关键时刻,他未必狠得下心,做事就不妨更干脆些。 他也没有忘记,对面有个“操线人”,可以远程控制智慧生命。一旦再交手,任何一个清醒的人员,都可能会给他制造障碍。 在应敌对战上,罗南自认为还是个菜鸟,对前辈们传授的经验,更要一丝不苟地执行。 不过,某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已经被他前面一系列动作,结结实实地惊艳到了。 “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啊啊啊啊!”章莹莹兴奋地猛拍方向盘,尖锐的鸣笛声,连罗南这边都觉得震耳朵。 在罗南与黑甲虫对峙、交手期间,章莹莹其实是憋了满肚子的话,既想痛骂黑甲虫,又想安抚提醒罗南。可她深知,罗南面临的,是一场绝对弱势的对局,生死交关之际,任何一点儿变故,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只能压住担忧,强忍着闭嘴,甚至还要操心薛雷那边,不要好心办坏事,惊扰到罗南应敌。 这份纠结,要比她本人对战强敌,都要折磨人。直到大局已定,再也忍耐不住,将一肚子郁气,全都爆出来。 章莹莹的惊喜也带动了辛苦爬楼的薛雷,他连续几个大喘气,还要夸赞:“南子,干得漂亮,接下来交给我,我马上到……” 罗南漫步在观景平台边缘,笑了一笑:“时间充裕,你缓一缓,不要到了,却被人打个立足未稳。” “呼,呼,你放心,没问题。” 薛雷刚刚担心给罗南造成不利影响,玩命地往上冲的同时,连呼吸都要闭住,任他已经“得符”,内外贯通,也是累得不轻。 当然了,罗南没事,就比什么都强。薛雷心情放松之下,调整状态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喂喂喂,姓罗的,我也在问你哎!”章莹莹虽是埋怨,兴奋之情却是半点儿不减,仍然把车喇叭拍得震天响,“快点儿告诉我,你怎么就把虫子给玩得这么惨?那家伙是自大狂没错,可他绝不是傻瓜……” 罗南能够感受到章莹莹心底纯粹的欢喜,要说黑甲虫也算是她的旧识,可在此刻,章莹莹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立场鲜明,毫不摇摆,这份认同感,让罗南颇为受用。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摆正心态,利用优势,一棍打死。可惜,我的干涉力还是有问题,只能争取一下时间。” “一棍打死……这肯定又是爆岩教你的对不对?” “嗯。”罗南承认。 说也古怪,他这几天上的课程,不管是何阅音、竹竿还是剪纸,都倾向于知识和技术层面,对于应敌之策,很少涉及。倒是因为罗南干涉力问题,导致教学计划拖后的爆岩,憋了一肚子劲儿,几次联系,但凡是长谈,都会围绕实战,给罗南传授一些切实的经验。 爆岩告诉他,应敌对战,心态第一位的。不管是冷静也好、热血也罢,一定要找到最合适自己的心态。它不一定最有效、最周备,但一定最为稳定,可以抵御更多的变数。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坚不可催的“信念”。它只能建立在最大的、最不可替代的优势胜因之上。极端地讲,拥有这份心态的人,将会这么想: 敌人可以击败我,但永远无法击败我擅长的! 罗南正是根据这一原则,先确认自己的优势领域。 “喂喂,你还真是傻大胆啊,爆岩和你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好不好?” 章莹莹对爆岩的脾性知之甚深,越是如此,她越是难以置信。罗南你是法系哎,跟战士玩“信念即吾命”,你的小身板受得住?还有: “你的优势?精神感应、冲击什么的,管用吗?” “为什么非要是这些?”罗南有些无奈。在胜败因素分析这件事上,章莹莹也好,黑甲虫也罢,都一门心思将他的优势,归结为感应距离、精神攻击这几项。 可罗南从不这么认为。 世间强人辈出,任罗南的精神感应能力再出色,借助人面蛛的“攻城锤”再凶狠,在感应精度和范围上,在精神冲击强度上,也肯定有比他强,甚至强得多的人物。这种流于表面的“优势”,早晚都有被人正面冲垮的一天。 他的优势,只能是建立在某种不可替代的独有元素之上。 “你还有底牌?”章莹莹有点儿将信将疑的意思。她自觉对罗南也比较了解了,实在想不出,短时间内罗南还能打出怎样的牌面,将黑甲虫玩弄得欲仙欲死,“听说你在薛雷老师那儿学艺,能教出薛雷这种徒弟,想来也是不凡之辈。可就这几天的功夫……喂,薛雷小子,你师傅教了什么成的妙招啊?” 罗南与章莹莹交流的功夫,薛雷已经顺过气来,呼吸平顺不少,闻言答道:“是‘目窍心灯’之术,不过这不算成法,眼睛上的功夫,怎么能……哎呦!” 几乎在同一时间,章莹莹也醒悟过来,顾不得细问罗南胜利奥义,语气急促:“黑甲虫说你的眼睛爆血管,是不是你用了什么禁招?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罗南用指关节轻蹭眼角,眼睛的痛感还在,溢出的依然是血水,只是稍淡了些。 他越是轻描淡写,章莹莹越不敢等闲视之。那边又砸车喇叭,只是兴奋快意尽去,仅剩下烦躁和担忧:“毛孩子就是毛孩子,眼睛哎,这地方也是能瞎胡搞的?喂,你们老师传艺的时候都没提醒过吗?” 薛雷郁闷了:“目窍心灯是水磨功夫,渐进法门,哪有什么禁招……我看见你了。” 此时,薛雷已经扑到了14o层,目视可及,正向罗南招手,剩下两层就是用爬的,也会比两个敌人早一步到达。 可以说,罗南这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罗南也清楚,因为强行整合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的领域,他的眼睛有些伤损,已经逾越了极限,最好现在就闭目休息。 可是,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罗南扶着平台边缘的防护玻璃,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远方。天色越地昏暗,以云都水邑为主体的“大生活区”,还有更远的知行学院区域,都亮起了灯火,分隔出一片片模糊的阴影轮廓。 此情此景,与罗南精神感应所化的星河图景,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星河图景中的模糊浑沌之处,大都是能力者的力量形成干扰,而眼下这些,只是纯粹的光线不及罢了。 在今日之前,罗南也尝试过很多次,挥去星河图景中的浊云暗雾,更为精准地把握生命草图的种种细节,却一直没有实现。 可就在刚才,面对黑甲虫的时候,罗南成功地将一束“光”打入其形神结构最深处,绘制出一幅最清晰的“生命草图”,相应洞彻了那人生命层次的所有弱点,这才能抢占主动,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束光,源于、至少部分源于目窍心灯。 目窍心灯并不是罗南建立信念的基石,可这项由修馆主传授的法门,无疑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在平日里,它兼顾蓄水、引水的功能,开凿形骸灵窍,活化了罗南的灵魂力量;而在实际应用时,它又当空悬照,映彻预见物质层面动态轨迹,与罗南的精神感应互为补充。 观物取景,一个角度看不清楚,换一个角度往往会有新的现;两相参照,还可以见出更多。 独立的精神感应,单纯的目窍心灯,都不可能达到“风过间隙,光照下土”的神奇效果。 然而二者结合,以精神感应成就星河图景,以目窍心灯扫去浊云暗雾,精神与物质层面信息耦合,交叉定位,就形成了那一缕和风,一束微光,洞彻隐藏在混乱厚重表象之下的真实。 是的,耦合。 借用这个定义,真的让人身心愉悦。 罗南微闭上眼睛,旋又睁开。他的意念之光,已经可以照彻能力者的生命结构,难道还照耀不出这一方单纯昏暗的天地虚空? 此时此刻,罗南便以洗炼一新的观照方式,观睹虚空,远眺天地边缘的丛林轮廓。愈昏暗的天色,亦不能成为阻碍。 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信息,又一次对应对接,彼此摩挲,迸出奇妙的灵光,投入到目窍心灯的“蓄水池”去,再透过瞳孔,透过虚空,透过错杂的丛林轮廓,悬照在目标之上。 已经落叶凋零的丛林中,湖面如同小小的镜片,在它的一侧,就是齿轮。 那个“小巧”建筑,带着些锈蚀的颜色,穿林长河就从它另一角流过,在视界尽头打了个弯,延向远方,有如长年冲刷而过的时光。 时光一动,万物皆动。 从高楼下看,河水在动,丛林在动,大地也在动。齿轮就在那里,以它独有的韵律,缓缓盘转,无始无终。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不懂(上) 罗南静静注视眼前一方天地,久久不动,就连薛雷翻上观景平台,向他招呼,都没有反应。 薛雷则有些受惊吓。在他看来,罗南脸上血泪斑斑,抹画成妖异的鬼脸儿,眼角正渗出血丝,眼眶里更是通红一片。这副模样,即刻送医院才是真的。 “喂,你们两个谁回个话?”章莹莹被无视很久了,又在那边拍方向盘。 “莹姐,我看南子状态不对。”薛雷心里慌,忙着向章莹莹问计。可如今罗南的那份沉静神思,很有些修馆主平日里的风范,他不自觉就压低嗓门儿,生怕惊扰那边。 还没接到章莹莹的回应,罗南的嗓音突然响在耳畔:“天地的呼吸,也未必就不能找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薛雷愣住了,可又莫名觉得熟悉。仔细琢磨几回,才记起来,这与馆主的“机缘论”相关,前段时间他给罗南讲过的。 只不过,馆主的本意是说天地宏阔,人力渺小,修行之人需要时时用功,处处用心,才能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突出的是“神在气先,气在力先”的心神运化之道。 罗南这一句,内核好像有所变化。 薛雷不太理解罗南的想法,又担心他的状态,只能是小心翼翼地问:“南子?” “河水的流转运行、丛林的存在生灭,皆有规则,自成系统,可以说各具格式。就是这些小格式,像一套套自然天成的齿轮组,拼接成天地的大格式。” 罗南已经进入了状态,径直往下讲:“从格式论的角度看,天地格式浩缈无穷,层次丰富,变动不居,就像一条由复杂机器组装起来的生产线,千千万万的齿轮依序运转,将动力一层层传递下去。” “又来了!”章莹莹忍不住呻吟一声,类似“自说自话”的情景,简直就是霜河实境那夜的翻版,不友好的思维概念扑面而来。 哪知罗南就像故意与章莹莹作对,那边抱怨方落,这位突然就从极度自我的状态中出来,寻求互动,也向两人提出问题: “天地格式的生产线是不会停机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把一枚自制的‘齿轮’加入其中,无缝衔接,要怎么做?” “……” “答案是耦合!” 罗南就像一个努力炫耀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血泪斑斑的“鬼脸”上,也绽开笑容,出奇地明亮灿烂。 薛雷又是愣神,他没怎么听懂罗南的话,可自结识以来,还从未见过罗南如此明透清爽的模样。 罗南确实非常愉悦,随着对“齿轮”观察的逐步深入,他越为其中的奥妙而倾倒。 这座“齿轮”建筑,嵌入天地格式之中,加入轰隆运转的生产线,精密规矩,严丝合缝,又没有任何人工的匠气,仿佛这便是天地本色。 若非掌握了“天地呼吸”之节奏,焉能如此? 罗南也由此确认了一个早前的猜测:母亲的“耦合设计”,与“格式论”有密切的联系,就像一种应用阐释,向世人展示如何将“格式论”运用到现实层面。 而这份实实在在的成就,属于他的母亲! “格式论?齿轮?” 薛雷终于找出了罗南言语中的关键词。他尝试追寻罗南的视线方向,昏暗天色下,以他的眼力,极目远眺,倒是能辨别出远方丛林及标志性建筑的大致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南子,你在这儿,能看见齿轮?”薛雷对罗南的眼力水准将信将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以罗南现在的状态,这般穷尽目力,负担太重了。 “能看到,真美……”罗南的声音飘忽,正如同他眼前所见的奇景。 单纯肉眼所见,又或是精神感应观照,都无法触及“齿轮”的内蕴奥妙。唯有视觉与精神感应两种模式,实现信息耦合,交叉定位,才能触及表相之后的真实,看那份无形法度秩序,在天地虚空中无声运转化育。 罗南贪婪地注视这一切,无论如何看不够。 薛雷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他无法理解罗南眼中的世界,可是罗南身上透射出的气机,他还是能掌握一二的。 仅就他理解的部分,罗南目窍气机实在太盛了,就像一棵疯长的植株,之前还是幼苗,转眼就成了参天大树。 这份可怖的动力从哪儿来?后劲还够不够?形骸窍穴的结构强度能不能支撑? 一个弄不好,人就废了啊! “对了,找馆主!”要命的时候,薛雷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馆主大人。 可就在他打算退出三方通讯,打电话找人的时候,旁边罗南蓦地长吸一口气,手臂撑着防护栏玻璃,头面朝下,眼帘垂落,主动中止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远眺,又显得十分疲惫。 薛雷忙凑上去:“南子,没事儿吧?要不咱先歇歇……” 罗南没有睁眼,只是笑了一笑:“我可能要出点儿状况。” “啊?” “一种秩序,就是一个齿轮;两种秩序耦合,齿轮咬合。如果没有精密设计衔接,两边体量又差距过大,会很麻烦。” 薛雷又懵掉,另一边章莹莹则恨恨话:“别管他,他没治了!” 朋友不同形式的关心和担忧,罗南心中明白,但他也很难继续讲明身体出现的状况,因为这涉及到他深层的隐秘。 目窍心灯与精神感应形成的耦合关系,就本质而言,是罗南刚刚起步的形骸修行,与已经颇具规模的格式论体系的接触。 它们可以耦合,却又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十天修行,六十次的“电击心灯”现象,已经清楚地展现出其中的危险因素。 而且,现在情况又有变化,且趋势并不太好。就像是高空中的雷云,带电粒子交织,必然会生些什么…… 强光骤闪,外接神经元像一条叱咤风雷的妖龙,在脑宫中现身,抖落一身电光,轰击在心灯之上。 第六十一次,也强过任何一次! 这是外接神经元直接与目窍结构的碰撞。 罗南心中早有预感,可这次撞击的强度,还是出他的意料。他的身体猛地崩紧,脑际昏沉,恍惚中似乎听到了眼珠破碎的声响。 脑神经经受的冲击,通过密切交织的神经系统,传递到了全身各处,包括肌肉、骨骼、血液、筋膜,都反射性地抽搐。 罗南蜷起身体,往下蹲,伸手去捂眼睛,泪水不可控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眼珠热,眼皮乱跳,难受极了。 耳畔传来薛雷的惊呼,还有章莹莹着慌的叫嚷,那两位都乱了。 偏偏罗南的思维,在痛苦中变得越清醒。他还能感受到,捂眼的手触感略有变化,不是掺着泪的血水,而是更为粘稠。激烈强劲的压力,对身体造成了更大的伤损。 这也没什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南冷静安抚自己,效果很好。短时间内,大概没有什么能比“齿轮”奥妙的现,更能撼动他的心脏了。 纵然目不视物,但他还是准确地抓住薛雷的伸来搀扶的胳膊,低声道:“我没事,后面来人了。” 话音方落,海天池方向,水声激响,掺着沉闷的爆音,巨大的魔鬼鱼,冲天飞起,又重重落下,在泳池里掀起大浪。 与之同步,一个人影轻盈跃起,跳到泳池侧上方支起的框架结构上。黑色的潜水衣,呈现出矫健彪悍的人体线条,脸上则戴着硕大的潜水镜,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这位就是总会派下来的调查组成员之一,操线人。 薛雷转过身,将罗南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操线人并没有什么表示,凭借好位置,居高临下,潜水镜后的双眸持续打量观景平台边缘的两人,特别是罗南,对他痛苦蹲身的状态很感兴趣。 仅过了几秒钟,海天池边上不远处,两部电梯先后到位。 当先出来的是黑甲虫,墨镜扔掉了,面孔仍有些青,眼睛冷森森地刺过来,无视了薛雷,只落在罗南弓起的背脊上。 薛雷对这位毫不客气,恶狠狠盯视过去。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罗南状态糟糕透顶,他要分心护住不说,还要同时抵御两方面的攻击……对了,还有一部电梯呢!难道是对方的后援? 正头痛着,另一部电梯金属门打开。 薛雷愣了愣神,好不容易纠正了认知方向,也对上了那位的身份: “田……田学姐?”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正是田思。这位娇俏美丽的学姐,面色惨白,步姿僵硬,而上半身则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她双手交叉,扼住自己的脖子,力道很重,手指已经深陷进细嫩的皮肤里,巨大的压力,顶得她口部略张,朱唇微微颤。 这幕情形诡异而荒谬。 由于自我保护机制的存在,正常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扼死。可是,受凡力量操控的情况下,就不一定了。 薛雷看得咬牙切齿:“你们这帮人……亏你们还是协会成员!” 没人理他。泳池上方的操线人开口,却是指向田思,语气平缓,毫无特色,就像正常聊天:“小别重逢,美女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田思唇瓣颤抖,像薛雷这样耳目灵便的,还能听到她的牙齿得得打颤。如此诡异凶残的手段落到她身上,没有精神崩溃,都算她坚强。 好不容易,才有颤抖的词句从田思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我、我一直在走楼梯。” “……” 观景平台上的诸位,都愣了愣神。 唯有在痛苦中已经单膝着地的罗南,“呵”地失笑,虽说笑声也有些颤。他也不回头,只是向上抬起一只手臂: “我的错。” (这一章其实到前面请假章去了,但是pc端、手机端都不显示,只好再……我吧,我也有点儿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不懂(中) 整个观景平台上,也只有罗南大概能理解,田思话中委屈的情绪。 她确实是按照罗南的吩咐,一路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下去,不管多累,都没有求助于电梯,且远离中央水晶柱,却仍没有逃过操线人的魔爪,被控制并充为人质。 当然了,委屈还是其次,田思更多还是恐惧。她是个聪明人,从操线人和黑甲虫的方式选择上,便猜测出目前对峙双方的胜败势头,应该已经掉转,否则她这个人质也没什么意义。 对于“绑匪”,她的价值在于威胁罗南,可对于罗南来讲,她又有什么价值呢?人家凭什么放弃绝境逆转的大好局面,冒着风险来解救她? 这般情境让田思几乎绝望了。 可她仍只能寄望于罗南,也愈恐惧罗南会嫌麻烦而坐视不理,所以那份委屈情绪的表露,固然自衷心,多少也有几分特意的表达。她只盼望,能够勾起罗南一点儿理解同情,给自己多挽回一点儿生机。 对面罗南抬起的胳膊,多少给了田思一份安慰。 可是,她的反应,不能让别人满意。 海天池上空,操线人叹了口气,沿着泳池上方的框架结构,身形滑至中段泳池边缘,向田思勾动手指。 田思脚下便不由自主,偏向泳池的位置,离得近了,又被自己的左手大拇指顶住下颚骨,粗暴地扳过脸,微微上抬,强迫她仰头看向目前掌控其生命的主宰。 “来,我们配合一下。”操线人蹲下身,还垂下一只手,向田思示意。潜水镜罩着他半边脸孔,嘴巴咧开,露出雪白牙齿,送出笑容。 操线人的脸型不错,很有点儿阳光型男的味道,可在这笑容之下,田思彻底被恐惧情绪淹没,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只操线木偶,全身上下都任由他人操控。 她分出一只手向上探,与操线人手掌对接,随即就被一把拽了上去。粗暴的动作下,她感觉胳膊要脱臼了,不由出痛苦呻吟,可很快连这点儿声音也被挤了回去。 操线人用自己的手,代替了田思的手,用力扼住她的颈子,面对面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对田思因恐惧和窒息,由惨白而涨红的面色非常满意。又在她间深吸口气,感受精致打理的丝的清香,同时笑: “美女,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就是一体的。” 田思真的要窒息了,此时她对身体倒是恢复了一些控制力,可也能无助地扳动操线人钢铁般的手臂,两脚挣动,除以此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操线人拎着田思纤细的颈子,脚下步履轻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一过程中,田思初时还手足挣动,很快就没了力气,身体软垂,眼眸中尽是绝望。 这时候,操线人的视线已经转到了罗南那边,即使后者仍半蹲在观景平台边缘,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操线人潜水镜后面的眼睛,仍是牢牢盯视,不会有半点儿放松。 至于黑甲虫,则冷着脸挡在海天池前面,堵住了营救田思的必经之路。 就算这样,操线人仍觉得不太保险,他继续道:“必须承认,我们低估了罗南先生您的能力,低估了您出神入化的精神冲击,预定的计划都泡汤了。所以我们吸取了教训,决定心平气和地聊天商议,解决问题。为了保障这一点,我专门做了一根‘保险丝’。 “感谢美女的配合,现在我与她的精神层面有那么一点儿联系。我所接受的任何体验,都会很公平地与她分享,就承受力这方面,我总算还有点儿胜过这位柔弱美人的自信――足够击溃我的冲击,有很大可能先把另一位打垮。so,我现在惟有指望,您二位之间的关系,足够亲密。” 说到这儿,操线人扭脸看田思:“话说美女,你们上过床没有?没有?没有更好,也许罗南先生会更觉得可惜。” 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过去,操线人当然希望得到罗南的回应,可那边只有薛雷送来厌憎的目光,正主儿罗南,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连刚刚致歉的手臂也缩了回去,不知是伤势影响,还是对这帮手下败将不屑一顾。 操线人叹了口气,不得不声催促:“罗南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警方就算是蠢货,现在也应该回过神儿来了,大家尽快解决,各自回家,当是极好的。” 罗南仍无回应。 “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冷漠吗?那么,容我先暖暖场,与临时的美女搭档耍个小把戏。” 操线人脸上恢复笑容,单臂平举,将田思摆在水面上方:“撞破了池底的强化玻璃之后,海天池大概就是世界最深的游泳池没错了,八百米深度,独一份儿!我有种预感,身边的美女搭档泳技不错,足以应对里面那些可爱的小朋友、中朋友、大朋友……要不我们先试一下。” “唔,唔唔!” 田思本来已经放弃了挣扎,可随着操线人这番话入耳,手上力量也无情地增加,硬是挤出她仅有的潜力,逼着她挣动手足,又说不出话,原本美丽的瞳孔也往上翻去。 “棒极了,美女你很有镜头感。”操线人笑得更开心,手上又随意晃荡两下,让田思愈痛苦挣扎。 “让我们正式开始,英雄救美第一幕,anetbsp; 话音方落,海天池水花嘭声溅起,可怖黑影冲破了水面,跃起六七米高。就擦着田思的脚底滑过,而摆动抽击的长尾,则顺势削掉了田思的一只高跟鞋,而挣扎中,另一只也掉了下去。 “鞋子啊?我的另一位搭档还挺怜香惜玉的。不过我会告诉它,下步就是你精致的小脚,要对称吗?” 冰凉水气和灼热凶意一并袭来,还有面前凶徒冷酷无情的言语夹杀,田思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冲泄而下,就那么无声大哭,意志壁垒彻底崩溃。 观景平台边缘,罗南仍闭着眼,只是眼皮抖动两下,艰难力,扶着防护玻璃,慢慢站起,转过身去,与两个凶人正面相对,但还是没开口。 看到他双眼仿佛被戳瞎般的情形,黑甲虫扭头与操线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想到“反噬”这个词儿。前者随即嘿声笑:“你这个导演也是垃圾,难不成现在还是默片时代?光搞画外音解说,配音在哪儿?” 操线人不以为忤,轻赞一声:“好点子。” 话音方落,他力的手掌就略松开一些,让田思的哭音艰难通过气道,丝丝缕缕挤出来。 那压抑绝望的吐息,穿过海天池的水声,断续入耳,让薛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此间章莹莹已经三令五申,让他绝不能冲动行事,以免被黑甲虫两人钻了空子,此时除了咬牙,也没有别的法子。 倒是罗南,纵然双眼瞌闭,血水直流,面容却保持平静,甚至至冷酷。 局面仍然僵持。 面对软硬不吃的这位爷,操线人其实也很头大。在夏城地面上,时间终究是站在对面一方。他只能一边对峙,一边通过自家渠道联络问计。 几秒种后,他打了个响指:“这样吧,我们换个方式。美女,美女别哭了,我请教你啊,咱们眼前这位冷酷Boy,刚刚和你在一块儿是约会来着?现在又哭得眼瞎,为什么呀?能告诉我么?” 田思此时心志崩溃,只当自己死了,哪会回应? 操线人摇摇头:“这样,为公平起见,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们的另一位搭档……” 说话间,畸变种魔鬼鱼再次冲破水面,跃起半空,可竟然没有遵循物理定律下落,而是抗住了重力,浮游在穹顶之下,环绕在悬空的田思身外。 “我们的搭档其实会飞的哟,这样它可以用它的大嘴巴,很细致地,一点点地磨掉你小脚上的皮肉,慢慢下口,更利于消化……so,咱们再配合一下?” 说话间,魔鬼鱼的电光长尾已经缠上了田思的小腿,略勾了点丝袜,向上盘转,逐步收紧。 感受小腿上有如蛇缠的触感,甚至还有电击的麻痹力量,田思全身都在打颤,喉骨咯咯的响声混着嘶哑哭声,只想昏死过去。可在操线人的掌控之下,这也成了奢望。 “注意时间。”操线最后提醒。 田思的思维彻底混沌了,恐惧主宰了一切,像一只妖魔的手爪探进她脑子里翻搅,有什么,就掏出来什么: “因为,因为齿轮!齿轮是清文学姐的代表作,在这儿可以看到……” “齿轮?就是我们最早过去的社团建筑吧。”操线人歪过头,继续问,“清文学姐?这又是谁?” “是罗南学弟的母亲……” “有点儿印象,但好像没什么用。”操线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瞥去罗南的方向。 黑甲虫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忽然他想了什么,通过手环与人联系: “哈喽,你们还在‘齿轮’里面吧,对了,就是那个社团建筑。快点儿,证明一下……笨蛋,砸破个东西、放把火什么的,不很容易吗?” 说话间,他平举手臂,打开了扬声器功能,并把音量开到最大。 短短一秒钟后,咣当巨响,连着哗啦啦的杂音,一地传过来,而且没有止歇的意思。 罗南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睛。眼眶里积蓄的更浓稠的血液流出来,在面颊上刻了两道血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不懂(下) 明知道罗南眼下的伤情,多数还是遭遇“秘技反噬”的缘故,与他们的手段关联不大。可这也并不影响黑甲虫的好心情。 重登观景平台之后,他崩紧的面孔还是头一回放松,对着手环咝咝笑:“蛇语,美丽的蛇语,我爱死你了,继续,继续!砸个看起来比较有纪念价值的。” 一个沙哑的男声通过手环的外放设备,出来:“没事儿别和蛇语套近乎,动手的可是我。接下来破坏墙体建筑,砸外墙,怎么样?” “坦克,我也爱你!” 黑甲虫兴奋过度,嘴巴非常腻,同时侧脸睃了罗南一记,毫不掩饰他的快意:“哦,对不住,我也知道这招有点幼稚,可架不住它有效啊,特别是看你那张脸,我要的就是这幅表情!” 罗南不说话,薛雷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败类,有种咱们正面放对,老子三拳砸扁你的脑袋。” 黑甲虫阴森森的眼神转过来一下,咧开嘴,红舌白牙深层,又透着沉沉的黑:“那还真是不巧,我现在没兴趣。我现在只觉得可惜……” 很快,黑甲虫目光切换,毒镖般扎在罗南脸上:“可惜‘六耳’今天故障了,要不然我们可以搞一个直播,看看坦克拆房子的本事。哦,我忘了,手环也可以,云都水邑的网络还是比较稳定的。” 罗南轻轻吐出口气,伸手按住已经快要炸裂的薛雷,身子往后靠,抵在防护玻璃上,哑声开口:“别再折腾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哦哦哦,总算还知道应声。” 黑甲虫见罗南服软,哪还不知拿到了软肋,成功在即?便觉得一股清凉气贯顶而下,已经爽利到心尖子上。可即便如此,在141层狼狈不堪的经历,也依旧是火山口,在心底闹腾。 还不够,还不够! 黑甲虫不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领带捋顺,重新戴到脖子上,左翻右折,来回比划。在此期间,手环扩音器里始终都响着沉闷的砸墙声。 就算有罗南按着,薛雷也是气得跳脚:“你个王八蛋,你特么是专门来毁人的!” 黑甲虫哑然失笑:“别急啊,这才刚刚开始,那么大的一个建筑。不砸个一两个小时,也看不出效果……呃!” 话音未落,黑甲虫嘴巴突地合不上了,后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呃呃呃地,无论如何也顶不上来。 便在此过程中,他的面皮涨红、变青、紫,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妖魔之手捂住了口鼻,内外之气隔绝,窒息感淹没全身。然后才是曾经体验过的尖针入脑翻搅的痛楚,眼前又是黑红一片,神经反应紊乱,整个肢体都是僵的,还在打颤。 罗南的声音便如凉风,掠过耳畔:“你竟然没有做一根‘保险丝’?还真是不幸。” 黑甲虫在痛苦中挣扎,眼珠都要突出眼眶,他努力想驱动凡力量,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受到的精神冲击,要比上回暴烈十倍,冲击余波迟迟不退。他勉强用力,却只能碰到自家花里胡哨的领带,用力揪住,再难有下步动作。 海天池上方,操线人爆喝一声:“罗南先生,大家不要行为过激,可以好好谈!” 喝声方落,操线人便看到罗南头面偏转过来,与那对血色眼眶一触,他心里竟是微寒。 罗南低声道:“什么叫过激?我还是他?” 操线人调整一下心情,勉强笑道:“我们没必要搞这么激烈。这只是一个例行调查而已,你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伤到这位美女一根汗毛,只是开个玩笑,吓唬一下,不是吗?” “然后砸我母亲的代表作。” “那是……” 罗南微垂下头,肢体动作满是疲惫感,又像是组织词句:“黑甲虫不具备与我正常交流的态度。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只有打打杀杀,侮辱损害。” 操线人心里暗骂,既骂罗南,也骂黑甲虫。一系列冲突,他是从头看到尾的,罗南所说的“不知道”肯定是瞎说,然而黑甲虫把“报复”的优先级,摆在“获取情报”之前,也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操线人自个儿,也是比较欣赏黑甲虫的行为模式的,在这点上,二人颇有共同语言。归根结底,他们最初没把罗南放在眼里,只想着做好了防护之后,对一个身体半残的半大孩子,必是手到擒来,行事过于放肆的缘故。 恶因结恶果,最后还要由自己吞下。 操线人比黑甲虫强的一点,就是要更加灵活。他知道必须要变更方法,再与后方商量一下,便露出阳光派的笑容: “罗南先生,同是协会成员,我相信我们可以进行心平气和的交流。齿轮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停下,如果交流顺利,那边非但会第一时间撤出,事后还会派最好的工程队,把造成的损坏全部复原如初,并且给出一百万的赔偿金。这个诚意,你满意吗?” 罗南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操线自觉变轨成功,笑容愈灿烂:“罗南先生,我们双方表现诚意,你看黑甲虫……” 罗南嘴角动了下:“他影响我们交流吗?” 操线人微怔,可脸上微笑如故:“不,没影响。” “嗬,嗬!” 黑甲虫是全身僵直没错,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耳目也还管用,操线人的言语,都落在他耳中。这一下几乎让他的心脏炸裂了,他拼尽全身力气扭转身体,可是精神冲击之下,平衡感丧失,人没扭过去,倒是一跤跌倒,脸面重砸在地上。 操线人既然下了决心,眼光都不往那边瞥一下,只在心里嘀咕,自己手中的“保险丝”是不是真的管用。 而这时,罗南已经开口:“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操线人定定神,计算着时间,微笑抛出来一系列说辞:“1o月7日晚,在市中心府东大道的霜河实境中,协会夏城分会,与公正教团生冲突。冲突后期分会长欧阳辰介入,架起了所谓的‘逻辑界’,从那个时间点往后,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这对总会还原事情真相,给大家主持公道是不利的……” 罗南也笑:“你们应该去问欧阳会长。”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单方面的证言很难采信。而我们从特殊渠道得知,罗南先生你因缘巧合,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进入到‘逻辑界’中,是非常重要的目击者。所以我们想问……” “什么特殊渠道?”罗南很好奇。 操线人终于冷了脸:“罗南先生,再怎么说,这也是总会的调查呢,我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不要再旁生枝节,出现都不希望看到的后果!” 罗南点点头,不再打岔:“你问。” 操线人盯住罗南的脸,沉声道:“我们想知道,你在逻辑界看到了什么。把范围缩小一些,欧阳辰做了什么?公正教团的安翁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后头他不见了踪影,去了哪里?” “这里面很多我不知道的……”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会很长。” “罗南先生!”操线人深吸口气,手指泄式地在田思细颈上加了把力,用她的痛苦挣扎,表现自己的心情,“既然我们都知道会很耗时间,为什么不更利索一点儿?” 其实这个时候,薛雷是跃跃欲试的,可被又一次制止了。 罗南就靠在防护玻璃上,沉吟一会儿,言道:“要想知道安翁当时的举动,必须明白,欧阳会长创造的‘逻辑界’,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 操线人声音拔高:“罗先生,我们的时间宝贵!” 话音未落,后方指示到来:“让他说下去。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操线人面皮抽了一记,瞬间切换笑容:“所以,请言简意赅。” 罗南不理会那边如何变脸,自顾自组织语言,隔了数秒方道:“如果把精神层面看作是无数层飘动的布幔……” 操线人暗叫一声“草”,不得不再次出言打断:“世界公认,精神层面划分为‘三带一区一域’,你的无数层是从哪来的?” 罗南不说话了,眼皮抬起,血红的眼眶就对着操线人,也许看不清楚,却保持这份姿势,直到让操线人感觉着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sB。 操线人眼皮跳了跳:“罗先生?” 罗南睁眼太长时间,眼眶火辣辣的疼,干脆又闭上眼,调匀呼吸。过了五六秒钟,才道:“通过我祖父创造的‘格式论’,观察精神世界,就是那个样子,需要我解释一下什么是格式论吗?” “呃……” “自我、社会、天地三重格式的相互关系,对能力者来说,应该比较容易理解。我记得欧阳会长就自我逻辑,世俗逻辑做过一些阐述,你们还不至于固步自封到对此一无所知吧?” 接连跳出的四五个新鲜概念,让操线人有些蒙,还好他很快就得到了后方的指示,纠正话题方向:“理论课我们可以延后,现在你可以直接描述:第一,你所知道的逻辑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第二,安翁在逻辑界里是什么结果。” “那就不用幕布来形容了。” 罗南微微抬头,摆出回忆的架势:“逻辑界?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在天地格式之中,强行拆解一部分结构,拼接而成的临时生产线。在成分上属于天地格式的一部分,而规则上则以自我格式为准绳,将天地的格式,临时纳入自我格式的范畴,用小齿轮,带动大齿轮,这里的耦合结构,真的非常精妙。” “……” 格式你妹啊!齿轮你妈啊! 操线人感觉自己的理解力被侮辱了,他都想立刻掐断田思的脖子,可这份念头刚转过去,罗南的话音飘悠悠过来: “看起来,你不懂?”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雷霆雨(上) 畸变种魔鬼鱼在海天池中往来折返,鼓动形如翅膀的达胸鳍,在池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浪涌,有些焦躁的样子,正如同操线人如今的心情。他脸上笑容还在,只是大半肌肉都僵硬了。 也在此时,“后方”低细阴冷的声音入耳,却不知其方向来处:“难道你真的指望现在就扒出东西,得份大功劳……你的理解力确实有问题。” 操线人脸皮微热,心里则想骂人。 只是念头刚起来,“后方”便似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与其腹诽,不如想想怎么继续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嘴巴动起来!” 操线人暗挫牙关,但被人训斥一顿,后面还有托底,心里总算拗过来一点儿,略微活动面皮肌肉,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罗南先生可以继续。” 说话间,操线人又一次确认时间,也确认录音开启。他打定主意了,不管罗南说什么,让他讲,只当耳边风就好,回去再仔细分析。 格式论是吧?什么祖父祖母的,老子回去以后,会让你把全家人内裤的颜色都爆出来。 罗南似乎真的相信操线人的说辞,仍闭着眼,面无表情说话:“那我就接着往下讲,刚刚已经说完了‘逻辑界’,下面就可以描述一下安翁的情况。” 说完个屁! 硕大的潜水镜后面,操线人的视线往下垂,拼命过滤与罗南有关的一切信息,可就算这样,罗南的声音仍然穿进来,简直就像是魔鬼的低语,一层层撩拨他的情绪: “安翁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说我观察和理解的。要知道,天地格式的层次非常丰富,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干涉作用,可以形成无数种‘秩序框架’。哦,这里你肯定是不懂的……” 我草! 与操线人的情绪相呼应,海天池中,魔鬼鱼再次用力拍击胸鳍双翅,出轰隆一声爆震,水花漫天飞卷,溅湿了田思的大半裙摆和丝袜,然而她已经彻底没了反应。 操线人想杀人。 他现在无比确信,罗南是故意的,那小子就是抓住他“听不懂”这一条,来回挫磨嘲讽,好嘛,真当他是不嗔不怒的佛爷? 罗南停了口,却连眼睛都没睁开,以冷静姿态等魔鬼鱼制造的噪音过去。 “你想把保险丝掐断吗?也许那小子就等你这么做。到那时,我那‘不顶个屁用’防护咒可保不了你。” 罗南不开口,“后方”却阴森森地提醒操线人,最后以冰冷的命令作结: “别再让我为你分心!” 再被训斥一顿,操线人却连愤怒情绪都化了灰。他猛然醒悟,罗南这一轮连讽加刺,目的是什么?若真如“后方”所言,是要激他自个儿掐断“保险丝”,心思可就用得深了。 操线人明面上是讲,他与田思“共享精神冲击”,可这么几轮下来,想必罗南也能看出,二人之间的联系其实是不平等的。田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他这边可是轻松得很。 事实上,就算罗南精神冲击过来,操线人也有把握挡过第一波――他凭借的就是手中的田思,这可是一个“良导体”,足以将他自己的损伤降至最低。 而若一时失手,自绝后路,那会是个什么下场?看看前面的黑甲虫吧,这可是个活榜样! 诸多繁杂念头,闪闪便过,操线人背脊上却是薄薄一层冷汗。他第一时间松动指头,还送进点儿元气,避免给田思更重的压迫,也帮着顺顺气血,生怕情绪过激,真把“保险丝”扼死当场,将事态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还要向罗南解释:“咳,抱歉,畸变种嘛,不太好控制,没有打断你思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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