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得多。 “这真是……大开眼界,”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高文终于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说道,“她们竟然一生下来就知道肉要烤熟了吃……” “对于无法凭本能引火的人类而言,将食物熟化之后再吃是一种复杂而高端的进食方式,是文明史上的重要一步,但对于天生就能制造高温烈焰的龙族而言,把食物烤熟只是个本能动作,甚至类似于你们人类‘咀嚼’动作的一部分,”恩雅柔和且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蛋壳中传来,十分耐心地解释着,“这是生物进化过程中‘肢体天赋’所带来的区别。” “……这还真是相当合理。”高文表情呆了一下,小声嘀咕着说道,同时心里又有点感慨:一个曾经的神明在这儿跟他搞科普,引导他用科学的思维来解释超凡生物背后的行为规律,这事儿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们吃完这些肉之后应该还会再要求更多的食物,但不要继续喂了,下一顿至少要等到四小时后,”在高文嘀咕的同时,恩雅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这些食物刚刚好,雏龙在生命最初的一周内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饭量,喂食太多东西她们会把自己撑坏的。但水可以多喂一些,这个没关系。” “不会饿到吧?”梅丽塔有点担心地说道,“我听说幼崽非常容易饿,她们真的能吃饱么?” “放心吧,饿不坏的——除非她们饿到开始尝试吃掉自己的蛋壳,你都不必担心她们营养跟不上,”恩雅笑着解释道,“对了,蛋壳必须保留,至少保留到雏龙一岁以后。在这段时间里蛋壳是她们最好的玩具和磨牙工具,也是让她们安心睡觉的道具,她们会自己挑选比较大的蛋壳碎片当做枕头。 “不过雏龙的皮肤和鳞片都还很脆弱,要小心比较锋利尖锐的蛋壳碎片划伤她们——给她们打磨一下那些不太合适的蛋壳,这是照料雏龙的重要一步。” 高文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哦,放心,我这就安排人……” “我是说给梅丽塔的,”恩雅不等高文说完便打断道,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梅丽塔身上,“帮雏龙打磨蛋壳、安顿睡觉的地方是新手母亲的责任,在较为古老的年代,这更是古法孵蛋的龙族们必须掌握的技能——而且在看到成年个体帮自己打磨蛋壳的景象之后,雏龙也会更加信任和依赖你。 “记得留几片蛋壳,让诺蕾塔去打磨,否则雏龙会不认自己‘另外一个母亲’的。” 梅丽塔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到最后忍不住感慨着:“照顾雏龙原来是这么有学问的事情么……我以前都不知道……” 高文也在旁边听的一脸感慨,感觉自己就这一会功夫便增加了数不清的没用知识——但非要说的话,这些照料雏龙的学问如果放在某些醉心于研究巨龙学的学者中间倒也是无价之宝,毕竟他们当年在巨龙隐世独立的年代里都能依靠胡编乱造和相互捧哏把这门学问发展出十七八个流派,如今他所听来的这些知识却是货真价实从龙神口中说出来的…… 别的不说,这起码比《屠龙纲要》之类的玩意儿靠谱。 高文心中闪过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而与此同时,看到雏龙能够顺利进食之后恩雅也微微松了口气,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之前谈论的事情上。 “根据你们描述的莫迪尔·维尔德的状态……他确实呈现出某种近似亡灵的特质。” 梅丽塔下意识开口:“但赫拉戈尔首领已经确认过了,莫迪尔确实是个大活人……” 恩雅带着淡淡的笑意打断了她:“躯体是活的,灵魂呢?” 梅丽塔瞬间安静下来,和高文一同微微睁大了眼睛。 “灵魂没有生与死的区别,但会进入生与死的阶段,对凡人种族而言,这很难用肉眼分辨——但还不至于完全无法分辨,赫拉戈尔大概是看的不够认真,”恩雅慢慢说道,“莫迪尔·维尔德大概确实是个活人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死过一次’,或者‘死到了一半’……” 梅丽塔呆滞了半天,才终于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安达尔议长确实说过,他们猜测莫迪尔·维尔德正陷入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 “这需要你们派人亲自去确认一下,至少先确认他的身份,”恩雅说道,“目光”似乎已经落在高文身上,“我现在不可能返回塔尔隆德,也不便与其他龙族接触,这件事还是要你们去做的。” 第1205章 掠过废土上空 两只雏龙在吃饱喝足之后又绕着孵化间到处疯跑了好几圈,才终于消耗掉了她们过于旺盛的精力,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一对百万年来第一批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土地上诞生的姐妹相互簇拥着睡在了临时的“小窝”里,脖子搭着脖子,尾巴缠着尾巴,小小的利爪紧抓着描绘有细碎兰花的毯子。 几片蛋壳被她们压在了翅膀和尾巴下面——这是她们给自己挑选的“枕头”。显然,龙族的幼崽和人类的幼崽在睡眠方面也没多大差别,睡姿同样的肆意奔放。 梅丽塔小心翼翼地在两只雏龙旁边守着,伸出手去整理着被小家伙们弄的一团糟的被褥和毛毯——这些人类使用的织物当然不是专为龙族准备,但显然雏龙们对此也不会在意,只要能把这些软和又保暖的东西堆成一个舒适的小窝,初生的幼崽就可以在里面安然沉睡。 “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安顿这两个小家伙么?”高文在旁边看着梅丽塔略显生疏的动作,忍不住问道,“要让她们留在这边么?” “我想把她们带回大使馆,留在我和诺蕾塔身边,”梅丽塔略做思考,轻轻摇头说道,“既然认领了这枚龙蛋,我和诺蕾塔就应该负起责任,在孵化阶段把蛋放在你这里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而且她们也需要跟在真正的龙族身边学习成长该怎么作为‘巨龙’,否则……” 蓝龙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地看着高文笑了起来:“否则我总觉得她们留在你这儿会成长的奇奇怪怪的……” 高文一听这个顿时就觉得有必要说两句,然而话没开口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在走廊上拱来拱去的提尔,被赫蒂追着打的瑞贝卡,隔山差五就溜门撬锁进来的琥珀,以及给恩雅浇水的贝蒂……顿时想要辩解的语言就在支气管里化为一声长叹,只能捂着脑门侧过脸:“……你说得对,我这儿环境好像确实不太适合未成年龙成长……” 自己身边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实在太多了,两个压根没世界观的雏龙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天知道会跟着学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想果然还是让她们跟着梅丽塔回去比较保险……但话又说回来,高文也挺好奇自己身边这些不太正常的家伙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这怎么回头一看感觉自己跟叠Buff似的收集了一堆…… 梅丽塔忍着笑看着高文表情在那变来变去,最后才轻咳两声打破这份尴尬:“使馆区离这里并不远,两个小家伙还是可以经常过来玩的——我想她们肯定也会留恋这间孵化间的气息,以及……以及这里的恩雅女士。” 一旁沉默许久的金色巨蛋中响起了轻声浅笑,恩雅心情似乎十分愉快:“如果你想带她们回去,那就等她们睡醒吧,雏龙有着比其他生物的幼崽都要强大的思维和理解能力,这也就意味着环境的突然变化会带给她们更明确的紧张和困惑,所以不能在她们睡觉的时候改变环境,而应该让她们意识到是自己的母亲带着她们从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另外,记得把她们的蛋壳和现在这些被褥毛毯都带上,这会给她们一些安全感的。 “到了新家之后记得多陪陪她们,如果可以的话,让使馆里的其他龙族们都和雏龙打个招呼,让雏龙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族群’中。但不要一次见到太多陌生的面孔,她们会困惑,甚至可能会导致难以分辨母亲的气息……” 恩雅颇有耐心地一条条教导着年轻的梅丽塔,后者一边听一边很认真地点着头,高文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了一连串的既视感——直到这教导的过程告一段落,他才忍不住看向恩雅:“你之前不是还说你没有实际照料雏龙的经验么……这怎么现在感觉你这方面知识还挺丰富的?” “我是没有实际孵蛋的经验——也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恩雅颇不在意地回道,“但我又没说我理论知识不够——古法孵蛋的年代我可是记得许多事情的!” 高文从这位昔日龙神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得意和自豪,但他总觉得对方没全说实话,毕竟哪怕她保留了一些上古时代的“众神”记忆,那些从神明视角观察凡人世界而来的“理论知识”也不至于详细透彻到这种程度……这位昔日龙神趁着没人的时候怕不是找谁补过课吧? 不过这种话他可不会当面说出口,考虑到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正相拥安眠的两只雏龙身上,他看到两个小家伙在被子里拱了拱,又换了新的姿势,一个问题突然出现在他脑中:“对了,梅丽塔,你想好给她们起什么名字了么?” 梅丽塔一听这个表情顿时有点尴尬,略做思考之后摇了摇头:“之前倒是跟诺蕾塔商量过一些,但那时候我们可没想到领回来的蛋是双黄的——现在要起名的雏龙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我打算回去之后再跟诺蕾塔谈谈,之前备选的那些名字就废弃掉吧……” 高文哦了一声,紧跟着便看到两只雏龙又在睡梦中乱拱起来,其中一个小家伙的脖子在自己的蛋壳枕头附近拱了半天,然后突然张开嘴打了个可爱的饱嗝——一缕青烟从嘴角慢慢升腾。 高文前一刻还面带微笑,看到那缕青烟才顿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梅丽塔:“我觉得讨论别的之前咱们首先应该给这俩小家伙身边的易燃物品都附魔上火焰保护……” …… 塞西尔宫的书房中,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目光长久地望向庭院正门的方向,似乎正陷入思索中,直到开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圣女公主”才回过头,看到高文的身影正走入房间。 “陛下,”维罗妮卡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微微点头,“日安。” “已经到傍晚了,”高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看到渐渐下沉的夕阳挂在城市尽头的建筑群上方,巨日辉煌的冠冕在云层中映出了微微扭曲的光幕,“抱歉,我在孵化间那边多耽误了一会。” “没关系,而且我并没有等很久,”维罗妮卡微笑着说道,接着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位龙族大使将两只雏龙带回去了么?” “是啊,雏龙还是应该跟自己的‘母亲们’生活在一起——而且大使馆中也有许多她们的同族,”高文点点头,随口说道,“恩雅倒是显得有点舍不得……” “人性么……”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随后摇了摇头,“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会有巨龙的后裔在人类国度中孵化,有龙族使者常驻城中,来自天南地北的种族聚集在一个地方,里面甚至包括来自深海的访客……这曾经是刚铎时代某些幻想题材的诗歌和戏剧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如今竟然实现了。” “你刚才站在窗口思考的就是这个么?”高文有些意外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平常是不会感慨这种事情的……” “我存活了很多年,所以才更需要保持自身的人格参数,失去对世界变化的感知和体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那是灵魂即将坏死的征兆——但我猜您今日召我前来并不是为了讨论这些事情的,”维罗妮卡微笑着说道,“贝蒂小姐说您有要事相商,但她似乎很忙碌,并未详细说明有什么事情。” “……那她多半是忘了,”高文耸耸肩,紧接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本体……如今是还在古刚铎帝都的地下吧?在深蓝之井的残余结构深处?” 维罗妮卡脸上的微笑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中的白金权杖略微变化了一点角度,显示出她对高文的问题有些惊讶:“您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当然,我的‘本体’确实是在深蓝之井的地下,我之前跟您提起过这件事……” “那你能监控到深蓝之井深处的魔力流动么?”高文一脸严肃地问道,“我是说……在魔力涌源背后的那些结构,那些能够贯穿整个星球的……” “您是说深蓝网道,”维罗妮卡脸上的表情终于稍稍有了变化,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恩雅发现一些不太好的兆头,”高文没怎么犹豫便将自己在孵化间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眼前这位“旧国公主”,“新生的雏龙身上有被纯净魔能侵蚀过的迹象,考虑到龙族特殊的魔力亲和体质,她怀疑这是深蓝网道中的魔力正在‘上涨’的前兆。两百万年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贯穿整颗星球的魔力系统突然发生变化,这曾导致过长时间的极端气候。” “网道中的魔力发生上涨?!”维罗妮卡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位总是维持着淡然微笑的“忤逆者首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表情——这显然超出了她以往的经验和对深蓝之井的认知。 “这听上去确实有点匪夷所思——毕竟那可是贯穿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庞大系统的一部分,它与大地一样古老且稳定,两百年间也只发生过一次变化——频率甚至比魔潮和神灾还低,”高文摇了摇头,“但恩雅的警告不得不听,所以我想知道你这边是否能提供一些帮助。” “……过去几百年来,我有半数以上的精力都放在研究那座魔力涌源上,其中也包括对魔力涌源深处的监控,”维罗妮卡立刻答道,“我没发现什么异常现象,至少在我目前能够监控到的几条‘脉流’中,魔力的流淌一如既往。” 高文皱了皱眉:“你的监控范围还可以扩大一些么?如果这真是某种大规模变动的前兆,那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确认情况……” “很遗憾,我有心无力,”维罗妮卡摇头打断了高文,“那是刚铎废土——我在那边只有有限的资源和能源,而且还要分出很多精力去对付避难所周围不断侵蚀过来的恶劣环境,维持现状已经颇为艰难,并无余力去监控更多的魔力脉流。” “……我明白,抱歉,是我的要求有点过高了。”听到维罗妮卡的答复,高文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不现实之处,随后他眉头微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附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已知世界地图”。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慢慢扫过,越过帝都,越过黑暗山脉,越过广袤的黑森林和受到污染的带状平原,最终落在了那一片灰蒙蒙的、因资料不足而几乎没有任何细节的废土区域中。 维罗妮卡注意到了高文的视线,她也跟着望去,目光落在废土的中心。 那是废土中唯一存在“细节”的区域,是仅有的“已知”地带,庞大的刚铎爆炸坑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般静伏在一片灰蒙蒙的污染区中,爆炸坑的中心便是她如今真正的栖身之处。 这具名为“维罗妮卡”的躯壳只不过是一具在宏伟之墙外面行走的交互平台,比起这具身体所感受到的些微信息,她更能感受到那旧日帝都上空呼啸的寒风,污浊的空气,毒化的大地,以及在深蓝之井中流淌的、如同“世界之血”般的纯粹魔能。 “……我还能在废土中坚持很久,但这个世界恐怕并不会给您留下太多时间,”她看向高文,轻声说道,“我和我的铁人兵团都在等着您的支援。” …… 黑暗山脉东南,黑森林尾部的延伸地带,巨鹰的双翼划破长空,黄昏时西下的落日余晖穿透了云层,在这些体型庞大、英武不凡的生物身上洒下了灿烂的金辉,也让下方的大地在倾斜的光线中更显现出了层次分明的阴影和线条。 数十只巨鹰排成队列,带有皇家标记的巨鹰占了其中大多数。 在精灵社会中拥有最古老资历的古代德鲁伊首领阿兹莫尔坐在其中一只巨鹰的背上,前后左右都是执行护航任务的“皇家鹰骑兵”,这些“护卫”飞在他附近,哪怕隔着空中的距离,老德鲁伊也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紧绷的气场——这些护卫是如此紧张地关注着自己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甚至尤甚于关注队伍中的女皇。 但阿兹莫尔只是笑了笑,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正在巨鹰羽翼下缓缓后退的大地上。 利用某些精巧的魔法道具,他施展出古老的秘术,将视野与巨鹰的眼睛同步,在那额外的视野中,他看到了广袤绵延的黑森林,污染异化的废土,高耸的黑暗山脉,以及…… 在黑森林和污染区之间延伸的些许人造灯火。 第1206章 反攻废土的道路 巨鹰自废土边缘的天空掠过,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在阿兹莫尔眼中,这些污染之地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和他记忆中的相差不多——宏伟之墙仍然阻隔着那毁灭性的边界,污染的土地和变异的森林如这个世界的伤疤一般匍匐在古老帝国的疆域,能量屏障散发出的光辉映照在远方的云层中,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光铸城墙,而文明世界……文明世界尚在群山的另一侧。 但当他更加集中精力去感知巨鹰的视线,那些在他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却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看到有一道由零星灯火组成的“线条”穿过了黑森林和宏伟之墙边缘的带状平原,那道线条的起始点在黑暗山脉南麓,那里有着更多的灯光,大片人工平整出来的土地,以及一座掩映在山岩和树林之间的堡垒,线条的尽头则几乎延伸至宏伟之墙脚下——而且给人一种仍然在向前延伸、仍然在顽强挺进的感觉。 那是一条路,是一条正在穿越污染区、抵近刚铎废土的路,而且这条路正在建设中。 阿兹莫尔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地操控着巨鹰拔高了一点高度,尝试将视线投向更远处——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周围“护送”的皇家鹰骑兵们顿时紧张起来,数只巨鹰先后跟着提升了高度,并发出尖锐响亮的鸣叫,鹰背上的骑士们也紧张地握紧了缰绳,头上金色的尖顶盔在夕阳下泛着震颤的光芒。 “别这么紧张,年轻人们,”阿兹莫尔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请不要在高空做这么突然的举动,阿兹莫尔大师,”衣服上别着的魔法道具中传来了鹰骑兵队长的声音,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们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阿兹莫尔只是笑了笑,没有和这年轻的战士争论任何事情——他第一次乘坐巨鹰游历这片大陆的时候,前前代的晨星女皇甚至还是个孩子,他曾穿过风暴,越过群山,掠过人类先民和黑暗亚种之间的广袤战场,也曾成为人类与兽族的座上贵宾,在一座座宫廷中传播自然之神的福音,他曾面对过的危险和磨练,比这里所有的鹰骑士加起来还要多。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这么个“危险分子”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罢了。 当然,骑兵们也确实在担心他的安全——比任何时候都要担心,至少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这支队伍里的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尽管在过去的整整三千年里,晨星家族和他们所代表的“正统教派”天天都在盼着他寿终正寝,但从这趟旅途启程之日起,他们最希望的就是“大德鲁伊阿兹莫尔”可以活到最后。 阿兹莫尔摇了摇头,在巨鹰背上微微伏低了身子,这通灵的生物感受到了他的意念,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鸣叫,更加广袤的大地呈现在阿兹莫尔的脑海中,他审视着这远超过人类和精灵视力极限的视野,目光向着黑暗山脉东侧延伸,沿着宏伟之墙的边缘延伸——终于,他看到了更多的灯光。 那是另外一条正在穿过黑森林污染区的道路,它在巨鹰的视线尽头,且几乎被树木完全遮挡,如果不是黄昏时的天光愈发昏暗,阿兹莫尔都不一定能发现那些从树梢升起来的微光。 这位老迈的古代德鲁伊终于忍不住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安苏和提丰终于开始反攻废土了么……” “大师,安苏已经是历史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从传讯道具中响起,“现在统御着北方的是人类帝国塞西尔——建立者是死而复生的开拓者高文·塞西尔大帝。” “啊,塞西尔帝国……我知道,我只是忘记了,”阿兹莫尔淡淡说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死而复生的开拓者么……高文·塞西尔这个名字我听过,他的事迹我也曾听闻,可是——贝尔塞提娅,你真的认为一个人类可以在安息七百年后死而复生?” 贝尔塞提娅女皇的声音从传讯道具中传来,如大自然的风一样柔和却不容置疑:“是的,我认为可以——阿兹莫尔大师,看看您下方那条向着废土延伸的道路,您不这么认为么?” 阿兹莫尔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些在黑森林中顽强映照出一条道路的人造灯火,仿佛注视着七百年前的开拓者,一千年前的刚铎人,乃至三千年前以及更古老岁月中的人类先民和精灵传道者们,沉默良久之后,他才轻声打破沉默:“……他倒也可以死而复生……” “……这就很好,”贝尔塞提娅带着笑意说道,“阿兹莫尔大师,请坐稳一些,越过黑暗山脉之后我们就要降低高度了。” …… 随着黄昏到来,在前进基地外围活动的巡逻和测绘队伍开始陆续返回安全区内,随着最后一辆武装测绘车驶入基地,那扇被精钢框架加固过的大门闭合起来,唯有在围墙上巡逻的士兵以及在几座哨塔顶部缓缓回转的探照灯仍然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那片黑暗阴沉的污浊平原,静静等待着夜幕降临。 大建筑师布鲁斯·磐石从铁质扶梯攀上了营地外的围墙,加厚的钢板和精钢框架在他脚下嘎吱作响,带状平原上仿佛永远都有不会停息的风,这些风中裹挟着来自远方的腐朽气息,呼啸着穿过围墙之间的缝隙,偶尔还会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哨响——然而这些声音对于长期驻守在各个前进基地的战士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布鲁斯·磐石越过了一段短短的连接墙,前方的围墙外侧有许多突出去的弧形结构,在弧形结构的装甲护板内,安置着目前最新锐的正义-II型轨道加速炮以及帝国-II型奥术洪流发生器,这些“大宝贝”闪亮亮的炮口和稳固可靠的聚焦结构总能带给在废土边缘生活的人额外的安全感——在这么个连软泥怪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类似的安全感确实十分重要。 大建筑师来到了一座设置在围墙上的哨位旁,在钢制防护棚里站岗的两名哨兵一边关注着外面污染区的情况一边向他致敬:“您好,大建筑师!” 布鲁斯对哨兵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这地方待多久了?” “我们刚刚换岗,”其中一名哨兵回答道,在说话的同时眼睛也丝毫没有离开墙外,“还不到半个小时……” 布鲁斯赶紧摆了摆手:“不,我是说你们在这座基地里驻扎多久了?” 另一名哨兵想了想,笑了起来,牙齿在微黑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亮:“已经快一年了——我们两个是第二批被派到这座基地的。我们的队长比我们多两年。” 布鲁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围墙内部——灰扑扑的营房和停放战车的车库、维持基地运行的能源站、净水设施以及位于基地中心的魔能方尖碑陆续映入了他的视线。 这些设施中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 这座前进基地最早是为了对宏伟之墙进行修复而建,而在那项伟大的工程结束之后,所有的前进基地都和这里一样保留了下来,一直运行到今天,其中部分基地的士兵已经进行过轮换,但也有少数老兵和指挥官延长了驻留年限,直到今天还在这片位于文明疆界之外的土地上服役。 由于黑森林中那条补给线的存在,再加上贯穿黑暗山脉的忤逆者要塞以及南门堡垒提供的后勤支援,这些位于污染区深处的前进基地在后勤补给方面情况还不算糟糕,他们真正要面临的挑战是宏伟之墙附近恶劣的环境,以及经常在污染区游荡的变异魔物和饥肠辘辘的疯狂野兽——在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要对付那些在能量屏障基底附近突然冒出来的畸变体们。 虽然自从宏伟之墙的修复工程结束,在墙外游荡的畸变体已经十分罕见,但由于哨兵之塔本身的功率限制以及畸变体特殊的“生成机制”,这种在墙垒边界游荡的怪物始终都没有断绝,根据布鲁斯掌握的资料,最前端的基地几乎每个月都会和畸变体打上一场,好在在现代化的武器和护盾面前,那些小规模游荡的怪物还不至于冲破前方战士们的防线。 “大建筑师,”哨兵之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将布鲁斯从沉思中打断,这名年轻的士兵脸上露出有些好奇的模样,“您提到的那条铁路……大概什么时候会修到这边?” 布鲁斯怔了一下,片刻之后露出一丝宽和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胳膊:“军事机密,小伙子。” “啊……抱歉!”士兵顿时自觉失言,立刻站直身体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是……” “不必紧张,我知道有很多战士都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布鲁斯笑着说道,“所以我才会亲自带着工程师们沿着这条路视察每一座前进基地——充分的前期准备是确保后续工程能顺利展开的首要条件。放心吧,这项工程是陛下亲自关注的大事,它的进度不会慢的。” 哨兵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等到铁路修通了,我们的战争堡垒就会推进过来——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反攻废土么?”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反攻废土,陛下又何须在这里投入这么多力量?”布鲁斯十分肯定地说道,而就在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隐隐约约的鸣叫突然穿透了高空的云层,穿过了遥远的距离,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因矮人血统而有着敏锐听觉的大建筑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在黄昏已经十分昏暗的天光下,他看到有一些排列整齐的隐约黑点似乎正从高空掠过,飞向黑暗山脉的方向。 在仔细分辨了一番之后,这位大建筑师才好奇地皱起眉头:“好像是精灵族的巨鹰?” “那是精灵族的巨鹰么?”两名哨兵也终于注意到了高空的动静,他们探出头,在用附加了鹰眼术的侦查镜确认一番之后,其中一人有些讶异地嘀咕起来,“他们竟然紧贴着废土的边界飞行……胆子真大。” “宏伟之墙是他们修建的,他们十分清楚安全区的边缘在什么地方,”布鲁斯倒是并不意外,他只是对那些精灵的出现感到有些好奇,“不过这种规模的巨鹰队伍……看样子来头又不小啊。十有八九又是陛下的贵客。” 大建筑师摇了摇头,这并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战士跑上围墙,在布鲁斯面前行了个军礼:“大建筑师!请前往通讯室——南门堡垒发来的联络。” “好,我这就去。”布鲁斯脸色一正立刻答道,随后飞快地告别了围墙上的两位哨兵,向着不远处的梯子跑去。 通讯室位于前进基地中心附近,就在那座高耸的魔能方尖碑旁边,中间需要穿过一排营房和两座仓库,布鲁斯脚步飞快,赶路时虎虎生风,很快便来到了这处安置有魔网终端的房间——房间中心的那台魔导装置已经启动,聚焦水晶上方正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大建筑师戈登的容貌浮现在通讯界面中间。 “布鲁斯,希望我没有打断你的工作,”看到布鲁斯出现,戈登立刻说道,“我这里刚刚接到来自帝都的命令。” “完全没有打断——今天的数据采集和工作计划已经完成了,”布鲁斯随口说道,表情变得十分认真,“来自帝都的命令?出什么情况了?” “没什么情况——是一项新的任务,要求在修建推进铁路的同时一并完成。放心,任务本身并不困难,唯一需要的是保质保量,并且绝不能拖延。” 通讯界面中的戈登一脸严肃地说着,而伴随着他的话语,一旁桌子上那台和魔网终端连接在一起的打印装置也自行运转起来,在齿轮和连杆运行的轻微摩擦声中,一张又一张打印纸从输出口中吐了出来。 “看到我发过去的资料了么?上面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 布鲁斯好奇地上前一步,拿起那些资料,一份有着大量图纸和参数说明的任务书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专业性极强的资料,但对于一个连宏伟之墙都修过的大建筑师而言,这上面的东西理解起来十分简单。 “大型生物质处理中心……预埋分裂池……还有给伺服脑储罐预留的地下掩体?”布鲁斯渐渐露出惊讶的模样,“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要把生物工厂也一并推进到废土里么?” “这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戈登耸了耸肩,“既然这是来自帝都的命令,那我们就该认真执行。” 第1207章 历史穿插 洛伦大陆北方,群山、寒风与维尔德家族的旗帜共同统治着帝国的北境,尽管如今尚在秋日,但对于这片寒冷的北方土地而言,冬日的气息已经开始叩响群山之间的门户——伴随着从入秋以来便从未停歇的干冷气流,凛冬郡的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偶尔有风从群山中呼啸而过,将山上某些松散的积雪吹落到山腰,居住在山上的人们甚至会怀疑冬雪已至,而寒风先行。 当然,对于位于山巅的凛冬堡而言,风雪是一种更加寻常的事物,这甚至与节气无关,即便在盛夏时分,凛冬堡有时候也会突然被漫天飞雪笼罩,哪怕城堡周围晴空万里,雪花也会不讲道理地从城堡的庭院和阳台附近飞扬起来——每当突然出现这样的雪花飞扬,城堡中的仆役们便知道,这是居住在城堡深处的“冰雪公爵”情绪在发生变化,但具体这位北方守护者当天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那便只有贴身的侍女们才会知道了。 凛冬堡最高处,充盈着魔法光辉的高塔正静静地伫立在石台上,飞扬的雪花不断从高塔顶端的天空中凝聚出来,环绕着高塔以及半座城堡上下飞舞,魔力在空气中形成的光流与这些纷飞的雪杂糅在一起,带着令人迷醉的美感,却也因寒冷而令人畏惧——两名女仆站在高塔上层区的一道走廊里,有些紧张地看着窗外大雪飞扬的景象,其中一人忍不住来到窗前,再次检查那窗户是否已经关好。 窗户当然是关好的,然而看着窗外的大雪,女仆们便总是感觉寒风仿佛穿透了墙壁和水晶玻璃,呼呼地吹在自己脸上。 “女主人是不是在生气啊?”检查窗户的女仆退了回来,有些紧张地小声对同伴说道,“已经一整天了,外面的大雪就没停过——现在庭院已经彻底被雪盖住了。” “用不着我们考虑这个,”站在原地的女仆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女主人生气也不会随便对我们发火的——而且她也不一定是在生气,说不定只是今天格外高兴。” “你好像很了解啊?” “还好——我已经在这座城堡中工作十年了,女主人其实比你想象的要温和得多,更何况现在玛姬小姐已经返回城堡,有她陪在女主人身边,就更不用我们这些人瞎担心了。” “哎?玛姬小姐已经回来了么?我怎么没看到?” “她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没有从正门进城堡——她直接从露台那边飞进来的,”有些年长的女仆不由得露出笑容,就好像那是她亲眼所见似的,“别忘了,玛姬小姐可是一位强大的巨龙!” “……哦!” …… 在走廊上发生的交谈声音很小,足以瞒过普通人的耳朵,却躲不过传奇法师和巨龙的感知,站在魔法冥想室中的维多利亚从沉思中睁开了眼睛,在她开口之前,守候在她旁边的玛姬便已经主动开口:“我去提醒一下走廊上那两个吧,她们讨论的越来越热闹了。” “不用,”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她们只是闲聊罢了,我并不在意。” 玛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维多利亚轻轻呼出口气,挥手熄灭了冥想室中燃烧的熏香,伴随着地板上一个个魔法符文逐一熄灭,这位北方守护者扭头看了自己这位亦仆亦友的追随者一眼,随口说道:“在塞西尔城过的还开心么?” 玛姬似笑非笑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如果我说非常开心,甚至高兴到差点忘了回来,你会伤心难过么?” 维多利亚没有吭声,只是回以一个面无表情的注视。 “好吧,你这‘明明知道我不会开玩笑却偏要开玩笑只能勉为其难扮个鬼脸’的表情还真明显,我差点都没看出来,”玛姬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笑着说道,“说实话,在帝都那边还挺开心的,瑞贝卡是个不错的朋友,陛下宽厚而充满智慧,作为飞行顾问和教官的工作也不算繁重——而且那边还有很多龙裔。” “那为什么提前回来了?”维多利亚好奇地问道,“和同胞们在一起不好么?” “如果我想和同胞们在一起,返回圣龙公国不是更好?”玛姬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是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罢了。飞行部队的训练已经走上正轨,也有新的龙裔报名参加技术部门的招募,现在比起帝都那边,你这里应该更需要人手——而且即使帝都那边出了什么情况,我如今飞过去也不麻烦。”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玛姬则注视着她的眼睛,听着耳畔传来城堡外呼啸的风雪声,过了几秒钟她才突然说道:“心还是静不下来?我记得这些冥想用的熏香对你是很有效的。” “熏香只能帮助我集中精神,却没办法让我的头脑停止思考,”维多利亚有些无奈地说道,心中却不由得又回忆起了之前与帝都通讯时从琥珀那里得到的情报,她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不复刚才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我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当年赫蒂和瑞贝卡他们在高文·塞西尔的陵寝中面对死而复生的先祖是什么心情了……” 玛姬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友,良久才打破沉默:“你和她们的心情不一样,因为你们所面对的局面截然不同,她们当时无路可走,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先祖’是她们全部的倚靠和希望,而你面前一片开阔,你正在这片开阔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抱负,因此在这一前提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先祖’对你而言不一定就是好事。” 维多利亚轻轻呼了口气,嗓音低沉:“玛姬,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是的,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贪恋权势地位的人,你的自信和能力也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动摇,再加上那位大冒险家莫迪尔·维尔德本人的行事风格,你也确实不用担心他影响到你在这里维护的秩序……但终究是一个离去六百年的先祖突然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变化太多了,不是么?”玛姬淡淡地微笑着说道,“神明都无法把控未来,你只是个凡人,维姬——可偏偏你不喜欢未来失去控制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平静地补充道:“更何况,那位‘大冒险家莫迪尔’现在的状态十分诡异,不管他是从坟墓中死而复生还是在过去的六百年里一直浑浑噩噩地在这个世界上游荡,现在的他看上去都不太像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作为维尔德家族的后裔,你不可能放着这样的家族先祖不管。” 维多利亚看着玛姬,注视良久之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带出了一点弧度:“还是你更了解我一些——其他人恐怕在我旁边思索一天也想不到我在考虑些什么。” “那你的决定呢?”玛姬抬起头,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已经在这里愁眉苦脸半天了——虽然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如今也该有个决定了吧?” “……我有职责在身,很多决定并不能那么任性,”维多利亚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尤其是如今北方局势刚刚稳定下来,我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私事上……”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维姬,而且莫迪尔·维尔德老公爵的事情可不是你的私事——那是连陛下都在关注的,甚至已经影响到帝国和塔尔隆德两个国家的大事,”玛姬知道眼前的好友有些钻牛角尖,对方过于严肃的性格在这种时候经常是个麻烦,好在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偶尔抛开常规和约束,去做一些大胆的决定吧,或者你可以先跟陛下商量商量……如果连陛下都认可的话,那你就更没什么担心的必要了。” “看样子你现在倒是很信赖我们的陛下,”维多利亚似乎心中一下子想通了什么,竟露出一丝微笑,“你说得有些道理,这是一件非常规的事情,我也该做点非常规的决定……玛姬,我决定亲自前往塔尔隆德一趟,去确认那位‘冒险家莫迪尔’的情况。据说现在他不能受到来自‘维尔德’这个姓氏的刺激,那想必也没办法前来凛冬堡,既然他不能过来,我就过去找他。” …… 塞西尔宫,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琥珀正站在高文的书桌对面,高文则在听到她的汇报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认为北方的紫罗兰王国有很大的‘嫌疑’,”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正露出认真神色的半精灵,“你怀疑当年莫迪尔·维尔德的最后一次冒险是去了紫罗兰——并且在那里遇到某种变故,导致他一直活到今天并且处于一种奇怪的‘失忆’状态?” “也不一定是一直活到今天,说不定他中间也经历了和你差不多的‘沉睡’,是直到最近才因为某种原因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琥珀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说道,“我现在就是有这方面的怀疑,还没有任何证据。但你想想,当年莫迪尔的失踪对安苏而言可不是一件小事,王室和维尔德家族肯定已经发动了全部力量去寻找,哪怕他们找不到人,也该找到点线索才对——可所有的线索在指向北方之后就全都断掉了…… “在如此力度的搜索之下,仍然能让线索断掉,除了塔尔隆德之外就只有那神秘的紫罗兰王国了,塔尔隆德那边基本上可以排除……” 高文听着琥珀如此认真的分析,轻轻点了点头:“此外,接下来还要看看那位‘冒险家莫迪尔’的具体情况。塔尔隆德那边希望我们可以派出一位对莫迪尔足够了解的人去进行接触,恩雅也是如此建议的。说真的……我对那位‘冒险者’也挺好奇。” “但你现在可走不开,”琥珀翻了个白眼,“不管是115号工程还是黑森林那边的进度,或者是和提丰以及白银帝国的几个重要项目,哪一个你都要亲自经手。” 高文想了想,也只能叹口气:“唉……有点理解赫蒂每天的心情了。” 琥珀张嘴就来:“那你理解不了——她压力太大还能给自己画个烟熏妆来找你解闷呢,你上头又没个揭棺而起的老祖宗……哎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说谎,你不带打人的啊!” 高文瞪了这个嘴上仍旧没个把门的万物之耻一眼,随手把刚刚拿起来的银质印章扔回桌上——他也就是开个玩笑,肯定不会真的拿东西去砸这家伙,倒也不是担心真的把人砸伤,主要是东西扔出去之后再想要回来就麻烦了,这个暗影突击鹅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只要你扔出去砸她的东西价值超过半镑,哪怕那玩意儿是用魔导炮打出去的她都能给你凌空无伤接下来并且迅速跑掉……这个过程连高文这个传奇骑士都解释不了。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阵嗡嗡声突然从书桌旁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中传来,伴随着投影水晶激活时的微光,高文也把注意力从琥珀身上转移开来。 终端激活,水晶变亮,迅速清晰起来的全息投影中出现了赫蒂的身影,她一脸严肃地说道:“先祖,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及使团已经越过黑暗山脉,预计还有三十分钟在开拓者广场降落。” “已经到了么……”高文轻声说道,随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通知广场那边的迎接人员按照预定流程做好准备,我随后就到。” 白银帝国的使团来访是很久以前便约定好的事情,高文对此早已做好安排,所以他此刻并无什么意外,但联想到这支使团的特殊性,还是让他的表情稍稍变得严肃起来。 在即将抵达帝都的白银使团中,重头戏并非那位白银女皇,而是数名有着“大德鲁伊”和“古代圣贤”称号的精灵,他们每一个的年龄……都足以让寿命短暂的人类将其视作“活化石”来看待。 那些白银精灵中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兹莫尔”的古代德鲁伊神官,在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事件发生之前,他曾经是地位仅次于白银女皇的“神之侍者”,曾接受过自然之神亲自降下的神恩洗礼,在贝尔塞提娅传来的资料中,他是如今白银帝国半数以上的“旧派秘教”共同承认的“圣贤”,不知多少隐秘教派在以他的名义活动。 那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还在虔诚信仰阿莫恩,并且在三千年前曾经接受过“神恩”的高阶神官。 高文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轻轻吸了口气,向门外走去。 “阿莫恩残留在凡世间的最后一个‘锚点’到了,”他沉声说道,“我们去接一程吧。” 第1208章 再次相见 在夕阳留下的最后一缕辉光中,来自白银帝国的巨鹰们鼓动着巨翼降落到了位于城市中心附近的开拓者广场上,这些骄傲而训练有素的巨型猛禽肃穆井然,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伏低了身子,让背后的骑乘者落地,而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则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顶端悄然流走,夜幕降临帝都。 然而黑暗并未如期而至——魔晶石灯已经点亮,明亮的光辉从高高的铁柱顶端洒下,让广场和周围的道路亮如白昼,迎接的队伍从两侧迎了上来,在广场边缘,巨大的全息投影腾空而起,上面闪耀着绚烂的流光和同时用两种语言表述的欢迎致辞,欢快的乐曲声回荡在广场上空,那是人类的曲子——但其中又杂揉着精灵风格的变调。 阿兹莫尔从巨鹰背上下来,在他来得及仔细观察这座人类帝都之前,充斥在眼前、耳中的光影和声音便让他一愣,随后他才慢慢适应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穿着与记忆中大不相同的“现代服饰”、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人类,看向那些明亮整齐的路灯和广场边缘高耸的建筑,越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全息投影,看到了远处散发微光的水晶高塔、机械钟楼以及更远处天空中逡巡的飞行机器,甚至还有夜航的巨龙。 神赐的这双眼睛,让他可以在夜色中看得更远,而他所看到的这些,都是在天空俯瞰时无法看到的细节。 这位现存最古老的德鲁伊圣贤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还记得当年刚铎帝国的盛景,也记得魔潮之后披荆斩棘的开拓者们所建立的国度,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今日所见的截然不同。 “这就是……那个浴火重生的‘塞西尔帝国’?”他讶异地低声说道,“我还以为……” “您认为它应该更粗犷一些,更像个穷兵黩武的军事帝国,是么?”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将老德鲁伊惊醒,“就像许多人传言的那样。” “……我没有这种偏见,女皇,我知道一个只能穷兵黩武的军事帝国不可能建立起一个统合全大陆力量的联盟,”阿兹莫尔缓缓摇了摇头,“但我也确实没想到它会是这副模样……我记忆中的人类,寿命比精灵短暂,却比精灵活的还要严肃,而这座城里——一切都在肆意生长。” 他用了“肆意生长”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所见的这座城市,因为他所见到的确实与旁人不同——在那双神赐的眼睛中,他能够看到“生机”与“活力”形成的脉络,他能看到那些看似冰冷的建筑物背后充盈的力量,能看到整个城市被笼罩在庞大而活化的能量场中,同时他也能看到由万千心智所形成的“共鸣”,一种积极昂扬的、自信而磅礴的心灵共鸣覆盖在城市上空,而这种强大、鲜活、凝聚的力量,他已经有许多个世纪不曾见过了。 “这座城里聚集了十二个不同的智慧物种,他们又包含数十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民族,这里有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也有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矮人会在这里做生意,也有在此留学的灰精灵——在偶尔的时候,您甚至可能会遇见来自深海的海妖,”贝尔塞提娅微笑着说道,“我知道您所说的‘肆意生长’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没有您那双眼睛,但我也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聚集着多么庞大的力量。” “……作为如今德鲁伊‘正教’的首领,承认自己并没有‘神赐之眼’合适么?”阿兹莫尔没有抬头,只是用很平静淡然的语气说道,“在过去整整三千年中,晨星家族可从来都不承认这一点。” “这已经不重要了,”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地毯的尽头,广场上的人造灯火仿佛在那个身影背后织出了一道帷幕,“见见那位‘死而复生’的人类英雄吧——他已经来了。” …… 被无尽混沌与黑暗笼罩的幽影界中,忤逆庭院里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千百年不变的平和,仿佛一座小山般的圣洁巨鹿正一动不动地静卧在漂浮的巨石与规模庞大的金属结构中,仿佛正在闭目养神,而大量与其体形比起来仿佛玩具般小巧的人造装置则分布在他周围,装置表面符文闪烁,魔法的光辉缓缓流淌。 一位身穿黑色阴沉长裙、下半身如同云雾般半虚半实的巨大女士靠坐在巨鹿旁边不远处的石柱上,双手抱着膝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魔网终端,在那特制的大型终端机上空,巨幅全息投影中正在上映着凡人世界的爱恨情仇——跌宕起伏的故事足以吸引神明的眼睛。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闭目养神的巨鹿才突然睁开眼睛,看了弥尔米娜一眼之后随口说道:“你已经看第三遍了,不腻么?” “一部经典的戏剧值得欣赏十遍以上——我才只看了三遍而已,”弥尔米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头也不回,“而且我觉得这东西你也应该看看——我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我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故事,和凡人有史以来创造过的任何一部戏剧都有不同……” 阿莫恩本来对弥尔米娜所关注的那些“戏剧”都毫无兴趣,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讲什么的?” “跟圣光教会的神圣传说有关!”弥尔米娜立刻说道,眼睛中仿佛闪耀着光——事实上她的眼睛中确实闪耀着光,那每一缕光芒都足够一台大功率的魔能引擎运转两天之久,“讲的是第一代圣光使徒在黑暗中带领着部落族人去寻找‘谷物四季常熟的圣地’,路上却遇到了伪装成神使的骗术师和制造假福音的噬灵怪,甚至还有吞噬血肉不断生长的、伪装成丰沃土地的假圣地,最后圣者带着族人们回到了一开始出发的地方,才发现原来圣地就是故乡…… “哎我跟你讲,最后那个时间直接跳到五百年后的镜头真是好,就在圣者带族人出发的那个路口,筑起了那么大的一座城……” 阿莫恩静静听着弥尔米娜的讲述,良久才突然说道:“神圣的传说中没有神,教会的故事中没有教会,他们还真这么干了啊……”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弥尔米娜露出一丝笑容,颇为放松地靠在身后的巨石柱上,“写故事的是人,讲故事的是人,听故事的也是人,神嘛……神在故事里,在那个身不由己的故事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把神从这个身不由己的故事里面摘出来了,这对谁都好。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要拍一部关于魔法女神的魔影剧,告诉大家最初的‘魔法之源神迹’是一个严重酗酒的魔法师喝高了之后编出来的,最初的魔法女神神谕源于某个老魔法师起床之后的严重耳鸣……那我真要感谢他们全家……” 阿莫恩有些惊讶:“神谕?原来你早年间真的降下过神谕?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回应信徒们的祈祷么?” “……年轻不懂事啊,”弥尔米娜一声叹息,“刚诞生的时候浑浑噩噩,那种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睡着觉呢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不就下意识回应了么,我哪知道回应那一次之后就没完了啊……” 阿莫恩似乎在忍着笑意,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神权理事会的‘改造计划’将首先从那些已经式微或正在走下坡路的教会入手,或者是像圣光教会那样已经完全处于世俗控制下的教会——所以,说不定他们真的会针对魔法女神去‘讲个新故事’,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期待。但话又说回来,他们要讲的故事可不一定总走一个套路——你都能接受么?”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弥尔米娜很不在意地说道,“葬礼我都接受了……” “我曾经与高文讨论过他的计划,也看过神权理事会的一些资料,”阿莫恩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不仅需要让神权世俗化,也需要让神明人性化、通俗化,考虑到现在大众的接受能力,短时间内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将神明塑造成反派,但或许在他们的下一个‘新故事’里,魔法女神就会被安排一个世俗化的‘人设’,在舞台中粉墨登场……” 阿莫恩话音未落,弥尔米娜便认真思索起来,并在沉吟之后一脸认真地说道:“如果他们的防护设备能扛得住,我觉得我可以亲自上……” 阿莫恩:“……” 弥尔米娜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追不上你的思路……”阿莫恩慢慢说道,“尤其是这次。” “我认为这很正常,”弥尔米娜很不在意地说道,“和我比起来,你并不擅长思考……” 阿莫恩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懒得搭理这位赖着不走的“邻居”,但突然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双眼一下子睁开——圣洁的光辉比之前更加明亮。 “你怎么了?”弥尔米娜感知到了阿莫恩周围动荡不休的气息,她从未在这位生性平和的自然神明身上感觉到类似的反应,“你……” “我感觉到……”阿莫恩仿佛梦呓般轻声呢喃,他的目光落在忤逆庭院前的那扇大门前,“是他们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弥尔米娜愣了一下,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她便想起什么,神色微微变化,看向阿莫恩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需要我离开么?” “……谢谢你的理解,”阿莫恩低声说道,“另外,还请你离开之前帮个忙。” 弥尔米娜站了起来,她看向阿莫恩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对方继续说下去之前便猜到了这位自然之神要说什么:“我明白——体面一点?” 阿莫恩微微垂下眼皮:“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忤逆庭院中,低沉的嗡鸣声开始从各处响起,大功率的魔网单元和一个个放大、投射阵列开始在远程控制中心的指挥下运转起来,那些被固定在基座中的水晶脱离了凹槽,在两位神明周围缓缓旋转,反神性屏障启动的同时,弥尔米娜也朝向阿莫恩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臂。 巨鹿身上纵横交错的金属与水晶碎片在一片扭曲的光雾中迅速淡化消失,被无形的光学屏障遮挡起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随之被遮掩、覆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后,起航者的武器和飞船碎片皆被隐去,原地只余下圣洁的巨鹿,静静俯卧在一片漂浮的碎石中间。 而弥尔米娜的身影……在那之前便已经消失不见。 …… 一支队伍穿过了忤逆要塞底层的幽影界传送门,向着忤逆堡垒的最深处前进,在抵达最后一条走廊之后,贝尔塞提娅停了下来,示意随行的精灵们在此停留。 “陛下,”一名精灵武官忍不住上前,“我们应该……” “你们在此等着就好,”贝尔塞提娅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和高文·塞西尔陛下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安全——从这里往前的路,就不需要太多人了。” 武官低下头,领受了女皇的命令,随后便带着护卫队伍走向了附近的休息区域,贝尔塞提娅则看向高文,轻轻点头。 高文的目光落在旁边不远处,几名面容苍老的白银精灵正站在那里,他们穿着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长袍,佩戴着早已被如今的皇室下令废弃的旧时代冠冕和仪式珠串,他们如同一群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幽灵——却真真切切地站在这个地方。 那位大德鲁伊阿兹莫尔站在这几名古代神官的最前方,面容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亦或者一个答案。 通往忤逆庭院的闸门就在前方了,闸门附近的安全装置正在运转,大门上的符文闪烁,反神性屏障的能量场已经与忤逆堡垒本身的屏障系统接驳起来。 高文轻轻吐出口气,上前激活了闸门,在机械装置推动沉重大门所发出的吱嘎声中,他对那位从历史中走来的古代神官微微点头:“阿兹莫尔大师,请吧。” 阿兹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那扇大门,一步踏出,便仿佛越过了三千年的时光。 他看到前方是一片被晦暗混沌笼罩的空间,那空间与传说中的神国截然相反,却又有一道圣洁的光辉在远方升腾,仿佛正在将周围的昏暗驱散,他看到那光辉中有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静静伏卧,仅仅是注视过去,便能感受到一股庞然的力量和从灵魂深处滋生出来的亲切、温暖。 老神官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一路上所萌生出来的无数想法、猜测和打算在这瞬间全部坍塌成为了一个现实,三年前所积累下来的所有情感也在这一瞬间重重落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便骤然感觉一种久违的力量从心灵深处浮现了出来。 他枯竭三千年的神术回来了,与神明的连接也重新建立起来,他重新成了一个拥有神术、可以祈祷的神官,就如三千年前一样。 他又向前迈出一步,那光辉中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他感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祥和温暖。 一个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在每一个神官心中响起:“你们来了……” 于是他们泣不成声。 第1209章 执着的尽头 那是阔别了三千年的光辉,以及阔别了三千年的声音。 以及阔别了三千年的历史。 阿兹莫尔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就如同许多许多年前,当他刚刚以德鲁伊学徒的身份获得踏入神殿的资格时跟在导师身后,怀着虔敬的心踏上那雄伟庄严的台阶与石板坡道,而在他的身后,数名神官亦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并按照当年的不同司职分列两旁。 这是最崇高的觐见仪程,每一步都不可马虎——尽管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已经有三千七百岁高龄,然而这些垂垂老矣的精灵仍然将每一步都踏的稳如山岳,丝毫不错。 阿莫恩便静静地俯卧在庭院中央,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向自己走来的精灵——他们每一个的面庞都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三千年的时光,哪怕是寿命悠长的精灵也早已走到生命的尽头,这些在当年便已经至少中年的精灵完全是依靠接受过洗礼的“赐福”以及强大的生存意志才一直活到了今天。那些皱纹遍布的面庞深深烙印在阿莫恩眼中,并一点一点地和他回忆中的某些影子产生融合……最终融成一声叹息。 “阿兹莫尔,你很老了。”祂轻声说道。 “主啊……”阿兹莫尔一步步向前走着,当神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他终于颤抖着开口,“我们找了您三千年……” “你们不该找我的,”阿莫恩轻声叹息着,“我离开自有理由——而你们本可以过得更好。” “我们知道,但我们愿意跟您走!”一名高阶神官突然说道,“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都愿意……” 阿莫恩静静注视着这些曾忠诚地追随自己,甚至直到三千年后的今天仍然在忠诚追随自己的神官们,良久才一声长叹:“正是因为在当年愿意跟我走的太多了……” …… 高文与贝尔塞提娅静静地站在远处,站在通往庭院中央的“小径”旁,看着那些神官如同宗教故事中的朝圣者般走向光芒笼罩下的圣洁巨鹿,贝尔塞提娅终于轻声开口:“三千年了……晨星家族无数次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久远的难题,却从没有人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形式落幕。” “以这种形式落幕……你的麻烦不会少的,”高文看了白银女皇一眼,“这些人不可能回去了——而不管你对外的解释如何,这些人都是被你带走之后‘离开这个世界’的……你用了很多年来尝试温和地解决秘教问题,现在这个问题不可能温和结束了。” “我记得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贝尔塞提娅却只是露出一丝微笑,她看向那些站在阿莫恩脚下的神官,脸上的笑意温和甜美,然而眼神中的光彩却冷冽如霜,“很多人都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在温和对待的,始终只是这些曾为帝国立下巨大功勋,而且从不曾真正背叛过白银帝国的老者,至于您提到的那些秘教……他们算得了什么?”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计划,”高文从贝尔塞提娅身上收回视线,默默看向前方,“倒是我担心过头了。” “白银帝国很大,古老的历史又带来了古老且复杂的社会结构,自我统治那片土地几个世纪以来,总会有人不愿意跟我走……现在我只不过是终于找到了机会,让其中一部分人去跟他们的神走罢了,毕竟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白银女皇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直到半分钟后她才突然轻声问道:“在另一个地方,应该有许多技术人员在监控这边的变化吧……刚才阿兹莫尔贤者和神官们踏入忤逆庭院之后,他们和阿莫恩之间……” “建立了连接,”高文沉声说道,“非常明显,非常稳固的连接——看样子哪怕是经过了三千年的‘枯竭’和‘中断’,这些人心中对阿莫恩的虔敬信仰也丝毫没有减退,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愈发坚固、深刻。” “是么……也是,如果不是有这样坚定不移的心志,即便以精灵的寿命和神赐的生机,他们也不可能坚持到今天,”贝尔塞提娅眼皮微微垂下,“阿兹莫尔贤者已经将近五千岁了。” 随后她顿了顿,才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看样子,他们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 在破碎漂浮的巨石大地上,阿兹莫尔与神官们席地而坐,就如三十个世纪以前的德鲁伊贤者们在森林中围坐探讨经典与教义一般,神明的力量浸润着他们干涸了三千年的灵魂,充实与平和的感觉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智,他们讨论着那些古老时光的故事,讨论着那些繁茂的森林,讨论着群山与谷地,四季与鸟兽,流过平原的河流,以及掠过天空的雄鹰——阿莫恩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在那双水晶熔铸般的眼睛中,是纯粹到超脱凡俗的光辉。 这一切持续了很长时间,持续到贤者们仿佛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期间有一位高阶神官突然仿佛想起什么,发出一声叹息:“唉,如果伊斯塔陛下还在就好了……” “科斯蒂娜背叛了神圣的信仰,”另一名高阶神官忍不住说道,“她……她不应该……” “科斯蒂娜或许背叛了她的信仰,但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阿兹莫尔嗓音低沉地开口,他的声音立刻让神官们安静下来,“有无数人可以指责她在重组教会时的决定,但唯独我们这些活到今天的人……我们谁也没资格开口。” 这位苍老的精灵眼皮低垂,谁也看不清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是怎样的神色,而就在这时,阿莫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低缓而柔和:“科斯蒂娜·伊斯塔·晨星……我的最后一位女祭司,我还记得她的模样。她……已经死去多年了,是么?” “是的,主,”阿兹莫尔立刻回答,“伊斯塔陛下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去世……在您离开之后,她重组了德鲁伊教会,用皇权接管了整个精灵社会,背弃神恩导致的反噬和她自身承受的庞大压力让她早早离世,而她本人也因此成为了最后一个拥有教名的白银女皇——在那之后,白银帝国的统治者再无教名。” 阿莫恩沉默下来,沉默了不知多久,神官们才听到那个温和又威严的声音重新响起:“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是么……唉,真是个傻姑娘,她其实做的很好……真的做得很好……是我当年离开的太过自私了。” 阿兹莫尔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主,您万不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也没有站起——这位老迈的精灵有些惊愕地低下头,在神官袍服的开口和裸露处,他看到自己的肌肉和皮肤不知何时已经一点点干瘪下去,一种仿佛风化岩石般的灰白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他身上。 这一幕,就如同这具凝滞在时光中的躯体突然间反应过来,回忆起自己在多年前便应该死去。 老神官突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随后淡淡地笑了起来,抬起头环视周围,迎来的是同样微笑的几副面庞。 “主啊,看样子时辰近了。”阿兹莫尔笑着说道。 “我可以让你们留下,”阿莫恩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在一千至两千年前其实就应该寿终正寝的精灵们,“抛弃这幅躯体,抛弃过往的一切,不再和凡人世界有任何联系,永久地留在这里——直抵时间尽头。” 阿兹莫尔沉默下来,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我们留在这里,神就会回来么?” “……神不回来了,神已经死了。” 阿兹莫尔轻轻地笑了起来,又缓慢地摇了摇头,随后他才用力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让自己这具正在快速走向衰老的躯体离开地面——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之后,他这次终于成功了,他回过头,便看到贝尔塞提娅和高文已经来到附近——他们站在那里,仿佛正等待着某个时间的临近。 老神官轻轻招了招手,那位年轻的女皇便走了过来,周围的古代神官们也一个个站起,他们相互搀扶着,共同注视着这位白银帝国的统治者。 “贝尔塞提娅陛下——我尊称您一声陛下,”阿兹莫尔慢慢说道,嗓音仿佛干枯的枝叶摩擦般生涩粗哑,“我知道,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您和您的父亲,和您的祖母,你们每一天都在盼着我们几个死去……现在,这一天好像终于来了。” 贝尔塞提娅张了张嘴:“我……” “请交给我们,我们时间有限。”阿兹莫尔抬手打断了贝尔塞提娅的话,随后他慢慢抬起手,食指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伴随着一阵微微流淌的绿色光辉以及一阵轻微的皮肤摩擦声,这位老神官的额头中竟逐渐凸起、脱落了一枚暗绿色的宝珠! 白银女皇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这是……” “藏在身上,可能会被你们搜出来,而以您的聪明才智,您一定能认出它,进而猜到我为何要准备这信物,”阿兹莫尔咧开嘴,他的牙齿正在松动,声音也比之前更加含混起来,“但现在,我可以把它交给您了……这是您祖母权杖上所缺的那颗珠子,是您皇权所缺的最后一环。 “拿去吧,找到我的学徒,他在那座山下等着您,让他看到这枚珠子,然后用古精灵语告诉他——繁星升起,叶已归根。 “这样一来,那些真心追随我们、追随古老传统的精灵们自会散去,从此以后,他们将认您为合法且唯一的统治者,而那些没有散去的……女皇陛下,就让他们来陪我们吧。” 阿兹莫尔将手向前递去,两秒钟后,贝尔塞提娅才伸手将其接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没有带回这颗宝珠和那句话,会怎样?” 阿兹莫尔看着她,注视了数秒钟后才轻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怎样——又有谁真能反抗得了强大的白银女皇呢?” 说完这句话,这位已经活了数千年的古代神官便转过头去,仿佛将整个凡世也一并留在身后,他向着不远处那庞大而圣洁的巨鹿迈步走去,而在他身后,古代神官们相互搀扶着,却同样坚定地跟了过去。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改变主意,”阿莫恩的目光落在这些神官身上,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再往前,我也无法扭转一切了。” 阿兹莫尔抬起头,仰望着那双水晶般的眼睛,在神明清澈温暖的目光中,他轻声问道:“主啊,死去之后,有那永恒的天国么?” “……没有,”阿莫恩低声说道,“万物皆无永恒,众神也会陨落,死亡是一片安详的虚无——你们前方,只有我。” “谢谢——”阿兹莫尔微笑着,完全干瘪下去的躯体沐浴在自然之神的光辉中,他向前踏出一步,缓缓张开双手,“您与我们同在,我们与您同在。” 在一片柔和飘散的白光中,来自古代的神官们和那古朴的冠冕一同升华为光,消融在阿莫恩身边逸散出来的光辉中。 一切归于虚无。 高文意外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一开始的预期显然不符,他迈步来到了贝尔塞提娅身旁,与这位帝国统治者一同仰起头,看着那些残存的光辉一点点变淡、消散,半分钟后,空气中浮动的光辉终于重归平静——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所设置的屏障也随之消退。 巨鹿阿莫恩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再次出现在高文面前,那些贯穿了祂的躯体、交错钉死在大地上的飞船残骸也一点点从虚无中浮现出来,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忤逆庭院中安静下来,凡人与神都没有开口,又过了不知多久,阿莫恩才低声说道:“走了,都走了啊……” 贝尔塞提娅微微垂下眼皮:“他们早已走到尽头,只是执着罢了。” “也好……” 阿莫恩轻轻叹了口气,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身上游走的光辉突然一滞,那种久远而圣洁的气息便仿佛在这瞬间发生了某种变化,高文感知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那庞然如同小山般的巨鹿在黑暗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三千年不曾有过丝毫移动的身躯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听到阿莫恩体内传来某种低沉的声音,就好像是血肉在重新充填一具空洞的躯壳,流水在灌入一条干涸的河流。 这圣洁的巨鹿深深呼吸着,随后垂下头颅,前肢用力支撑着身躯,那如山岳般的躯体便随之开始一点点地移动,一点点地站起…… 第1210章 解脱 在距离极近的情况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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