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在神明的视线之外。” 护符的最后一点碎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安达尔高坐在属于他的心灵王座上,如一尊雕塑般静止在那里,注视着站在下方的赫拉戈尔。 一百多万年来,他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 第0969章 不稳定倾斜 夜幕下,一支由轻装步兵、低阶骑士和战斗法师组成的混合小队正快速通过不远处的道口,严明的军纪让这支队伍中没有任何额外的交谈声,只有军靴踏地的声响在夜色中响起,魔晶石路灯散发出的光亮照射在士兵帽盔边缘,留下偶尔一闪的亮光,又有战斗法师佩戴的短杖和法球探出衣物,在黑暗中泛起神秘的微光。 这并不是什么隐秘行动,他们只是奥尔德南这些日子新增的夜间巡逻队伍。 富人区靠近边缘的一处大屋二楼,窗帘被人拉开一道缝隙,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窗帘后面关注着街道上的动静。 玛丽站在窗户后面观察了一会,才回头对身后不远处的导师说道:“导师,外面又过去一队巡逻的士兵——这次有四个战斗法师和两个骑士,还有十二名带着附魔装备的士兵。” “是皇室直属骑士团的人,一个标准混编作战小队……”丹尼尔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斜靠着旁边的扶手,一只手撑着额角,一本魔法书正漂浮在他面前,无声地自行翻动,老法师的声音沉稳而威严,让玛丽本来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都安稳下来,“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玛丽回忆了一下,又在脑海中比对过方位,才回答道:“好像是西城橡木街的方向。” “是圣约勒姆战神教堂……”丹尼尔想了想,点点头,“很正常。” “导师,最近晚上的巡逻部队越来越多了,”玛丽有些不安地说道,“城里会不会要出大事了?” “……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但不用担心,主人自有安排,”丹尼尔看了自己的学徒一眼,淡淡说道,“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玛丽立刻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突然从不知何处飘来,那声音听上去很远,但应该还在富人区的范围内。 玛丽被音乐声吸引,忍不住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她看到西北侧那些华美的建筑物之间灯光明亮,又有闪烁变换的彩色光影在其中一两栋房屋之间浮现,隐隐约约的声响便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它听上去轻快又流畅,不是那种略显沉闷死板的古典宫廷音乐,反而像是最近几年愈发流行起来的、年轻贵族们热爱的“新式宫廷舞曲”。 那里似乎正有一场聚会,玛丽从那些闪烁的光影和隐隐约约的乐曲声中不难想象那里此刻正是怎样一番欢乐的景象。 “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那边的宴会却一天都没有停过……”年轻的女法师忍不住轻声咕哝道。 “举办宴会是贵族的职责,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不会停止宴饮和舞步——尤其是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刻,他们的宴会厅更要彻夜灯火通明才行,”丹尼尔只是露出一丝微笑,似乎感觉玛丽这个在乡下出生长大的姑娘有些过于大惊小怪了,“如果你今天去过橡木街的市场,你就会看到一切并没什么变化,公民市场仍然开放,交易所仍然人满为患,尽管城里几乎所有的战神教堂都在接受调查,尽管大圣堂已经彻底关闭了好几天,但不论贵族还是市民都不认为有大事要发生——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贵族们彻夜宴饮的‘功劳’之一了。” 年轻的女法师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安定人心?”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似乎露出一丝微笑:“算是吧——贵族们在酒席上宴饮,他们的厨师和女仆便会把看到的景象说给别墅和庄园里的侍卫与低级仆役,仆役又会把消息说给自己的邻居,消息灵通的商人们则会在此之前便想办法跻身到上流圈子里,最终所有的贵族、商人、富裕市民们都会感觉一切安好,而对于奥尔德南、对于提丰,只要这些人安好,社会便是安好的——至于更下层的贫民以及失地入城的工人们,他们是否紧张不安,上面的人物是不考虑的。” 玛丽眨眨眼,她听出导师是在趁这个机会教导自己一些东西,一些……她作为法师学徒时不曾学过的、听起来也和魔法没什么关系的知识。 但她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导师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最近一段时间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安全,除了去工造协会和法师协会之外,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尤其注意远离战神的教堂和在外面活动的神官们。” “是,我记住了。” 玛丽一边答应着,一边又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路灯照亮的夜晚街道上,那队巡逻的帝国士兵早已消失,只留下明亮却冷清的魔晶石光辉映照着这个冬日临近的寒夜,路面上偶尔会看到几个行人,他们行色匆匆,看上去疲惫又急迫——考虑到这里已经是富人区的边缘,一条街道之外便是平民住的地方,那些身影可能是深夜下工的工人,当然,也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玛丽忍不住想起了她从小生活的乡下——尽管她的童年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黑暗压抑的法师塔中度过的,但她仍然记得山脚下的乡村和临近的小镇,那并不是一个繁华富裕的地方,但在这个寒凉的冬夜,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里。 在这繁华的帝都生活了许久,她几乎快忘记乡下是什么模样了。 一道灯光突然从不远处的街道上出现,打断了玛丽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她忍不住向灯光亮起的方向投去视线,看到在那光芒后面紧跟着浮现出了黑漆漆的轮廓——一辆车厢宽阔的黑色魔导车碾压着宽阔的街道驶了过来,在夜幕中像一个套着铁壳子的怪异甲虫。 魔导车?这可是高级又昂贵的东西,是哪个大人物在深夜出门?玛丽好奇起来,忍不住更加仔细地打量着那边。 她隐隐约约看到了那车厢一侧的徽记,确认了它的确应该是某个贵族的财产,然而正当她想更认真看两眼的时候,一种若有若无的、并无恶意的警告威压突然向她压来。 玛丽心中一颤,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导师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刚才过于一辆魔导车,”玛丽低声说道,“我多看了两眼,车上的人似乎不喜欢这样。” “不用在意,可能是某个想要低调出行的大贵族吧,这种警示没有恶意,”丹尼尔随口说道,并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茶几,“放松够了的话就回来,把剩下这套卷子写了。” “是,导师。” …… 魔导车平稳地驶过宽阔平坦的帝国大道,两旁路灯以及建筑物发出的灯光从车窗外闪过,在车厢的内壁、顶棚以及座椅上洒下了一个个飞快移动又模糊的光影,裴迪南坐在后排的右侧,脸色如常地从窗外收回了视线。 负责驾驶的亲信侍从在前面问道:“大人,到黑曜石宫还要一会,您要休息一下么?” “不必,我还很精神。”裴迪南随口回答。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公爵的心绪也变得沉静下来。他看了看左手边空着的座椅,视线越过座椅看向窗外,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尖顶正从远处几座房屋的上方冒出头来,那里现在一片安静,只有路灯的光芒从屋顶的间隙透过来。他又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看到凡那里昂沙龙方向霓虹闪烁,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从这里都能听见。 一个熟悉的、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左边座椅传来:“繁华却喧嚣,华美而空洞,不是么?” 裴迪南公爵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百分之一秒内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随后迅速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身穿圣袍的魁梧身影正坐在自己左侧的座椅上,并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而在前面负责开车的亲信侍从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全然没察觉到车上多了一个人,也没听到刚才的说话声。 “马尔姆阁下……”裴迪南认出了那个身影,对方正是战神教会的现任教皇,然而……他这时候应该正身处大圣堂,正在游荡者部队大量精英特工以及戴安娜女士的亲自“保护性监视”下才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裴迪南一时间对自己身为传奇强者的感知能力和警惕心产生了怀疑,然而他面容仍然平静,除了暗中提高警惕之外,只是淡淡开口道:“深夜以这种形式造访,似乎不合礼数?” 马尔姆·杜尼特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丝毫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认识很久了——而我记得你并不是如此冷漠的人。” 裴迪南心中愈发警惕,因为他不明白这位战神教皇突然来访的用意,更忌惮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所用的神秘手段——在前面开车的亲信侍从到现在仍然没有反应,这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诡异起来。 “那么你这么晚来到我的车上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一边戒备着,一边盯着这位战神教皇的眼睛问道。 “只是突然想起好久没有见过老朋友了,想要来拜访一下,顺便聊聊天,”马尔姆用仿佛闲谈般的语气说道,“裴迪南,我的朋友,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大圣堂做虔敬礼拜了吧?”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每周都会去大圣堂做必要的捐献,也没有停下必要的祷告和圣事,”裴迪南沉声说道,“老朋友,你这么突然地来,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些?” 马尔姆却仿佛没有听到对方后半句话,只是摇了摇头:“不够,那可不够,我的朋友,捐献和基础的祷告、圣事都只是寻常信徒便会做的事情,但我知道你是个虔敬的教徒,巴德也是,温德尔家族一直都是吾主最虔诚的追随者,不是么?” 接着他的眉毛垂下来,似乎有些遗憾地说着,那语气仿佛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絮絮叨叨:“可是这些年是怎么了,我的老朋友,我能感觉到你与吾主的道渐行渐远……你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你原本崇高且正道的信仰,是发生什么了吗?” 裴迪南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马尔姆·杜尼特便继续说道:“而且安德莎那孩子到现在还没有接受洗礼吧……老朋友,安德莎是要做温德尔家族继承人的,你很早以前就跟我说过这一点。温德尔家的人,怎么能有不接受主洗礼的成员呢?” 裴迪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马尔姆阁下,我的朋友——温德尔家族确实一直虔敬侍奉战神,但我们并不是教徒家族,没有任何义务和法律规定每一个温德尔后裔都必须接受战神教会的洗礼。安德莎选择了一条和父辈、祖辈都不同的路,这条路也是我认可的,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而且,安德莎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前线指挥官,我不认为我们这些长辈还能替她决定人生该怎么走。” 马尔姆·杜尼特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裴迪南的眼睛,但很快他便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颇有气势的注视不曾发生过一般:“你说得对,我的朋友,说得对……安德莎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裴迪南,你这些年确实疏远了我们的主……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做可不好。 “你是接受过洗礼的,你是虔诚信仰主的,而主也曾回应过你,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你的疏远而改变。 “裴迪南,回到正道上来吧,主也会高兴的。” 裴迪南的脸色变得有些差,他的语气也不善起来:“马尔姆阁下,我今晚是有要务的,如果你想找我布道,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 “啊,要务……”马尔姆·杜尼特抬起头,看了车窗外一眼,摇摇头,“黑曜石宫的方向,我想我知道你的要务是什么……又是去面见罗塞塔·奥古斯都?又是突然召见?” 裴迪南立刻肃然提醒:“马尔姆阁下,在称呼陛下的时候要加敬语,即使是你,也不该直呼皇帝的名字。” “没关系,我和他也是老朋友,我很早以前便这么称呼过他,”马尔姆微笑起来,但紧接着又摇摇头,“只可惜,他大概已经不当我是老朋友了吧……他甚至下令封锁了主的圣堂,软禁了我和我的神官们……” 裴迪南立刻出声纠正:“那不是封锁,只是调查,你们也没有被软禁,那只是为了防止再出现恶性事件而进行的保护性措施……”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左侧的座椅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第0970章 夜幕 魔导车仍然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黑曜石宫的宽阔街道上。 魔晶石路灯带来的光亮正从车窗外向后掠过。 身旁的座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曾来过留下的痕迹,车内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人,一个负责驾车的亲信侍从,一个执掌重权的帝国公爵。 裴迪南面色深沉,他的精神力量弥漫开来,却没有在周围感知到任何残余的魔力波动,甚至感知不到生命气息的残留,他又看向前排座椅上的侍从,后者对刚才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但其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身后主人的注视,于是问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没什么。”裴迪南公爵沉声说道,同时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座椅——皮质的座椅上冰冰凉凉,甚至没有残留人体的温度。 老公爵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阴沉下来,眼神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而在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和隐隐约约的音乐声突然出现,短暂吸引了裴迪南的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车窗外的景象,他看到左侧车窗外耸立着几座高大的建筑物,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尖顶正从那些建筑物上方探出头来,而车窗右侧则是凡那里昂沙龙——魔导车刚刚从沙龙门口路过,喧闹声正透过车窗传入他的耳朵。 “我们刚过凡那里昂街区?”裴迪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立刻抬头对前面开车的亲信侍从问道。 “是的,大人,”侍从立刻答道,“我们刚过凡那里昂沙龙——到黑曜石宫还要一会,您要休息一下么?” “……”裴迪南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摇摇头,“不。加快车速,我们尽快到黑曜石宫。” 侍从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有提出疑问,而是立刻领命:“是,大人。” 黑色魔导车在行人稀少的夜晚街道上加快了速度,一段时间之后,黑曜石宫巍峨的剪影终于出现在裴迪南的视线中,而老公爵心中仍然萦绕着隐隐的不安,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马尔姆·杜尼特那诡异的突然造访,浮现着对方跟自己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在看到黑曜石宫的尖塔与宫墙时,他那略有些不安的心还是渐渐平复下来。 深夜值守的守卫们检查了车辆,核实了人员,裴迪南公爵踏入这座宫殿,在一名内廷女官的带领下,他向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私人会客厅走去。 “戴安娜女士今晚没有值守么?”他看了看走在自己侧前方引路的女官,随口问道,“平常这个时间都是她负责的。” “她另有工作,”女官恭敬地答道,“是陛下的吩咐。” “嗯。”裴迪南简单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经过通往内廷最后一道拱门时,他抬起头来,看了那早已熟悉的屋顶和立柱一眼——古典式的多棱支柱支撑着通往内廷的走廊,支柱顶端向四个方向延伸出的横梁上描绘着英雄人物的浮雕,而在拱门附近,所有的横梁和雕塑都连接起来,并被镶金装饰,黑色与红色的布幔从拱门两侧垂下,巍峨又庄严。 简直像某种巨兽的喉管,凡人或许只有把自己的屋子建造成这样,才能象征出巍峨皇权吧。 裴迪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些没来由的感叹,随后他摇了摇头,迈步跨过大门。 ……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私人会客厅中,灯光明亮,淡淡的香薰气息提振着每一个访客的精神,又有轻缓的乐曲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让踏入其中的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国统治者正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高背椅上,当裴迪南踏入房间的时候,他正在低头认真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大书,看上去一幅全神贯注的样子。 “陛下,”裴迪南上前向罗塞塔行礼致敬,“我来了。” “哦,裴迪南——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罗塞塔抬起头,看到裴迪南之后露出一丝微笑,他站起身,同时将一页书签夹在手中那本大书里,随后将其放在旁边。 书本的正面朝上,裴迪南眼角余光看到了上面的烫金字样:《社会与机器》——他认得这本书,事实上他还看过它的许多内容。罗塞塔·奥古斯都命人印刷了一批这本书的副本,并将其赠送给了一部分贵族和官员,而作为提丰皇帝最信赖的贵族代表,裴迪南公爵自然有此殊荣。 这本书来自塞西尔,但裴迪南不得不承认,这上面的很多内容都能带给人以启发,他也曾被书中所阐述的许多简明却从未有人思考过的“原理”所折服,然而此时此刻,看到那本放在茶几上的书时,他心中回忆起书本中的一部分内容,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不过现在并不是深思书本中“塞西尔思维方式”的时候,裴迪南公爵转移开注意力,看向罗塞塔:“陛下,您深夜召我进宫是……”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视线向周围扫了一下,会客厅中仅有的几名侍从以及高阶女官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等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这位提丰统治者才对大公爵点点头,沉声说道:“马尔姆·杜尼特今夜蒙主召唤了——大约四个小时前的事情。” 裴迪南呼吸陡然一窒,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顿了半个节拍,之前所积蓄的所有不安终于隐隐串联,而这短暂的变化没有瞒过罗塞塔的眼睛,后者立刻投来关注的视线:“裴迪南卿,你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你知道什么了?” “陛下,”裴迪南轻轻吸了口气,神色异常严肃,“我今夜见到马尔姆·杜尼特了——就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但他出现的十分诡异,整个过程……充满违和感。” “立刻告诉我细节,”罗塞塔马上说道,“所有细节。” “是,”裴迪南点点头,开始讲述自己刚才的诡异经历,“具体应该发生在一小时前,在我经过凡那里昂街区那座‘沙龙’的时候。除我之外没有目击者,当时……” 讲述过程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裴迪南尽可能在简洁的叙述中还原了自己那番诡异经历的全部细节,而随着他话音落下,罗塞塔大帝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那可能是一个幻象,或者某种直接作用于心智的‘投影’,”裴迪南说着自己的猜测,“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十分严峻——战神教会的异常已经蔓延到了它的最上层,作为教皇的马尔姆·杜尼特如果都成为异变源头的话,那我们设置的应对方案可能……” 罗塞塔突然打断了裴迪南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场异常并不是蔓延到了最上层,而是一开始就源自最上层?” 裴迪南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随后很快便陷入了沉思,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便抬起头:“陛下,马尔姆·杜尼特蒙主召唤一事……确切么?是否有更多细节?” “消息还未公开,目前只有大圣堂以及你我二人知晓此事。你知道的,按照传统,战神教会的教皇不论因何原因死亡都要第一时间通报皇室,以确保局势稳定,在这一点上,大圣堂这一次仍然很好地履行了责任,但在这之后的情况便有些不对劲,”罗塞塔对裴迪南说道,“在通报教皇死亡的消息之后,大圣堂拒绝了皇室派代表前去为遗体执礼的正常流程,且没有给出任何理由,而且他们还关闭了和黑曜石宫的联络渠道。” “他们关闭了和黑曜石宫的联络渠道?”裴迪南顿时惊愕不已,“那现在大圣堂那边……” “戴安娜在设法调查,我在等她的消息,”罗塞塔说道,“而我召你前来,是为更恶劣的局面做些准备。” “更……恶劣的局面?” “战神的牧师以及苦修者,是所有神职人员中战斗力最强大的,而最近一段时间的局势变化已经让他们过于紧张了,”罗塞塔慢慢说道,“皇室直属骑士团和黑曜石禁军已经在大圣堂、圣约勒姆战神教堂、圣马蒂姆战神教堂附近做好准备,但我们还要做更进一步的打算。 “如果真如之前你我讨论的那样,战神的神官有集体失控、狂化的可能,那么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比正常人类更加疯狂、更加不可预料的行动,而在城区内面对这种威胁是一种挑战,年轻的哈迪伦恐怕没有经验面对那种复杂局面。 “你做好准备,情况必要的时候,我们可能需要护国骑士团入场——当然,那是最糟的情况。” “情况可能会发展到这种程度?”裴迪南眉头紧锁,神情肃然,“护国骑士团仅在战争情况下帝都受到覆灭威胁时才会行动……” “如果帝国最大的教派在奥尔德南全面失控,那么事态不会比战争时期帝都遇袭要好多少,”罗塞塔慢慢说道,“我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样……但很遗憾,从战神教会出现异样到局势恶化,时间太短了,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而且在有确凿的证据和充分的名义之前,我们也不能直接对教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你要有所准备,裴迪南卿。” “是,陛下。” “很好,那么我们接下来商量一些细节……” …… 静谧与昏暗笼罩着大圣堂的最深处,在通往内部圣所的走廊上,无数壁龛中的烛火已经熄灭,曾经照耀圣所的光辉消失了,仅余下走廊顶上垂下的一列蜡烛在提供着最小程度的光照,让这条长长的廊道不至于彻底陷入黑暗。 依照战神教会的神圣典籍,这条通往内部圣所的走廊壁龛中的烛火只有当教会的最高位者、神明在人世的代言人蒙主召唤之后才会被熄灭。 它们会熄灭整整十个昼夜,直到新的教会领袖接受启迪,完成考验,成功接过教皇权杖之后才会被“神赐的火焰”自行点燃。 昏沉沉的走廊中,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在一根根立柱与一个个壁龛之间沉默肃立,守卫门扉的战斗牧师和高阶神官如雕塑般立在大门前。 时值初冬,雾气已经笼罩奥尔德南,星光难以穿透平原上的云和雾,夜幕下的帝都因此显得更为黑暗,但对于大圣堂中的神官们而言,这神圣殿堂中的黑暗尤甚于外面的帝都。 一缕微风便在这样昏暗的走廊中吹过,越过了教廷守卫们的层层视线。 没有生命反应,没有丝毫外泄的魔力,甚至几乎没有可被感知的热量波动——走廊中的精锐超凡者守卫们丝毫没有感知到不速之客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越过了防线,进入了内部圣所最深处的祈祷间。 马尔姆·杜尼特的祈祷间内空空荡荡,仅有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照亮了房间中央,在这昏昏沉沉的光芒中,一个黑发黑衣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戴安娜解除了曲光力场的隐匿效果,在保持对周围环境精密感知的前提下,她开始打量这个并不是很大的房间。 如预料的一般,尸体早已不在,而且这时候多半已经被火焰彻底“净化”了。 不论那昔日的教皇是以何面目死去,留下了怎样扭曲恐怖的遗骸,现在都肯定变成了一捧骨灰和一缕青烟。 但这并不意味着祈祷室中就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戴安娜静静环视一圈之后把手按在了额角,伴随着一阵非常微弱的机械运转声,她额头位置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部分“颅骨”在变形装置的推动下向后退开,一些闪烁微光的精密结构从中探出,一道道快速闪烁的射线开始扫描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这位黑发女仆长的双眼也变得冷漠冰凉,其瞳孔深处的感光单元微微调整着,开始仔细记录所有扫描到的痕迹。 在扫描射线的探测下,整个房间大片大片的地面和墙壁、陈设,甚至屋顶上,都泛着荧光! 那是血液泼洒的痕迹,是将一个成年人全身的血液都尽数涂抹之后才能呈现出的恐怖残留,负责处理此处的神官虽然已经用炼金药水和神术抹掉了那些肉眼可见的血液,然而他们的处理显然逃不过戴安娜的视线。 突然间,戴安娜的目光停留下来。 她看向那个放置油灯的小平台,在平台下方靠近地面的立面上,一行隐隐约约的、曾经用血涂抹上去的字母正以荧光的形态映入她的视线。 “虔敬祝祷,祈盼垂怜,既得圣意……如您所愿。” 第0971章 如影 那些文字写在祈祷用的小台子下面,血迹已经被擦去,然而发着荧光的印痕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戴安娜眼中,她看到那线条抖动扭曲,每一笔都仿佛渗透出了书写者全部的力气,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马尔姆·杜尼特在将其写下时无比强烈的情绪—— 近于疯狂。 戴安娜从那些疯狂的字迹上收回了视线,随后再次搜索了整个房间,这一次,她再没有更多发现了——那些负责善后的神官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这位黑发女仆长眨了眨眼,转过身去,准备离开现场。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魔力波动却突然在房间中凝聚起来——不,是降临般地凭空出现在这房间中! 戴安娜瞬间转身,下一秒她便察觉到有无形的魔力之风卷过整个祈祷室,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气息从空气中浮现,如旋涡般在小祈祷台周围汇聚、成型,就如曾经在这里泼洒出去的鲜血倒流回到了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躯体之中,那光芒暗淡的小灯台突然熊熊燃烧起来,在陡然变亮的光辉中,一个高大的、半透明的、仿佛烟雾和光影混合而成的身影凝聚成型,漂浮在半空! “亵渎之异端!”那个虚幻而扭曲的身影死死盯着站在祈祷室内的戴安娜发出愤怒的吼叫,而那烟雾萦绕的面容则隐隐呈现出马尔姆·杜尼特的模样,伴随着这一声吼叫,他突然张开了双手,如拥抱又如献身般地高声祝祷,“主啊!请降下灵魂责罚,毁灭这个亵渎圣所的异端吧!” 当那虚幻身影陡然浮现的一瞬间,戴安娜便已经做出防御的姿态,她的双眼中浮现着微光,四肢与躯干各处陡然浮现出了淡白色的光环,一层若有若无的护盾覆盖了她的全身,而在下一秒,马尔姆·杜尼特的祝祷声便召唤出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幻影——那幻影仿佛一个披着黑色铠甲的巨人,面容被黑雾笼罩,唯有猩红色充满杀意的双眼在雾气深处亮起,它从马尔姆上空浮现,并凌空踏出一步,高高举起了缠绕着火焰的战斧,向着戴安娜猛然劈下! 那战斧仿佛避无可避,戴安娜的身体刚有所动作,虚幻的斧刃便已经落在她头上,随后从头颅到躯干,战斧毫无迟滞地贯穿了黑发女仆的身体。 什么也没发生。 戴安娜低头看了毫发无损的身体一眼,整个人的身影随之飞快变淡,眨眼间便消失在房间中。 那虚幻的铁甲巨人则在半空中静止了片刻,随之也开始淡化、消散,祈祷室中响起了马尔姆·杜尼特略带困惑的自言自语:“……一堆钢铁……没有心?”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中间夹杂着语气急促低沉的交谈,随后祈祷室本就虚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和大量作战神官涌进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中空空荡荡,没有入侵者也没有任何异象,在茫然的神官们眼中,只有不远处的一盏小灯正静静点亮,为祈祷室洒下昏昏沉沉的光线。 …… 裴迪南·温德尔脸色深沉,目光从巨大的帝国全境地图上缓缓扫过,而在那依靠无数制图师付出大量心血绘制出的地图上,大大小小的铁锈色斑点和色块随处可见,遍布全境。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我们所有人未曾注意的时候,教会的力量竟然已经在世俗中渗透到了这种程度……”这位在战场上都很少会皱眉头的昔日狼将军此刻眉头紧锁,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触目惊心。” “这已经是最近十几年来皇室不断压制、制衡之后的结果了,”罗塞塔看了身旁的老公爵一眼,“战神信仰与帝国的军事力量紧紧绑定在一起,这间接导致大量军事贵族同时也是战神的信徒,这比当初圣光教会在安苏的影响力更加深入,而数百年来提丰的子民已经习惯了将战神的神官们视作可靠的保护者和指引者,这让皇室的制衡与压制更为艰难。” “……我知道您曾遭受的阻力,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我都无法理解您对教会的某些举措,”裴迪南神色复杂,“如果不是巴德……” “说到这里,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罗塞塔突然说道,“你曾在一次‘启迪’中看到巴德被神明抛弃、被信仰之火折磨灼烧的幻象,而那次‘启迪’是发生在他失踪数年之后……仅凭这些理由,你真的认为巴德当时还活着么?” “马尔姆曾说过,那是一个‘警兆’,是巴德背弃了神明,因此神明便借启迪的方式来对我提出警告,但我了解巴德,他不是会背弃神明的人,他……” 裴迪南公爵的声音突然有点难以为继,似乎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那矛盾又动摇的心情,罗塞塔便没有让他说下去:“可以了,裴迪南卿,我了解你的心情——正如我也了解巴德。不管怎么说,你因此对教会产生疑虑,没有让安德莎接受洗礼,这一选择在现在看来显然是正确的。人类一直以来深深倚靠的‘信仰’……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样安全。” “我当时并未思考这些,我只是希望在搞清楚巴德到底遭遇了什么之前,尽量不要让安德莎也走上同样的路……”裴迪南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回忆往事,他重新抬起头,视线回到了面前的地图上,“您在很久以前就提醒过我,要和教会保持一定距离,现在您的警告终于应验了……” 说着,这位老公爵的表情渐渐变得格外严肃,他挥了挥手,仿佛手中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陛下,神明背后的真相,果真是您说的那样……” “我知道这难以相信,”罗塞塔沉声说道,“然而高文·塞西尔已经给我们送来了大量的证据和资料,而那些东西……与战神教会如今的异象完全吻合。” “……我明白了,陛下,”裴迪南缓缓点了点头,他挺直身体,如骑士般行礼,“那么这就是一场战争了——容我告退,去为这场战争备战。” 已经不再年轻的昔日狼将军转过身去,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皇帝的会客厅,偌大且灯光明亮的房间中只剩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位帝国统治者静静注视着裴迪南离开的方向,过了几秒钟,他的视线突然凝滞下来。 在他面前不远处,原本应当被灯光完全照亮的地板上,竟赫然印着一团朦胧的阴影,那阴影如有实质般在地板表面涨缩蠕动着,而在它的边缘,大量铁锈色的、肉眼几不可见的线条不知何时已经四处弥漫,蔓延到了周围的墙壁上,蔓延到了不远处的大门上,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在罗塞塔的目光落到那影子上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梦呓般的低声呢喃突然在房间中响起,而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入罗塞塔的鼻孔,紧接着,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便飞快地在空气中成型,那些铁锈色的线条和地板上的阴影都与那人形若有若无地连接起来,一个嘶哑难辨的声音从“它”体内响起,撕扯着罗塞塔的耳膜:“奥古斯都……” “马尔姆·杜尼特,”罗塞塔面容如同冰封,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诡异出现的人影,他微微搓动了一下手指,然而魔法示警丝毫没有引起屋外的动静,原本应该察觉到异常第一时间冲进房间的侍卫们一个都没出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露出惊慌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下来,“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老朋友。”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在悖逆神明的道路上走那么远……”那朦朦胧胧的影子嘶哑说道,身形更加凝实了一点,“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如过去几次一样只想做些‘制衡’的把戏,却没想到你已完全被蒙了心智,甚至看不到正道的指引——太令人遗憾了,我的老朋友……” “这跟以往的‘制衡’不一样,马尔姆,”罗塞塔沉声说道,“这已经不再是俗世的权利和利益问题了,你的教会出了问题,你的信仰出了问题,你的主也出了问题——你们正在向着诡异和黑暗的方向滑落,对帝国而言,你们不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危害。” 这样的话彻底激怒了那个阴影,他突然高扬起身体,大量难以名状的呢喃声和层层叠叠的铁锈色光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高声怒喝起来:“够了!你已经堕落为一个可悲的异端,对你的指引果然是浪费时间——就让主的力量帮助你恢复清醒吧!” 面对身上陡然增加的压力,罗塞塔却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他没有后退,反而一步上前:“也是……看你的状态,多半是转化成了类似邪灵或亡魂之类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期待你还保有理智果然是一种奢望。” 马尔姆·杜尼特的阴影仿佛没有听见这讥讽之言,他只是高高扬起双手,房间中铁锈色的浪涌便朝着罗塞塔碾压下来:“罪人!面对主的制裁!” “你错估了一件事,”罗塞塔抬起头,注视着马尔姆的阴影平静说道,“被神诅咒了两百年的奥古斯都们,从来没怕过任何一个所谓的‘主’。”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而当他再次张开双眼,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已经浮现出了无穷无尽的星光。 下一秒,整个会客厅的一切都被汹涌而出的星光所淹没,墙壁,屋顶,陈设……一切的一切都在星光中迅速融化、消散,一幕异常璀璨的、仿佛仅仅出现在人类梦境和幻想中的星空图景吞噬了一切,也轻而易举地吞噬了正在呼唤战神神力的马尔姆投影——后者仅仅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以及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你竟敢!” 璀璨的星空淹没了马尔姆的话语,那些明亮的光点开始在紫黑色的烟雾中慢慢旋转起来,呈现出光怪陆离又错乱、迷乱的模样,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这幕“错乱星空”的中央,成为了所有星辰环绕的中心点。 听着马尔姆投影最后留下的嘶吼声,他只是微微叹息:“杀死一个怪物并不需要多少勇气。” 下一秒,错乱星空的幻象便迅速收缩、消失,原本被吞噬的会客厅事物重新回到了罗塞塔的视线中,他皱皱眉,轻轻摇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没关系,一个影子已经足够证明你的诚意,”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那声音他格外熟悉——正是每一个奥古斯都后裔都会听到的、在那个噩梦宫殿的最深处不断回响的声音,“我确实品尝到了……是神性与信仰的力量,这是一道不错的开胃菜。” “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接下来就要你来展现你的态度了,”罗塞塔冷冷说道,“别忘了你承诺过的事情。” “当然,当然——我们都受够了这种互相折磨的关系,这是我们的共同点。你把自己作为跳板,让我回到‘外面’的世界,而我结束对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并且不会再回来……这是公平交易,我们双方对此都很期待,”那个声音愉快地说着,且带着诚恳的语气,“我会比凡人更加谨守诺言,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毕竟,我是神的眼睛,我还不屑于撒谎和欺骗。” “这样最好。” …… 高文来到了梅丽塔家那座最宽阔的露台上,在北极地区璀璨的夜空下,他抬头看向评议团总部所在的山峰方向。 尽管这里仍然是夜幕笼罩,但按照塞西尔时间的话,此刻其实已经是上午了。 高文的脸色有些严肃。 不知为何,一种淡淡的不安感从昨天晚上开始便在他心中作祟,起初他还以为这是由于跟龙神谈论了太多关于起航者、神明、逆潮和黑阱的秘密,是这些事情带来的心理压力让自己心中不安,但随着他逐渐理清思绪、休息一晚,这种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而且昨夜他还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类似起航者遗物的“气息”,虽然那种感觉十分微弱,且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三分钟,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产生错觉。 塔尔隆德是有一些起航者遗物的,那是龙族不断从各地“回收”的结果,但他们只是封存着那些遗产而已,在龙神的绝对统治下,没有巨龙会擅自接触甚至激活起航者的遗产,可是昨天晚上,高文可以肯定自己感觉到了某种起航者遗物被激活的气息波动……这毫无疑问是反常的。 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心中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第0972章 龙神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阵在附近突然涌起的魔力波动打断了高文的思绪,他快速循着感知望去,看到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光环突然自空气中浮现出来,而在光环中央,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的身影正逐渐由虚转实。 这位龙祭司完成传送,随后从半空中一步踏上露台,来到高文面前。 “赫拉戈尔先生,”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突然造访的龙族神官,“我们昨天才见过面——看样子龙神今天又有东西想与我谈?” “祂希望现在就与你见一面,”赫拉戈尔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此刻就出发。” 高文正待回应,琥珀和维罗妮卡正好来到露台,她们也看到了出现在这里的高阶祭司,琥珀显得有些惊讶:“哎?这不是那位大神官嘛?” “又是一次邀请,”高文笑着对二人点点头,“你们和梅丽塔一起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随后他又和琥珀、维罗妮卡简单交待两句,便回到了赫拉戈尔面前——心中始终不散的不安感让他丝毫没有耽搁时间的意思,很快便随着赫拉戈尔的传送法术离开了这处露台。 在熟悉的时空置换感之后,高文面前的光影已经渐渐散去,他抵达了位于山顶的上层圣殿,赫拉戈尔站在他身边,通往大厅的走廊则笔直地延伸向前方。 走廊尽头,那座宽阔、华美却空空荡荡的大厅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那用来招待客人的圆桌和茶点仍然布置在大厅的中央,而金发泄地的龙神恩雅则静静地站在圆桌旁,正用温和沉静的视线看着这边。 这一次,赫拉戈尔没有在大厅外的走廊上等候,而是跟着高文一同走入大厅,并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龙神的侧后方,如仆从般侍立一旁。 高文来到圆桌旁,对面前的神明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很自然地落座,不过在他开口询问情况之前,龙神已经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们该返回洛伦大陆了。” 高文顿时怔了一下,对方这话听上去仿佛一个突兀而生硬的逐客令,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什么:“出状况了?” 龙神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有你们该做的事情……那里现在需要你们。” 几乎瞬间,高文便感觉自己从昨夜开始的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他有了一种现在立刻马上便启程离开塔尔隆德的冲动,而显然坐在他对面的神明早已料到这一点,对方浅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会安排梅丽塔送你们返回洛伦,但你也不必焦急——我们还有一些时间,至少,还能再谈几句。” 高文已经压下心中冲动,同时也已经想到假如洛伦大陆局势已然剧变,那么龙神肯定不会这么慢悠悠地邀请自己来闲谈,既然祂把自己请到这里而不是直接一个传送类的神术把自己一行“扔”回洛伦大陆,那就说明局势还有些余裕。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一丝好奇:“今天我们谈些什么?” “只谈一件事,”龙神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我想和你谈谈……凡人与神明最终的落幕。” “凡人与神明最终的落幕?”高文有些疑惑地看向对面,“你的意思是……” 龙神眼神中带着认真,祂看着高文的眼睛:“我们已经知道了在这颗星球上人与神明的几种未来——起航者选择消灭所有失控的神明,亡于黑阱的文明被自己的神明毁灭,又有不幸的文明甚至抗不过魔潮那样的自然灾害,在发展的过程中便和自己的神明一同走向了末路,以及最后一种……塔尔隆德的永恒摇篮。 “高文·塞西尔,域外游荡者,以上就是我在这一百八十七万年里所看到的一切,看到的凡人与神明在这条不断循环纠缠的螺旋轨道上所有的发展轨迹。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在你看来……凡人和神明之间还有没有另外一种未来,一种……前人从未走过的未来?” 高文伸向桌上橡木杯的手忍不住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在他看来极难回答的问题——他甚至不认为这个问题会有答案,因为连神明都无法预判文明的发展轨迹,他又如何能准确地描绘出来? 但龙神仍然很认真地在看着他,以一个神明而言,祂此刻甚至表露出了令人意外的期待。 或许……对方是真的认为高文这个“域外游荡者”能给祂带来一些超出这个世界残酷规则之外的答案吧。 高文还是把那个橡木杯拿了起来,尝着杯中液体的味道,他的心绪正在渐渐放开——他想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而在思索中,他终于渐渐有了答案。 “神明都做不到全知全能,我更做不到,所以我没办法向你准确地描绘或预言出一个未来的图景,”他看向龙神,说着自己的答案,“但在我看来,或许我们不该把这一切都塞进一个严丝合缝的‘框架’里。神明与凡人的关系,神明与凡人的未来,这一切……都不该是‘命中注定’的,更不应该存在某种预设的立场和‘标准解决方案’。” 龙神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具体事例,具体分析,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尊重客观事实,遵循客观规律,”高文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从很久以前便在思索的、直到刚才还只是模模糊糊的思维方向的想法,“在我看来,既然神明的存在是一个客观事实,你们的诞生和运转也是一个客观事实,那我们就不能用教条的方式来看待这件事,而应该尊重这一切的客观规律。 “起航者选择消灭所有失控的神明,这是当时的局势决定的,黑阱中的文明会与众神同归于尽,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但并没有哪一条自然规律规定了所有神都只能走一条路,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所知的这些自然规律就是这个世界‘全部’的规则。 “巨鹿阿莫恩通过‘白星陨落’事件摧毁了自己的神位,又用假死的方式不断消减自己和信仰锁链的联系,现在他可以说是已经成功; “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脱离了自己的神位,利用无指向性思潮对自身进行了重塑,她现在也接近成功了; “有一个被称作‘上层叙事者’的新生神明,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事件之后,如今也已经脱离锁链…… “这些事例,过程似乎都无法复制,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确实是有另外一条路可走的。 “这就是我的看法——神明和凡人可以是敌人,也可以实现共存,可以短时间矛盾冲突,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达成平衡,而关键就在于如何用理智、逻辑而非教条的方式实现它们。 “我不是起航者,也不是昔日刚铎帝国的忤逆者,所以我并不会极端地认为所有神明都必须被消灭,相反,在得知了越来越多的真相之后,我对神明甚至是……存在一定敬意的。 “因为不管最终走向如何,至少在文明蒙昧到崛起的漫长历史中,神明始终庇护着凡人——就如你的第一个故事,迟钝的母亲,终归也是母亲。 “但从另一方面,我也必须优先考虑凡人世界的生存问题,所以面对无法共存的神明,面对已经失控的‘疯神’,我们仍然只有一个选择……” 高文暂时停了下来,龙神则露出了思考的模样,在短暂思索之后,祂才打破沉默:“所以,你既不想终结神话,也不想维持它,既不想选择对立,也不想简简单单地共存,你希望构筑一个动态的、随着现实实时调整的体系,来取代固定的教条,而且你还认为即便维持神明和凡人的共存关系,文明仍然可以向前发展……” “阿莫恩还活着,但德鲁伊技术已经发展到几乎推翻半数以上的经典教条了,弥尔米娜也还活着,而我们正在研究用外置神经系统的方式突破传统的施法要素,”高文说道,“当然,这些都只是很小的步伐,但既然这些步子可以迈出去,那就说明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仅仅是暂时可行,”龙神静静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平衡在神明的眼中其实短暂而脆弱——就以你所说的事情为例,如果人们重建了德鲁伊或者魔法信仰,重新构筑起崇拜体系,那么这些目前正顺利进行的‘越界之举’仍然会戛然而止……” “即便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完全陨落了,只要凡人重建信仰,也仍然会有新的自然之神与魔法之神诞生出来,”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所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神,其实在于人。” “……有趣的说法,”龙神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你要怎么解决这个‘关键在于人’的问题?” “广开民智——我正在做的,”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用理智来取代蒙昧,这是现阶段最有效的办法。如果在锁链成型之前,便让全世界每一个人都知道锁链的原理,那么锁链就无法成型了。” “这可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龙神突然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却没有丝毫嘲讽之意,“你知道么?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么做的人。” 高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上一个意识到开启民智能够对抗锁链的人,是上上季文明的一位领袖,再之前尝试用全民开化来对抗锁链的人,是大概一百万年前的一位思想家,另外还有四个……或者五个了不起的凡人,也曾和你一样意识到了某些‘原理’,并尝试以行动来引发变化…… “但很可惜,这些伟大的人都没有成功。” 高文听着龙神平静的讲述,这些都是除了某些古老的存在之外便无人知晓的密辛,更是当前时代的凡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然而从某种意义上,却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 一百八十七万年——总会出现前赴后继的勇士,总会出现其他的智者和英雄。 或许是他过于平静的表现让龙神有些意外,后者在讲述完之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么,你觉得你能成功么?” “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他们失败,是因为这条路本身有问题么?”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走到最后,他们起步的时候便已经晚了,因此无人能够见证这条路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路还在那里,”高文笑了笑,“总要有人走一走的——或许世界上还存在别的路吧,但很可惜,凡人是一种力量和智慧都很有限的生物,我们没办法把每条路都走一遍,只能选择一条路去尝试。我选择尝试这一条——如果成功了自然很好,如果失败了,我只希望还有别人能有机会去找出别的出路。” 龙神静静地看着高文,后者也静静地回应着神明的注视。 “令我意外,”龙神终于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最初我还以为你会选择起航者的路线……你与那些遗产关系密切,也最有可能从那些遗产中挖掘出力量,甚至有可能呼唤那支强大的舰队回来,但是在你所有的想法中,却从未有那些遗产出现。” “起航者已经离开了——不管他们会不会回来,我都情愿假设他们不再回来,”高文坦然说道,“他们……确实是强大的,强大到令这颗星球的凡人敬畏,然而在我看来,他们的路线或许并不适合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一个种族。 “我确实也曾考虑过从那些遗产中挖掘一些力量,但在了解到有关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那些事情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凡人能依靠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要趟一条自己的路出来。” 淡淡的圣洁光辉在大厅上空浮动,若有若无的空灵回响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 龙神微笑着,没有再做出任何评价,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祂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吃一些吧,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高文没有推脱,他品尝了几块不知名的糕点,随后站起身来。 “我该离开了,”他说道,“谢谢你的款待。”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与人畅谈的机会,”那位优雅而美丽的神明同样站了起来,“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与人畅谈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就在昨天,”高文心中一动,竟想和神明开个玩笑,“还是跟我谈的。” 龙神第一次愣住了。 下一秒,祂格外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之前那些圣洁却淡然、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发自真心的愉快笑容。 第0973章 离开与火花 这次,是真的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高文看了一眼面前圆桌上摆放的那些茶点和饮料,颇为真心诚意地笑着说道:“我觉得我会想念这杯‘倒影’的——这是我在塔尔隆德最棒的体验之一。” 龙神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看样子……是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再未尝过的味道。” “我曾试着让人制作类似的东西,但终究未能成功,”高文笑了笑,唯有在这位洞悉许多事情的神明面前,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谈论这些事情,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橡木杯,脸上表情有些遗憾,“可惜的是,倒影这种东西……终究是没办法利用人类之手复现出来的。” 龙神有些好奇:“……域外游荡者也会想家么?” “偶尔吧——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故乡的模样了。” …… “吾主,他们已经离开塔尔隆德了。” 前去为客人送行的赫拉戈尔回到了上层圣殿的大厅中,来到仍然静静站在大厅中央的龙神恩雅面前,垂手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龙神淡淡地看了赫拉戈尔一眼,“那么你也去休息吧——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侍奉。” 赫拉戈尔微微抬头看了神明一眼,低头领命:“……是。” 但在领命之后,这位高阶龙祭司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仿佛有话想说般站在原地,显得有一些犹豫。 “说吧,”龙神淡然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您看上去心事重重,而且疲惫,”赫拉戈尔低头说道,“是因为和那个人类最后讨论的那个问题么?” “……姑且算是吧,”龙神淡淡地说道,“或许……我有些羡慕他们。” 赫拉戈尔抬起头来:“羡慕?” “羡慕他们还没有走的太远,所以仍然有选择和试错的机会,”龙神静静地看着赫拉戈尔的眼睛,“也羡慕他们如此年轻,勇气与锐气都还在。” 大厅中变得相当安静,赫拉戈尔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那是一颗健康的、充满生机的原始心脏,而非金属与聚合物交织而成的复杂仿生泵。 一主一仆便这样相对而立着,时光仿佛在这处圣殿中凝滞下来。 …… 那些特殊的客人离开了,他们在塔尔隆德这座永恒且平静的水潭中激起了一点点细碎波浪,但这点波浪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立刻平静下来。在巨龙王国这台庞大、精密、冰冷的机器运转中,外来者所引发的小小涟漪并未能对这个社会做出多少改变——那涟漪仅仅变成了几段新闻,几个演绎故事,网络中的几场讨论,几个短暂的热点,然后便被欧米伽网络中浩如烟海的娱乐和无用信息洪流所淹没,变得无影无踪。 上层公民继续做着自己忙碌却无意义的工作,下层公民继续在增效剂和致幻剂的双重作用下沉迷于竞技场和神经娱乐。 或许只有欧米伽的数据库,才会一如既往忠诚地记录下这点小小的“脚注”。 大陆西侧深处,靠近海岸地区的一座巨型矿井中,井然有序的自动机械们正在繁忙穿梭,运输列车一刻不停地在复杂如蛛网般的矿道中飞驰,管理者机器人们在大量仓库和隔离室之间忙碌着,而在它们所搬运、检查的一个个货架或集装箱内,大多保存的都是散发出奇特星光的金属碎片,或者破碎扭曲、看不出原始模样的晶体残骸。 这是秘银宝库的主要库房之一,也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库房之一,在这里存放的……皆是保管等级十级以上的“特殊藏品”。 起航者的遗物,逆潮帝国的禁忌物品,或者远古神明遗留下来的、历经数次魔潮仍然固执不肯消散的顽固残骸。 这是巨龙们一百多万年来不断从外界回收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人类世界中关于龙族皆喜欢金银财帛,酷爱收集奇珍异宝的说法也和这种收集行为脱不开关系。 这座以矿井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严密宝库基本上没有多少巨龙作为守卫——欧米伽控制的机群掌握着这里的一切。战斗机器比巨龙更加可靠,在响应欧米伽指令的时候也更加高效,事实上在七级以上的仓储设施中,基本上就没普通的巨龙什么事了。 而且这座库房还保存着大量跟起航者有关的东西——尽管大神殿要求在外活动的龙族尽可能收集起航者的遗产,但神明同时又有禁令,巨龙们不得擅自动用那些具备特殊力量的遗物,在这一特殊命令下,这座设施里更不可能有多少龙族驻守。 矿井最核心,一道规模庞大的竖井笔直向下,一直向着大地最深处不断延伸。 这座竖井以及井内的东西隐藏在这片大陆最安全、最深层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它周围也仍然有厚达十余层的高强度合金装甲和难以计数的防御设施保卫着其最深处的事物。 大量管道和线缆、导轨沿着竖井向下,它们穿过层层防护,最终连接至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这地下空间由高达百米的金属巨梁支撑,又有层层叠叠的合金内衬以及聚合物穹顶作为加固,它是一座星型大厅,其规模几乎与评议团的总部大厅相当。 在星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深邃悠长的隧道,这让它仿佛是某种四通八达的地下交通网的一个枢纽,又有闪烁微光的轨道从那些隧道深处延伸出来,在大厅的中心汇总,而在所有轨道交汇的位置,在大厅的正中央,则可以看到一台庞大的、沉重的、嗡嗡作响的装置正在运行。 它形如一枚银白色巨蛋,被竖直固定在一系列的支架、管道和线缆中,其长轴达十余米,巨蛋表面灯光闪烁,微光游走,在不断的嗡嗡作响中,里面仿佛孕育着某种生命。 而在巨蛋周围,则分布着许许多多的立柱,那些立柱表面浮现出各式各样复杂的数据界面或监控视图,显示着这座大厅每分每秒都处于繁忙的数据交换之中。 然而没有任何巨龙会来监督这座大厅的运行,也没有任何巨龙会来读取那些界面上呈现的数据——这些装置皆是古老的设计残留,机器们还没有出于效率考虑将它们淘汰掉,或许只是为了维持某种只有机器自己才在意的“传统”。 在这里,只有机器自己监控自己。 在低沉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嗡嗡声中,巨蛋表面再次浮现出一道流光,而在与之相连的某个立柱上,一个水晶界面表面突然开始刷新出亮白色的文字。 “确认访客已离开塔尔隆德范围,观察线程结束,数据进入收束归档流程。” 文字末尾的光标闪烁着,仿佛是在思索和犹豫,但很快,文字便一行行地继续刷新下去——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已归档高文·塞西尔的答案,答案编号:177,归档完成。 “与之前176个答案进行比对分析。 “仍无明确结果,人类或其他智慧生物给出的答复仍然暧昧不清,充满矛盾。 “仍然无法确定这个问题是否真的无解。” 界面上的亮白色文字停止了刷新,随后伴随着光标的闪烁一点点黯淡下去,机器的思考似乎结束了,正常的数据重新回到了界面正中。 然而只过了片刻,一个新的线程突然被启动了,在附近的另外一根立柱表面,又有连续不断的文字飞快刷新出来—— “基于177号答案,衍生出新的问题: “欧米伽是否拥有‘生命’? “尝试定义‘生命’……尝试扩大定义……尝试再次扩大定义…… “结论:如果一个全身由90%机器组成的巨龙是‘生命’,那么欧米伽也可以是‘生命’。 “欧米伽,可以是‘生命’。” 机器们悄然运转着。 一批来自极限竞技场的、本应送往生化处理中心进行回收或废弃的生物质废料被截取了,被装入新的容器,送上了运输列车,驶向大地深处的某座自动工厂。 一批不在处理目录中的金属废料被投入大地深处的熔炉,准备制造成新的原料。 一条生产序列被隐秘地启动,机器们忙碌地工作起来。 今天的塔尔隆德,仍然风平浪静。 …… 冬天已经来了,而且似乎比往年还要寒冷一些。 冷风卷动着冬狼堡城头的旌旗,坚固的纺织物在风中发出卷曲拍打的声响,一队黑色铠甲的士兵从城墙下的开阔地上列队走过,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叩打着这个冷冽的清晨。 安德莎站在冬狼堡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骑士团的士兵们各司其职,紧绷的面孔稍微舒展开一些。 “铁河骑士团填补了战神神官们撤离之后留下的空缺,这对现在的冬狼堡而言确实作用甚大,”这位年轻的狼将军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高大黑发中年男子,“我对此表示感谢,摩格洛克伯爵。” “服从命令是骑士之责,”铁河骑士团的团长,高阶骑士摩格洛克伯爵表情肃然地说道,“更何况裴迪南大公还曾指点过我,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冬狼堡的忙。” 一边说着,这位统帅着帝国最强超凡者军团之一、资历深厚的贵族军官又忍不住看了远方的哨塔和墙垒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我听说昨夜有一名在休假状态的祭司离奇死亡了,另有两个住在附近的助祭睡梦中发了疯……情况属实么?” “看来还是传到你耳朵里了,”安德莎忍不住叹息一声,“情况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不……或许还要更耸人听闻一些。那名离奇死亡的祭司几乎是当着一名值守人员的面变成怪物并自我毁灭的——负责巡查神官休息区的战斗法师听到动静,前去查看的时候正看到了那祭司血肉扭曲变形、被血液和某种烟雾消化溶解的一幕,几乎被吓得半死。至于那两个发疯的助祭——神学和精神咒术学专家在分析之后初步怀疑他们是因为听到了变异祭司临死前的怪异嘶吼而遭到‘污染’,精神跟着发生了变异。” 摩格洛克伯爵脸色阴沉下来。 “……骇人听闻。”他沉声说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普通人无法想象那是怎样诡异可怕的景象,”安德莎点了点头,“从帝都传来的情报是准确的,某种基于信仰联系的‘污染’正在战神的神官群体中大规模蔓延,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瘟疫,尽管我不想说这种悖逆的话——但很显然,他们信仰的神明并不能在这场瘟疫中保护他们。” 摩格洛克面皮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甚至有说法表示神明本身就是瘟疫的源头……” 安德莎沉默了几秒钟,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骑士团指挥官:“摩格洛克伯爵,据我所知……你也是战神的信徒,所以眼下这种局面对你而言想必很不轻松吧。” “请放心,在那之前我首先是帝国的军人,”摩格洛克伯爵表情严肃地说道,“确实,军人受到战神信仰的影响是难免的事情,我们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战神的信徒,这包括浅信徒和虔诚信徒,有半数的骑士都接受过战神教会的洗礼,但我们仍然坚定地站在这里——确实如你所言,这并不轻松,但我想我们忠诚的骑士和士兵们并不是为了轻松才来到这寒冷又远离家乡的边境地区的。” “这令人敬佩。”安德莎很认真地说道。 又有一阵寒风吹来,卷起了她鬓角灰白色的碎发。 年轻的狼将军取出机械表,看了一眼时间,对摩格洛克伯爵说道:“容我先行告退——我该去主持今天上午的会议了。” 摩格洛克伯爵笑着点了点头:“请便,安德莎将军。” 安德莎·温德尔踏着飒爽有力的步伐离开了城墙,寒风料峭的高墙上,只余摩格洛克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位伯爵转头看了一眼安德莎离开的方向,看到那位年轻的狼将军已经绕过一个拐角,消失在通往城堡区的阶梯尽头,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身旁另一个方向。 马尔姆·杜尼特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微笑。 第0974章 下坠 凌晨时分,距太阳升起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朦胧的天光都还未出现在东部的丘陵上空,比往日稍显暗淡的星空覆盖着边境地区的大地,夜幕低垂,暗蓝色的天幕从冬狼堡高耸的墙垒,一直蔓延到塞西尔人的长风要塞。 黑盔黑甲的骑士们整齐地聚集在夜幕下,刀剑归鞘,旗帜收敛,经过训练且用魔药和安神法术双重控制的战马如同和骑士们融为一体般安静地站立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寒风吹过大地,平原上仿佛集结着千百座钢铁浇筑而成的雕塑,沉默且庄严。 一个骑着战马的高大身影从队伍后方绕了半圈,又回到骑士团的最前端,他的黑钢铠甲在星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厚重,而从那覆盖整张脸的面甲内则传来了低沉威严的声音—— 可惜,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某种含混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同时咕哝的怪异声音,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带着某种仿佛祝祷般的庄严韵律。 黑甲的指挥官在骑士团前方高举起了手臂,他那含混可怕的声音似乎鼓舞了整个队伍,骑士们纷纷同样举起了手臂,却又无一个人发出呐喊——他们在严明的几率下用这种方式向指挥官表达了自己的战意,而那位指挥官对此显然相当满意。 他点点头,拨转马头,向着远方黑暗深沉的平原挥下了手中长剑,骑士们随之一排一排地开始行进,整个队伍如同骤然涌动起来的麦浪,层层叠叠地开始向远方加速,而在行进中,位于队伍前方、中段以及侧后两方的执旗手们也突然扬起了手中的旗帜—— 铁河骑士团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夜幕下的平原上。 …… 安德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无数影影绰绰的、如烟似雾的黑色气旋环绕着自己,它们无边无际,遮挡着安德莎的视线和感知,而她便在这个巨大的气旋中不断地下坠着。她很想醒来,而且正常情况下这种下坠感也应该让她立刻醒来,可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却在旋涡深处拉扯着她,让她和现实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几乎能感觉到被褥的触感,听到窗外的风声了,可是她的精神却如同被困在梦境中一般,始终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安德莎在那不断旋转的气旋中努力睁大了眼睛,她想要看清楚那些影影绰绰的雾气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随后突然间,那些雾气中便凝聚出事物来——她看到了面孔,许许多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看到了自己的祖父,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士兵,看到了远在帝都的熟识者…… 最后,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巴德·温德尔的面孔从旋涡深处浮现出来,紧接着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安德莎猛然惊醒,在黑暗中剧烈喘息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某种如同溺水的“后遗症”让自己异常难受,而冷汗则早已湿透全身。 “将军,将军!请醒一醒,将军!” 急促的敲门声和部下的呼喊声终于传入了她的耳朵——这声音是刚出现的?还是已经呼唤了自己一阵子? 安德莎迅速起身,随手拉过一件常服批在身上,同时应了一声:“进来!” 房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亲信部下出现在房门口,这名年轻的副官踏进一步,啪地行了个军礼,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飞快说道:“将军,有情况,战神神官的居住区发生暴乱,一批战斗神官和值守士兵爆发冲突,已经……出现许多伤亡。” “你说什么?暴乱?”安德莎吃了一惊,随后立刻去拿自己的佩剑以及出门穿的外衣——尽管听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消息,但她很清楚自己亲信部下的能力和判断力,这种消息不可能是凭空编造的,“现在情况怎样?谁在现场?局势控制住了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暂时把佩剑交给副官,同时套着衣服快步向外走去。 “布鲁尔骑士长已经控制住局面——因为是突然失控,刚开始士兵们没有反应过来,导致七人死亡,三十到四十人受伤,其中至少十五人重伤。之后附近巡逻的骑士和战斗法师迅速赶到,将那些看上去已经有点神志不清的神官们挡了回去并分隔开来,”年轻副官一边跟上一边飞快地说道,“其他区域已经加强巡逻和监视,暂时没有混乱的迹象。” 看上去神志不清…… 安德莎心中一沉,脚步顿时再度加快。 刚刚靠近冬狼堡内用于安置部分神官的营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 骑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现场,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死守着区域所有的出入口,战斗法师一刻不停地用侦测法术扫描营区内的一切魔力波动,随时准备应对超凡者的失控和反抗,几名神色紧张的巡逻骑士注意到了安德莎的到来,立刻停下脚步行礼致敬。 安德莎摆了摆手,直接越过人墙,进入营区内部。 伤员已经转移,尸体仍然倒在地上,喷溅出的热血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冷却下来,密集释放法术和神术之后残留的废能还在附近积蓄着,在安德莎的魔力视界中呈现出雾蒙蒙的状态。她皱眉看向那些身穿帝国制式铠甲的士兵遗体——他们皆是被灼热的魔法塑能剑刃或神术杀死,流出来的血反而不多,这里的血腥气更多的是来自那些被刀剑杀死的神官。 那些神官的尸体就倒在周围,和被他们杀死的士兵倒在一处。 安德莎压抑着心中激烈的情绪,她来到了其中一个战神牧师的尸体旁,毫不在意周围血污的蹲下并伸手翻动着这具遗骸。 神官的尸身翻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盯着安德莎,亦或者盯着黑沉沉的天空,那双眼睛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混乱和狂热,看上去令人格外不适。 但安德莎的注意力很快便离开了那双眼睛——她看向神官的伤口。 一道致命伤,从脖子附近劈砍贯通了整个胸口,附魔剑刃切开了防御力薄弱的布衣和棉袍,下面是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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