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人谨慎地互相掩护着,小心翼翼地踏入小屋。 这里是心灵网络投影出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心智模拟的结果,现实世界中的常规法术在这里基本上没有效果,唯有心智的力量才能产生作用,而那三名永眠者神官所使用的照明术、心智防护术之类的法术,应该是一种模拟出来的“特效”,用来产生较为强烈的精神引导和暗示,以防止施术者在网络中迷失自我。 高文心中转动着在心灵世界中行动的诸多准则,一边迈开脚步,跟上那三名神官,走进小屋。 照明术光球散发出惨白的光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但这光芒却好像又受到不知名力量的干扰和压制,让它只能蔓延出数米的距离,只能照亮近处的事物,而屋子深处,各个角落里的一切,仍然笼罩在仿佛厚重纱幔般的阴影中。 高文注视着那些阴影,只觉得那些阴影深处一片空虚,仿佛那未被照亮的地方不仅仅是黑暗,而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存在——他甚至无端产生了一些联想,觉得如果有谁莽撞地在无光情况下踏入那些黑暗,便会直接跌入虚无,心智湮灭在网络的空洞中。 负责探查房屋的三名神官显然也意识到了那些阴影区域的诡异,他们谨慎地维持在照明术的范围内行动,没有一人靠近黑暗。 “没有灰尘……但有一种废弃多年的氛围……”其中一名神官用手指拂过房间中央的方桌,猫头鹰面具下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好像是‘情绪共鸣’现象。” “有可能,”另一名神官点头说道,“这里盘踞着某种能影响人思绪的力量,产生了‘废弃多年’的‘氛围’。” 第三名神官则检查了另外几处:“家具器物都摆放在日常使用的位置,水瓶中还有清水,插在木柱上的花还没有枯萎,住在这里的人似乎不久前才突然离开……” “这里应该是一号沙箱泄露出来的数据,是沙箱内某座城镇的投影,而从投影未曾扭曲的状态判断,这里多半很是还原了一号沙箱内的情况,”第一名神官低沉说道,“一号沙箱里……现在是这副景象么?” “至少有一座城镇是这副景象。” 高文跟在三名神官旁边,跟着他们查看了一下小屋内的情况,却未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线索,便转身退出屋子,回到了赛琳娜等人所处的街道上。 在那三名神官检查房屋的同时,留在外面的三个大主教也并非无所事事,他们一方面维持着这一区域的心灵防护,以防止有隐藏在小镇深处的恶意心智袭击进入房屋的神官,一方面则监视着镇子各处的动静,关注着那三名神官进入房屋之后小镇是否同步产生了什么变化——在涉及到意识活动的心灵世界,类似的“联动反应”是必须考虑的。 高文听到赛琳娜·格尔分正在和丹尼尔交谈。 “……这个镇子不在一号沙箱的‘蓝图’里,”提灯的女性淡淡说道,“也不在推演出的后续蓝图中,是一号沙箱失控之后自行演化出的历史创造了这座小镇。” 丹尼尔问道:“还有其他类似的‘自行演化产物’?” “有,”赛琳娜点点头,“我们已经观察到一片神秘的平原,数条破碎的街道,还有一座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那座山漂浮在梦境之城上空,如果不是教皇冕下提前感应到异常,及时进行了封锁,它恐怕会直接暴露在普通教众眼前。” 丹尼尔有些好奇:“……这些溢出似乎都围绕在梦境之城附近,但最多也只是影响到边缘街区,并未直接侵蚀到梦境之城的中心区?” “没错,梦境之城有严密的防护,不是那么容易入侵的。” 丹尼尔以及站在赛琳娜身旁的高文同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而神秘的钟声突然在小镇中响起! 第0763章 神秘教堂 悠远而神秘的钟声突然在小镇中响起,即便是永眠者的大主教也不免因这突然的变故紧张起来,包括丹尼尔在内的三名大主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寻找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赛琳娜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小镇的变化—— 从遥远的街道尽头开始,那些原本门窗紧闭内部漆黑一片的房屋,竟随着钟声不断响起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灯光! 这一幕,就好像那些废弃的房屋中突然有了居民,就好像这座死气沉沉的小镇正在迅速苏醒一般。 眼看着亮起灯光的房屋正迅速朝着这边蔓延,赛琳娜·格尔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着身后的那座小屋高声喊道:“立刻撤出来!” 在小屋内查探情况的三名神官之前似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钟声,但在赛琳娜高声下令之后,他们还是立刻冲了出来,带着一丝困惑回到了街道上,并看着那些灯光迅速从远方蔓延过来。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他们之前在探查的那座小屋中也亮起了柔和温暖的灯光,而刚才被打开的屋门则仿佛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砰然关上。 小屋内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走动的声音,搬动桌椅的声音。 这诡异悚然的一幕让街道上的人面面相觑,那三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更是忍不住拉了拉各自的衣领,显露出一丝后怕。 高文皱着眉,来到那座刚刚亮起灯光的小屋窗前,透过窗户木板上的缝隙向里面看去。 一名戴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也靠了过来,似乎也想通过窗缝观察一下房屋里的动静,高文见状便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和对方一同看向小屋内部。 那名永眠者神官对此一无所知。 小屋内,灯光温暖明亮,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一盏明亮的灯台放置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着隐隐约约的各种声响。 很诡异——高文想道。 “很诡异,”与高文一同观察屋内情况的高阶神官收回视线,带着一丝紧张警惕汇报道,“里面除了亮起一盏灯之外,没有任何居民出现,声音是凭空传来的。” “……可能是记忆回响,废弃的心灵空间中残存着集体意识所记忆的声音和残缺不全的景象,并随着时间流转循环播放,”尤里大主教平静地分析道,“考虑到这里是溢出污染区,类似情况很有可能出现。” “……似乎并没有额外的变化了。”赛琳娜·格尔分听到尤里大主教的分析之后点了点头,并转动视线,打量着街道——温暖柔和的光芒从每一扇窗户和门缝中洒出,道路两旁那些铁黑色的路灯也不知何时全部点亮,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废弃小镇仍然空无一人,却已经被灯火照亮,只是那看似温暖的灯火并不能带给人丝毫的安全感,反而让每一个造访者心中升起寒意。 但除了这些灯光以及莫名传来的各种声响之外,这座小镇确实没有更多变化,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事物。 赛琳娜收回视线,询问起之前去查探房屋的高阶神官们:“你们在里面都有发现什么吗?” “里面空无一人,大主教,而且萦绕着一种废弃已久的‘气氛’,我们怀疑那是某种残留下来的情绪共鸣……” “所有器物上都几乎没有灰尘,水瓶中还有清水,花也未凋谢,似乎前一刻里面还有人居住,后一刻便突然消失了,而这和那种‘废弃已久’的‘气氛’有些矛盾,不知道什么原因。” “光线在里面受到压制,照明术只能照亮几米远,而且边缘模糊不清。” “房间角落的黑暗阴影很诡异,看不清阴影中的任何细节,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里面隐藏着虚无,又有点像是梦境之城中那些未定义的区域。” 听着神官们的汇报,赛琳娜点着头,并把视线转向了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她的视线突然凝滞下来。 “那边那座教堂……”她紧皱起眉头,用手中提灯指向街道尽头的小广场,“之前有么?” 几道视线同时投向赛琳娜所指的方向,所有人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一座造型古朴,拥有尖顶和两座小塔楼的灰白色教堂正静静地伫立在众人视野中,教堂内黑暗安静,与周围亮起灯光的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那教堂里似乎又不是彻底漆黑一片,透过它正面的一扇玻璃窗,高文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它极深处的一点微弱灯光。 教堂本身的模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钟声响起之前,它根本不存在! 那里原本只是个空空荡荡的广场! 三名大主教忍不住交换了一下视线,尤里随即伸出手在空中虚按数次,闪烁微光的符文便在他身边浮现出来,当高文猜测这符文是不是某种更加强大的心灵防护法术时,他却听到这位气质斯文儒雅的大主教开口了:“监控组,我们周围是否有新出现的心灵波动?” 符文组在空气中荡漾开一圈微光,有年轻的女性声音从微光中传来:“报告大主教——未观察到新出现的心灵波动。” 尤里对身旁的赛琳娜点点头:“看样子这东西不是从外部送进来的,也没有发生新的溢出。” 赛琳娜皱皱眉,上前一步对着那些符文问道:“那你们观察到意识苏醒或二次入梦现象了么?” “报告大主教,也没有观察到——监控显示你们那边并无较大规模的心灵涨落。” 赛琳娜带着思索,几秒种后才作出回应:“知道了,继续保持监控。” 散去符文之后,尤里犹豫着问道:“要检查一下那座教堂么?” 赛琳娜看了看带来的人手,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灯,一番权衡之后点了点头:“检查一下——我们之前从未观察到溢出投影发生这么异常的变化,而且出现的还是一座‘教堂’……那东西或许会为我们揭示出一号沙箱的现状。” 永眠者小队开始谨慎地向着不远处那座教堂靠拢,高文则在后面眨了眨眼。 这……原来他们行动的时候后方还有个负责监控的小组在做辅助么? 脑海中冒出一丝感叹,高文便摇摇头,迈步跟上已经快要来到教堂门口的丹尼尔等人。 那座有着灰白色外墙的小教堂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广场边缘,昏暗的窗户后面却又闪烁着一点虚幻微弱的灯光,永眠者小队来到它的门口,发现教堂的门口虚掩,露出了一道缝隙。 整个小镇所有的房屋似乎都是门窗紧闭,唯有这教堂,它的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这反常的情况反而让人提高警惕,赛琳娜等人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开始从外部收集这座教堂的信息,尝试猜测它的情况。 赛琳娜微微摇晃手中提灯,那花纹神秘典雅的提灯中散发出令人心境平和的白光,借着这白光的照耀,她凑近了教堂的大门,细细观察着那扇古朴大门上的纹路,以及大门两旁墙壁上的图案。 高文露出有些好奇的目光,丹尼尔随即上前询问:“赛琳娜大主教,您在找什么?” “神圣记号,”赛琳娜淡然答道,“这是一座教堂,理当存在神圣记号,用来标明它崇拜的对象到底是哪个神明——或许,我们能以此搞明白一号沙箱的污染究竟来自何方。” 高文瞬间明白了赛琳娜的意图,也知晓了一个新的情报——原来,永眠者们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污染一号沙箱的到底是哪个神明?! 他对此也不禁好奇起来,开始跟着赛琳娜一同检查大门和墙壁上的那些花纹符号。 一号沙箱从设计上应该是一个不存在神明的“世界”,进入沙箱的心智也经过严格调整和记忆删除,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保留关于神明的记忆、产生崇拜神明的念头,因此理论上,一号沙箱里是不可能有“教堂”这种东西存在的。 换句话说,从一号沙箱中泄露出来的投影里只要出现了教堂或其他类似的“神圣元素”,那就肯定与沙箱遭受的神明污染有关! 然而一番检查之后,他和赛琳娜都没看到任何能与他们记忆吻合的神圣徽记。 他们只在教堂侧面的墙上看到了一幅壁画,那壁画上描绘着一只覆盖天空的手掌,以及位于手掌下方的大地。 这幅壁画也出现在小镇里的每一座房屋墙上。 高文忍不住皱起眉——难不成这个画面其实就是“神圣符号”,就是这座小镇里“居民”们的宗教象征? 在他思索间,赛琳娜等人已经完成了对小教堂的外部探查,在一番商议之后,他们决定进入教堂内部。 高文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疑问,迈步跟上了丹尼尔等人的脚步。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那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木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丹尼尔随着赛琳娜、尤里迈入教堂,只听到几个脚步声在自己耳边回响。 老法师抬起头,看到“域外游荡者”就在旁边,在昏暗的教堂中闲庭信步般行走,便略微放下心来。 几名戴着面具的高阶神官走在三位大主教左右,有的点亮了照明术,有的启用了心智防护的法术,在朦胧闪烁的光影间,教堂里的景象映入众人眼中—— 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排列在不算太大的教堂内,陈旧的木质地板上略有些坑坑洼洼,座椅前方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一个台阶的平台,平台上安置着用来阅读神圣书籍的木质书台,书台旁边则立着一根黑色的灯柱,有一根仿佛快要熄灭的蜡烛被安置在灯柱上,正静静燃烧,照亮了布道台周围很小一片的范围。 而在那烛光摇曳间,丹尼尔等人赫然看到一个身披灰白色长袍的身影正跪在布道台前,似乎正在无声祈祷。 由于光线昏暗,之前竟无人注意到那里还跪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神官的人影! 所有人第一时间提高了警惕,尤里大主教手边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光影,丹尼尔手中也具现出了一根造型古朴的法杖,几名戴面具的永眠者神官则或是取出法杖,或是拿出法球,或是无声准备咒语,或是展开了记录法术的法术书,尽管他们视线中只是一个看起来孤孤单单的祈祷者,但在这个诡异的“溢出投影”中,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但在必要的谨慎和克制下,每个人都没有贸然发出攻击。 赛琳娜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保持警惕,她则手执提灯,慢慢向着那跪在布道台前的身影走去。 后者在赛琳娜靠近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才有所反应,那灰白色的长袍晃动了一下,身披长袍的祈祷者随即慢慢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状况下,那个身影转过头,看到了进入教堂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通且慈眉善目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遍布,他仿佛没感觉到周围紧张的气氛,而只是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地笑着:“啊,原来是有客人,钟声响起的日子,教堂里可不常有访客到来。” “疑似可交流的心智,”永眠者小队稍微靠后的位置,召唤出金色符文的尤里大主教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暂停重置进程。” 高文淡淡地看了尤里一眼。 另一边,赛琳娜则平静地站在身披灰袍的老人面前,手中的提灯散发出令人沉浸其中的柔和微光,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教堂?” 身披灰袍的老人眼神似乎迷茫了一下,随即开口:“当然是……供奉神明的教堂……” 赛琳娜皱起眉:“神明?哪个神明?” 老人眼神更加迷茫起来,似乎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本身便已经大大违背了他的三观,但在短暂迟疑之后,他还是慢慢回答道: “神明……当然是……上层叙事者……” 第0764章 质变的梦境 上层叙事者。 当听到这个生硬组合起来的词组之后,高文短暂困惑了不到一秒钟,便隐隐约约从词意中产生了些许猜想。 这让他瞬间神情严肃,态度认真起来。 一号沙箱里……果然发生了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故,而这所谓的“神明的污染”……恐怕也比所有人猜测的要复杂得多!! 高文能想到的事情,赛琳娜等“大主教”当然也能想到,“上层叙事者”这个词组本身就包含了很多能够直接理解的信息,那位气质斯文、戴着单片眼镜的尤里很快便紧皱起眉头,看向正在被赛琳娜催眠的神官老者:“上层叙事者具体的含义是什么?” “是世界的创造者,也是世界的毁灭者,是世界的监视者,也是世界的引导者……”身披灰袍的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安宁祥和的微笑,带着传教的喜悦慢慢说道,“祂于我们这个世界而言,是全知全能且无法违抗的主宰……” 听着这些标准的传教发言,赛琳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出声打断:“世界是如何诞生的?” 黑暗教派的高层神官皆是对宗教有深入研究的专家,他们很懂得在初次接触一个陌生信仰体系时应该如何快速收集情报,掌握本质——一般而言,所有成熟信仰都会不可避免地尝试解读世界的诞生,而他们对世界诞生的解读过程,将最大程度地展现出他们的三观和思维方式,以及主要的教条和核心神话传说。 灰袍老人稍微迷茫了一下,随后便在催眠的引导下说出了那些他牢记于心的东西: “世界……是上层叙事者编织出来的,祂从一片虚无中首先创造了混沌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大地,随后为世间万物赋予颜色和形态……随后,上层叙事者为万物制定了运转的规则,又书写了最初的历史,于是世界便运转起来,在法则的力量下,生生不息……” “……符合一号沙箱的启动过程,”赛琳娜低声对尤里和丹尼尔说道,“上层叙事者……指的就是我们。” “沙箱里诞生了一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宗教?”尤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们观察到的‘神明的痕迹’?一个在梦境中诞生的教派……会具备‘神明的力量’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这个在梦境中诞生的教派真的就是我们观察到的‘神明污染’……”赛琳娜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缥缈,语气中甚至有些颤抖,“那……那我们恐怕已经在无意识中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终极的秘密,最终极的禁忌!!” 在一旁,高文同样心中转过了无数的猜测和假设,并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忍不住看向丹尼尔:“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派是在一号沙箱失控之后才诞生的么?在沙箱失控之前,监控人员没有发现这个教派?” 丹尼尔立刻转向赛琳娜,原封不动地问出了高文提出的问题。 赛琳娜不疑有他,点头回答着丹尼尔的问题:“在沙箱失控之前,负责监控的人员并未发现沙箱内存在这么个教派……但由于监控手段限制,外部人员不可能掌握沙箱世界的每一丝细节,只能做到对大局势和‘历史走向’的把控,因此不能排除在沙箱世界的某些偏远角落出现了宗教的萌芽……但总体上,即便产生了一些信仰萌芽,一号沙箱在失控前也绝对没有出现这样一个成熟的、能够建立教堂的、有完善创世神话的教派,这么大规模的异常现象,是一定会被观察到的。” 高文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着:“也就是说,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会是在沙箱失控之后诞生的,在那之前顶多出现了一些无法被外部监控人员观察到的思潮,或者说信仰萌芽……丹尼尔,再问个问题,永眠者观察到的‘神明污染’,指的就是出现教堂和祭祀活动么?是否出现了‘神术力量’之类能够影响现实的事物?” 丹尼尔忠实转述了高文的问题,这次作出回答的,是站在一旁的尤里大主教:“我们观察到的‘神明污染’是一些错乱的教堂剪影和祭祀活动的模糊影像,考虑到沙箱世界是彻底的‘无神领域’,在沙箱内出现这种有着鲜明特征的碎片本身便已经意味着它受到了神明的污染。至于能够影响到现实的‘神术力量’……这个并未被观察到。” 随后这位大主教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基于梦境的沙箱世界里逸散出了能够影响现实的‘神术’,那事态的严重性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那将不再是神明污染,而意味着真神的力量已经降临,已经开始扭曲现实世界!到时候哪怕有再大的牺牲,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关闭整个心灵网络。” 高文在沉思中呼了口气:“暂时没有问题了。” 丹尼尔随即向另外两位大主教表示自己已经没有疑问,赛琳娜则开始向那位灰袍老人询问其他事情,以进一步了解一号沙箱内的世界变动。 “你刚才提到钟声响起的日子——钟声响起的日子意味着什么?” “钟声响起的日子,是‘上层叙事者’昭示的‘庇护之日’,每周一次,在这一天的傍晚,钟声会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分钟响起,人们应回到家中,或回到其他的庇护所中,点亮灯火,在灯光的庇护下和家人相处,切不可离开房屋来到街上……你们在钟声响起的日子来到教堂,是因为在街上徘徊太远,来不及回到家中?” “是吧,”赛琳娜随口回了一句,又问道,“如果在钟声响起之后仍然在街道上停留,会发生什么?” “会受到上层叙事者的惩罚,会遭受神圣且无可抗拒的‘删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赛琳娜再次皱了皱眉。 “整个世界有多少人信仰‘上层叙事者’?”她又问道。 “我如何数的清?”灰袍老人摇了摇头,“世间人人皆信仰祂,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信仰伟大的上层叙事者……” “……看样子整个一号沙箱都已经被彻底污染了,”尤里大主教轻声叹息,对旁边的丹尼尔说道,“它里面竟然诞生了一个教会……这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仅仅诞生一个教会还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如果这个教会背后……”丹尼尔说到一半,摇了摇头,“从安全角度,我的建议是立刻停止一号沙箱的运行,不管它里面还有多少秘密——情况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控制,现在不是继续进行研究的时候。” 丹尼尔的建议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选择,但他知道,其他的大主教肯定也清楚这个选择,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停止一号沙箱——关键在于,这个已经失控的梦境根本无法停止。 而且出于某种原因,这些本应冷酷残忍的邪教徒竟然相当抵制用杀死全部脑仆的办法来“物理性切断”一号沙箱,即便他们已经意识到情况超出控制,也至今没有考虑过这个听起来最有可能奏效的手段。 这让高文和丹尼尔都非常困惑。 即便如此,丹尼尔还是要提出自己的建议——这是他作为安全主管,在这里必须履行的职责。 听到丹尼尔的话,赛琳娜一时并未开口,那深沉平静的眼眸中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一旁的尤里大主教则叹了口气:“我们当然明白,事实上现在已经没人指望一号沙箱能得到修复、回归正常,最高主教团的一致意见就是停止它,但……” “让一号沙箱停止运行,并没那么容易,”赛琳娜平静地开口了,“我们已经尝试过多种办法,但一号沙箱拒绝执行任何指令,我们的办法都失败了。”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在眼角余光中确认了高文的表情之后才开口道:“我听说还有一个办法未曾尝试……就是强行切断所有脑仆的神经索。” 赛琳娜静静地看着以儒雅的中年人形态站在自己面前的丹尼尔,良久之后才淡淡问道:“你支持这个办法么?” “……并不支持,”丹尼尔摇摇头,“损失过大,而且从技术角度,我不确定大量脑仆突然离线是否会对正常的心灵网络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过于强烈的信息涨落甚至可能摧毁整个网络。” 丹尼尔没有从“良知”、“怜悯”的方向解释,而是从技术角度出发,这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态度引人怀疑——一方面,在一个黑暗教派中谈论良知和怜悯本身就有些怪异,另一方面,则是他曾经被折磨半疯的时候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教团上层对他这方面应该有所了解,他不想在赛琳娜这样资深的大主教面前表现出太过巨大的人格变化。 “有一半的大主教同样反对这么做,”听完丹尼尔的答复,赛琳娜说道,“这其中包括我和教皇冕下,以及尤里大主教。” “我知道……所以其实我有些好奇,赛琳娜大主教,”丹尼尔点点头,一边斟酌词汇一边问道,“如果不从技术角度出发,如果能接受较高的代价,对一号沙箱的‘物质基础’进行现实层面的摧毁应该是最可能奏效的办法,你和教皇冕下反对这么做的理由……” 丹尼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尤里大主教把目光投向了提着提灯的赛琳娜,后者则淡然恬静地站在那里,深沉似水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丹尼尔身上。 这注视似乎并未带有什么压力,却仍然让丹尼尔瞬间产生了自己全部秘密都被看透的错觉——如果不是提前设置的安全措施都没有发出警示,他恐怕都要怀疑对方是在读取自己的深层记忆了。 在持续将近十秒钟的注视之后,赛琳娜才淡然收回目光,慢慢说道:“有些事情,也就快要不是秘密了。 “我们不采取你口中那个‘有效手段’的原因有很多,技术层面,成本层面,或者……怜悯之心,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一号沙箱如果维持现状,那么沙箱里的‘东西’……至少还可以关在沙箱里。” 一股微末的冷意在丹尼尔心头浮起。 “你的意思是……” “尽管还无法确定一号沙箱里到底酝酿出了什么东西,但教皇冕下已经察觉一些端倪……那东西发生了质变,一同发生质变的,还有一号沙箱本身。那已经不再单纯是个梦境,脑仆形成的心灵矩阵虽然是维持沙箱运作的物质基础,从另一方面,它也是这个变异梦境的最后一道枷锁……打破这道枷锁,梦境有可能消失,但也有可能……” 丹尼尔喃喃自语着,补充了赛琳娜没说完的后半句:“也有可能在现实世界苏醒……” 赛琳娜看了丹尼尔一眼,微微颔首:“你理解就好。” 第0765章 回归 高文站在旁边听着丹尼尔和赛琳娜的交谈,突然间却忍不住想到了数年前在康德领的经历—— 逐步侵入现实的梦境,逐渐荒诞扭曲的现实,一个险些进入现实世界的梦魇生物…… 在这个充斥着超凡力量的世界,梦境往往不是单纯的梦境,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也一向是模糊不清的。 赛琳娜和她的教会同胞们现在最担心的,显然就是沙箱中的东西失控进入现实,而那东西……恐怕不是派出一支军队就能解决的。 这帮醉心于尖端技术的死宅们,终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坑了一波大的。 “沙箱中酝酿出来的东西……”丹尼尔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声重复着这些字眼,视线却忍不住扫过这间诡异安静的教堂,扫过那位眼中带着迷茫,正在安静站立的灰袍老者,“但愿它不是……” 老法师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从赛琳娜和尤里大主教幽深肃然的眼神判断,显然他们已经从这间教堂以及教堂所代表的“上层叙事者信仰”中联想到了一些东西,只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出于神秘学上的常识,没有人把那些不该说的东西说出口。 “我们需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给教皇冕下,”沉默片刻之后,尤里大主教说道,“另外,这个小镇有必要保留下来,日后召集更多人手来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赛琳娜微微点头,并若有所思地说道:“另外,关于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派,他们的习俗和传说也有必要进行深入分析,从逻辑上,任何习俗与传说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极有可能暗示着一号沙箱失控时期内部所发生的变化。” 她轻轻晃动提灯,解除了对灰袍老人的心理暗示,随后从布道台收回视线,看向教堂入口处的大门:“暂时先离开这里。” 丹尼尔和尤里大主教点头回应,旁边四个戴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也低头领命,一行人向着教堂的出口走去,那位从迷茫中渐渐醒来的灰袍老人则静静地看着不速之客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才露出一丝微笑,伸出手做出一个手掌覆盖在某物上的手势,温和说道:“一路平安,上层叙事者会保佑你们所有人……” 高文站在布道台旁,随意地看了这灰袍老人一眼,迈步跟上赛琳娜等人的步伐,回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小镇中,夜幕仍在持续,混沌阴沉的天空笼罩着大地,在那错落分布的一户户房屋内,温暖柔和的灯光仍然明亮,一道道带有死寂、诡异气息的光辉从那些窗帘或木板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街道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这让高文忍不住产生一种怪异的联想:整个小镇仿佛一个影影绰绰的梦境,处处充斥着违和与诡异,但身处其中的人,却只能在偶尔的清醒中意识到这一点,被惊出一身冷汗。 那么……那些被送入沙箱,在沙箱中经历了千年岁月和数十次轮回的“测试者们”,他们是否在偶然的情况下“惊醒”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察觉了这个梦境世界的一丝真相呢?在察觉这一丝真相之后,他们又是如何看待创造了这个沙箱世界的“上层叙事者”呢? 教堂中的那位老人,他在一号沙箱中所对应的,是某位迷失的测试者么?亦或者……是沙箱为了维持运转而自我诞生的“居民”? “钟声响起的日子,停留在街道上的人会遭遇神圣的‘删除’……”赛琳娜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但看样子我们并未受到影响。只是不能确定在真正的一号沙箱内,在那些生存于沙箱中的‘居民’身上,是不是真的会发生‘删除’。” “我更好奇所谓的‘删除’对应着什么,”丹尼尔点头说道,“回去之后我会调阅一号沙箱运行早期的记录,或许能发现线索。” 尤里大主教来到广场中央,他仍然负责整个小队的导航和传送工作,层层叠叠的淡金色符文在他身边浮现,这位气质斯文的永眠者大主教一边维持符文运作,一边朗声说道:“监控组,准备解除屏蔽,两分钟后进行‘梦境跳跃’。” 符文中传来声音:“监控组收到,一分钟后解除屏蔽,两分钟后开启梦境跳跃权限。” 丹尼尔和赛琳娜走进符文范围内,另外四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也很快到位,高文大摇大摆地来到他们身旁,准备和这支小队一起返回梦境之城。 和来时一样,那些神官虽然感觉不到高文的存在,却仍然下意识地调整着位置,留出了一个看似正常的、供一人站立的空位。 有一个人让开的慢了一些。 高文忍不住看了那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一眼,在周围那些淡金色符文就要成型的最后几秒钟里,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四个人? “多了一个人!!”高文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大声提醒道。 丹尼尔的反应极快,几乎没有犹豫,便下意识地抬手一招,硬生生扰断了尤里大主教的梦境跳跃法术,高声警告:“多了一个人!” 淡金色的符文瞬间破碎,即将成型的梦境跳跃骤然中断,尤里大主教先是错愕了一瞬间,紧接着便听到了丹尼尔的警告——作为一个资深大主教,他马上反应过来,一边释放后续法术稳定周围的梦境屏蔽,一边语速飞快地对后方的监控组下令:“有II类泄露风险——封锁本区端口!” 散发出迷幻光芒的提灯在空气中飘荡,光芒如实质的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仿佛无形的微风吹过心灵,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精神一阵清明,一句已经阔别七百年之久的话传入高文耳中:“……守护好自己的心智,我来扫除阴影!” 这让高文忍不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赛琳娜·格尔分手执提灯,站在所有人中间,面容温和恬静,眉头却又微微皱起,眼神幽深如水。 三名大主教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在了那四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身上。 直到这一刻,现场的人仿佛才突然想起出发时整个队伍只有六人,这其中包括三名大主教和三名高阶神官,也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仿佛突然意识到——戴着面具的人多了一个! 四名神官站在一起,面具遮掩了他们真实的表情,但从其紧绷的肢体和微微加快的呼吸可以判断,他们正高度紧张,全神戒备。 在大主教的注视下,他们开始互相审视,似乎想要找出谁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赛琳娜维持着提灯的“清神”效果,语气严肃低沉:“回忆一下,大概是什么时候不正常的?” “在检查过那间小屋之后,”丹尼尔略一思索,“我记不清当时有几个人走出来,但我记得当时做出汇报的是四个声音!” 尤里的语气更是紧张戒备:“进入教堂之后,我明确地看到了四个人影——但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异常。” 他的话让现场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包括丹尼尔在内,这里有整整三个永眠者大主教! 每一个大主教都是心灵和灵魂领域的强者,是能够在梦境中察觉到微小异常的专家,但在这个由一号沙箱溢出数据形成的“幻影小镇”上,他们三人竟然从头至尾都没发现队伍中多出一个人来! 这是能够影响高阶,乃至影响传奇强者的心灵干涉! 尽管在得到提醒之后,他们立刻便从这种“迷惑”状态清醒过来,但这仍然令人后怕不已。 “现在开始排查,”赛琳娜的目光扫过四名高阶神官,手中提灯的光芒由乳白渐渐混入了一丝黄昏般的浑浊,“敞开心智,接受检查。” 光芒开始扫过四名高阶神官,高文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名神官的身影突然抖动了一下,就如信号不良的幻象投影一般。 尤里大主教手中即刻凝聚起淡金色的符文,而身影发生抖动的神官则瞬间化为一道朦胧的幻影,飞快地在空气中变得透明起来。 从淡金色符文中凝聚起来的光束扫过那些幻影,隐隐约约间,高文仿佛听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尖啸嚎叫,下一刻,尖啸嚎叫的声音便与那朦胧的幻影一同消散。 丹尼尔看向尤里:“消灭了么?” 尤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应该是消灭了……但‘感觉’很奇怪,不像我曾经消灭过的任何一种心智……有些像是‘半成品’。” 就在丹尼尔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众人身后的那座小教堂内,传出了一声似无奈,又似嘲笑的叹息:“唉……” 伴随着这声叹息,那有着灰白色外墙的小教堂便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渐至消散在空气中。 小镇内那些房屋的灯光也随着小教堂的消失逐一熄灭,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淡下来。 整个镇子回到了高文和丹尼尔等人刚刚进入时的状态。 但在所有人眼中,这里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危险了数倍。 赛琳娜手中提灯仍然在散发出混杂着昏黄色泽的光芒,哪怕那疑似混入的“额外之人”已经被尤里大主教消灭,她也用提灯照过了现场的每一个人,等到所有人都接受检查,确认再无问题之后,她才微微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点头说道:“赶快离开吧,此地诡异,不宜久留。” 尤里大主教随即开始继续布置梦境跳跃的仪式,并通知后方的监控组解除警报。 高文也重新站到这些永眠者中间,这一次,他格外认真地确认了周围的人数,确认再无额外之人。 淡金色的符文渐渐成型、闭合。 在梦境跳跃开始之前,尤里大主教又忍不住看了周围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丹尼尔身上:“没有多出人吧?” 高文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对丹尼尔点点头:“人数正常,一个都不多。” 丹尼尔也对尤里大主教点点头:“人数正常,一个都不多。” “……我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下,”尤里大主教无奈地苦笑着,一边启动梦境跳跃一边说道,“总觉得身边站着个看不见的人。” …… 光影闪烁间,小队重新回到了梦境之城的广场上。 “丹尼尔大主教,让你成为最高主教团的一员看来是相当正确的决定,”传送结束之后,赛琳娜·格尔分第一时间看向丹尼尔,“你的机敏和警惕让我们避免了一次后果无法预料的危险。” “在每个任务结束之后检查所有参数和项目是安全人员的标准操作,”丹尼尔矜持地微笑着,“那个‘额外之人’其实并不怎么隐秘,只要我们去检查,就会发现它——只不过它减弱了我们‘检查’的念头而已,而我,恰好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不可更改的习惯。” “总之,这给我们提了醒,也让我们积累了一些对付一号沙箱的经验,这些经验在下次探索中能派上用场,”尤里大主教呼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 一个个身影次第消失在广场上。 高文和丹尼尔留在了最后。 “保持联络,我会随时关注这件事,”高文微微点头,也已准备离开,“如果再有探索,务必汇报。” “是,吾主。” 第0766章 困局 高文慢慢睁开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中却没有琥珀那张凑过来的脸。 轻微的鼾声正从旁边传来。 顺着鼾声低头看去,他看到耳朵尖尖的半精灵小姐正趴在书桌上,用手垫在脑袋下面,已经沉沉睡去。 这家伙,睡着之后倒是让人清静多了。 高文忍不住笑了一下,身子刚一晃动,趴在桌上睡觉的琥珀就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瞪着眼睛看向这边:“哎,你可算回来了啊!” 高文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琥珀紧跟着就大声BB起来:“哎我跟你说,我可没偷懒啊,我就是打个盹,你不能为这事儿扣我薪水的,我六识敏锐,睡着觉都一直警醒着呢……” 高文:“……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果然,这家伙的清静仅限于睡着的时候——但凡睁着眼,一个琥珀能制造出来的噪音绝对超过两千只鸭子。 “我这不是提前把话准备上,防止你说什么嘛,”琥珀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口水,一边嘀咕着一边上下打量了高文两眼,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时间很长啊——那头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着丹尼尔一起去调查了些事情。”高文点点头,同时脑海中便开始回放这次在心灵网络深处进行探索的经历,越是回味,便越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泛起感慨。 这次探索……实在是收集到太多情报了,而且很多情报能让他都目瞪口呆! “看样子,这次收获不小?”琥珀敏锐地注意到了高文表情的微妙变化,“而且有些事情颇为麻烦?” 高文微微点头:“情况特殊,需要一次会议,暂定召集卡迈尔,赫蒂,莱特,维罗妮卡,嗯……皮特曼也叫上,再加上你。” 琥珀默默将这些名字记下,接着立刻便注意到了这些名字中的大多数都和某个领域有关。 她扬起眉毛,耳朵尖轻轻一抖:“和神明或者忤逆计划相关?” “嗯,”高文简单回应了一声,随后略一思索,又吩咐道,“另外你去调查一下,调查最近南境各地的魔法监测塔记录下的异常施法信号,尤其是梦境类神术的信号,另外还有对各类心灵传讯的监控情况。此外,还有对永眠者教徒的排查、抓捕记录。” “永眠者……南境的永眠者差不多已经被你抓绝了吧,”琥珀一时间有些奇怪,“各地都有魔法监测塔,中低层的教徒基本上刚一出门都被地区治安队给绑在治安局的水管上了,你那边还有‘特殊手段’,较高层次的教徒不是已经驱逐出境,就是正处于监控状态,用来搜集情报——怎么突然又要进行大规模排查?” “可能漏掉了重要目标,”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一个灵魂体,一个永眠者大主教正藏在南境!”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了那些令他一度震惊的文字: 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死亡),女性,灵魂体。 当前位置:安苏/修正/塞西尔帝国·南境!! “这个目标非同小可,寻常治安队行动极有可能惊扰到她,你的军情局行动隐秘,较为适合,”高文深吸一口气,看着琥珀的眼睛,“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能找到,但至少要尝试一下——她的名字,叫赛琳娜·格尔分……” …… 提丰帝国境内某处,位于地下的古代设施中,脚步声打破了昏暗走廊内的寂静。 一名身穿白色长袍,气质较为斯文儒雅,带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子走在覆盖着石板、两侧墙壁上刻绘着浮雕的悠长走廊内,在他身后,则是数名身披暗色长袍、脸上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 这名男子正是现实世界中的“尤里大主教”。 和心灵网络中的“形象”比起来,尤里在现实世界的气质和衣着几乎没太大变化,只不过他在心灵网络中的形象是一个年轻人,而在现实中,他已经中年,头上多了些许白发。 “唉……我是准备去休息的,”走在路上,尤里大主教忍不住抱怨道,“赛琳娜大主教,你忘记现实世界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了么?” 摇曳的灯光突然在空气中浮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出现在尤里身旁,这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性大主教语气淡然:“你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在当前局势下,过多的休息实属浪费。” 尤里忍不住看了身旁一眼,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赛琳娜·格尔分其实并不在这条走廊上,并不在这座设施里。 她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早在数百年前,这位昔日的教会圣女便已经以身殉道,在那场导致信仰崩溃的连锁反应中,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教团成千上万教众的理智和灵魂,身躯被神明之力撕碎,灵魂亦四分五裂。 是教皇梅高尔三世亲自出手,收集了赛琳娜·格尔分破碎的灵魂,并将其保存在了某种位于梦境层面的“容器”中。 时至今日,这位大主教的灵魂仍然在一个个容器之间转移着,她的意识则在心灵网络中游走。 此时此刻,尤里面前的赛琳娜,以及身后几名永眠者神官眼中的赛琳娜,其实都只是他们脑海中的投影——这投影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即便身为高阶巅峰的超凡者,尤里也很难分辨出眼前女性的虚幻之处,声音,气味,光影和色彩……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 但若有一个完全不受心灵法术影响的人站在这里,便会看到走廊中其实只有尤里和几名戴着面具的高阶神官,根本没有所谓的女性大主教。 “你说得对,现在还真是没有休息的余裕了,”尤里大主教摇了摇头,视线投向前方,眼神中带着一丝隐忧,“这次的危机非同小可,如果真相真如你我猜测的那样……那我们绝对犯了个几乎无法弥补的错误。” 悠长的走廊到了尽头,一扇描绘着诸多符文、镶嵌着水晶和魔导金属的大门出现在前方,并随着尤里等人的靠近,自动且无声地向两旁滑开。 大门背后,是一间灯光明亮、格外宽广的大厅。 大厅中呈长方形,内部排列着一根根整整齐齐的方形立柱,那些立柱表面符文闪耀,光线游走,且有大量仿佛藤蔓,又仿佛血肉纤维般的“线缆”缠绕其上,一端延伸至天花板中,一端在立柱周围分散开来,通向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宽大座椅。 那些座椅分布在立柱周围,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区域,此刻其中大约一半的区域都处于“满员”状态,椅子上坐着身披黑袍、衣领上悬挂着星星坠饰的永眠者教徒,那些教徒有的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陷入沉睡,有的则保持清醒,但座椅后面的神经索和符文同样闪烁微光。 而在另外一半区域,座椅后面的神经索却被剥离出来,延伸连接到了大厅的一个角落,在那角落中,排列着一张张床榻,上面躺着数十个处于昏睡状态的永眠者教徒。 一些身披灰袍或褐色短袍的人员在那些昏睡的教徒周围走动,照顾着这些因被污染而无法醒来的同胞。 看到这一幕,尤里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向着那个安置床榻的区域走去。 一名高高瘦瘦、金发杂乱的神官迎了上来,恭敬地弯腰行礼:“赛琳娜大主教,尤里大主教。” 随后他又特意转向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增加了精神安抚的次数,那几人的状态稳定下来了。” 这是一名中层神官,在教团中并无太高的地位,在这一层次的教徒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赛琳娜大主教其实已经死去的事实——他们总能看到后者在教团据点出现,甚至偶尔还能与之交谈,在无死角的感官投影覆盖下,他们眼中的赛琳娜大主教一直是个活生生的人。 赛琳娜对这名中层神官点了点头,一边慢慢向前走去一边随口说道:“千万注意那些神经索的状态,这些操作员的意识现在四分五裂,心智的碎片正深陷在一号沙箱深处,一旦神经索的连接出了问题……他们可就回不来了。” 金发杂乱的神官低头回应:“请放心,我们对这一点格外注意。” 尤里的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床榻上的人。 面色沉静,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一个长久的梦境中熟睡着,却深陷其中无法苏醒,人造神经索从他们的脑后延伸出来,连接着大厅中的那些立柱,神经索表面,符文的微光涌动。 大部分永眠者其实是能够依靠梦境神术直接连接网络的,但这样的连接并不是最高效率,因此在这间“操控大厅”中,连接网络的操作员们需要依靠实体化的神经索来相互连接,并入网络。 这些神经索是来自万物终亡会的技术,在十多年前还不成熟,但最近几年已经改良许多,负面效果被大幅减弱了。 当一号沙箱失控,污染从内而外爆发的时候,直接连接一号沙箱的操作员们便是在这种“实体连接”状态下遭到了冲击,人类羸弱的大脑防护面对那样的冲击几乎形同虚设,污染几乎瞬间便占据了这些同胞的头脑,并以其为跳板,进入了心灵网络。 现在,这些操作员的受污染端口其实已经被屏蔽,一号沙箱的溢出不再以他们为跳板,但污染早已扩散到脑仆阵列以及数个虚连接端口,即便没有这些操作员作为跳板,一号沙箱和心灵网络之间的连接也已经无法关闭了。 而这些操作员本身则还被一号沙箱紧紧束缚着,意识沉沦在沙箱深处,无法苏醒。 在沉默许久之后,尤里突然说道:“如果深入他们的梦境,或许就能直接观察到一号沙箱里的情况。” “但更可能面对最深层的污染,下场和这些人一样,”赛琳娜·格尔分摇了摇头,“人类的心智,难以对抗那种规模的信息冲击。毕竟,即便是超凡级别的强者,本质上也仍然是‘凡人’。” 赛琳娜格外强调了“凡人”这个字眼,这让尤里忍不住紧皱起眉头。 “赛琳娜大主教,你认为一号沙箱里出现的……真的是……”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至少要等把情况汇报给教皇冕下。”赛琳娜说道,并抬起头,“看”向大厅另一侧的尽头。 她并没有一双能够在现实世界睁开的、属于自己的眼睛,但在这里,她可以通过现场大量教徒的感官,“看”到这里的一切。 在那个方向,大厅尽头的墙壁上有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窗口,透过那窗口覆盖的水晶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对面是另外一个大厅。 在那个大厅里,排列着更加密集的方形立柱,每一个方形立柱周围都排满了长方形的平台。 大量失去意识的“脑仆”便躺在那些平台上,他们的脑神经和大厅中的神经索网络相连,身体则依靠各种生物质管道来进行营养输送、代谢循环。 “我们原本是想制造一个美梦……”赛琳娜·格尔分悠悠叹道,“然而它终究是要变成噩梦了。” 第0767章 神明的诞生 魔导技术研究所,地下二层,机密会议室。 身穿暗蓝色外套的高文步入房间,在这间被严密保护且从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内,他看到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已在此等候。 莱特与维罗妮卡正在低声交谈,皮特曼有些心不在焉地拈着自己的胡子,卡迈尔漂浮在会议桌旁,身上的奥术光辉平静蔚蓝,赫蒂看到高文出现,第一个站起身,躬身行礼:“先祖。” 其他人也停下各自的事情,纷纷起身行礼致敬。 高文看了现场一圈,视线在长桌旁某个空着的座位上微微停留:“这时候就不用隐身了。” 琥珀的身影随即浮现出来:“习惯了,习惯了……” 高文摇摇头,来到会议桌上首,落座的同时开口道:“内部会议,不必拘礼,今天主要是交流一些情报,以及……我需要现场的几位专业人士提供一些建议。”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了看现场的人,心中已经了然:“与神明的知识有关?” “没错,”高文点头说道,“关于永眠者的心灵网络最近出现异常一事,琥珀在会议前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 “半个钟头前刚说的,”莱特答道,“我之前都不知道我们对永眠教团的渗透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件事的保密程度一直很高,而且和教会那边没有交叉,你不知道也正常,”高文一边说着,一边表情严肃起来,“但现在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部分情报不得不公开了。 “简而言之,根据我这边刚刚得到的情报,永眠者在心灵网络中执行的一个隐秘计划极有可能不小心触及了神明领域,而且……他们可能接触到了神明诞生的秘密。” 高文这边开门见山,会议室中瞬间便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就连不用呼吸的卡迈尔都暗淡了一瞬间,几秒种后,皮特曼才嘴角一抖,打破沉默:“我就说这种又紧急又机密的会议肯定有大事发生,但这个……也有点过于刺激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下头,颇有些心疼地看着刚才被自己不小心揪下来的好几根胡子,犹豫半天还是把胡子重新揉在下巴上,小心翼翼地用法术重新连接起来。 高文这边则没有在意皮特曼的咕哝,看到自己的重磅消息成功让所有人提起精神之后,他便将自己之前在心灵网络中的经历,在那座“幻影小镇”中的探索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认真听着,就连每次开会都会打瞌睡或神游天外的琥珀这次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格外专注。 “……这就是全部经过,”近二十分钟的叙述之后,高文才呼了口气,总结般说道,“根据我的猜测,对‘上层叙事者’产生崇拜,应该沙箱失控的主因,而这个‘上层叙事者教会’在梦境中具体酝酿出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否仅仅属于梦境世界中的概念产物……将是问题的关键。” 他话音刚刚落下,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维罗妮卡便打破了沉默:“您是怀疑……那对所谓‘上层叙事者’的信仰行为,在心灵网络的一号沙箱里……真的造就了一个神明?” “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我确实是这么怀疑的,”高文点点头,“永眠者至今没有找到神明污染一号沙箱的‘途径’,没有任何证据或线索可以说明是哪一个神明,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绕过了一号沙箱的重重防护,进入了沙箱内部——我们都知道,三大黑暗教派都是对神明了解最深的教派,可是连他们中的顶级研究者们都找不到神明入侵沙箱系统的痕迹……那我们倒不如做出更大胆的假设:污染,根本不是从外部入侵的……” …… 心灵网络,机密权限最高的中央神殿内,大主教们围坐在描绘着各种象征符号的圆桌旁。 所有参加会议的大主教们在这里都褪去了伪装,用上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样貌——按照教团内部规定,这意味着这场会议保密等级极高,规格也极高。 身披白袍的尤里大主教站在圆桌旁,语气严肃:“……根据我和赛琳娜大主教的推测,污染……或许来自一号沙箱内部,而所谓的‘神明侵蚀’,应该皆是源于那个崇拜‘上层叙事者’的教派。” 在尤里对面,一位身披黑袍、身材较为矮小、红色头发根根竖起、嗓门颇为洪亮的男性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在梦境世界里的居民突然开始怀疑他们的世界真实性,然后开始崇拜一个他们虚构出来的‘上层叙事者’,便真的产生了一个神明?而且这个神明还导致了一号沙箱失控?这真不是实在查不出原因的情况下编造出来的理由?” 尤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对面的红发男人——那是马格南大主教,有着火爆的脾气和出了名的大嗓门,但他也知道,这位大嗓门先生在这里的高声质疑并无恶意,也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意见,这是其性格使然——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了,自然而然也就说出来了。 只是这位先生的嗓门实在洪亮,让人很难适应,而且话又说回来……在这么个心灵空间里,他就不能把自己的“音量”稍微调小一点么? “马格南大主教,”尤里微微摇了摇头,“我所说的一切,确实都只是猜测,而且我也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不要忘了,我们是在和‘神’打交道,而神……本身就是匪夷所思的。” 一团星光聚合物漂浮在华丽的圆桌上空,它发出的声音传入现场每一个人耳中:“现在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在梦境世界里诞生的教派所信仰的‘上层叙事者’已经具备某些神明特质么?” “教皇冕下,”尤里大主教立刻低下头,“暂时还没有证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还太少,目前只能确定一号沙箱内确实出现了这么个教派,而且它的活动和一号沙箱失控在时间上有所对应。” 星光聚合物在半空中涨缩明灭:“那么只要有证据能证明一号沙箱内的‘上层叙事者信仰’真的产生了一个神明,或者和神类似的‘东西’,一切答案就水落石出了。” 尤里眉头紧皱:“但是……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个神,我们该如何对付它?” “我们暂时还无从得知,但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在追寻的答案和秘密么?”教皇梅高尔三世的声音温和地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着,“我们一直在尝试挖出众神的秘密,找出祂们诞生的真相,而现在,我们或许已经无限接近这个真相了……” …… “神明诞生的秘密……或许就藏在一号沙箱里,”高文沉声说道,“如果‘上层叙事者教会’背后真的出现了神明之力的影子,那么神明这个概念……将得到最彻底的颠覆。” “并非神明创造了人类,而是人类创造了神明……”皮特曼喃喃自语着,手中突然一抖,几根胡须再次被他拽了下来。 手执白金权杖,身边萦绕着淡淡圣光的维罗妮卡从刚才开始便在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索,这时候才突然抬起头来:“这……其实也是当初忤逆计划的假设之一。” “你们曾经猜测过这个方向?”高文惊讶地看向维罗妮卡,“你们猜测过神明其实是在人类的信仰过程中诞生的?” “我们并没猜测的这么深入,这么直接,但我们猜测过人类的信仰——或者说大量凡人共同的思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神明的活动。但这个猜测过于惊世骇俗,而且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或者说证实证伪的难度都高到近乎不可能实现,所以直到刚铎帝国崩溃,这个猜想也仍然只是个猜想。” “但现在永眠者的大胆尝试恐怕就要证明你们当年的猜想了……”莱特带着感叹说道,“真的无法想象,那令凡人恐惧敬畏的神明,本质上竟然是凡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不要因此就下定论,更不要因此就盲目自信,小看了‘神明’,”维罗妮卡温和地说道,“亿万生灵的信仰投影在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维度内变成神明,这期间所产生的变化已经超出我们理解,或许神真的是因凡人信仰才产生的,但我们还没有资格和实力去称呼他们为我们的‘造物’……也许,我们更应该将其视作一种恐怖的,失控的,却又必然发生的‘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高文忍不住在脑海中重复了这个字眼,心中若有所思。 随后他点点头:“确实如维罗妮卡所说,或许是某种自然现象,而且……是必然发生的自然现象。” 信仰和宗教,几乎可以说是社会活动的一种必然阶段。 文明总是会有羸弱无力的时期,凡人自蒙昧中走来,面对这个神秘未知又危机重重的世界,面对难以理解又天威难测的自然,作为一种有灵智的智慧生物,他们难免会对大自然产生敬畏,对那些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产生恐惧或崇拜的心理。 而在从未知走向已知的过程中,在尝试认知世间万物的过程中,凡人们一定会尝试为那些令他们敬畏、令他们恐惧的东西做出解释。 在知识不足,力量羸弱,文明尚处于襁褓的时期,这些解释……最终将不可避免地指向神明,或者别的类似概念。 在那个封闭的一号沙箱内,那个持续运转了千百年的人造世界中,里面的居民们一定也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从哪来的?这个世界是谁创造的? 或许有某个“先知”不小心窥见了世界背后的数据流,或许有某个冒险者不小心来到了沙箱的边界,他们对世界之外那恢弘混沌的心灵之海惊骇莫名,并看到了在世界背后运转的剧本和操作员们留下的指令记录。 于是,他们对自己的世界有了解释:是“上层叙事者”创造了这一切。 然后,就真的有了“上层叙事者”。 “永眠者是一群杰出的灵魂学工程师,是优秀的研究人员,但可惜他们只关注了技术领域,却不懂得社会是如何运行的,”高文摇着头,语气中不免有些感叹,“如果他们了解过社会运行的机理,了解过文明发展的各个环节,那么哪怕他们无法预料到一号沙箱会失控,至少也会预料到一号沙箱里出现‘宗教活动’是一种必然,并对此作出警惕和预案。” 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尽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忤逆计划,尽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参与着高文那些挑战神明、“离经叛道”的计划,但今天讨论的事情,对大家冲击还是太大了。 每个人都在认真消化,每个人都在反复验证那些假设的各个环节。 皮特曼把手按在下巴上,一边小心翼翼地修复自己的胡须一边说道:“那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一号沙箱里造了个‘神’出来……这件事恐怕将无法收场。万物终亡会造的那头鹿我们还能用炮火或者海妖的军团解决掉,可一个在梦境中运行的神,该怎么对付?” “先不用这么悲观,”高文平静地说道,“哪怕那东西真的是个神或者‘类神’,它也才刚刚诞生,而且还被困在一个梦境里,只要我们能搞明白它的机理,它就不难对付——而且永眠者为了自身的生存,肯定也会拼尽全力去解决这个危机的。” 皮特曼愁容满面,忍不住用力捻着自己的胡子:“唉……当初我就不该听琥珀的,晚年一点都不安宁……” 感叹声落下,老德鲁伊低头看了看手中拽下来的胡须,更加愁容满面起来。 “就别接了吧,”坐在对面的莱特有些关心地说道,“我觉得接不上了。” “……唉……” 第0768章 动摇 各色流光如潮水般退去,金碧辉煌的圆形大厅内,一位位大主教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参加完最高主教团会议的丹尼尔也站起身,对仍然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赛琳娜·格尔分微微弯腰致意:“那么,我先去检查泛意识稳定屏障的情况,赛琳娜大主教。” “辛苦你了,丹尼尔大主教,”赛琳娜微微点头,“你的安全团队现在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流光一闪之后,丹尼尔也离开了大厅,偌大的室内空间里,只留下了安静站立的赛琳娜·格尔分,以及一团漂浮在圆桌上空、混杂着深紫底色和银白光点、周围轮廓涨缩不定的星光聚合体。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那星光聚合体中才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赛琳娜,今天的局面让我想到了七百年前。” “局面确实很糟,教皇冕下,”赛琳娜轻声说道,“甚至……比七百年前更糟。” “德鲁伊们已经失败,深海的子民们已经在深海迷失,我们坚守的这条道路,似乎也在面临绝境,”教皇梅高尔三世的声音静静响起,“或许最终我们将不得不彻底放弃整个心灵网络,甚至因此付出成百上千的同胞性命……但比起这些损失,最令我遗憾的,是我们这七百年的努力似乎……” “教皇冕下,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赛琳娜突然打断了梅高尔三世,“我们还没有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一号沙箱里的东西……至少现在还被我们严密地关押着。” “但它已经在有意识地尝试逃脱,它已经意识到牢笼的边界在什么地方,接下来,它便会不惜一切地寻求突破边界。如果它脱离一号沙箱,它就能进入心灵网络,而借助心灵网络,它就能通过那些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同胞们,君临现实,到那时候,恐怕我们就真的要把它称作‘祂’了。” 赛琳娜沉默不语,心中却回忆起了在幻影小镇的经历,回忆起了那个险些随着探索小队一同返回梦境之城的“额外之人”。 尽管幻影小镇只是“溢出投影”,并非一号沙箱的本体,但在污染已经逐渐扩散的当下,投影中的事物想要进入心灵网络,本身便是一号沙箱里的“东西”在突破囚笼的尝试之一。 她忍不住有些用力地握起拳,忍不住想起了七百年前那段最黑暗绝望的日子。 源自神明的污染夺走了成千上万的心智,最坚定的神官和信徒也在一夜之间陷入狂乱,曾经深深崇敬的“主”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怪物,栖身的教会四分五裂,同胞们在狂乱中迷失堕落…… 保持清醒的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重建秩序,残存下来的同胞们用了数百年才一步步恢复元气,只因为那一点渺茫的,甚至近乎于自我欺骗的希望,这些游走在理智和疯狂边界的幸存者偏执地制定了计划,偏执地走到今天。 然后,所有的道路在短短两三年里便纷纷断绝,七百年的坚持和那微弱渺茫的希望最终都被证明只不过是凡人盲目自大的妄想而已。 一切努力,都只是在替神明铺路罢了。 但……“努力生存”这件事本身真的只是妄想么? 赛琳娜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团缓缓蠕动的星光聚合体,平静地说道:“或许我们的路走错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正确的道路就不存在,归根结底,我们也只尝试了三条道路而已。” 梅高尔三世的声音传来:“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弗兰肯在与伪神之躯融合前对我发来的最后一句讯息。” “大教长阁下么……”赛琳娜眨了眨眼,“他说了什么?” “他说‘道路有很多条,我去试试其中之一,如果不对,你们也不要放弃’,”梅高尔三世的声音平静淡然,但赛琳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感怀,“现在想想,他可能那个时候就隐约察觉了我们的三条道路都暗藏隐患,只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提醒,我们也难以再尝试其他方向了。” “德鲁伊们尝试制造有人性的‘受控之神’,我们尝试从灵魂深处斩断锁链,海的子民尝试元素升格之道,和风暴之主的残骸融为一体……”赛琳娜一条一条述说着,“现在看来,我们在最初商议这三条道路的时候,可能确实过于自大了。” 梅高尔三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不管怎样,既然斩断锁链这条路是我们选择并开启的,那我们就必须面对它的一切,包括做好埋葬这条道路的准备,这是……开拓者的责任。” “是,如您所言。” “休息吧,我要好好想想教团的未来了。” 赛琳娜低下头,在她的感知中,梅高尔三世的意识渐渐远离了此地。 她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直到数分钟后,她的声音才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中轻轻响起:“……开拓者么……” …… 会议结束之后,赫蒂没和什么人交流,独自回到了自己位于政务厅的办公室内。 整个政务厅三楼都很安静,在周十这个休息日里,大多数不紧急的事务都会留到下周处理,大执政官的办公室中,也会难得地清静下来。 暖风装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暖的气流从房间角落的通风管中吹拂出来,屋顶上的魔晶石灯已经点亮,明亮的光辉驱散了窗外黄昏时刻的晦暗,视线透过宽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广场对面的街道两旁已经亮起点点灯光,享受完休息日清闲时光的市民们正在灯光下返回家中,或前往街头巷尾的酒馆、咖啡馆、棋牌室小聚。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市民,看着这座在人造灯火中远离了黑暗的帝都,赫蒂心中却突然想到了之前会议时听到的那句话—— 不是神明创造了人类,是人类创造了神明。 “魔法女神也是如此么……” 赫蒂忍不住自言自语着,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出风、水、火、土的四个基础符文,随后她握手成拳,用拳头抵住额头,轻声念诵着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尊名。 这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师们进行简单祷告的标准流程。 作为一个有些特殊的神明,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并没有正式的教会和神官体系,本身就执掌超凡力量、对神明缺乏敬畏的法师们更多地是将魔法女神视作一种心理寄托或值得敬畏的“知识起源”来崇拜,但这并不意味着魔法女神的“神性”在这个世界就有了丝毫动摇和削弱。 神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是热衷于探究世间真理、相信知识与智慧能够解释万物运行的法师们,也认可着这一点,因此他们毫无疑问也相信着魔法女神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只不过他们对这位神明的感情和其他教徒对其信仰的神明的感情比起来,或许要显得“理智”一些,“平和”一些。 法师们都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浅信徒,但却几乎从未听说过法师中存在魔法女神的狂信徒。 而赫蒂……姑且可以算作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师中较为虔诚的一个。 这一点,即便她知晓了忤逆计划,即便她参与着、推动着先祖的诸多“神权世俗化”项目也不曾改变。 因为在她的概念中,这些事情都无损于魔法女神本身的光芒——神明本就那样存在着,自古以来,亘古长存地存在着,祂们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自然而然,不因凡人的行为有所改变,而不管“神权世俗化”还是“神权君授化”,都只不过是在纠正凡人信仰过程中的错误行为,即便手段更激烈的“忤逆计划”,也更像是凡人摆脱神明影响、走出自我道路的一种尝试。 都是凡人自己的事,与神无关——这或许是大多数法师的思维方法。 然而今天她在会议上所听到的东西,却动摇着神明的根基。 对魔法女神的祈祷结果一如既往,赫蒂能感受到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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