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消失的那些人要么是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跟班,要么是最近几年我亲手带出来的骨干,他们中有很多人本来是不用走这条路的。” 高文默默地看着琥珀,他很少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但他知道,对方现在需要的其实并非无力的安慰。 “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但我觉得唯独在这件事上,你不应该后悔,”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把他们带到了塞西尔,他们选择跟随你加入军情局,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他们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他们有信念,有忠诚,有自己认可的人生——你质疑自己当初做的事,无异于是在质疑他们走过的这条路。” “……这倒也是,”琥珀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而且仔细想想……以那帮人原本的生活轨迹,如果当初没有跟我走,现在多半也是隔三岔五被人拷在治安局的暖气片上,或者更糟糕的恐怕几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某个阴沟陋巷里,那似乎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拍了拍脸,从椅子上站起身,使劲伸着懒腰:“算了,想太多也不符合我的风格……我得去找个酒馆放松放松,按规矩,我还得请他们最后一杯。” 高文静静地看着琥珀的眼睛:“也代我敬他们所有人一杯。” 琥珀摆摆手,转身踏入了一道悄然张开的暗影裂隙中,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高文眼前。 书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文坐在书桌后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之后才抬头看向书房的大门:“进来吧,在外边站半天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紧接着瑞贝卡和詹妮的脑袋便一上一下地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她们小心地打量了房间里一圈,确认没别人之后才推门进来,詹妮还一边轻声嘀咕着:“琥珀小姐离开的真是悄无声息……” 高文则看向了手里正抱着一大摞资料的瑞贝卡:“真难得你竟然知道在走廊上等着,我还以为你会跟往常一样直接一脑袋撞进来——然后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给打断。” “我是想直接进来的,但詹妮把我拉住了!”瑞贝卡立刻说道,“她说书房里气氛不合适……刚才气氛为什么不合适啊?” 高文:“……” “刚才气氛是有点不合适,但这个跟你解释起来一时半会可能说不完,”高文摆了摆手,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两人手中拿着的文件上,“说正事吧,你们这是……” 詹妮立刻上前,将自己和瑞贝卡手中的文件放在了高文的书桌上,这位帝国首席符文师脸上带着很严肃的表情:“陛下,我们已经完成了对诺依人发送过来的‘心智统一场’技术资料的译制,有一些很惊人的……发现。” 一听这个,高文瞬间调整了一下坐姿。 紫罗兰王国的异变令人震惊,夜女士的谜团牵动心绪,起航者与上古众神的交易谜团重重——但无论如何,步步紧逼的魔潮仍然是当前绝对的大事! 毕竟异变什么的可以慢慢解决,上古的谜团放着也不会自己消失,但魔潮这个再不解决……那洛伦可就真没了。 高文目光迅速放在了桌上的那一大堆资料上,在简单判断了一下文件的厚度以及开头部分的专业程度之后,他果断放弃了现在就把资料看一遍的想法,而是直接转头看向瑞贝卡:“你们发现了什么?” “诺依人所谓的‘心智统一场’……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将生物心智相互连接组成网络的技术,他们用这种方式制造出一个极其庞大且受控的‘思域’,然后将其投射到行星上空,使其产生某种类似屏障的防护效果,”瑞贝卡立刻开口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打开了她带来的一份文件,将里面的部分示意图指给高文看,“这是注释之后的心智统一场各组件示意图,我们对其进行了‘本地化’处理,您重点看这一部分……” 高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这些经过詹妮和瑞贝卡等技术专家处理过的蓝图,看着那些链接节点和计算单元,突然若有所思:“这东西看上去很眼熟……” “是的,当然很眼熟,”瑞贝卡点了点头,“因为这东西的底层部分几乎就是我们正在使用的‘神经网络’!” “神经网络……果然,怪不得我感觉如此熟悉,”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渐渐加快,“所以,这个神秘的‘心智统一场’其实就是神经网络?!” “不仅仅是神经网络,”詹妮的声音从旁传来,“神经网络只是心智统一场的底层部分,就相当于地基,这套防护系统更关键,也是最让我们震惊的部分是它的‘场效应发生器’和‘投射单元’,这东西……” 首席符文师说到这忍不住停了下来,她和瑞贝卡对视了一眼,随后才点点头,表情异常郑重地对高文说道:“这东西与我们的‘反神性屏障’存在相似之处,但却是‘反相’的。” 第1481章 闭环 说实话,当听到詹妮说所谓的“心智统一场”就像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时,高文心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反神性屏障这玩意儿反过来不就是神性屏障了么? 不过下一秒他就把这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给摁死在了支气管里——詹妮所说的“反相”当然不可能是这么个简单的字面意思,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后也不可能是什么神性屏障,这原理就像你把一个土豆翻个它也不会变成干豆…… “咳咳,”高文轻轻咳嗽两声,维持着脸上的威严沉稳,“详细解释一下,从最初的原理开始。” “是,”詹妮立刻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资料,找到其中的一部分指给高文,“这是诺依人发给我们的原始蓝图,这是我们在完全翻译了他们的注释之后,根据洛伦智慧种族的神经系统特征重新调整之后的装置——事实上我们并没能完全搞明白这套‘心智统一场’系统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因为诺依人与我们明显有着不同的神经结构,我和瑞贝卡只是从这套系统的总体架构上分析出了它可能与我们的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存在一定联系…… “众所周知,反神性屏障的原理是基于‘混沌思潮’,通过神经网络将数量巨大的凡人心智连接起来,这些心智便会在神经网络的‘底层’形成一片强大的混沌思潮,或称作‘非指向性思潮’,这种思潮极其强大且几乎无法被外来因素干扰,因此我们将其导出并释放为场,制成了能够隔绝神明精神污染的‘反神性屏障’,而这种屏障的效力已经得到实践验证……”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当初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也正是借助了‘非指向性思潮’的力量,通过把自身沉入神经网络底层的方法‘洗掉’了自己的神性……可这与抵御魔潮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一直以来我们在寻求抵御魔潮的方法时始终忽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一个关键问题,”詹妮迎着高文的注视,“神明本身……其实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神明本身?”高文愣了一下,紧接着突然醒悟过来——就如詹尼所说,神明本身确实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尽管凡人面对魔潮的时候会被无条件秒杀,而凡人的消亡又会导致神明的逐渐衰弱、消亡,可实际上,魔潮是无法直接对神明产生作用的——神明不存在“观察者效应失控”的问题! 事实上不仅如此,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神明不但可以自身免疫魔潮影响,祂们还可以对尘世间的凡人进行庇护,以保护他们度过魔潮,而这并非没有发生过,高文所知的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曾经的塔尔隆德——巨龙国度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七万年中经历了一次次魔潮的洗礼,可实际上巨龙并没有找到对抗魔潮的技术手段,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龙神恩雅把自己链接到了塔尔隆德大护盾上。 而除了巨龙国度之外,在这个世界的其他旧日文明中也存在过成功“抵抗”了魔潮的族群,当初高文还专门和恩雅以及其他巨龙讨论过这个问题——那些成功“抵抗”魔潮的族群所依靠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众神的庇护。 当魔潮降临时,众生将自己的全身心都交给神明统御,从而避免被观察者效应失控吞噬,这是包括曾经的塔尔隆德在内的尘世众生都走过的路。 这条路,龙族知道,高文知道,那些研究对抗魔潮的学者们……其实也知道。 但他们不能走。 因为这是一条死路,是注定的饮鸩止渴——依靠神明对抗魔潮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放弃“成年”,要让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心灵钢印彻底锁死并让神明强大到远远凌驾于尘世文明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将整个文明置于众神的庇护之中,龙族这样做了,于是他们被永恒摇篮锁了一百八十七万年,而其他那些不如龙族的文明下场更加凄惨—— 魔潮过程中的众神变得无比强大,心灵钢印也被加强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以至于只要魔潮一结束,众神便几乎立即陷入了濒临失控的状态,而那些普通文明没有龙族的经验,没有龙族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运气,他们来不及建起自己的“永恒摇篮”,便纷纷在黑阱到来的时候灰飞烟灭了。 这也正符合了海妖对陆地文明的观测和记录,她们曾记录到不止一个陆地文明在魔潮中幸存下来,但那些看似幸存的文明却都没有走到最后,往往在魔潮结束之后不久,他们便莫名其妙地步入消亡……也正是因为这种消亡过程过于诡异且迅猛,海妖们才将这种“文明猝死”现象称作“黑阱”,寓意为无尽汪洋中突然出现的黑色陷阱。 所以这是一条看似能争取时间,实际上是堵死了所有可能性的必死之路,联盟不会主动踏向黑阱,因此从一开始,包括高文在内的所有人,就不曾从“神明”的方向考虑过对抗魔潮,而这……恰好成为了他们思维中的盲区。 “其实我们只差一个‘为什么’,”当盲区消失之后,高文很快便有了思路,他终于渐渐反应过来,“众神不受魔潮影响……众神为什么不受魔潮影响?” “是的,这也是我们正在思考的问题,”詹妮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我和瑞贝卡都总结不出全部的原理,但我们怀疑……这一切仍然跟观察者效应有关。” 仿佛一道阳光突然穿透了厚重的阴霾,浓云之中炸裂了一道闪电,高文脑海中一团始终混沌不清的线团骤然间崩散开来,他好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魔潮的本质,是宏观条件下的观察者效应失控,神明的本质,是思潮的产物——而这所谓‘思潮的产物’,其实也是一种‘观察者效应’!” 旁边的瑞贝卡立刻点了点头:“是的,神明也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根据最新的理论,‘思潮’实质上就是一种基于群体的、有序的、能影响到宏观世界的观察者效应……” “等等,那这反而有个问题,”高文突然感觉有哪不对,“如果神明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那祂们反而应该更受魔潮影响才对,毕竟魔潮搞的就是‘观察者效应失控’……可为什么众神反而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我们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詹妮摇了摇头,“但我和瑞贝卡都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就是诺依人这套‘心智统一场’系统最关键的部分,可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作为观察者效应产物的众神会反而不受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影响,我们甚至专门去询问了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们,他们对此也很困惑……恩雅女士还说她一百八十多万年来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当然没有想过这个,在脱离神位之前,众神对世界的认知是受限的,他们所谓的全知全能其实反而受限于他们的信息……”高文摆了摆手,但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等等,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啊?”瑞贝卡和詹妮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俩人异口同声,“您想到什么了?” “是信息闭环!”高文语气有些激动,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个阻塞思路的问题突然变得畅通,这甚至险些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绷到现在的老祖宗威严,“众神是信息闭环的经典模型,虽然他们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但从某种意义上,这个‘观察者效应’并没有完全基于现实世界,而是有相当一部分基于‘内证’和‘自洽’,是一个‘自我解释’的过程! “你们明白了么?并不是从自然界中诞生了神明,而是凡人信徒们首先创造了一个自我闭环的、内部自洽的信仰体系,然后在这个体系内‘创造’了一个神,世间所有教派的‘教义’都跳不出这个结构——而这种‘自我解释’、‘信息闭环’、‘内部自洽’的信息结构,导致了众神根本不受观察者效应的影响——因为他们的存在基础,根本不涉及,或者很少涉及对现实世界的观察!” 听着高文的解释,詹妮和瑞贝卡面面相觑,她们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这一套全新的猜想已经极大地触动到了她们至今所有的理论推演,甚至隐隐填补上了她们对诺依人的“心智统一场”系统的最后一片盲区。 而高文在说完之后也没有停下思考,他的头脑仍然在飞快地运转着,并且迅速想到了新的东西。 “我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足够强大的神明才能在魔潮到来的时候庇护众生,而且这个过程要求心灵钢印必须完全锁死——因为在神明诞生早期和中期阶段,凡人的信仰并不能完全脱离自然界的客观事物,比如最原始的元素崇拜、山林崇拜甚至野兽崇拜,这些信仰虽然也有‘自我解释’和‘信息闭环’的倾向,但其来源都是凡人对自然界中强大事物的敬畏和想象。 “在这一阶段的神明是不能完全规避对现实世界的‘依赖’的,凡人对现实世界的认知改变仍然会严重影响到众神本身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这一阶段的神明还没有完全‘闭环’,发生在‘环’外面的魔潮仍然会影响到‘环’内的神明; “而当信仰体系发展到高级阶段,对神明的解释就会渐渐脱离‘原始敬畏’,转而向着更纯粹的哲学思辨、理论模型方向发展,人们意识到了自然界的山川河流雷鸣闪电都只是自然现象,于是便会将他们膜拜的神明推高到一个更高的位置来继续维持其神圣性和权威性。 “自然之神阿莫恩其实就经历过这个阶段——最初,巨鹿神只是一种对山林和猛兽的崇拜,但后来精灵们驯服了山林和猛兽,于是原本的巨鹿神就显得不够‘伟岸’了,信徒们便将祂抬升到了‘自然主宰’这个位置,如果祂继续被抬升呢? “可以想象,如果阿莫恩没有脱离神位,那祂迟早会成为某种万物起源的象征,到那时候,祂就完成了和现实世界的完全切割,成为了一个完全闭环自洽的、不需要任何现实事物支撑也能‘成立’的纯粹之神,就像当初的‘龙神’恩雅一样。 “到那时候,作为一个实现了信息完全闭环的神明,祂也可以不受魔潮影响。” 高文条理清晰地把自己这一刻心中所有的推测都说了出来,而这显然是詹妮与瑞贝卡此前从未考虑过的方向,但不管再怎么令人惊愕,不管再怎么不符合之前的研究思路,她们也必须承认一点:这一切从原理上是可以解释通的。 作为观察者效应在宏观层面的产物,众神正是由于自身“信息闭环”的特性免疫了魔潮的影响! “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信息系统,不会受到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影响……”詹妮喃喃自语着,“对啊,这是合理的,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有想到,是我们无意识间回避了这个方向,因为这将不可避免地指向众神,而如果不指向众神,我们又找不到别的‘不对外开放的信息系统’,”高文摇了摇头,“但诺依人显然没回避这一点……如果他们的心智统一场真的是某种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那就说明他们从众神身上找到了规避魔潮的办法……”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些图纸和文件上,神色间若有所思。 “将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会导致凡人和神重新绑定么?” “我们从未这么做过,甚至连理论层面的储备都很欠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尽管这个过程被称作‘反相’,它的作用却绝不是简简单单地把反神性屏障的功能给‘反’过来,”詹妮摇了摇头,“根据我和瑞贝卡殿下的初步推演,这个反相过程应该是将‘非指向性思潮’的作用对象翻转了,如果说原本的‘非指向性思潮’是作用于神明,那么在它反相之后,其作用对象应该是……全体凡人。”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真实的过程应该远比这更复杂、更多变,我们目前只是根据诺依人发来的蓝图进行粗浅理解,并笼统地将他们的力场发生和投射装置当成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具体这个东西要怎么实现……还需要认真研究。” “我理解,”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又屈起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将非指向性思潮投向全体凡人么……” 突然间,他摩挲下巴的动作停了下来。 “难道说……这个过程的真正意义,是将全体凡人视作一个‘神明’?” 第1482章 理论与实际 坦白说,高文并不是一个技术领域的专家——尽管他也会很积极地参与到某些涉及技术的问题讨论中,但这更多的是因为他有着开阔的思路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独特视角,如果真的纯讲理论和公式,他是不可能比得过像瑞贝卡和詹妮这样的专业人才的。 但正是因为思路上的开阔,有时候他反而可以从理论公式之外的角度发现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是“当地人”甚至“当地神”都会不小心忽略的。 “神明免疫魔潮影响的关键原因是‘信息闭环’,说白了其实就是‘我观察我自己’,”高文看到詹妮与瑞贝卡脸上的惊愕表情,慢慢解释着自己的思路,“如果诺依人的‘心智统一场’也是基于这一点来实现对抗魔潮的效果,那这东西必然会把保护场内的凡人也置于同样的状态…… “通过信息闭环的方式,让凡人的‘观察者效应’与保护场外的真实宇宙分离开来,或者按我们已有的名词来解释,就是用一个强大且混沌的‘无指向性思潮’来包裹整个星球,以阻断我们和屏障外面的‘真实宇宙’之间的信息交互…… “因此从这一层来讲,当心智统一场启动之后,实现了信息闭环的凡人整体,其实就类似于一个同样信息闭环的‘神明’……” 瑞贝卡已经理解了老祖宗的思路,她从惊愕中慢慢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让整个凡人文明以近乎神一般的姿态站在宇宙中,以此来面对魔潮么……这个思路真是太……惊人了。” “但这样不会有问题么?”詹妮则显得有点担心,“让整个凡人群体进入‘类神’状态,真的不会造成某种……枷锁么?就像我们现在面对的心灵钢印和信仰锁链,同样是思潮作用的结果……” “这才是关键——我们在这方面的思路被自己局限住了,我们对神明以及与神有关的许多事情都过于紧张,以至于往往会下意识地从直觉角度而非理性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高文不等詹妮说完便开口道,“为什么心灵钢印和信仰枷锁会出现?是因为凡人群体对某个虚幻目标的无条件崇拜和长时间的‘集体空想’,是因为盲目的敬畏和‘自我禁锢’,在这之后才产生了神明,而不是因为有了神明,才产生的崇拜以及枷锁。 “我们一定不能把这个顺序搞错,也不能把这一切的前提条件给忽略掉。 “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做出判断,单纯的‘信息闭环’是不会制造出心灵钢印和信仰枷锁的,因为制造闭环效果的是‘无指向性思潮’,是大量凡人的集体潜意识,这种混沌状态的思潮根本不涉及任何明确的崇拜和敬畏,也不指向任何一个统一的‘目标’——它甚至都不会指向凡人自己。 “所以我刚才说心智统一场启动之后是将凡人‘视作’一个神明,而不是真的将凡人群体变成了某种神明。” 说到这,高文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詹妮和瑞贝卡,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不应该‘谈神色变’,在这方面过于拘谨保守其实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研究神力逆变阵时是怎么说的么?只要基于清醒的头脑和理性的思考,那么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可以化作凡人手中的‘技术手段’。” 高文的话让詹妮瞬间惊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眼神微微变化:“只是一种技术手段……我竟险些也走上了盲目保守的路……您说得对,我们不应该‘谈神色变’,毕竟哪怕是真正的神明,也是可以靠理论和公式来描述的!”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图纸上,沉声说道:“现在我们最大的好消息,就是‘心智统一场’有了一定的可行性,它不再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幻影了。” “对啊对啊,”瑞贝卡使劲点着脑袋,“一开始谁都搞不明白诺依人这个心智统一场是个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它对洛伦人是不是管用,甚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它给造出来,所以尽管之前开会的时候敲定了‘魔潮观测装置’的方案,大家心里也都一直虚着,毕竟咱们在‘防护’上还没有一点思路……” 詹妮则不像瑞贝卡一样乐观,尽管许多问题得到了解决,她的表情却仍旧严肃低沉,在片刻沉思之后,这位有着苍白发色的首席符文师突然开口了:“可尽管这样,我们距离建成一个真正可用的‘心智统一场’还有很长一段路,陛下,您别忘了它的规模。” 詹妮的话如一阵寒风,让书房中的气氛突然间有些凝固,连瑞贝卡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下来。 高文则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从刚才就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知道这情况仍不乐观。 在最初得到“心智统一场”的蓝图时,技术专家们便震惊于它惊人的规模,并在大致推算了这东西的建造成本和周期之后感到了些许绝望,心智统一场是一个能够覆盖整颗星球的庞然大物,它包含数不清的链接节点和遍布全球的投射装置,以及与之匹配的庞大能源系统和分布式的控制枢纽。 只有这样,它才能形成一道足以保护全人类的屏障……可这东西要多久才能造出来? 诺依人建造他们的心智统一场花了整整一千四百年——即便这一千四百年里考虑到了他们开启工程时生产力较为落后因而工期过于漫长,这也是一项对如今的洛伦联盟而言难以想象的大工程。 对于可能只剩下一年半的准备时间、魔潮已经渐渐逼近母星的洛伦联盟而言,从零建造出“心智统一场”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当詹妮和瑞贝卡从诺依人的图纸中看出了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的架构之后,这个问题似乎稍微变得不那么令人绝望了一点——幸运也罢,巧合也好,塞西尔已经为这套防护系统打下了一定的基础,最起码这项工程现在不必“从零开始”了。 可即便如此,以目前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的规模,也远远不足以支撑起一道能够庇护全球的防护屏障。 “我想先确认一点,”在片刻的沉思之后,高文终于慢慢开口,“先从基础部分开始,作为反神性屏障的‘源’,神经网络中需要链接多少节点才能够支撑起一道防护全球的心智统一场?” 在诺依人的防护系统中,由大量凡人心智连接而成的网络(神经网络)就相当于一个“发生源”,它负责产生强大的“非指向性思潮”,而力场发生和投射装置则负责将非指向性思潮转换为心智统一场(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并投射至行星上空,它并不需要把全人类的心智都连接到网络里面,也不是让人类躲入网络中“避难”。 因此理论上,只要神经网络的节点规模能达到一定阈值,能产生足够强大的“非指向性思潮”就可以满足需求。 所以神经网络这项“基础工程”的规模不一定需要遍及全球,至少在塞西尔帝国已经为其打好一定基础的情况下,它是有可能达到蓝图要求的。 “我们目前只进行了粗略的计算,”詹妮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对高文的问题也有应对,“从原理上,链接在神经网络中的思维节点越多,所产生的‘非指向性思潮’也就有越强大的力量,就越能够有效地覆盖掉观察者效应,但事实上只要将现有的神经网络规模扩大两到三倍,所产生的‘非指向性思潮’就已经足够激活屏障……当然,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扩大网络规模可以让效果更好,但这并非必要。” 现有的神经网络还需要扩大两到三倍…… “所以,这是可以实现的。”高文略做思考,嗓音低沉地说道。 “是的啊,这部分可以实现,”旁边的瑞贝卡点了点头,“目前国内神经网络的发展速度飞快,而且在其他国家的推广也很顺利,按我和詹妮的估计,或许都用不了一年半,在一年内联盟全境的神经网络节点数量就可以达到目前的三倍规模——这东西对大家的吸引力惊人,而且浸入舱如今也是能工业量产的东西,扩大起来不难。” “所以难点在于另一部分,”高文慢慢开口,“力场投射……” “按照诺依人的蓝图,我们需要把心智统一场的投射装置覆盖全球才能产生完整的防护效果,”詹妮轻轻点头,“比起神经网络,这些投射装置才是我们真正绕不过去的‘硬仗’。目前我们制造出的最大功率的‘反神性屏障发生器’覆盖范围也只有几个街区大小,而且由于使用了大量精密技术,其生产组装的周期很长,一年半的时间……别说覆盖这颗星球,就是覆盖半个南境都成问题……” “如果联盟所有国家全力以赴去生产屏障发生器呢?”瑞贝卡想了想,看向詹妮,“我记得精灵那边最近重启了很多古代制造站,虽然设备都很老了,但生产效率很高,而且能灵活调整生产模式,大部分现代工业零件都能加工出来……” “可联盟中也只有一个白银帝国有这种‘棺材本’,”高文摇了摇头,“顶多,提丰开动他们的‘钞能力’,再加上海妖的深海科技,可这恐怕仍然很难满足缺口。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行星级工程,哪怕联盟所有国家都有塞西尔一样的生产能力都不一定管用,更何况联盟大部分国家的工业化现在才刚刚起步……” 一边说着,他心中又忍不住暗自叹息。 魔潮来的太早了。 联盟许多国家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甚至这个时代都没有做好准备,除了三大帝国和海妖、巨龙这样的“领头国家”之外,大部分成员国如今甚至还处在魔法工坊+工匠手搓的工业起步阶段,一个这样的联盟,如今却突然要面对一个行星级的工程,这已经不是时代的车轮来到眼前的问题——这是时代的车轮已经碾在脸上了。 而且这还是一辆“战锤-II”型重坦。 “我们需要集思广益了,”在片刻沉思与沉默之后,高文轻轻摇了摇头,“需要有更多聪明人参与进来,包括其他国家的学者们。现在我们已经搞明白了诺依人的蓝图到底在说什么,那么下一步,就是搞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去联络白银帝国的星术师协会,提丰的皇家法师协会,海妖的深海女巫们,还有巨龙……我们现在需要各方各面的意见,任何一条思路都不能放过。” “是,”詹妮立刻弯下腰,“如您所愿。” “在讨论力场投射问题之前,扩大并改造神经网络的工作也必须并入到‘魔潮对策项目’里了,”高文紧接着又说到,“虽然现在神经网络的增长速度已经能够满足屏障需求,但仅仅规模增长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考虑到之后它得作为‘心智统一场’的‘发生源’……不能再按照原有计划发展网络了,需要进行重新规划,要为之后和其他子系统的连接提前做一些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瑞贝卡:“你去找你姑妈过来,她可能得稍微……加个班了。” “哎!”瑞贝卡立刻答应了一声,扭头就朝书房门口走去,但刚走到一半就吱嘎一下子刹住脚步,缩着脖子扭头看了高文一眼,“我去跟姑妈说这话……不会挨打吧?” 高文瞪了她一眼:“我让你传话的,她怎么会打你?” “哦。”瑞贝卡点点头,这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间。 …… 同一时间,奥古雷部族国腹地,静谧的夜幕正笼罩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森林和山川,神圣的先祖之峰伫立在星空之下。 先祖之峰脚下,灰精灵族长雯娜·白芷站在圣盔城最高的议事厅阳台边缘,她双手扶着石质的栏杆,静静眺望着那片沐浴在星光之下的高山。 高山顶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灯光以及一座高塔的剪影。 灯光汇聚之处,是妖精族在山上的聚居点,而那座巍峨的高塔,则是位于先祖之峰顶部的魔网总枢纽——同时也是整个奥古雷部族国最大的一座枢纽塔。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今天一直在盯着先祖之峰看。” 雯娜转过头,扬起脑袋,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旁边。 “卡米拉,你站太近了,仰头说话很累。” “哦哦,抱歉,”大酋长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同时目光也投向了那座巍峨高山,“算算时间……‘那位女士’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嗯,很快,”雯娜轻轻点了点头,“刚才史黛拉已经从山上传来消息,说是收到了传输信号。” 卡米拉抿了抿嘴唇,在犹豫中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说,我们这么做的话,山中的先祖真的不会责怪我们么?” “……如果先祖们真的在那座山里,那他们只会为我们感到骄傲,”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雯娜慢慢摇了摇头,“如果他们不在那里,那我们就更不必犹豫什么了。” 卡米拉微微睁大了眼睛,淡金色的猫瞳在夜色下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童年玩伴,过了好几秒钟,她才轻声感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奸商,就是比我脸皮厚。” 第1483章 先祖之峰中的魔力焦点 当雯娜与卡米拉在山脚下的圣盔城中关注着先祖之峰的变化时,在先祖之峰的山顶,由妖精们和塞西尔技术人员共同建造起来的魔网枢纽基地中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巍峨的魔网枢纽塔伫立在这座古老高山的山巅,深沉夜幕笼罩之下,璀璨群星的星辉如一层薄暮般覆盖在巨塔表面,高塔顶部的机械装置在夜色中悄然无声地运转,硕大的人造晶体阵列不断微微调整着角度,魔力共鸣引发的低沉嗡鸣声如夜曲般在风中流转。 而在高塔脚下,大量研究设施已经准备就绪,高强度的工业级照明设备让整座山顶亮如白昼,高塔附近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一座规模颇大的竖井向着山体深处延伸,竖井周围的升降机此刻正在将最后一批设备送入地下,又有大量工程车辆和应急处理小组在空地周围待命,为今夜即将发生的事情严阵以待。 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塞西尔技术主管来到了竖井平台边缘,他抬头看向那些在灯光下整齐排列的装置,在寒冷的夜风中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那些整齐排列的装置是六座环绕平台的塔状设备,它们有着厚重的合金底座以及结构复杂的晶体阵列,其崭新的外壳说明它们是不久前才刚刚安装在这里。 普通的技术人员可能会对这些装置有些陌生,但作为技术主管,他对这些装置的作用却十分清楚:这些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反神性屏障。 一种基于神经网络中的“非指向性思潮”技术,通过释放大范围的混沌意识场来阻断神明精神污染的防护设备,魔导工程的奇迹,现代技术的巅峰之一。 尽管今晚将要降临的“那位女士”已经脱离神位,其释放出来的精神污染已经不再像原始神明那样危险致命,但这些必要的防护手段仍然不可或缺,毕竟……凡人在神明面前实在是一种太过脆弱的生物,“那位女士”可能只是不小心多向外看了两眼,现场工作的助手们就有化作畸形血肉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层机器保险就显得可靠多了。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振翅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技术主管的思绪也随之被打断,他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从身旁响起:“和主干网的通讯模式已经调整到‘降临’波段了,高塔女士什么时候来啊?” 技术主管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进入视线的是一位只有巴掌大小、背后生有近乎透明双翼的小巧女士,这位女士正卖力地扇着翅膀,让自己悬浮在和技术主管一样的高度,她脸上带着隐隐兴奋的神采,眼睛在夜色下闪闪发亮,显然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十分期待。 这是妖精族的领袖,奥古雷“五王”之一,史黛拉女士——她和她的族群世世代代生活在先祖之峰上,这座高山从上古时代就是妖精的领地,因此哪怕是奥古雷五花八门的族群之间,妖精族关于先祖之峰的发言权也要凌驾于其他所有部族,如果没有她们点头同意,别说要将先祖之峰改造为魔潮观测装置的起振焦点,就是在山顶上建造魔网枢纽的项目都不可能实现。 理所当然的,技术主管对这位妖精女王抱持着几分敬意,他微笑着向对方问候,随后才答道:“高塔女士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她还在做最后的准备,改造深蓝脉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哪怕是曾经执掌万法的她,也得万分谨慎。” “这倒也是,”妖精女王在空中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了那座竖井的方向,“不过也是真没想到……我们上个月为了寻找先祖之峰中的魔力焦点而挖出来的这个竖井如今竟然恰好能派上用场……也幸亏消息来得够早,要再晚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就考虑着要在竖井底下弄个菜窖放腌菜了……” 奥古雷的妖精们喜食腌菜,说实话当初技术主管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很惊讶,他总觉得腌菜这玩意儿跟妖精这种体型娇小形象可爱的生物画风不搭配,但随着在奥古雷工作时间推移,他已经对妖精这个种族有了全新的认知——这群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生物拥有奥古雷战斗力最强的魔偶军团,拥有最强的法师部队,有着全民皆兵的传统和狩猎巨型猛兽的习惯,她们的画风一向不能以常理判断,甚至就连她们能将“圣山”作为领地,也是因为她们在大约两三千年前把奥古雷其他部族都轮流锤了一遍才确保的统治权…… 想到这技术主管就忍不住感叹,自己留在老家的时候见识短浅,总觉得读几本书就了解了世界是怎么运转,只有出门才会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丰富之处——自从当年被选做外派学者之后,他这些年真是什么画风奇怪的家伙都见识过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那座巨大枢纽塔的深处传来,打断了技术主管和妖精女王之间的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他们便看到从高塔上方洒向大地的星辉发生了不正常的“畸变”。 如同有一道不可见的大门在高空中打开,大门所携带的强大能量扭曲了星光的轨迹,高塔顶端的星空一瞬间呈现出了旋涡般扭曲的姿态,紧接着,这道扭曲的旋涡中心便降下了一道光束,光束又迅速展开成为门扉,伴随着奥术能量在空气中震荡引起的呼啸声,门扉洞开。 一位身穿华丽黑色宫廷长裙、脸上覆盖着雾霭般面纱的美丽女士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在平台上等待的技术人员们纷纷抬头看向那门扉打开的方向,而另一群在平台周围待命的、身穿神权理事会制服的“行动队员”则立刻紧绷起了神经,技术主管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妖精女王说道:“高塔女士来了。” 身高只有十三厘米的史黛拉女士大受震撼:“……天呐,她真高……” “我这已经是高压缩模式了,小家伙,”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妖精女王的小声嘀咕却没有躲过弥尔米娜的耳朵,后者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纱上方的双眼中带着笑意,“晚上好啊。” “晚上好,高塔女士,”技术主管快步走向那位已经踏出门扉的“女神”,此刻充盈着星光的大门正在她身后关闭,残余的辉光如一袭正在渐渐消退的披风般在她身后渐隐,这一幕竟带着一种异样的神秘与神圣之感,让他忍不住赞叹,“您的出场真令人印象深刻。” “好看吧?冬季皮肤包自带的,”弥尔米娜笑着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用。” 技术主管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是么?我怎么没发现?” 弥尔米娜立刻给他介绍:“就今天新出的界面,第二排第一个就是,你下单的时候填我邀请码打八折,邀请码是7D8CE695……” 妖精女王史黛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她觉得这俩人从刚才开始交谈的内容好像就超出了自己的知识范畴……反正不管他们在说啥,听着都不像是跟今天的正事有关,也不像是“魔法女神”该说的话,于是忍不住出声打断:“请问……你们在谈什么?” “啊,一些无关的闲谈。”身材高大的弥尔米娜淡然地摆了摆手,紧接着目光便看向了四周,随后她便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认真聆听,又仿佛是在与这座高山深处的某些东西“交谈”——在这一瞬间,史黛拉便发现这位女士刚出场时那种轻松到甚至有些懒散的气场发生了改变。 这位曾经的“万法主宰”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先祖之峰中的不同寻常。 “……确实,这里存在深蓝脉流的‘痕迹’,”片刻之后,弥尔米娜慢慢睁开了眼睛——对凡人而言,那些位于物质世界夹缝中的深蓝脉流是无法感知的,往往需要大量设备和非常复杂的技术才能探测出来,但对于曾执掌魔法权柄的她,某些“痕迹”甚至只需要目视便能发现,“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符合预期模型,我需要一个更好的观察位,以及一个……‘长期工位’。”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史黛拉立刻点了点头,拍打着翅膀转向不远处平台上的那道竖井,“从这个通道下去,可以抵达先祖之峰深处,那里有一个大型魔力焦点,据我们计算,应该是直接受深蓝脉流影响而形成的‘原始焦点’,那应该很适合作为您操控这座‘二号深蓝之井’的中枢。” 弥尔米娜有些惊讶地看了那入口一眼:“这才几天时间,你们就……” “其实不是这两天挖出来的,”史黛拉知道对方在惊讶什么,立刻解释着,“是之前刚刚得知先祖之峰深处可能存在深蓝涌源的时候,为了寻找脉流痕迹而挖出来的……不过我们挖到最后也只找到了魔力焦点,更深处的魔力流动和时空结构都变得复杂且危险,我们就没敢继续往下挖了。” “原来是这样,”弥尔米娜这才点了点头,随后便迈步朝竖井的方向走去,“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带我下去看看。” 看着这位行动力很强的女士,妖精女王有些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神明”打交道,可实际的过程却与想象的不同,神明比她想象的更加干脆利落,也更加平易近人,她会和人闲谈,也会认真询问工作上的事情,而当需要行动起来的时候,她说干就干……这一切都跟她印象中的神明不一样。 她突然想到了前不久开始在全联盟内热播的那部新剧,《万法主宰》。 作为奥古雷五王之一,史黛拉此前总觉得那部剧的意识引导和宣传意义是凌驾于纪实意义的,剧中塑造魔法女神的所有操作都是为了实现神权理事会的实验目标而刻意为之。 搞了半天,那是一部纪实影片……高塔女士在里面敢情是本色出演? 小小的妖精女王晃了晃脑袋,迅速将脑海里的无关杂念抛到一边,拍着翅膀跟上了技术主管和高塔女士的脚步。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声,升降机在竖井中快速下降,风格粗犷的钢铁支撑结构与利用元素魔法加固过的岩石层在视野中不断向上升去,整个下降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他们才终于抵达这深邃竖井的终点——一处开阔的,还没有进行太多整修的石窟。 巨大的洞窟中灯火通明,数以百计的大功率魔晶石灯照亮了这个远离地面的封闭空间,高高的岩石顶棚上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撑梁,又有数不清的符文在支撑梁与石顶之间闪烁明灭,那是元素符文形成的大规模加固阵列,又有巨大的支撑柱分布在洞窟周围,支撑柱周围还可看到许多临时设置的感应装置和魔网单元。 洞窟的地面有大约三分之一经过了初步的平整修葺,魔法力量抚平了洞窟中心区域崎岖的岩石,留下一层粗糙的平整地面,而在这片平整区域周围,则是凹陷下去的原始地形。 有微微的蓝光在那些区域缓缓起伏,光芒如水一般从岩缝中渗透出来,岩缝本身又形成了复杂的结构,竟像是天然的符文,在那些水波般的微光深处不断起伏明灭。 如此一幕,竟好像形成了一片极为广阔的水潭,而洞窟中心唯一平整过的区域,便如孤岛一般漂浮在这水潭中间。 粗犷与神秘,人造痕迹与自然景物,现代机械与原始魔法,这些东西以矛盾却又融洽的方式融合在这巨大的石窟中,看上去却又不显怪异,反而颇令人赏心悦目。 片刻之后,弥尔米娜看向身旁的妖精女王:“这石窟看上去好像是自然生成的。” “是的,”史黛拉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我们沿着魔力感应装置指示出的方向向下挖掘,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天然石窟,它藏在先祖之峰的山体深处,整个石窟就是个巨大的魔力焦点,而且根据设备探测,类似的‘空洞’应该还不止一处……很不可思议的地质结构。” “……不是地质结构特殊,而是魔力在千百万年间潜移默化的改造,”弥尔米娜缓缓移动着视线,她的目光扫过了周围那粗糙的岩壁以及上方的岩石顶棚,一些凡人无法看到的痕迹在她的视野中却纤毫毕现,“魔力焦点所释放出的原始能量侵蚀、同化了这里的岩层,将其转化成魔力并缓慢渗透到了周围的山体中,一部分能量以辐射的形式渗透到山体之外,就成了先祖之峰‘异象频发’的来源,另一部分则滞留在这座石窟的边界,形成了坚固的‘支撑壳’,让这里越发稳定……看到那些发出微光的岩石了么?那些石头一定硬的出奇,真亏你们能在这样的顶棚上钻个洞出来。” “怪不得!”史黛拉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们在这层壳上烧毁了二十多个聚焦水晶,累瘫了八个大魔法师,最后连‘超级大壮’的钻头都给打断了,才好不容易钻了个洞出来!我们现在还好奇为什么这个洞窟的岩石外壳会那么硬呢……” 技术主管:“……” 弥尔米娜:“……” 第1484章 涌泉 妖精是一种很执着的生物,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事实上这个在洛伦各族眼中都颇有神秘色彩的、只生活在先祖之峰地区的小个子种族有很多让外乡人意想不到的特质,她们全民皆兵,她们勇猛善战,她们擅长制造重型机器,她们脑袋一热就会把神圣的圣山挖个大洞,而且她们还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犟脾气,当发现圣山太硬的时候甚至不惜把战略兵器级别的巨型魔像干到报废也要在山里钻个洞出来。 并且在发现这个洞没什么用之后立刻决定用它来腌辣白菜。 但她们都是好妖精,勤劳,诚恳,并且理智聪慧,这一点毋庸置疑。 “原本我们是打算把这个洞窟挪作他用的,毕竟这么好的一个天然深窖,而且还是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就这么放着总有点浪费,但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得知了‘起振焦点’的事情,所以临时更改了方案,”史黛拉飞在弥尔米娜脑袋旁边,一边叨叨一边伸手指着这洞窟中的种种设施,“虽然我们没办法往下挖了,但这里的魔力贯穿山体,通过监控魔力流动,我们可以大致了解更深处都发生了什么。在这座洞窟正下方存在一片极为活跃的能量场,其范围几乎占据整个先祖之峰的三分之一,它就像一个灼热的‘核’,维持在某种惊人而平衡的状态…… “周围这些裂隙都是原本就有的,是魔力焦点的天然渗透带,我们没有进行任何……改造,您在这方面肯定比我们专业,由您来决定如何利用这些东西。 “洞窟边缘的这些支柱不只是支撑结构——事实上由于这个洞窟坚固异常,它本身也不怎么需要额外的支撑。这些支柱以及顶棚上的钢铁大梁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其作用是传导魔力并将其与上方的魔网枢纽塔相连,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监控洞窟的状态,到时候您也可以利用它们来联络外界……” “哦,这是个不错的思路,那我就不需要额外构筑魔力通道了,”弥尔米娜点了点头,眼角带着笑意,“毕竟当我开始‘工作’之后,这里就会被完全封闭起来,我需要一些稳定的对外联络渠道。不过……别的我都明白,最中央的这把椅子是怎么回事?” 一边说着,这位万法主宰的目光一边不由得落在了洞窟的中央——那里赫然安置着一张醒目而巨大的座椅,它通体仿佛黄金打造,其表面又有着复杂的管道与线缆结构,座椅被固定在一个遍布符文的大型基座上,其上方又延伸出大量管道,与洞窟的顶棚相连,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而且画风跟周围的魔导装置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从升降机里出来的时候就想问了,直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哦,这是给您准备的,”史黛拉立刻点了点头,“虽然您没说您需要什么‘家具’,但我们还是给您准备了它,顺便一提这是高文·塞西尔陛下主动交待的事情,连座椅也是他亲自设计……” “……这东西的画风怎么看着怪怪的……”弥尔米娜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她本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一听这是高文给准备的“好意”,便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表情不免有些古怪,“为何如此奢华?这一点也不像是……” 史黛拉一听连连摆手:“不不不,一点都不奢华!外面那层是镀的铜——高文陛下说主要是为了好看。” 弥尔米娜:“……那椅子上面的管道和基座周围延伸出去的线缆又是干什么用的?” 史黛拉:“哦,那是装饰,高文陛下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我猜他是参考了白银精灵那座群星圣殿里的‘统御之座’……” 弥尔米娜想了想,愣是没想出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好摇摇头来到了那夸张又醒目的黄金王座前,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去:“……好吧,大小倒是挺合适,而且舒适度和视野也挺好的……” 她这边话音未落,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技术主管就突然来了一句:“可我怎么总觉得您坐在这上面有点不吉利呢……这画面就好像您下一秒就起不来了似的……” 弥尔米娜一摆手:“什么叫不吉利,别信这种唯心的说法,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你得讲魔法和逻辑,我觉得坐在这儿还挺舒服的。” 技术主管:“……” “好了,大致环境我了解了,闲话也说够了,我想我们并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弥尔米娜挥了挥手,她端坐在那专为自己准备的华丽座椅上,缓缓环视着洞窟边缘那些仿佛流水光波般涌动的魔力炫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无关人员撤离这里吧。” “您这就要开始么?”史黛拉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们其实还给您准备了一些欢迎……” “诺依人的神明在群星间跋涉了一百二十六年,却在最后一步化作宇宙中的一道清辉,我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蹉跎了成千上万年,如今距离最终的倒计时也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弥尔米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妖精女王,“开始吧,无关人员撤离,封闭竖井,关闭平台,让我们把所有的庆典都放在这座洞窟再次开放的那一天。” 迎着这位女士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史黛拉在空中微微后退了一点,随后她才低下头:“……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开始执行撤离及封锁流程,十分钟后由您接手所有系统。” “期待一年半后与你们一同庆祝,”弥尔米娜微笑着,轻轻点头,“希望那时候我们可以在蓝天下共同宴饮。” 片刻之后,撤离流程开始按计划执行。 洞窟中工作的技术人员乘上了升降机,与妖精女王和技术主管一同回到了地面,而在平台周围工作及待命的各个队伍也同一时间收到通知,开始分批有序乘车离开。 史黛拉与技术主管留在了最后,他们站在最后一辆准备撤离平台区的车旁,静静注视着那座被灯光照亮的竖井,两分钟后,机械运转的声音从平台深处传来,竖井的地面结构随之开始缓缓下沉,又有沉重的“咔咔”声不断从竖井中响起,听上去由远及近。 那是一道道合金闸门在逐一闭合。 原始状态的深蓝脉流对普通人而言十分危险,而弥尔米娜接下来的操作将会把那些原始的深蓝脉流直接牵引至圣山的浅层,并按照蓝图所标注的方式将其“投射”到先祖之峰表面的数十个特定“涌源”,在她将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整座圣山都将属于极度危险区域,因此在圣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在山顶工作的枢纽维护团队以及居住在山里的妖精和兽人们——都必须全部撤离圣山。 普通居民的疏散已经在昨天完成,今天撤离的则是山里的普通工作人员。 另外,即便弥尔米娜成功稳定了深蓝脉流、先祖之峰各处恢复安全,那座安置着“王座”的洞窟也不会打开,出于安全考虑,它会被始终封闭,直到这个世界得救。 或直到末日到来。 “走吧,”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技术主管和史黛拉的脑海中,“我已经找到脉流,接下来就要尝试进行引导了,你们留在山上很危险。” 最后一辆车也终于撤离了平台,开始向着山下的夜色疾驰而去。 过了不知多久,史黛拉从副驾驶座椅旁的小袋子里钻了出来,她拍打着翅膀来到车子后面,整个人都贴在后车窗上,有些出神地眺望着那片正沐浴在星光中的山峰。 一种低沉的轰鸣声渐渐从山体深处传了出来。 起初,这声音很微弱,就如同幻听般模糊低缓,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钟,轰鸣声便渐渐由低沉转向高扬,仿佛有雷霆在山体深处涌动,又仿佛这整个先祖之峰都化作了一个即将醒来的猛兽,在广袤的奥古雷荒原上发出了压抑而旷野的咆哮! 轰鸣声终于传到了山脚下,传到了一座座临时安置居民的聚居点,传到了旷野之间的乡村,传到了圣盔城中。 无数的居民从家中走了出来,在这个夜晚,整座圣盔城都无人入眠,兽人,灰精灵,灵族,妖精,人类……他们在这寒冷的冬日走上街头,身上披着厚厚的冬衣,或者裹着厚厚的毛毯,老人相互扶持,年轻人相互依偎,一双双凝重、紧张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圣山,唯有懵懂无知的孩童无法理解这一夜的意义,他们将这无人入眠的夜晚当成了某种节日,在大人脚边跑来跑去,大呼小叫。 而圣山深处传来的轰鸣声终于盖过了城市中所有的声音,站在街头的人们也终于感受到脚下传来了连绵的震颤。 突然间,一抹蔚蓝的光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先祖之峰朝向圣盔城的一侧山体表面,蓝光就如一处涌泉般骤然乍现,那是第一道裂口,而在极其短暂的延迟之后,一道绚丽的光流骤然从这裂口中喷涌而出! 那光芒如泉,在夜色下直冲天际,然后又在星辉掩映的夜幕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某种惊人的伟力牵引般弯曲下来,涌入了山体表面的另一处裂口中——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多的裂口开始从山体表面浮现出来,就仿佛整个先祖之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几近爆裂的容器,连绵不断的蓝光则从中透体而出,而每一道裂口在短暂的延迟之后便会喷涌出一道几乎与先祖之峰等高的光流,这光流又会被不可见的力量强行扭转,按照预定的轨迹连接在山体上的其他裂口中。 一道道深蓝脉流就这样在山体中穿行,连接,大大小小的“光弧”如太阳周围弥漫出的灼热射流般在夜幕下相连,并逐渐构筑出了一个全新的魔力循环网络。 轰鸣声一刻不停,先祖之峰的震颤连绵不断,这一幕壮观绝伦,也惊心动魄,圣盔城中的居民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奇观,甚至连那些博闻广识的大法师和大学者们此刻也在震惊中瞪大了眼睛。 但对于那些关注着“魔网观测装置”工程的人而言,他们并没多少闲情逸致来欣赏这番“景色”。 斯度尔站在圣盔城中最高的法师塔中,他面前的窗户上镶嵌了一整块秘法水晶,而在秘法水晶对面,便是那正在发生惊人变化的先祖之峰。 先祖之峰上的每一道魔力喷涌,对于普通人而言只是一幕壮观却无法理解的“风景”,而在斯度尔面前的水晶上,却可以呈现出一系列清晰的能量逸散纹路以及大量与之相关的读数。 此刻这位灵巫之王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先祖之峰的变化,他透过秘法水晶观察那些冲上天空的脉流,计算着它们每一道的读数,而在他身旁的半空中,则漂浮着一张又一张复杂的图纸。 那是“起振焦点”的能量流动示意图,以及大量用于辅助计算的预填表格。 “编号17,脉流符合预设值……编号22,脉流符合预设值,编号23……” “……所有脉流均符合预设值,我这里观察到它们正在按照蓝图所需进行微调。” 斯度尔抬起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看样子‘高塔女士’游刃有余,”旁边的一台魔网终端中传来了雯娜·白芷的声音,这声音略带噪音,终端上空投影出来的全息画面也带着不正常的抖动,显然先祖之峰所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场干扰到了通讯设备的正常运行,“威克里夫那边已经收到了‘石窟’传来的信号,女士正在将目前已经确定下来的先祖之峰能量网络参数和节点分布图发给我们。” 斯度尔抬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看到有一台打印装置正开始运转,一连串纸张正从打印口中吐出。 “我这边也收到了,”灵巫之王微微点头,“通知矮人和塞西尔人的工程指挥官吧,明天就可以开始施工——先祖之峰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彻底稳定下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在平原上建起‘感应环’的第一座节点。” 同一时间,远在大陆北部的紫罗兰海峡中,主力战舰寒星号正沐浴着星辉,静静地漂浮在离岸四海里的平静海面上。 莫迪尔躺在自己的单人船舱中,轻柔的海浪让船只微微晃动,他感觉自己已经昏昏欲睡,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无法沉入令人安心的睡梦。 每次一闭上眼睛,他就总会忍不住想到那座消失的普兰德尔城,想到消失的紫罗兰王国。 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一件外衣来到了舷窗旁。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那片在星光照耀下的孤寂海岸,以及海岸两侧锯齿般参差不齐的岩石和峭壁。 清冷的星光照耀在海滩上,也照耀在海面上,又有光辉透过舷窗,洒进了这间没有灯光的船舱。 “真不敢相信,一个国度真的就这么没了……”老法师咕哝着说道。 “真不敢相信,这里竟然诞生了一个国度。”另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咕哝。 莫迪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本厚厚的黑皮大书静静地躺在窗台前的海员桌上。 第1485章 梦境边际 老法师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厚厚的黑皮大书上。 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张桌子上原本是没有这么一本书的——而且这本书带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他在记忆中找不到它,但他知道这本书是什么。 “所以……我已经入梦了,”莫迪尔突然低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又看向舷窗外的大海与海岸,而这些东西此刻都有着正常的色彩,那种熟悉的黑白灰色调似乎并未出现,“但这一次好像并没有进入暗影世界……” “我们正处在现实与梦境最模糊的分界线上,你无需入梦,因为梦境自会来找你,你也不必返回现实,因为现实就在梦境之中,”那本书中再次传来了声音,那是莫迪尔最熟悉,却又莫名陌生的声音,“只有在这个位置,我才能与你交谈而不必担心发生‘泄露’或‘下潜’。” 老法师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皮大书,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你就是我。” “是的,”黑皮大书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是我。” “我是莫迪尔。”老法师轻声说道。 “我是维尔德。”黑皮大书同样轻声作答。 “看样子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在逐渐找回‘自己’,”莫迪尔突然有所了悟,“我最近回忆起了一些东西,而你……看上去也是同样?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合而为一?” 黑皮大书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但莫迪尔对此并不在意。 “所以离岸四海里也并不是什么‘安全区’,即便在这个位置,仍然会受到紫罗兰异象的影响?”老法师直截了当地开口,“那么船上的其他人……” “无需为他们担心,梦境的力量已经消退了,它不会再将现实世界的人拖入‘另一侧’,”维尔德平静说道,“只是因为我们很特殊,我们才能在这个位置进行交流。” “你一直在强调‘梦境’,”莫迪尔微微皱起眉头,尽管他知道眼前这本“黑皮大书”其实就是自己遗失的“半身”,自己现在实际上就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一种怪异的疏离感仍然在心中萦绕不去,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将眼前的“维尔德”当做另一个人,至少这样在交谈的时候会顺畅一点,“所以这整个紫罗兰王国其实就是……” “它是夜女士的一个梦,”维尔德如此自然地说道,这自然坦诚的态度甚至让老法师有些始料未及,“也可以说,它就是夜女士的神国在现实世界中所形成的投影……投影和本体,梦境和现实,所有这些对凡人而言泾渭分明的东西,在神明的视野中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边际,因为祂们本就是跨越虚幻与现实而诞生的存在,所谓‘边界’……对祂们而言往往只不过是个认知问题。” “整个紫罗兰王国都是夜女士的一个梦?!”尽管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可当这个事实突然摆在眼前的时候,莫迪尔还是瞬间陷入了极大的冲击,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理论上属于自己“半身”的书籍,“那么紫罗兰王国中数不清的民众,那些在大陆上游历的法师,那些曾经和洛伦人打过交道的,传授魔法的,接受雇佣的……” “他们都是梦境的一部分……但也不是,”维尔德淡淡说道,“他们也曾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真实的轨迹,他们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着自己对世界的思考和认知……紫罗兰是一个梦,但这仅仅是对神明而言,对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王国何尝不是一种真实?” 莫迪尔张了张嘴,这一切有些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即便是以大冒险家的丰富经历以及接受能力,要理解并接受这些“知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他们现在……” “他们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但这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坏事,尽管……我们可能很难理解这一点。” 莫迪尔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思索,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突然开口:“为什么来找我——这是夜女士的意思么?” “夜女士并不关注这些小事……至少现在她无暇关注,”维尔德答道,“祂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渐渐苏醒,按祂的说法,祂有堆积了数十万年的工作需要处理,有堆积如山的信息需要疏导,发生在梦境边际的事情并不重要——我来找你,只是因为你就在这里。” “好奇心,以及为了满足好奇心而产生的动力,看来这是我们共同的特质,”莫迪尔笑了起来,“但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么?如果我猜的不错,从你的‘位置’要来到这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区域应该也不容易吧,费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闲聊几句?” 厚重的黑皮大书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几秒种后,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我一直陪在夜女士身边,作为误入其梦境而又无法返回现实的‘迷途客’,我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游历和冒险的故事。她对世界有着十足的好奇,却也因被困于梦境而颇感无聊……” “说重点,”莫迪尔一扬眉毛,“我可不是废话很多的人。” “……最近实在编不出来了。”维尔德一声长叹。 莫迪尔顿时一怔,片刻后试探着问道:“……催更催太狠了?” “……其实我对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一向还是很有自信的,只不过……”维尔德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还想再挣扎几下,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好吧,是有点。夜女士正在逐渐苏醒,她对现实世界的关注与日俱增,如你所见,这个漫长的梦境也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或许……我的使命也快结束了吧。” 莫迪尔微微皱着眉,与一本书交谈的感觉很怪,尤其是这本书还是自己的“半身”,这种感觉就更怪了。他又思考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其实曾听到过夜女士的声音……但我没想到祂那竟然是处于沉睡状态。” “神明的‘沉睡’与凡人认知中的不同,祂们的活动在睡梦中仍然不会休止,而在一个沉睡的神明旁边,你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实’,那很可能只不过是梦境的另外一层推演,”维尔德的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随后他停顿了片刻,才仿佛随口一提般说道,“你知道么,其实……神明对自己领域内发生的事情有着百分之百的感知。” 莫迪尔的呼吸微微一窒,眼神瞬间有些严肃,随后他摇了摇头,格外认真地问道:“夜女士想做什么?祂对现实世界到底有着怎样的计划?” “我不知道,”维尔德坦然答道,“虽然我在祂身旁陪伴了数个世纪之久,但祂从不曾提起自己的使命,祂只说……时间未到。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确定,那就是祂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时间’恐怕终于临近了,祂正在积极做着某种准备,甚至为此显得有些……激动。” 莫迪尔没有作声,他只是突然抬头看向舷窗之外,看着被夜色笼罩的紫罗兰海岸,在那片被朦胧夜空覆盖的陆地上,影影绰绰的悬崖和树影仿佛彼此重叠,勾勒着一个不够真实的幻梦,就这样注视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开口:“我们应该前往紫罗兰腹地么?” “你想去么?” 莫迪尔愣了一下,随后渐渐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当然,我可是个冒险家。” “那就去吧,那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见证。”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黑皮大书中传来,那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缥缈,莫迪尔看到这本书的封面冒出了淡淡的黑色烟尘,一种透明的质感正迅速将其覆盖,他意识到这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交谈”即将结束,顿时激灵一下子,下意识地飞快开口:“等等,我还有问题!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在浓雾中消失的人,他们还能回来么?” 海员桌上的黑皮大书已经透明到近乎消失,维尔德的声音如缥缈的低语般传入了老法师耳中:“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一切不必强求……” “我还有个问题!”莫迪尔看到那书似乎仍有一点阴影残留在桌上,于是抱着一丝希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夜女士会制造出如此强大的梦境?!难道她执掌的其实并非暗影之力,而是梦境领域的权柄?!‘夜女士’这个身份难道只是一个……”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极为缥缈,几乎已经如睡梦中的呢喃般难以分辨,却仍然可以理解的低语声: “祂睡懵了……” …… 琥珀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星辰与太阳,只有一片混混沌沌朦朦胧胧的云和雾。 干燥而虚无的风从远方吹来,卷起了灰白色的沙粒,皮肤传来了粗糙的触感,让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身子底下并非熟悉的床铺。 下一瞬间,她便如敏捷的飞鸟般翻身而起,整个人直接从平躺状态翻身成谨慎的弓腰伏地姿势,瞪大了眼睛警惕着身旁的任何动静。 入目之处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漠,熟悉的单调色彩充斥着她视野中的大地和天空,风沙卷起,暗影沙尘在地面附近扬起了一片尘雾。 “哎我去!”下一秒,这暗影突击鹅便猛然捂住了眼睛开始使劲揉,“眼睛眼睛……迷眼睛了……”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突然传入耳中,让琥珀猛揉眼睛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暗影突击鹅瞪着泛红的双眼,试图寻找那声叹息传来的方向,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跟这种“神神叨叨现象”较真的徒劳努力,开始一边谨慎地注意身边动静一边尝试在视野中寻找某些熟悉的事物。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毕竟这并非第一次发生。 这里是那片神秘的灰白色沙漠,理论上的暗影神国便在此处——这里是夜女士的领域。 “前一秒还在床上睡觉来着……”在确认了周围环境安全之后,琥珀一边嘀嘀咕咕着一边循着某种感觉走向远处的高耸沙丘,“最近也没接触过不该碰的东西啊,这怎么现在连睡个觉都有可能直接被拉进来了么……” 她攀上了那座高高的沙丘,不出所料的,那座堪称宏伟的“王座”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王座仍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有巨大的、仿佛祭坛一般的结构在四周拱卫,坍塌倾颓的巨大石柱和断裂的墙垒散落在王座周围,灰白色的沙尘掩埋了祭坛周围曾经华美繁复的浮雕,也掩埋了昔日朝圣者的步道。 琥珀站在沙丘顶端,目光扫过整个王座,和上次一样,那王座上空空荡荡,她没有看到夜女士的身影。 但她看到有一根长长的权杖正静静地放在王座旁边,那权杖呈黑白双色,又有流水般的光影在其表面浮动,隐隐间仿佛与这一片无尽的灰白沙漠有着呼吸般的联系,又如这片空间的“轴心”般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琥珀犹豫了片刻,随后迈步朝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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