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无数的纹路,那摇摇欲坠的姿态如即将崩溃瓦解的大厦,只要再推一把,那高楼便会坍塌。 游云散仙一行人前往彼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那不知道被人用了什么秘法留存下来的幻境也已经岌岌可危了。 就算没有找到线索,游云散仙等人也应该归来了。而当他们归来,便是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莲花白藕身,玄武当权命。”天机阁主苦笑,如果可以,他们何尝不想与那位天道之子早些见面,“天道何等谨慎,只肯向我等透露这些。” “阁主。”两人身后,身穿天机阁金纹符袍的弟子突然出现在塔楼的关口,朝着两人所在的地方行礼。 出于对两位尊者的恭谦,这名弟子没有抬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自家阁主被人像小孩一样抱着的滑稽场面。 “众仙家已至,正于大殿静候二位。” 以妙杏山和天机阁主的修为以及辈分,整个修真界都可以算是两人的晚辈,既是东道主又是长辈,等人到齐了再出现也没什么不妥。 哪怕是修为相当的玄微上人,在辈分上依旧矮了天机阁主一辈。 天机阁主和妙杏山都是心性豁达之人,但长辈在后辈的面前总是要顾虑着些面子的,看在这个份上,妙杏山也总算没让天机真的以滑稽的模样现于人前。 位于苍山之巅、隐于洱海之后的天机阁说是“阁”,实际更像是一座“塔”。 初代天机阁阁主最初建立天机阁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夜观天象,卜筮天机,故而塔有九层,为数之极。 天机阁擅卜筮命算,也擅偃甲机关,故而宗门内部到处可见齿轮机拓构造而成的精巧机关,与穹顶的日月星辰相互辉映,别有种光怪陆离的美感。 聚在天机阁第一层正德大殿的各派弟子都站得笔直端庄,没有人敢在堪称圣地的天机阁中造次,但也克制不住好奇的目光四下张望。 当巨大的机关偃甲捧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从内殿中走出时,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巨大的偃甲人偶身上。 “天机道君,明掌门。”越众而出作为代表之人正是身为正道第一仙门的掌门人少阳,他拱手作揖,侧身示意,“各派弟子都已齐聚于此了。” 为了保护身在暗处的气运之子,一同前来的除了仲冬月壬葵日生的弟子以外,各大宗门还将自己的内门精锐也一同带过来作为掩护。 因为“寻找气运之子”一事是机密中的机密,故而除了像渺沧这样的掌教亲传弟子隐约知道一二以外,大部分内门弟子都以为这一趟是来进行门派交流的。 而为了不让外人看出端倪,对气运之子的检测自然也是让所有精锐弟子都过一遍场,这样,没被“选中”的弟子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把手放在星盘上就可以了。”天机语气温和地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有些忐忑的弟子说道,“毋需紧张,只是借诸君之手推演一番未来罢了。” 天机阁的立世之基就在于“顺奉天德,济世渡厄”,他们隐世避居,鲜少问世,为的就是保证自身中正且无有偏颇的地位与思想。 听见天机阁主这么说,众多弟子紧张的面色也缓和了不少,即便被点到名字上前,也没有什么负担地照着天机所说,将手放在了星盘上。 镶砌在正德大殿中央的“两仪正法盘”本身是一件天极仙器,贯通天机阁的九层塔,衔接天地,洞悉阴阳,若非等闲是绝不可现于人众的。 哪怕是当代的天机阁主,想要请动这件足以推演天地命理的星盘之前都要独自一人走过问心三殿,否决自己此举存在“私欲”、“妄念”、“不正之心”后方可启用。 天道将气运之子的身份瞒得很死,寻常推演根本算不出气运之子的命数。然而天机本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找出气运之子。 “把手放上来吧。”天机坐在偃甲人偶宽大的掌心之上,平静温和地示意下一位弟子上前。 天机的测算很快,快到几乎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推算。拍在队伍后头的弟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站在玄微上人身旁的少女。 那少女的容色极为出挑,杏眼桃腮,妍姿艳质,即便身穿一身素净的道袍,也颇有几分出水菡萏的清丽之感。 玄微带着这名少女上前,示意少女走到星盘前:“这是我的记名弟子,安如意,尚未有道号。” 天机下意识地看了这个名为“安如意”的少女一眼。玄微上人会收徒弟这件事让他感到很意外,弟子拜师时如果师父没有给予道号,一般是因为师父想要了解弟子的品性后才为弟子取号。道号往往寄托着师父对徒弟的厚望与祈愿,甚至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弟子的道途。 天机从来没听说过玄微上人收了一个徒弟,既然没取道号,那就证明收徒的时间不算长。至少在上次的聚会中,玄微上人肯定还没有收徒。 难道这个孩子很特殊吗?天机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眼前的少女,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温柔与慈爱:“孩子,你上前来。” 天机并不认为一个世界的气运与生机可以担负在个人的肩膀之上,但身为修天道的修士,天机很难不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天道之子心怀期待。 被唤的安如意低垂着眼眸,闻声抬头看了玄微上人一眼,见他点头,这才缓步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了星盘之上。 星盘乍一看是一面倒映着穹顶星辰的圆盘,盘中盛放着自宇宙裁剪而下的银河之水,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其中流转,神秘而又梦幻。 几乎是在少女的指尖触碰到星盘的瞬间,水波一样的金色涟漪自少女的指腹向四周漫开,随即,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星盘内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水声,躁动的水花自边缘跃起,在空中破碎,很快,星盘中盛放的银河之水便暴涨到溢了出来。 站在星盘前的安如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以免裙角被水打湿,但盛放在星盘中的并不是真正的水,溢出盘沿的水流也很快溢散成了点点星光。 不了解星盘的人尚不明白这种异象代表的含义,只觉得这一幕绮丽而又梦幻。而有一部分见了这从未有过的异象,神情都难免有些恍然。 天机神情未变,只是藏在广袖下的手紧了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心中的波澜平息。 他问道:“好孩子,可以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吗?” 安如意神情一顿,道:“回尊上,弟子生于仲冬月壬日辰时。” 仲冬月壬日辰时。天机飞快地掐算了一番。 壬水属阳,乃甘泽长流之水,能滋生草木,长养万物。因此壬水多生春夏,若生于冬月则引辰戌丑未巳午时,非这些时辰所生则偏阴偏阳,贵而不实。 而生于壬辰日时的命格则更加特殊,此命有失小人,是非不宁,一步踏错便是“玄武受戮命”,与彼世中气运之子坎坷的一生也极其吻合。 算到这一步,天机看着安如意的目光都复杂了起来,无怪乎他怎么算都算不出来气运之子的身份,这虚虚实实、命格相错,天道是真的把她藏得很严实。 没有人知道,两仪正法盘方才显露的异象不是其他,正是一个人身上所背负的气运。 寻常修士,能让星盘中的水涨高一寸两寸,便算得上是气运过人。而让盘中水满而溢之,天机活了那么久也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剑尊阁下,一个是玄微上人。 气运满而溢之,又是这般虚实相间、阴阳相错的特殊命格,若没有意外,眼前之人便是他们遍寻不得的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还活着,这让天机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看向一旁神情冷漠的玄微上人,露出一丝感激的笑:“玄微道友,令弟子当真是良才美质。” 天机与妙杏山等人虽然想要找到气运之子,但却没有打扰气运之子生活的想法。既然是玄微上人找到了气运之子,那让玄微上人保护气运之子便是了。 维护世界的运转并非一人之责,天机也不觉得剑尊首徒会枉顾世界的安危对气运之子下手,真要那样,玄微也不会将气运之子带到玄微面前了。 “璞玉难得,雕琢之路同样坎坷。”天机假借批命委婉地劝道,“幼苗长成大树必然要经历风雨,希望道友能看顾好她。” “自然。”玄微一直低垂着头颅,听见天机这般说,他突然抬头,递来平静莫测的一眼,“您已经确定了吗?” 天机不太明白玄微为何这么发问,但还是微笑着道:“是的,我——” “确定”二字尚且含在唇齿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便吞没了一切,众人惊异地抬头,却只感受到地动山摇,塔楼晃动,不少弟子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各派带队的长老都难掩面上的错愕,这里可是天机阁!怎会出现地龙翻涌这种不祥之兆?! “安静。”一片混乱之中,端坐在偃甲人偶之上的天机阁主猛一振袖,霎时间,地动山摇的震感便好似被一双手轻描淡写地拂去,一切都重归平静。 然而,被强行抚平的震动不过停歇了一刹,下一秒,巨大的魔气自天机阁后山如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魔气与灵力相撞的瞬间,空气都产生了光影的扭曲。 各派带队长老几乎要疯了,道家清圣之地出现魔气,简直比地龙翻涌还要可怕! 出于对千百年来一直保持初心与中立的天机阁的敬重,众仙家倒是没怀疑天机阁窝藏魔物或是收集了什么沾染魔气的东西。 但是,当裹挟着一身魔气、面上含煞的魔尊手持招魂幡冲进大殿时,各派长老只觉得呼吸不畅、心脏痉挛……见鬼的!这还不如天机阁封印的魔物出逃呢! “千鬼恸天大世尊!”有见过世面的长老,在看清冥鸢的瞬间便失声喊出了她在魔界中可止小儿啼哭的尊号。 人魔妖三族随着千年前剑尊挥出那令妖主伤重、令魔尊陨落的止戈一剑之后便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因此在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前,谁都不敢出先手。 因着规矩是人族这边定下的,谁都不愿当出头鸟,成为那个重新唤起战火的民族罪人,所以在冥鸢魔尊摇动招魂幡朝着玄微上人攻去时,没人来得及反应。 “你在做什么!”反应过来的各派长老厉喝出声,但是冥鸢魔尊哪里是他们制得住的人? 好在玄微上人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虽然常年一副魂不附体的漠然姿态,但在冥鸢的攻击袭来时,他还是反手拔出了剑。 到了玄微上人这等修为境界,早已做到藏剑于心、御气为剑的地步,但面对境界相当的冥鸢魔尊,玄微上人还是拔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刚猛的剑气与呼啸而至的亡灵瘴气轰然相撞,霎时,天地希声,万物休寂,两名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足够将一座险峻的山头夷为平地。 嗡地一声,刺目的白光模糊了众人的视野,所有人从茫然中回神,便见一道龟甲状的灵力屏障将他们笼罩其中,使他们免遭池鱼之殃。 即便如此,距离过近的人依旧暂时失去了听觉与视觉,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已经瘫倒在地,口鼻涌出了鲜血。 被天机阁主保护起来的弟子们基本都是第一次直面渡劫修士的威势,哪怕天机阁主出手及时削弱了威力,但那流露出来的点点余劲已经足够让人心生恐惧。 眼见着滚滚烟尘中,那道被黑雾包裹的窈窕身影再次摇动了招魂幡,在场众人顿时恐惧地瞠大了眼睛。 ……谁来阻止他们——?被渡劫修士的气劲压得起不了身的弟子们咬牙,却连手指都难以蜷曲。 或许是上苍听见了他们内心的起到吧,很快,内殿再次传出了另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声。 “啊啊啊他奶奶个熊的冥鸢你个疯婆子!”人未到声先至,单凭声音都能听出几分张牙舞爪的样子,“都说要冷静了,算账这种事急不……” 众人只见一身金色华服却莫名有几分灰头土脸的青年从内殿中转出。 正当众人满心期翼地以为盼来了能阻止魔尊的救星时,青年桀骜不耐的表情在看清殿中人的模样后,瞬间风云幻变。 只见刚才还规劝他人“冷静”的青年不顾形象、不顾仪态,一个完全遵从本能而不过脑子、因此显得无比迅猛且原始的兔子蹬鹰之后,青年整条人便如离矢之箭般爆射而去,不知以什么法门破开了渡劫修士的护体劲气,以铁头抢了正对着冥鸢魔尊而来不及回头的玄微上人的腰骨。 “死吧!” 众弟子:“……” 天机与妙杏山:“……” 本以为盼来救星的众人瞬间噤声,在再次炸开的剑气与魔气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就此接受了自己即将从入殓到入土的一生。 第343章 天道眷顾者 身为修真界北斗泰山一般存在的玄微上人,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逼得这般狼狈了。 特别是在认出眼前二话不说便攻击自己的乃是魔界魔尊与妖界妖主之后,玄微本就冰冷的眼神更添霜寒,一开口, 语气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 “尔等是想撕毁止戈之约?” 千年前以一剑平定江山、立下人妖魔三族互不来犯之约的人族尊者正是玄微的师长。 除了魔尊和妖族意图撕毁止戈之约以外,玄微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让眼前一魔一妖不分青红皂白便联合起来对他出手。 身为剑尊首徒,玄微看着眼前这一幕便仿佛千年前的旧事再次上演, 这突如其来的祸事让他死水般的眼瞳都泛起了浅怒的涟漪。 玄微剑尖斜指地面, 冷声道:“三族和平共处近千年, 尔等撕毁盟约,是想成为千古罪人吗?” “放屁!我们是在拯救苍生!”狐迟阳最沉不住气,顿时破口大骂, “要说千古罪人, 我和冥鸢哪里比得过你!听我的, 你赶紧仙逝对大家都好!” 胡搅蛮缠。玄微拒绝跟眼前的青年继续交谈,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最危险的冥鸢魔尊身上。 眼见着危情一触即发,身为东道主的天机阁主为不幸被殃及的仙家弟子支起灵力屏障后, 才肃声道:“三位,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 坐下来好好谈谈?” 妙杏山扶起一位口鼻出血、晕厥过去的弟子, 金针封穴, 调平内息,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抬起头厉斥道:“几位若是不顾旁人性命,那也休怪我等不给脸面!” 两位年纪足够当所有人长辈的大能修士都发火了,就算桀骜如狐迟阳都禁不住缩了缩脑袋,冥鸢魔尊和玄微哪怕面色不好,但也依言收回了溢散的气势。 即便如此, 冥鸢和玄微依旧像两杆笔挺的旗帜般分庭抗礼地站着,一人手摁在剑柄上,一人抱着招魂幡,仿佛只要一言不合就能再次大打出手。 “唉……”大殿内的氛围僵硬得几近凝固之时,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这种僵滞的局面。 众人抬头便见一只巨大的金纹白虎自魔尊和妖主所在的方向缓步而来,一位衣衫落拓、长发披散的修士跟在白虎身旁,翩然的姿态颇有几分风流名士的风采。 “早前已经说过了,这并不是我等的因果,轮不到我们动手的。”修士朝着魔尊与妖主说了一番意味不明的话语,随即朝着天机阁主与妙杏山拱手作揖。 “天机阁主,杏山道友,我等幸不辱命。”游云散仙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他们是赶在衍天归墟镜破碎前的最后一刻才从彼世中脱离,情况可以称得上险峻。 游云散仙说完便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他身后很快走出一位身穿白色袈裟的僧人以及一位皎若明月的清朗少年。 天机阁主数了数,发现人一个都没少,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几位平安归来,实乃大幸。” 天机阁主话音刚落,便看见又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自长廊的尽头走来,顿时神情一怔。啊这,人没少的确是件好事,但怎么还多了一个出来? 时隔多年,天机阁主早已记不清久远过去中故人的容貌,只隐隐觉得来人眼熟。 但站在大殿正中的玄微上人却在看见来者地第一眼便面色大变,那张如深山寒水浇筑而成的冰雪容颜也裂出一丝缝隙,唇色微微泛白。 “……师尊。”寂静无声的大殿中,玄微上人的声音虽轻,却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玄微上人师承于千年前名震四方的铭剑仙尊一事在修真界中鲜有人知,不明所以的后辈弟子听得云里雾里,而那些知道内情的老一辈却同样面色剧变。 原本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在玄衣男子出现后更是雪上加霜。 “剑尊阁下?是剑尊阁下?!” “剑尊阁下不是闭关近千年不出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天机阁——!” 对于千年前平息了三族混战的传奇人物,大部分修士都是心存敬畏的。 然而,这千百年来,修真界中也不是没有后起之秀,有能耐攀上渡劫期的修士也有五指可数,可时至今日,人族依旧无一人能达到铭剑仙尊曾经所处的高度。 哪怕剑尊已经隐世避居,在修真界中销声匿迹,但他留下的剑意还盘亘在三界交界处的上空,以呼啸不止的罡风昭显着千年前止戈之剑的凛然与锋利。 剑尊就像一个上古传奇故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正所谓“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然大多数人都对剑尊心怀敬畏,但叶公好龙之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跺跺脚都能让天地震三震的尊者突然出现会为这方天地带来什么变革。 想到这,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强行冷静下来的人们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了玄微,试图从剑尊的直系弟子身上得到一些与剑尊重现人世相关的指点。 然而,他们注定是要失望的。 平微道君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他了解自己的弟子,对于玄微而言,只有“铭剑仙尊”这个身份才拥有足够的威慑力,否则,一个身外化身是远远不够的。 他冷眼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弟子。那些曾经稀少却也珍贵的师徒情谊,最终都在另一个孩子支离破碎的血肉中化作了澎湃且深沉的愠怒,如岩浆般流淌至今。 他能说什么?如果是本我,他会说什么? 平微道君意兴阑珊地思考着,较之本我,他看似更加平易近人,实际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淡漠,远没有善尸栖云那般的温柔随和。 平微道君看着大弟子不自觉摁在剑柄上的手,下一瞬,因为他的目光而不自觉屏息凝视的人们便听见那玄衣男子平淡地吐字,道:“三剑。” “三剑”——短短两个字,在众人听来不明所以,落在玄微的耳中却可谓是石破天惊。 这是清虚守寂一脉的暗语,师父考教徒弟时,身为师长将会礼让徒弟的“三剑”,也是诘问、探寻弟子道心的“三剑”。 时隔多年,玄微却依旧在听见这个暗语的瞬间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剑柄。 他眼神不稳地看着天机阁的地板,有些克制不住地失神。 明明千年过去,玄微如今的修为境界已经与曾经压在他头上的山峦旗鼓相当。但在直面剑尊的瞬间,那些悄然而逝的光阴逐渐斑驳,时间的长河在静默中溯转。 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稚嫩弱小的孩童,只能徒劳地仰头,望着强大到一人一剑便能担负起众生命运的师长。 “怎么?你已经连剑都拔不出来了吗?”直到那清淡而又冰冷的声音再次钻入耳中,玄微才猛然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 他想拔剑,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拔剑。但是他也知道,他早已丧失了挑战眼前这座高峰的心力,他的道融化在一场几乎要将人间毁灭的雷霆与淋漓的大雨里。 玄微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再次面对师尊的情景,然而不管他在识海中演练多少次,他终究还是无法做到从容自如。 沉默,已经是玄微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反应了。 针落可闻的正德大殿中,忽而吹过一阵穿堂的冷风。 “也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仙家弟子只见气势凛人的剑尊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自己的弟子,偏头,望向正德大殿门口的方向。 众人只听剑尊道:“要向你讨回三剑的人并不是本尊。” 这是什么意思? 平微道君话音刚落,方才将穿堂风当做错觉的弟子再次感觉到了风拂面而过的凉意,他们回头,却只觉得殿门外的天光明媚得近乎耀眼。 一抹雪亮纯净的白色落在了金阶之上,被阳光晃花了眼睛的人错以为天边的流云缠绕上了山巅。 直到身披明光的少女自外间缓步而来,众人才骤然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云彩,而是少女不染纤尘的衣袂。 她站在天光下抬眸望来,光辉自她身后蔓延而上,与被遮掩了阳光的殿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将玄微身后那一道晦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知道来者身份的太虚道门弟子不禁悚然,因为他们发现,少女身上的气息较之外门大比时期更为深沉内敛,竟已经到了返璞归真、隐而不发的境界。 别说是太虚道门的内门弟子了,甚至不少元婴期的长老都发现,自己已经看不穿这颇具传奇性的后辈弟子的修为了。 这是多么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万众瞩目之下,少女径自步入了殿中。看清她面目的瞬间,一直被玄微护在身后、却依旧因为魔尊与妖主的联手压制而显狼狈的安如意瞳孔一阵收缩。 “……她为什么——?”有些话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后咽下了后半截话语,却发现自己嗓音已嘶。 然而,来者仿佛看不见安如意一般,她抬起一双尘垢不染、如映霜雪的明眸,刹那间竟有白刃折光般令人不敢逼视的锋锐与璀璨。 她看向了玄微,她的眼中仿佛只有玄微。 她拔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柄平平无奇、刃尖却缠绕着霜雪寒意的凡剑。 她拔剑出鞘,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她的剑尖划过一道雪亮的弧度斜指地面之时,众人都听见了被剑刃撕裂的风声与鼓噪着心脏的热血潺潺。 ——她和玄微一样站在了令人绝望的山峦之前,可她却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 相比起那些对彼世一无所知的人,真正见证了晗光过去的人才知道,少女究竟跨越了怎样的磨难,才终于拼起了支离破碎的自己,重新站在了玄微的前方。 这不是他们的因果,也不是他们有资格随意斩断的羁缚与牵绊。 因此,在少女出现的瞬间,哪怕是最执着最疯狂的冥鸢魔尊都侧身避让。 “俗世名安青瓷,世外名望凝青,道号晗光。” 最终,是无所顾忌的平微道君打破了场上一触即发的寂静,他朝着天机阁主微微颔首,神情冷漠依旧,看不出丝毫的偏颇与动摇。 “晗光是本尊的亲传弟子。”平微道君随手砸下一道惊雷,却仿佛看不见那一张张瞠目结舌的面孔,“要打便出去打吧,莫要坏了主人家的器物与花草。” 平微道君这般说着,望凝青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见她对剑尊的存在表示困惑,只是点了点头,便率先转身离开了天机塔。 她这般干脆利落,玄微却只是沉默,他偏头看了满脸冷漠的平微道君一眼,也依言朝外头走去,离开了正德大殿。 直到两名气势磅礴的剑修离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活像是溺水后得救的人般重重地吐出一口肺腑的郁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见着气氛有所缓和,天机这才望向游云散仙,寄希望于对方能给自己一个详尽的回答。 “此事,说来话长。”游云散仙叹了一口气,不由得苦笑,“简而言之,安青瓷……不,方才那位晗光道友便是我等一直都在寻找的人。” “这……?”天机阁主微微一怔,他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安如意隐有忐忑的面孔,渐渐敛去了笑容,“晗光小友……也是……?” “长禧六年,仲冬月壬日辰时所生,玄武当权命。”让人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默寡言仿佛不屑于与人搭话的剑尊突然间接过了这个话头。 自晗光出现后便一直注视着她的平微道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看向天机阁主,平静而又不容否决地道:“以云纹剑徽佩为证,她是我多年前定下的弟子。” “云纹剑徽佩”一词出口,低垂着头颅的安如意便猛然抬头。 她眼神难掩错愕,平微道君却没有任由她说出那些会令事态变得不可挽回的话语。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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