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用的理由是维持战后秩序以及调查情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软禁了整个南方教会。 在南方地区传教的所有圣光神官都被驱赶到了城里,和圣灵平原联络的渠道也被彻底封死,不管是商队还是零散的冒险者、佣兵,都被禁止靠近这一地区。刚开始的时候,由于塞西尔人的封锁线还未合拢,仍然有零星的流亡骑士通过小路跑进城里,大教堂的主事者们还能通过流亡骑士的口了解到外面的最新变化,但很快,所有的漏洞就都被补上了,对外界的一切消息渠道都被切断,这座城市被彻底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还堵住了嘴巴。 城市里的居民很快便变得惴惴不安,安苏王室派到这里的、名义上的城市管理者们则在封锁线还未合拢的时候就跑了个干干净净,据说有一半都已经投靠了塞西尔人。 在这样的气氛下,今年的收获节是在沉默中度过的——没有任何人组织庆典,更没有任何人敢浪费粮食,教士们指挥着农夫收割了紧靠城墙的农田里最后的作物,然后就把这些可能是最后的食物珍而重之地压进了粮仓里,并开始对平民实行最严格的宵禁、配给制度。 似乎一切都到了最糟糕的境地,然而实际上,在圣卢安大教堂内,坚定的信仰仍然支撑着留守在这里的最后一批圣职者们。 被临时选为“卢安主教”的法兰·贝朗结束了晨间的祷告,他沉默着在圣光之神的圣像前起身,任由侍从上前整理着自己仍然光鲜的法袍,脸上的表情一片平静。 圣光之神的圣像静静伫立在这间祈祷室中,一层澄澈的光辉笼罩在圣像上,就像过去百年间一样没有丝毫暗淡,在法兰·贝朗看来,这尊永远萦绕光辉的圣像就代表着此刻的卢安大教堂:不管外面的局势多么糟糕,不管黑暗和异端的信仰怎样猖狂,伟大的圣光之神都永远庇护着这里,祂的光芒永不消散,便意味着外界的一切挑战都是暂时的。 让侍从退下之后,这个身材高大的黑发主教离开了祈祷室,在外面的休息间,他看到几个身穿圣职者长袍的人已经聚集在这里。 休息间的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香气扑鼻的红茶,而且显然已经被享用了一些。 城里正在进行粮食配给,平民只能领到仅够维生的食物,为了避免消耗体力,大部分平民现在都选择整日整日待在家里,然而大教堂的神官们是不在“口粮限制”范围内的——作为神的使者,神官可不能跟贱民一样忍饥挨饿,这不但有辱圣光之神的威严,也会严重影响神官们的战斗力。 合情合理的安排,所以法兰·贝朗只是在那些点心和茶水上飞快地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些神官之间:“城里的情况如何?” 一名神官站了起来:“没有混乱,圣教军和那些投靠我们的流亡骑士在保持巡逻,平民基本上都待在家里。” 法兰点点头,转向另一个神官:“塞西尔人的动静呢?” “没有什么变化,他们仍然封锁着城市,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那个投靠魔鬼、愚蠢自大的‘公爵’……”一名中年神官忍不住愤愤地说道,“……他的行为简直是不可理喻!如此对待圣光教会,他以为整个安苏就只有一座圣卢安大教堂么?” “或许圣灵平原和王都的主教们会来援助我们,但至少在现阶段,我们仍然受制于人,”法兰·贝朗看了忿忿不平的中年主教一眼,微微摇头说道,“高文·塞西尔的行为确实无异于与魔鬼同伍,但他是个有力量的魔鬼。” 之前第一个开口的神官脸上带着一丝忧愁:“主教,您认为那个高文·塞西尔到底想干什么?” 法兰·贝朗略一沉吟,随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想彻底把我们赶出去,这是显而易见的。” 接着他又补充道:“既不进攻,也不后退,维持着封锁的局面,坐等卢安城自己崩溃,他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希望我们主动屈服——让我们这些主的仆人自己离开这座城市,他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里,彻底驱逐圣光的信仰,还不用担心在道义上遭到非议。这是典型的恶毒伎俩,充满狡诈,毫无荣誉,就如我们最初曾判断的那样:表面看起来伟大光鲜的开国英雄,实际上只是个独断贪婪的人,他想要的只有绝对的权力,这一点在他用诡计毁灭了南境所有贵族的时候便彻底暴露了。” “我们是主的仆人,怎可能向这种人屈服!”那位脾气暴躁的中年神官立刻大声说道,“他这只能是白费力气——他根本不懂虔诚的力量!” “那些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蒙蔽了他的判断力,他认为征服卢安大教堂会跟征服磐石要塞一样容易,”法兰·贝朗摇了摇头,但紧接着语气也有些凝重,“不过高文·塞西尔仍然是个很狡猾的人……他没有直接攻击卢安大教堂,这就说明他至少是明白自己在道义上居于劣势的。” 一个始终没开口的、上了年纪的神官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和矜持:“没错,他至少意识到了一件事——直接进攻卢安大教堂,那只能把我们变成殉教的圣徒,他自己却要失去人民的支持。” “没错,他与教会的对立,只能把他推到不义的境地,此时此刻更是如此,”法兰·贝朗肃然说道,他的视线扫过现场每一个人,语言虽平淡,却传达出坚定不移的意念,“我们的坚持,就是对他最大的反击——他对卢安城的封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所用的那些拙劣借口很快就会撑不下去,而只要我们坚守住大教堂,圣光子民对高文·塞西尔的质疑就会渐渐淹没他…… “我们或许会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一些牺牲,这个过程或许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漫长和艰难,但我相信在场的诸位一定都做好了准备,甚至做好了殉教的准备。 “圣光之神将见证我们的虔诚和勇气,我们将用事实证明,高文·塞西尔的离经叛道以及亵渎神明之举是不义的,我们绝不撤离,绝不让圣光之神蒙羞,或许我们最终会倒下,但我们倒下的时候将有圣徒之名,高文·塞西尔或许最终会踏入这里——但我们发誓,他只能以刽子手和亵渎者的身份踏足这里!” 法兰·贝朗的声音雄浑有力,强烈地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想到了已经殉教的莱蒙特主教,想到了卢安城此刻面临的危局,更想到了为主献身的荣耀,于是每一个人都站起身来,跟随着临时主教的声音: “我们发誓!”“我们发誓!” 第0476章 白骑士战甲 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很多,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危机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来自邪教徒,有的来自安苏内部,有的来自邻国,有的来自废土,而有的……时至今日仍然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历史迷雾中,就连海妖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冒出来。 但问题总要一个个解决,从近到远,从小到大。 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仍然是打好自己的基本盘,肃清塞西尔公国内部的不安定因素。 用于“宣传新圣光教义、纠正过往错误思想”的第一批宣传材料已经完成印刷,样品被送到了高文的办公桌上,在午后令人惬意的阳光下,高文靠在自己宽大舒适的座椅中,看着手中的宣传材料,享受着这难得略显清闲的时刻。 房间里除了他之外便只有一个已经睡的天昏地暗的琥珀——半精灵小姐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旁边,起先只是在晒太阳,但晒了没几分钟就呼呼大睡起来,她的脑袋搁在窗台上,像一只吃饱之后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一样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口水顺着窗台流出去一片。 明明是个暗影大师,却喜欢晒太阳,而且一晒太阳就犯困,一犯困就毫无警惕性可言——她号称虔诚信仰着的那位暗影女神知道自己的信徒这么丢人么? 高文摇了摇头,把视线从琥珀身上转移开,继续看着手中的样本材料。 这不是一份艰深的宗教经典,更不是长篇大论的训诫教导,它是莱特根据自己的传教经验,用最粗浅直白的语言编写而成的小册子,薄薄的几页纸上用朴素易懂的字句写着北方教会基本的运行方式,写着赎罪金和异端审判的真相,写着教士们把持着对教典的解释权,从而控制信众思想的事实,而在写出这些事实的同时,小册子上同时还讲到了南方新教会的建立以及基本的概念。 这是简单朴素到极致的宣传材料,通篇都是大白话,而且为了便于让文化较低的人也能看懂,册子里用到的单词甚至都没超过“八百常见词表”的范畴,这让它看上去就好像一个见识浅薄、言语简陋的老农坐在你对面,用他自己最质朴的语言来跟你讲述他所见所闻的事实,这种东西在任何一个专业的神职者和学者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甚至值得鄙夷的,可这恰恰是高文所要求的东西。 他要的就是这种朴素又贴近人心的材料,要的就是这种仿佛当事人亲历般的讲述方式。 高文放下了手中的小册子,他知道,很快数以万计的材料就会从印刷工厂里打包发货,被运往南境的各个角落,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会被送往卢安城周边,并向着卢安城内渗透,对于仍然盘踞在城内的圣光教会而言,这将是比枪炮更加危险的武器,而这个时代的神职者们……对这种武器毫无应对经验。 就在这时,一阵很大声的嗡鸣突然从办公桌旁的魔网通讯器中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索。 正趴在窗台上呼呼大睡的琥珀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这个丢人的半精灵“妈呀”一声,蹦起来就顺着窗户窜了出去,下一秒便从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和一片惊呼。 高文轻车熟路地起身关上窗户,从里面反锁,随后打开了魔网通讯器。 通讯器上空浮现出瑞贝卡的身影:“祖先大人!白骑士战甲的样品完工了!” 高文有些惊讶:“这么快?” “有魔导铠甲的经验嘛,还有蛋先生帮忙,”全息投影中的瑞贝卡嘻嘻傻笑着,一边挠着自己的脑壳一边说道,“只不过增加了个逆变阵转换器,也不复杂。” 高文满意地笑了起来:“很好,我这就过去,你在研究所等我。” 随后他上前关闭了通讯器,而与此同时,砰然一声巨响也适时地从窗外传来——他扭头看去,便看到琥珀正结结实实地拍在窗户上,而且正顺着窗户往下滑落。 高文在这家伙彻底滑下去之前一把打开了窗户,随手拎着琥珀的领子把这姑娘拽进屋里,不由分说就往外走:“跟我去一趟魔导技术研究所。” 琥珀就跟个被抓住了弱点的猫一样在高文手里手舞足蹈,大声抗议着:“哪有你这样的!你不知道我还要回来的么!而且你还反锁是怎么个意思!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什么研究……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还不行么!” 高文就这样拎着琥珀一路往外走,沿途的侍从和守卫们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都很淡然地对领主和情报头子打着招呼:领主和他的近卫一同在外活动是很常见的景象,只不过有时候是领着,有时候是拎着,反正差不多…… 很快,高文便见到了瑞贝卡等人连日来的辛勤成果。 在魔导技术研究所的二号实验室内,一具看上去颇为威武、厚重的全身铠甲正静静地伫立在房间中央的圆形平台上,瑞贝卡、卡迈尔、莱特以及尼古拉斯蛋等人则在平台周围等待着,数名技术人员正在最后检查护甲的状态,检查平台周围的符文,在看到高文出现之后,他们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敬。 高文回应之后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套醒目的护甲上:“这就是给白骑士准备的装甲?” 那确实是一套颇为漂亮的甲胄——就和魔能铠甲一样,它也完全有别于这个时代常见的任何一种全身铠甲。 那铠甲整体呈银白色,且有着比魔能铠甲更加厚重的造型,或许是为了容纳更多的圣光符文基板以及逆变阵组件,它的躯干部分明显特别设计过:在其背部,可以看到一个可拆卸的战斗背包,背包与护甲的接缝间隐约可见有魔能的微光流动,在护甲前胸,钢板则大片隆起,拼合式的甲片之间隐约可见微光闪烁,胸腹位置还可以看到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区域,那凹陷区域里镶嵌着一块半透明的晶体,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而在铠甲的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则有一张写满圣光教义的淡黄色羊皮纸被牢靠的铆钉固定在那里,这张垂坠下来的羊皮纸略微削弱了一些钢铁铠甲的冰冷、未来质感,提醒着旁人这具铠甲与圣光之间的联系。 除此之外,这套铠甲最引人注目之处便是它还配套了一个全覆盖的头盔——那头盔造型极为醒目,流线型的厚实钢板上用冲压机器直接压制上了圣光典籍中的字句,水晶制成的战术目镜浑然天成地和整个头盔融合在一起,一对金色的羽翼状装饰则从头盔后部延伸出去,尽管很明显是用机器冲压成型的量产货,但却让整个头盔在萧杀的钢铁气息中凭空多出了一层圣洁的宗教意味—— 写满经典教义的羊皮纸,以及印着神圣符文、带有翼状装饰的头盔,显然,这两者将成为白骑士的典型标记。 高文对这套铠甲的造型很满意,它能够完美地体现塞西尔的力量,也体现着圣光作为塞西尔体系一环的意义,但具体这东西好不好使,还得问问瑞贝卡。 不过第一个按捺不住发出提问的并不是高文,而是出门的时候还大呼小叫,这时候却已经好奇的恨不得钻进那套铠甲里的琥珀,半精灵小姐绕着平台转来转去,转了两圈之后抓住瑞贝卡:“这东西就可以让普通人也能使用圣光么?” 瑞贝卡一脸得意:“在上次的试验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一系列的补充实验以确保安全,现在这套铠甲已经是可以实用的成品了……” 一边说着,这狍子一边指着铠甲上的结构,跟高文介绍起来:“我们优化了上一代的战斗背包,减少了充能水晶的数量,提高了背包本身的能量输出效率,这样它就能给铠甲提供更多能量。在能量充沛的情况下,我们把大量圣光法术直接整合到了铠甲里面,包括最基础的圣光术、祛病术、祝福类的法术,都可以借助这对特制的臂铠进行释放。” 高文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圣光法术,也是第一批被解析、转化出来的圣光法术,从实用角度出发,第一代白骑士并不需要去掌握那些威力巨大却不便量产的高阶神术,他们只要能承担起战地牧师的职责,便足以极大提升塞西尔军队的实力,以及动摇传统教会的信念了。 在瑞贝卡说完之后,尼古拉斯蛋也飘了过来,带着金属共鸣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根据魔能铠甲的设计经验,我们在白骑士的铠甲里增加了一套更有效的缓冲内衬,它可以更好地保护穿戴者的安全,在战场上,具备医疗能力的职业必须得到妥善保护。另外,由于背包输出功率提高,我们在内衬里增加了更多的减重符文,这样一套铠甲对白骑士的压力也将得到减轻,他们还将能够携带更多的物资和装备……” “作为防护的补充,我们在白骑士铠甲的胸前还增加了一块护盾水晶,”卡迈尔补充道,他指着护甲胸口那块醒目的水晶,“这块水晶有一个独立的逆变阵单元供能,可以产生圣光护盾,强度甚至高过目前塞西尔士兵使用的力场盾,在紧急情况下,它产生的护盾可以覆盖白骑士身边数米范围,虽然持续时间只有几分钟,但足以在激烈的战斗中保护临近队友,为治疗或转移提供时机。” 高文再次连连点头:就如他对战地牧师的印象一样,白骑士最令人信赖的将是他们的治愈和保护之力,在战场上,一大群能够释放广域护盾,能够瞬发各类治疗术、祝福术的牧师将极大提高士兵们的生存能力,更能极大提高整支军队在战斗时的士气和抗挫能力,虽然塞西尔的战斗牧师要穿着一身比重装骑兵还厚重的铠甲这一点跟别的地方牧师画风不太一样,但二者的战场定位显然是相差不大的…… 高文的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瑞贝卡把一柄巨大的长柄战锤扛出来为止。 “说完防护,就要说说白骑士的武器啦!”狍子姑娘兴奋的眼睛冒光,一脸邀功地摇晃着肩膀上的那柄长柄战锤(话说她一个法师怎么这么大力气?!),“莱特先生提出,优秀的牧师不但要有保护无辜的心胸,更要有打击邪恶的力量,因此白骑士也有很强的战斗力,您看这个战锤,它首先有个机械撞击结构,这个灵感来自于动力闷棍……” 第0477章 真正的牧师和虚假的牧师 看着瑞贝卡扛出来的那柄大型战锤,高文就知道自己对这个狍子的精神状态过于乐观了。 她以为全世界的牧师都长得跟莱特一样么?! 然而瑞贝卡本人却一点都没觉得有哪不对,她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自己专门为白骑士打造的魔导机械战锤——平心而论,这柄用纯白的合金钢打造、锤身刻印着大量神圣符文、握柄上缠绕着圣约布带的战锤确实是一件相当漂亮的武器,宗教元素与魔导机械融合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印象之美——或许在瑞贝卡的脑子里,一件武器上只要有了以上特征,那么哪怕它是个流星锤也可以被称作是一件牧师装备,而现在高文唯一庆幸的,就是瑞贝卡起码是弄了个战锤出来,而不是个真正的流星锤…… 然后他就看到瑞贝卡兴高采烈地把战锤的握柄一掰,被机扣锁定的合金手柄顿时断开,露出了内部的锁链:“而且祖先大人您看,只要把这里打开,它还可以当流星锤!” 这下子就连一向思路很灵活的琥珀都跟不上傻狍子的思路了:“战地牧师为什么要带流星锤?!” 瑞贝卡顿时一脸严肃地纠正:“是白骑士,不是牧师!” “就算白骑士吧……”高文有点脱力地看着眼前的小孙女,以及已经被重新组合成长柄战锤的那件魔导兵器,“……寻常人真的能用起来这种兵器?” “请放心,白骑士的选拔将遵循最严格的标准,”莱特立刻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说道,“强健的体魄才能带来坚定的信念,而且身强力壮才能有能力在战场上保护战友,对抗邪恶——我认为,作为一种全新的圣光职业,作为圣光新教披荆斩棘的第一代传道者,白骑士有必要具备强大的力量。” 高文上下打量了这个壮汉一眼:“……能问一下你选拔白骑士的标准么?我是说身体素质方面的。” 莱特露出一丝微笑,神态间带着圣光降临般的安宁祥和:“接我三拳不倒的。” ……总感觉这个新生职业已经完全跟牧师没关系了!! “好吧,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高文别扭归别扭,但理智上还是很快便接受了莱特的说法:他不能按照对牧师的固有印象来规划白骑士这个新生职业,从实际出发、从需求出发才是塞西尔一直以来的发展之道,而说到从需求出发,他便忍不住有个问题,“机械动力战锤确实是不错的近战武器,但未来的战场上远程当道,白骑士对远程攻击有什么应对办法么?” 瑞贝卡点了点头:“有——因为白骑士护甲的出力更大,而且护臂和盔甲的能量系统融合在一起,有更大空间,因此他们臂铠中配备有高功率的双联装神圣冲击手炮,同时他们还会随身携带相当大量的结晶手雷以备不时之需。” 卡迈尔随后在旁边补充:“神圣冲击是中低阶圣光伤害系法术中威力最稳定,符文结构最优的一种,目前我们只将其用在手炮上,但后期可以考虑参考虹光炮的思路,制造威力更大的圣光武器。” 说到这里,这位魔导大师顿了顿:“其实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制造圣光系武器的打算——我们原打算直接用热能射线枪。热能射线枪技术成熟,配件通用性高,威力也相当够用,而如果专门为白骑士定制一种圣光系武器的话,配件生产方面将给后勤带来新的压力,但后来我们发现常规魔法基板和神术类基板、逆变阵基板整合在过于狭小的空间之后会产生相当大的魔力干扰,能量系统也会因废能过多而不堪重负,便只好采用了现在的方案。” 高文微微点头,仔细观察着白骑士铠甲上的武器系统——由于有着更加优秀的减重符文和更先进的锻造工艺,白骑士铠甲的臂铠都比常规魔能铠甲的要大上一圈,在那流线型的臂铠前端,可以看到镶嵌着聚焦晶体的、微微向内凹陷的射击炮口,其尺寸明显比热能射线枪要大上不少。 由于有着很多魔导武器的设计经验,而且白骑士铠甲也基本是在魔能铠甲的框架上改造而来,眼前这一套东西其实不能算是完全的新品研发,可是这东西的画风仍然可以给人带来十足的新鲜感,高文绕着平台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一旦接受了这东西的设定……还挺带感的。 白骑士或许就应该是这样。 他脑海中甚至忍不住开始对比起来: 虚假的战地牧师,来自北方地区,体质羸弱的修道士,穿着毫无防御力的布袍,拿着碍事的祈祷书,用轻飘飘的短杖作战,躲在友军身后偷偷施放法术,一旦被近身就毫无反抗之力的弱鸡。 真正的战地牧师,来自塞西尔,忠诚而强壮的白骑士,身着重型铠甲,直接把祷文用钢印刻在头盔上,挥舞沉重的机械动力战锤,力场护盾一开直接冲锋到火线上,近身之后天下无敌——哪怕敌人跑远了也可以一发手炮送那些异端归西。 顺便还会点治疗术祛病术之类的东西,上战场之后会喊一句“你的医生大爹来了!!” 高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总感觉莽的一比啊……” 将来战地牧师怕不是要成塞西尔最强步兵。 站在高文旁边的琥珀立刻抖了抖耳朵,那长长的精灵双耳让这位半精灵小姐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高文忍不住蹦出来的“通俗字眼”,她立刻凑过去小声嘀咕:“老粽子你又不注意形象了。” 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同样小声嘀咕:“你再废话小心我灭口。” “嘁……” 高文干咳两声,看向眼前的莱特等人:“总之尽快列装吧,生产线不到位,尼古拉斯蛋你就亲自上——可以暂时把其他工作放一放,我们首先要武装起第一个白骑士大队——卢安城,已经安静太久了。” 尼古拉斯蛋上下浮动了一下身子:“明白。” 高文想了想,又看向身旁的琥珀。 这个半精灵似乎想露出闹别扭的模样,但还是乖乖地抬起头来:“该我干活了?” “该军情局干活了。” …… 卢安城确实安静了很久。 然而那却是蕴含着恐慌的安静,暗藏着紧张的安静,令人夜不能寐的安静。 在维持了长时间这样的安静之后,一股暗潮终于渐渐涌动了起来,但这股暗潮并不能打破城内紧张压抑的氛围,反而让更大的不安弥漫在整座城市里。 普通平民的心情没有人会在意,法兰·贝朗也是如此,但这位临时主教却能注意到教堂区内气氛的变化:在这个占据了整个卢安城一半面积的、由一座大教堂和数十座小型教堂组成的封闭式城区内,一种有别于之前紧张气氛的负面情绪正在蔓延,这种负面情绪动摇了那些底层教士,甚至动摇了一些执掌小教堂事务的神官、执事。 在结束早间祈祷之后,法兰·贝朗临时主教再次注意到了有底层教士在教堂立柱的阴影间窃窃私语,有神官行色匆匆地从走廊里跑过,他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圣光正在向自己传达模模糊糊的警示信息,作为一个虔诚的圣光之神信徒,他没有放过这种类似于“神启”的启示,于是立刻招来了负责城区日常事务的一名高阶神官。 “教堂区最近两天的气氛不对,”法兰·贝朗站在圣卢安大教堂的走廊里,对应召而来的高阶神官说道,“去调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高阶神官显然也注意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没有多问什么,而是立刻领命离去。 法兰·贝朗没有等待太久,在当天的晚间祷告之前,他就看到了高阶神官收集来的东西。 “主教,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传单不知何时进了城,”高阶神官把一摞看上去很廉价的纸张递给眼前的“卢安主教”,脸上表情有些难看,“这上面……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污蔑之语。” 法兰·贝朗心中浮现出糟糕的预感,他沉默着接过了那些纸张,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到不似手写,语法却直白粗浅到让人忍不住皱眉的字句。 而高阶神官则在旁边继续说明着情况:“……最初是在外城区出现的,被扔进城墙和围栏之后散落的到处都是,平民把它们捡回了家里,后来就被一部分低阶教士的家属带进了内城区,开始在小教堂之间流传开来。” 法兰·贝朗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些传单上的内容——这些传单上一模一样的字迹让他想到了印刷物,但其印刷水平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传单上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相反,这上面所写的内容已经简单直白到了哪怕是刚刚认识一些基础单词的人都能流畅阅读的程度,然而这些简单直白的内容却极其令人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教会运行的方式,赎罪金的本质,高阶神官垄断经典解释权的原因和利益关系,教会的发展和腐化……这些本应作为禁忌的东西竟然以如此粗浅直白的方式被写了出来,而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印刷在廉价的纸张上,发的到处都是!! 这是哪来的?这是怎么进来的? 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它们肯定来自塞西尔人,至于第二个问题…… 法兰·贝朗突然开始懊悔自己把大部分圣教军和流亡骑士都布置在内城教堂区了…… 足足十几秒钟之后,这位临时主教才阴沉着脸打破沉默:“这些东西已经在教堂区流传了多久?” “最早可能是从四天前就开始流传的。” 法兰·贝朗脸色铁青:“为什么没有人第一时间报告上来?!这些东西……简直是亵渎和诽谤!” 高阶神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所有流传进内城教堂区的传单,都进了边缘区域的小教堂……” 法兰·贝朗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 边缘区域的小教堂是底层教士聚集的地方,负责管理那里的,也是身份地位较低,或者较受排挤的神官。 他们本身就对教会缺乏热忱,甚至可能本身就有些离经叛道的倾向。 在长时间的封锁中,那些底层神官和教士的信仰已经开始动摇了,他们根本无法和大教堂中的虔诚者相比……他们,是容易攻陷的漏洞。 此外,底层教士和神官是没有经典解释权的群体,同样,也几乎没有瓜分赎罪金或单独组织异端审判的权力…… 那些传单上提到了经典解释权和目前教会的利益阴暗面,不但提了,还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提了。 那个委身魔鬼的公爵终于动手了,但动手的方式完全在意料之外。 第0478章 围城 长时间的围困是对士气和凝聚力最大的打击,这一点对谁都不例外——哪怕是原本信仰和立场坚定的教会神官也同样如此。 在局势平稳,没有重大利益分歧的情况下,教会内部还能维持平衡与团结的局面,虽然大教堂内外派系林立,各层神官与教士之间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利益纠缠于冲突点,但至少大家还会看在教会同胞的份上保持表面的团结——简而言之就是给圣光一个面子,大家有什么矛盾也尽量别拿到台面上,不要影响了教会整体的利益。 然而在教会没有利益可图,甚至教会本身已经成为导致威胁的缘由之后,表面上的团结就会从内而外地分裂。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支持来自圣灵平原的命令,前南部主教莱蒙特虽然在卢安大教堂中有着最高的权威,但也做不到让所有圣光神官都铁板一块——作为王国边陲的教区,南部教会从一开始就有着大量内部分裂的隐患。 本土派牧师对来自圣灵平原的指令向来抵触,近两年为了扩大教区影响力而新提拔上来的少壮派牧师则和大教堂中的元老派时有摩擦,底层教士希望在这片远离教会中心的土地上得到更多的自主权,上层神官则时刻担心那些“野蛮,粗鲁,缺乏文明教养”的乡下教士随意传教,篡改经典,而在这其中,更有良心未泯的神官对教会最近两年愈发恶劣的行为满心抵触…… 在矛盾重重的情况下,前南方主教莱蒙特带着教会中几乎所有的顶层力量去参加对塞西尔家族的战争,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如果能在这场战争中战胜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家族,在四十余个贵族组成的联合势力中取得更高的威望,那么莱蒙特主教毫无疑问将大大巩固他在这一教区的地位,卢安大教堂中的大部分暗流都将得以平息——如果不是塞西尔那地方都是一帮神仙选手,他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然而可惜的是,他失败了。 他的失败甚至导致整个南方教会站到了塞西尔公国的对立面,圣光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有了被强制铲除的危险。 原本就不支持莱蒙特主教冒险之举的神官们自然怨念沸腾,而由于莱蒙特出身圣灵平原,大量本土派牧师也跟着动摇起来,此后随着卢安城内情况越来越糟,物资供应不足的阴霾开始浮现,外城区的秩序一天比一天差,大量底层教士也随之积累了巨大的怨气:他们没办法像那些高阶神官一样把家人都接到内城区,甚至他们自己都是住在和外城相邻的“小教堂区”的,外城区的混乱已经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他们身上,并且日益严重…… 这个节骨眼上流传进城内的传单无疑加剧了所有情况的恶化。 几乎人人都能想到这是塞西尔人的“阴谋”——但那又怎样?难道传单上说的是假的么? 上层把持着经典解释权,中层神官用赎罪金聚敛着海量的财富,圣灵平原的那些大主教们在富硕之地脑满肠肥,却对事事艰难的南境指手画脚,现在出事了,主教死了,一大群教廷骑士也死了,被激怒的塞西尔人封锁了整个教会,后果却要让教会里的所有人一起承担——谁不恼怒? 法兰·贝朗主教阴沉着脸,把手中的印刷品团成一团,用圣光将其烧成灰烬,他的大脑中则在飞快盘算着—— 塞西尔人的这些宣传材料虽然言语粗鄙,但要命的是里面的内容几乎全都是真的。 只要是跟圣光教会有密切接触,稍微能接触到神官圈子的人,都能看出这些内容的真实性。 这些东西是在偷偷传播的,四天时间应该还没办法传遍全城……所以必须立刻阻止这些东西继续发酵。 他看向眼前的神官:“马上去通知戒律修士团,收缴所有在教堂之间传播的小册子——另外让那些流亡骑士和教会的骑士一起去外城区,挨家挨户地搜查。任何人,不管以任何理由持有这种册子都必须立刻上缴,如果拒不交出的,统统按异端处置。” “是。” “另外还有,”法兰·贝朗又补充道,“如果有积极上缴,或者举报藏匿者的,奖励口粮。” 卢安大教堂的教廷骑士和投奔至此的流亡骑士们迅速展开了行动。 长时间封闭的教堂区大门打开了,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里面冲出来,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异端证物”,被骑士拱卫的神官走到街头,用神术进行喊话,警告所有藏匿宣传材料的平民,而在这个过程中,外城区陡然变得愈发混乱。 那些“经验老到”的骑士们在闯进民宅、搜查材料的过程中是不可能做到秋毫无犯的。 不但外城区开始变得混乱,在内城的教堂区内,气氛也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身穿黑色罩袍、头皮纹着刺青的戒律修士们沉默地走进一间间小教堂,开始盘问所有的修士和低阶神官,大量宣传册子从那些教堂的角落里或者教士身上被翻了出来,藏匿宣传册子的教士也立刻受到惩罚——先是统一的禁闭,随后便是鞭打和神术责罚。 教会的超凡者是不能在平民面前受罚的,为了维持教会的体面,所有受罚的教士在接受完惩处之后都要继续被关在禁闭室里,直到他们完成彻底的忏悔之后才能放出来。 在短短的一天内,便有数千册宣传材料从城内各个区域收缴上来,有的是册子,有的是传单,法兰·贝朗主教在看到那一大堆印刷品之后惊愕无比——他没想到数量会这么多。 这些印刷品的印刷质量是如此精美,文字清晰,版面整齐,一点都不像那些手艺粗劣的蜡板印刷产物,他想象不到那些塞西尔人是如何做到如此精美印刷的——而且还印了这么多。 但不管怎样,这些东西必须立即销毁。 所有被收缴的宣传册子都聚拢到了一起,并被送往教堂区外面的大广场上准备公开焚烧,身穿号衣罩袍的传令兵在城市里跑了三圈,把所有平民都从家里驱赶出来,让他们去广场上看着焚烧的场面。 大广场中人山人海,被驱赶到广场上的是数千神情麻木、面黄肌瘦的平民:由于粮食供应的不足,外城区的人几乎已经有大半个月维持在半饥饿状态,无时无刻不在的饥饿感啃咬着每一个人的心,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想来到广场上——在家中的床上躺着或许还能稍减一些体能的消耗,而聚集在这里……大家只能越来越饿。 可是骑士们的刀剑和神官的法术是无法违逆的,他们不来也得来。 广场中央的木台架起来了,大量收缴上来的宣传册被身强力壮的士兵打包扛来并扔在木台上,一名身穿神官长袍的高大男人来到台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神官用严厉的视线扫过整个广场,圣光在他身旁涌动着,将超凡者的威压缓缓扩散开来。 广场上的平民受到了震慑,顿时噤若寒蝉,一种无言的死寂弥漫在广场上。 高大神官满意且轻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随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法杖:“你们这些迷茫又愚蠢的人!若无主的指引,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向着危险罪恶的深渊滑落! “塞西尔人是受魔鬼蛊惑的,他们也把魔鬼蛊惑的力量散播到了这座城市里! “你们看看这些亵渎的文书——它们从你们的后院里,从你们邻居的家里,从你们自己的卧室里被搜了出来!你们的眼睛不够明亮,智慧还不够多,所以你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东西其实就是塞西尔人和魔鬼签订的契约—— “他们把这些契约送到城里来,其实是在害你们!你们本是受到圣光眷顾的,但这些魔鬼的契约书污染了你们,圣光就要远离你们。 “只有火焰才能净化这些亵渎的文书,你们主动把这些文书交出来,又在这里观看净化的仪式,所以你们还是有救的——而你们中最无可救药的人,要和这些魔鬼契约一起接受净化!” 又有几个强壮的士兵走了上来,将一个全身被绑着的人推到台上,台下聚拢的人群里稍微发生了一点点骚动,然而更多的人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高大的神官看了下面麻木的人群一圈,随后看向那个被绑着的男人——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而且已经被殴打到神志不清,鼻青脸肿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只是在城门附近抓到的一个流浪汉,因为鲁莽地冲撞了士兵,身上又搜出宣传册,便被抓了起来。 这种流浪汉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认识他,更不会有人为他鸣冤。 “这个人私藏了大量魔鬼的文书,而且拒不交出!”神官举起手中法杖,指着那个已经恍恍惚惚失去意识的男人,“他还四处宣传文书上的内容,去蛊惑他身边的人,让大家去质疑主,去质疑教堂!” 人群里终于又有了一些骚动,似乎有人真的被神官的话给吓住了,而那个被绑住的人却突然挣扎起来,他努力伸长脖子,似乎想要喊些什么——可是旁边的士兵立刻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剧痛顿时让这个虚弱的男人重新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神官皱着眉看着这瞬间的意外,挥了一下手中法杖:“把亵渎者推进那些魔鬼的文书中!” 士兵们立刻把被绑着的男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台子中央,然后将其推进那一堆宣传材料堆成的“小山”里,又有一个穿着黑袍的戒律修士走上前,把易燃的油脂倒在书堆和男人身上。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紧张地后退,有人低声祈祷,更有人脸上反而露出了扭曲又兴奋的模样,伸长脖子看着台上的动静。 有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声的嘀咕:“那个不是老山姆么……老山姆不认字啊!” 听到嘀咕声的人立刻转头寻找说话的人,想要打听更多的细节,可是却只看到了一个离开的背影。 旁边有人好奇起来,低声询问着:“怎么了?” “上面那个要被烧死的人好像叫山姆,他不认字啊。” 几个身穿普通粗麻布衣的人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地挪动着,在他们所过之处,低声的议论渐渐开始蔓延: “台上那个人好像叫山姆——是个不认字的!” 骚动从小变大,低声的议论变成了一片嗡嗡隆隆的声音,虽然规模仍然很小,可是站在台上的神官终于注意到了这些不寻常的动静,一种诡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腾,在这隐隐约约的不安感中,他果断放弃了原本拟定好的一番宣教,并立刻抬手召唤出一团圣光。 “违逆主之意志的人,应受净化!” 灼热的圣光引燃了油脂,点燃了那些宣传圣光教会黑暗内幕的册子和传单,点燃了不认字的山姆。 被绑住的人在火堆中扭动着,发出惨烈的号叫,广场上围观的人群则在这可怕的场景前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并从四面八方响起议论之声,一个肩膀上扛着麻布包,看上去像是农夫打扮的人站在距离火刑场最近的地方,他似乎是被火刑的景象吓到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附近的人群都开始后退,他才略有些踉跄地跟着向后退去。 站在台子上的神官阴沉着脸,空气中的焦臭味和下面愚昧贱民的骚动让本就心情不佳的他格外厌烦,而就在这时,一阵非常非常轻微的魔力波动突然从台子下面的某个方向传了过来。 神官立刻向着那边看去,然而除了一群满脸惊恐、愚昧可笑的平民正在慌慌张张地后退之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或许只是错觉。 神官烦躁地摆了一下手,在侍从和护卫骑士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0479章 发酵 火刑场上的浓烟和火苗还没有彻底消散,执行火刑的神官和教廷骑士们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斥着呛鼻味道,被大量无知愚民注视的位置让神官和骑士们心情烦躁,虽然在平日里,他们会很享受地留在现场,享受周围民众的敬畏和恐慌,但现在他们显然没这个心情。 教堂区里面还有一大堆麻烦事需要处理,宣传册造成的影响可不止局限在外城。 广场上的普通士兵也撤走了,聚集起来的民众也零零落落地四散离开,这短暂的火刑稍微打破了围城状态下死气沉沉的气氛,却不能让人的心情振奋起来,恰恰相反,广场上的一场大火只给人们带来了恐惧和质疑—— 被烧死的是个不识字的流浪汉……教会只是随便抓了个人而已……异端审判的本质就是恐吓与暴力。 那些宣传册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普通人原本或许并不知道,但现在教会起码主动承认其中一部分是真的了。 人群散尽了,只留下一些看护焚烧现场的教廷杂役还守在火刑场旁,他们要等火彻底熄灭之后把这里的灰烬收拾一下,以防止引发火灾,而最后一小群稀稀落落的平民则在广场边缘游荡着,不过看护现场的教廷杂役并不会对这些游荡的人群有什么在意——不过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愚民而已。 几个农夫和工匠学徒打扮的人在离开广场之后钻入了附近的窄巷,轻而易举地甩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一座半废弃的小屋中。 一个头发杂乱、眼窝深陷的男人朝旁边吐了口唾沫:“那帮混蛋……就这么烧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们一向如此,”另外一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低声说道,“可惜我们没办法把那个可怜人救下来……” 聚集在小屋中的几人忍不住小声叹息起来,而一团模糊扭曲的影子则突然浮现在小屋角落的阴影中,那团影子在空气中抖动了两下,迅速汇聚、凝结成一个娇小的身影:“我们救不下来每一个人,我们的任务也不允许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人——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避免袖手旁观的唯一办法就是发挥出平日里所学的技能,借助一切机会把混乱和分裂散布到对手之间。” 聚集在小屋中的几人看到这个浮现出来的娇小身影,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局长!” “任务中不可称呼职位,哪怕确认周围安全也是一样,下次再犯每人记过一次——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琥珀摆了摆手,一句话让眼前的人脸色齐齐变化,随后她环视了周围一圈,“不过你们在广场上的行动还算合格。” 这是军情局的一支特别行动小队,琥珀亲自带领着他们。 卢安城已经被封锁,最后一次有人出入城门还是在二十天前,但对于掌握着高深暗影技艺的琥珀而言,要通过暗影界把一支小队和一批物资送进卢安城里并不困难——即便琥珀这个“军情局长”不出手,受过专业训练的军情局干员们也有大把的专业技能可以帮助他们悄悄进城并在外城区潜伏下来。 大教堂里那些神官和骑士对外城区的松懈态度给了这支小队很大的方便——很显然,大教堂里那帮人根本没有任何应对间谍破坏的经验,或者说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在面对塞西尔训练出来的军情干员时都会显得破绽百出。 临时的卢安主教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维持教堂区的运转上,而对于聚集着大量“无用平民”的外城区,他只安排了最低限度的士兵和戒律修士来维持秩序,这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以这个时代的对抗形式而言,只有超凡者以及超凡者周围的附庸力量才是有价值的,而绝大部分底层民众既不具备动摇秩序的力量,也不具备主动反抗的思想,对于底层平民,用足够的武力进行震慑便足以确保秩序——这是至今以来“性价比”最高的想法。 然而军情局干员们恰恰就是从这些最底层的区域开始进行渗透,并逐步把混乱向上层蔓延的行家里手。 从五天前开始,琥珀便带着这支队伍在卢安城中潜伏下来,依照上层的命令,他们在外城区散布了第一批宣传材料,并不断把卢安城内的情况传到外面,而卢安大教堂的神官们对那些宣传材料的反应速度比预想中还慢——直到第一批材料全部散布出去,他们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 随后便是波及全城的搜查和抓捕,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进行的掠夺和暴力。 一切都在琥珀预料之中——卢安城的教廷骑士和逃亡进来的流亡骑士们积攒着巨大的压力,只要有任何宣泄的理由,他们的压力就会立刻变成可耻的暴行。 而且他们并不会认为这样做有任何不对。 虽然教堂区内部的情况还不明确,但琥珀也能猜想到在内城区的围墙里面会发生些什么:宣传材料里的一部分内容直指教会内部利益矛盾点,其他内容则隐晦提到了塞西尔对“醒悟教士”的优待政策,虽然仅凭这种程度的宣传材料不可能直接把那些边缘区域的底层教士拉到塞西尔这边,但引起一定程度的动摇和混乱是足够的。 这座城已经被封锁了六十天,该发酵的内部矛盾都已经开始发酵了,此刻进行任何形式的煽风点火,效果都会空前良好。 而随着教堂区内部的气氛变得紧张,卢安大教堂里的主事者也将更没有余力关注外城区——他们甚至可能会认为外城区的问题已经被他们“行之有效的净化仪式”给彻底解决,从而放松警惕。 那么军情局干员们接下来的活动就更容易了。 琥珀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这个看上去很有范的思考动作是她从高文那里学来的,这可以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魔网终端工作情况怎么样?画面传回去了么?” 一名身材高高瘦瘦的军情局干员拍了拍放在自己脚边的黑色金属箱:“状态不错——而且小型化的魔网终端轻巧多了,用起来方便得很。” 这个身材高瘦的军情局干员正是之前在广场上扛着麻布包的人。 而他脚边的黑色金属箱则显然是一件魔导装置——它的一端略窄,外壳前端和正上方分别镶嵌着一块水晶,整个金属箱的尺寸不到半米,在周围包裹上稻草之类的东西之后,正好可以塞进一个麻布包里。 它其实仍然有着颇为可观的体积和分量,算不上多么便携,但对于见识过魔网通讯器原型机的人而言,这台设备已经是小到不可思议的黑科技了。 “用的时候小心点——机械学士们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弄这么小的,”琥珀点点头,“这是把那些神棍打垮的关键,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瓦解卢安城,不仅仅是要把他们从大教堂里赶出去,更重要的是要把他们从‘南境’赶出去,而能不能达成这个目的……就要看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了。” 军情局干员们摩拳擦掌,斗志昂扬:“是!” “很好,那么分派接下来的任务——瘦子,你和猎犬继续在外城区活动,把一切对圣光教会不利的场景都记录下来发回本部;龅牙,你和耗子继续在靠近教堂区的地方散布莱蒙特主教曾经言行诡异的消息,但要注意自身安全。其他人跟我进一趟暗影界,搬东西。” 训练有素的军情局干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一名被琥珀点名进暗影界的队员则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头儿,搬什么东西?” “传单和画册,”琥珀咧开嘴,微微一笑,“后面又送来两万份——还有更多的在路上。” “咻——”队员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们烧的还不如咱们印的快……” …… 在经历了十几天昼夜兼程的赶路之后,女巫吉普莉终于回到了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 她还记得数日前在北边穿过磐石要塞大门时所看到的景象——宏伟的磐石要塞仿佛化作一片巨大的工地,林立的脚手架和工程机械随处可见,将整座要塞进行彻底的翻新重建,工人们昼夜不停地用钢板和减震骨架加固着要塞的北部城墙,魔导技师和机械军士们则将大大小小的魔导炮安装在城墙顶端的导轨与炮座上,崭新的魔网阵列和各类连见都没见过的魔导设备充斥着视线,几乎让吉普莉和同行的皮尔斯看花了眼。 在看到磐石要塞的景象之后,两位在外执行了大半年任务的军情局干员就意识到这次返程是正确的:本土的发展速度简直是匪夷所思,住在那个迟缓落后的安苏王都里,天天看着贵族们举办舞会、交际应酬,根本想象不到故乡每天都在发展成什么模样,如果真的在王都里住个三年五载,等回来之后恐怕就要连小孩子都不如了。 但即便带着这样的觉悟,等真正走进公国首都塞西尔城的时候,两位干员还是陷入了长久的呆滞之中。 这座城市……不但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扩大了整整一倍,就连不少地方的街道布局都改变了。 之前临时建造的工坊、公棚都搬到了东部的工业区域,并完善成了庞大的工厂设施,而原本只有一些砖瓦屋舍,顶多有几座砖瓦小楼的街道则已经变成繁华的街区,富有安苏风格,又着重实用性的居民楼就如城市的卫士一般排列在各个区域,而在这些区域之间,则是因日渐繁荣的经济而迅猛发展起来的商业街区…… 两位军情局干员恐怕根本想不到,在白水河北岸有一个更大的新城区建设计划已经进入了基础铺设阶段——因为南境人口迁移、村镇合并工作的持续进行,塞西尔城的人口又要翻倍了…… 吉普莉和皮尔斯就这样带着惊愕和自豪混杂的情绪进了城,并顺利在军情局大楼完成了报道——谢天谢地,他们至少没有在军事区里迷了路。 “琥珀局长在外执行任务,”军情局的接待人员一边对两位外派干员进行登记一边说道,“不过她知道你们会在近期返回,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在完成报道登记之后,担任接待员的年轻女性文员把新的身份证明和资料袋交到了吉普莉和皮尔斯手上,随后站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说道:“感谢你们对塞西尔做出的贡献——辛苦了!” 皮尔斯和吉普莉一时间有些错愕:他们实在离开这里太久了,而且错过了太多组织完善的关键阶段,以至于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略有些尴尬和拘谨地笑着,幸而接待员小姐似乎也料到了眼前两位前辈的反应,同样以笑容化解了短暂的尴尬:“请不要拘谨,这里是你们的家。皮尔斯干员,你现在可以解散休息了,至于吉普莉干员……有一个特殊点的任务是给你的。” 吉普莉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任务?” 她心里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没有休假的么…… “请放松,并不需要出外勤,任务内容比较轻松,”接待员小姐似乎是看出了吉普莉的想法,她露出一丝略有些神秘的微笑,“这个任务是领主下达的——你可以休息半天,请在下午四点准时去领主府报道。” 第0480章 吉普莉的新任务 带着略有些紧张和好奇的心情,吉普莉来到了位于塞西尔南城区中心的领主府邸。 这位有着健康的微黑肤色、姣好的面容、略懂一些魔法技艺,而且曾经以伶牙俐齿和坑蒙拐骗的能力在冒险者与地痞混混之间讨生活的前“女巫”惴惴不安地坐在接见室里,猜测着领主亲自下达的任务会是什么东西——她曾经是见过高文·塞西尔大公的,但那是在军情局一期干员毕业的典礼上,她和一大群同期学员一起站在广场上,向台上的大公宣誓效忠,那时候的她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一对一地接收来自领主的命令。 会是危险性很高的任务?难度很高的任务?还是非常特殊,必须特定人员才能完成的任务? 不管怎么想,吉普莉都想不到自己和普通军情局干员之间有什么决定性的差距——一期干员的业务水平都差不多,而且由于是速成班,一期干员在很多专业技能上甚至还是比不过后来培养出的新人的,尤其自己还被外派了那么久,和本土脱节严重,急需补课…… 房间中没有别人,只有领主的首席女仆在这里陪着自己,而作为侍女的女仆小姐显然是不会随便跟客人搭话的,在这样略有点令人难熬的沉默尴尬气氛中,吉普莉不知不觉便喝干了又一杯茶水,而在她把茶杯放下的下一秒,倒水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 首席女仆小姐捧着个大大的茶壶,一口气把空掉的茶杯倒满,然后对吉普莉露出有点呆呆的微笑:“请用。” “啊,谢谢……”吉普莉下意识地说道,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喝下了好几杯茶水,现在已经完全喝不下了,然而不知怎的,她只是看了那个名叫贝蒂的小女仆一眼,便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念力”——明明对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而已,吉普莉却升起了一种“不喝对方倒的茶就是犯罪”的感觉。 怪异的心理压力……真不愧是领主身边的人。 吉普莉眨眨眼,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向了旁边的茶杯,然而在她端起来之前,接见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领主出现在那里。 差点就要沦为贝蒂茶壶又一个牺牲品的女巫吉普莉赶紧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恭敬而利落地行礼:“向您致敬,公爵大人。” 高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须多礼——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在准备一些东西。王都之行还顺利么?” 吉普莉顿时有点紧张起来,她略有些别扭地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位置,稍稍垂下肩膀,这是她在军情局进修时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上流社会交谈姿势”之一:“一切顺利,大人,王都的据点已经交接给后期人员,相关的报告也已经送上去了。” 高文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去,他看出眼前这位似乎和赫蒂差不多年纪的“资深干员”有些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很好——不用拘谨,坐下说吧。” 吉普莉在高文面前坐下,而后者则用审视的视线上下打量了这位“女巫”一番,并不紧不慢地说道:“吉普莉,没有姓氏,出生于培波地区,粗懂魔法,曾经做过很短时间的魔法学徒,但在导师死于仇杀之后背井离乡地逃亡至莱斯利领,曾以占卜和出售护符为生,代号‘女巫’,是吧?” 吉普莉仍然有些紧张,但已经略略平复下来,她点了点头:“是的,那是我以前的经历。” “琥珀曾专门推荐过你,她说你有很棒的天赋,”高文说道,“据说你伶牙俐齿,极擅长坑蒙拐骗,而且很有一套见风使舵的本事……” 吉普莉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诡异且尴尬起来,她也没想过自己的前老大——当然也是现在的老大——会用什么好词来举荐自己,毕竟那位老大的脑袋里压根就没几个好词,向来是一张破嘴神憎鬼厌,多年来一直依靠优秀的逃命技巧才免于被道上仇家打死,但自家老大描述手下时用的这些词汇从塞西尔的统治者嘴里说出来……那就有点刺激了。 好在高文迅速给这位“女巫”小姐解了围:“别紧张,我知道琥珀的用词习惯,我自己过滤一下就知道你真正擅长的领域了。你在话术方面是个人才,而且应该颇为懂得如何在言语上引起人们的共鸣和认可吧?” 吉普莉有些尴尬:“只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这是能派上用场的才能,而我正好有一个任务给你,它需要你的才能。需要提醒你的是,这个任务会对你的军情局干员生涯产生非常深远的影响,但它真的很重要,”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旁边拿过了一摞纸,“你来看看这些东西。” 吉普莉好奇地接过那些纸张,惊讶地看到那上面原来有着栩栩如生的画面——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油画,但很快她便发现那完全写实的黑白画面跟画家笔下的作品很不一样,而且那些画面上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充满艺术感的景物与人像,相反,那是几乎毫无艺术性可言,也不会令人感到愉快的东西。 她看到了面容狰狞的牧师和戒律修士在殴打民众,看到士兵打扮的人从民房中把住户拖到街上,看到穿着神官长袍的人指挥士兵纵火烧屋,看到教廷骑士将财物从平民手中夺走,而满面鲜血的人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很多画面并不是很清晰,角度也并不合适,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偷偷摸摸在旁边记录下的一般,而这样的角度恰恰给了看着这些画面的人以极强的代入感,就仿佛这一切是在眼前发生,是在此时此刻发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哪怕是最不清晰的画面里,那些牧师、神官、教廷骑士狰狞的表情也是最清晰、最完整的。 吉普莉心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厌恶和抵触——因为这上面的景象她在现实中也见过,甚至曾经是经历过的。 一个外地逃难而来,算不上真正的超凡者,却掌握着一两手的魔法技艺,用占卜之类的“巫术”来“蛊惑民众”的女巫,被当地教会排斥责难是很正常的情况,一旦遇上跟超凡力量有关的犯罪事件,更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动辄遭到驱逐殴打是家常便饭,哪怕平日里无事发生,也会被教会的人或者领主的人勒索一番…… 信仰圣光的人很多,但在这个宗教林立的世界,排斥圣光的人也不少,而在那些居于社会底层的人群中,更是随处可见无信仰之人,多少算个“法师学徒”的吉普莉更是如此。 高文看着吉普莉的表情变化,又不动声色地从旁边拿过了一个魔导装置——那魔导装置的结构像是简化的魔网通讯器,其三角形底座上的魔纹数量很少,但其顶端却镶嵌了一块高品质的投影水晶。 高文把装置放在桌面上,在吉普莉好奇的视线中将其激活:“你再看看这些画面。” 魔导装置被激活了,预先存储在水晶中的画面立刻投影出来——这一次,吉普莉直接看到了动态的景象,看到了教会的人当街殴打平民的场面。 画面短暂,晃动剧烈,显然是在慌乱且隐蔽的情况下记录下来的。 作为一个法师学徒,吉普莉对能够投影出影像的魔导装置并不惊奇,她只是对画面的内容感到好奇:“大人,这些是……” “卢安城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高文严肃地说道,他看着吉普莉的眼睛,“我问你,在看到这些画像和影像之后,如果让你把你所见所想的东西告诉更多的人,并让那些人认识到圣光教会的黑暗面,你会怎么说?” 吉普莉似乎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了,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过于直接的批评和咒骂对于那些本就抵触圣光教会的人而言可能会很有效果,但对中立的人以及圣光教会的拥护者而言反而可能起到反效果。以最为中立的方式陈述事实,并把‘教会从来都如此黑暗’也当做事实平铺直述地讲出来,将得到最大的共鸣。此外还可以把这些画面中的受害者与接受宣传的对象联系到一起,让听闻这些事情的人意识到他们自己也是随时会被殴打、被掠夺、被火刑的人群。如果您不介意编造一些额外情报的话,我还可以编出在这些画面之外的一系列背景……” “我们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我们只陈述事实,”高文淡淡地说道,“我们只需要陈述事实,这就够了。” “只陈述事实也足以达到您要的效果,”吉普莉立刻说道,但紧接着便皱起眉,“只是南境的人太多了,信仰圣光的,信仰异神的,无信仰的……那是一个很巨大的数字……” 作为一个聪明人,吉普莉已经完全猜到了领主的意图,而作为一个本身就不信仰圣光的人,她对这件事毫无抵触,现在她唯一好奇的,就是自己这张平常只能用来说服三两个人的嘴巴,要怎么做到领主要求的事情—— 领主专门把自己召来,而且还收集了眼前这些资料(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收集的,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见到领地上的印刷工厂和魔网通讯设备),所图的肯定是在整个南境范围内打击圣光教会,这种事情不是依靠一两个伶牙俐齿的人就可以做到的。 高文看着吉普莉的脸,慢慢微笑起来:“如果你的声音可以被整个南境的人听到呢?” 吉普莉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高文的眼睛,随后她想到了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上已经发生过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心中惊讶全部化作“老祖宗的骚操作肯定能成所以别问了只管干就行”的心态:“……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那我可要好好准备准备了。” “那就准备一下吧,吉普莉小姐,”高文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0481章 广为传播 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如果是曾经那个见识浅薄,只能在乡下的冒险者酒吧里坑蒙拐骗混日子的自己,恐怕压根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对于此刻的吉普莉,她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多么惊人的壮举。 如果她的声音真的可以传遍整个南境。 如果眼前这些资料真的可以送进每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 那么……圣光教会的坏日子可就来了。 圣光教会的偏激之举并非一日两日,他们这种打击异端、压榨平民的行为不但由来已久,而且在最近几年愈演愈烈,可是无数的普通人仍然默默容忍着这一切,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意思,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普通人真的意识不到痛苦,也不知道反抗似的——然而曾经身为普通人一员的吉普莉知道,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民众是麻木,但还不至于没有任何思想,他们是习惯了逆来顺受,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喜欢这样。 他们逆来顺受,只不过是信息闭塞与知识贫乏的现状导致他们既看不清教会黑暗的真相,也想不到世界上还可以存在别的生活方式,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来也没有一个声音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发声的。 但在最初的激动稍微平复下来之后,吉普莉很快便想到了一个问题:“大人,这些东西或许真的能对圣光教会造成很大打击,但圣光之神在南境的信众颇多,很多平民是真心信仰圣光的,这方面……” “没错,所以我要做的不是铲除圣光,只是要铲除圣光教会而已,”高文点点头,“对于那些虔诚追寻圣光的人,我自然会给他们圣光——之后我会安排你和圣光新教的大牧首莱特见一次面,你可以好好了解一下塞西尔人自己的圣光信仰应该是什么形态。” “大牧首……莱特?”吉普莉惊愕地眨了眨眼,“那位牧师先生?” “是他,但他现在已经不是牧师了,”高文笑了起来,并期待着吉普莉在见到领地上那些正在列装训练的白骑士之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吉普莉小姐,你离开太久了,这里的变化超乎你想象——好好用自己的眼睛去体验吧。” 女巫吉普莉离开了,接见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高文和捧着大茶壶神游天外的贝蒂,在默默思考了片刻之后,高文看向正在发呆的小女仆:“去把瑞贝卡叫来。” 小女仆激灵一下子醒过来:“哎!好!” 贝蒂离开了没一会,房间的门便打开了,高文听到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先祖~~您找我?!” “对,我问问……”高文一边回应着一边把头转向门口,结果看到瑞贝卡的瞬间原本的话就变成了一声惊呼,“你终于把房子点着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孙女——这狍子半张脸都熏得黢黑,连带着上半身的衣服和手上也到处都是黑灰,这模样说她刚把魔导技术研究所炸掉都有人信。 高文还记得上次瑞贝卡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是差点炸了个实验室——这个思路精奇的傻狍子试图用大火球搓个1:1的先祖塑像,结果捏到左腿的时候火球炸了……高文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该惊讶这姑娘的思维回路,还是该惊讶她竟然能坚持到捏出四分之三的时候才炸…… 这姑娘是从小把大火球当橡皮泥玩的么? 瑞贝卡听到老祖宗的话则顿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我刚才在厨房来着……” “你在厨房干什么?”高文愣了一下,“偷吃东西然后不小心掉炉子里了?” 瑞贝卡一叉腰,理直气壮:“给您炖骨头汤啊!” 高文更懵了:“炖骨头汤干什么?” “赫蒂姑妈说您岁数大了,筋骨不好,”瑞贝卡想也不想就把姑妈给卖了,卖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对了,姑妈不让我跟您说。不过我觉得要是我亲自给您做饭的话,您一定会高兴!” 高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饶是把穿越者的见识和卫星精的经验揉一块,高文都捋不出来俩曾曾曾……曾孙女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而且瑞贝卡脑袋被城门夹过也就罢了,赫蒂竟然也跟着添乱…… 他总算隐约搞明白最近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喝骨头汤是谁的主意了。 但惊讶归惊讶,不解归不解,高文好歹知道眼前这熊孩子是想表现一下自己——虽然由于一如既往的笨手笨脚导致搞砸了一切,但这份心意还是值得鼓励的,他只好把一脸的生无可恋都憋回肚子里,努力镇定地说着:“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下次别这么毛手毛脚的。你炖的汤呢?” “太香了没忍住。” 高文:“……” 这好像就跟心意没什么关系了…… 心里使劲憋了半天,好歹维持住脸上表情威严之后,高文近乎生硬地把话题拽到了自己一开始想说的方向:“先不说这些了——我找你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魔网广播系统的实装情况,现在我们可以把魔网信号覆盖到什么地方?” 瑞贝卡一听是正事,赶紧擦了把脸,认认真真地汇报道:“在以康德领为中心的十字轴线上,我们用魔能中继塔搭建了主干网,现在四个新建城市的魔网已经和主干网连接在一起,基本实现了覆盖。除此之外在十字轴线途经的一些卫星镇上,我们也保证了每个小镇至少有一个魔网广播终端,已经通过试机了。” 在停顿片刻之后,她露出一丝尴尬继续说道:“在这个十字轴线以外的区域暂时还没覆盖到,一方面是建设队伍跟不上,毕竟人力物力有限,另一方面是那些偏远地区人口分散,村落还没有合并,铺设魔网和设置广播设施的成本划不来。而且魔网终端的产能也出了问题,新建的魔网终端制造厂现在只有一半生产线完成了验收……” 领地过度扩张带来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至今仍然在发酵,塞西尔工业区有限的人力物力和工厂产能限制着新技术在南境的推广,也限制了基础设施的建设。 但好在高文从一开始就大力推行的村镇合并、人口迁移工作一直在顺利进行,人口向着发达地区集中之后,建设能力和产能方面的短板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对于瑞贝卡汇报的情况,高文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三天内再安排一次广播系统的预热和测试——它差不多该正式派上用场了。” 魔网广播系统一向都是极受高文重视的项目之一,但这个系统的复杂性和对基础设施的高要求也导致了它有着比其他魔导工业产物更长的测试周期和完善周期,自从火月磐石要塞战役结束,高文用这个系统进行了第一次“试播”之后,整个魔网广播系统就一直在进行漫长且艰难的调整和测试——与广播系统并行发展的魔网通讯也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进行着完善。 而今日,这套系统终于要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高文仔细思考过,魔网广播真正进入实用化之后第一个节目应该播些什么,而对南境残余的圣光教会进行舆论轰炸是他想到的最佳用法,不过他一开始并没想过从军情局里找人来做这件事,而是想让莱特这个专业的传教人员亲自上场——当人民的信仰陷入危机,腐朽堕落的教会渐入歧途,为了拯救日渐衰落的圣光信仰,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白骑士站了出来成为偶像,这个剧本他想想都觉得刺激。 但后来琥珀给他推荐了个更合适的人才,那就是口才出众,擅长和任何人打交道的吉普莉。 他还记得琥珀当时很难得地说了句很有道理的话: “如果你想用言语来打击对手,那油嘴滑舌的比耿直诚实的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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